第四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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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神仙日子，每天不是暢游三山五岳找師叔伯們和眾仙下棋閑敘，就是帶著梅山兄弟和哮天犬外出打獵，或去華山看著楊琦修功積德，累了就回灌江口歇著，處理處理他自己廟裏的告禱。
說起來，他也只是略施小術暗助李冰移山開渠、收伏惡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就被山神土地們到處托夢宣揚，當地百姓大為感動，自集錢款為他立廟建祠，四時奉祭，殷勤倍至，日夜游神與十方督察將此事上達天庭，玉帝聞知大喜，恰逢九天玄女上殿具表親奏，言說民乃神之主也，民心所向，天必從之，楊戩助李冰興修水利，滋養天府之地，功及後世，制惡蛟保護一方安危，福澤萬民，德被千秋，理宜賜號嘉獎，以勵諸神。玉帝深以為然，即刻允奏，擬旨降恩，曉諭三界，因民意敕封楊戩“清源妙道赤誠昭惠英靈顯聖二郎真君”之號，並賜明珠錦繡，異寶奇花。
玉帝的封號賞賜，楊戩打心眼裏不願接受，怎奈前來頒旨宣讀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他家那個寶貝心肝小魔頭，逼得他只得苦笑一聲，乖乖地跪下拜謝天恩。
哪咤還沒讀完就笑倒了，扶起他道：“哎呀，二郎真君快快請起，小神可不敢受你如此大禮，沒想到您老如此厲害，就連養豬都能養出民心來。”
楊戩一把抱住他，無奈道：“還不是那幫山神土地們多事，都怪天化管束不嚴。哦，對了，這事兒誰的主意？”
“剛才說了，此乃民意！”哪咤把聖旨塞給他，指著下面落款：“看，也有太上道祖和咱們師祖元始天尊的款識，奏表是九天玄女寫的，跟他關系不大。”
楊戩釋然一笑：“小魔頭，準知道我怎麽想？”一拉他手：“其實我很想謝謝他，因為他特意派了你。”
哪咤紅著臉道：“我……我還得回去覆旨。”
“我剛受封賞心中高興，留下天使款待吃酒不行麽？”
“可……可玉帝知道我從來不吃酒。”
楊戩詭譎地笑：“你是不吃酒，可我想吃你啊。”
哪咤保證確定以及肯定，這一次，玉帝是故意的。
得了封號以後，楊戩還算忠於職守，時常照顧照顧張家的瞎眼老娘，看管看管李家的癡呆孩子，送王家孝順媳婦幾只大胖母雞，幫趙家孤兒修理漏風漏雨的茅屋草舍，基本上是有求必應，有願必靈，故此他的廟宇遠近聞名，香火鼎盛，美名遠揚，百姓們記不住山神們告訴的全稱，只管呼他作“二郎真君爺爺”，混稱“二郎神”。
當然楊戩是仙不是神，這種叫法相當於把他降了個檔，但他並不在乎，依舊快活地過著他養豬的日子，逍遙自在地隨意搖晃，一晃就晃過了春秋，再晃就晃過了戰國，然後秦也過了，現在連漢都已經傳了好幾代，他的神仙歲月向來愜意安閑，唯有一事美中不足——他的小魔頭，越來越抓不住個影兒了。
哪咤三日二朝，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來算，他三年中總有一年是該休息的，可惜這一年並不完全屬於楊戩，小魔頭經常被四天王拖住猜枚賭勝，被巨靈神央求著指點武藝，一些仙子們也愛瞎湊熱鬧，拉拉扯扯地不放哪咤離開，直到楊戩等得心焦氣燥上天來尋時，她們才調皮地扮個鬼臉，迅速地做鳥獸散，然後小魔頭就會很純潔無辜地沖他一笑，讓他把所有的火氣都消弭殆盡，只能悄聲輕語不痛不癢地埋怨幾句。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對哪咤突然吐出一句心裏話：“我覺得，你好象不再掛念我了。”
哪咤怔了片刻， 隨即微微一笑，帶著一半認真的神情直視楊戩：“你，不是也一樣麽？”
楊戩僵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哪咤伸手拉住他，笑道：“被我說中了吧？唉，反正我們也死不了，有什麽可掛念的？”
是啊，反正也死不了，楊戩心中暗嘆，那西岐城外的花狐貂、聞太師的雌雄神鞭、落魂陣、紅沙陣、九曲黃河陣、捆仙繩、番天印、呂岳瘟疫、馬元、孔宣、化血刀、毒痘，張奎、梅山七怪一旦不覆存在，他們的感情，就只需用“死不了”三字即可搪塞過關了。
原來再轟轟烈烈地動山搖的激情也經不起千年的洗磨，再生死不渝感天動地的愛意最後也總要回歸平淡，這，也是天數。
怪不得神仙多不談情，順應天意而已。
楊戩想起這幾百年來，自己的確從來沒有掛念擔心過哪咤，哪咤下界降妖除魔也一次都沒叫過他幫忙，害他一度誤以為需要對付的妖魔不多，直到有一天談起來，哪咤驕傲地誇說經手擒殺的妖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時，他才大吃一驚霍然站起，怪哪咤為什麽從來不叫他同去，哪咤笑著說沒遇著一個難纏的，不值得勞他動手，他當時竟然相信了，現在想來，事情其實遠非那麽簡單。
從什麽時候起，哪咤不再把他當成依靠，而他也不象在為周營督糧的路上那般，時時刻刻睡裏夢裏都惦記著哪咤的安危了呢？
楊戩實在想不清楚也懶得再想，總之一句話，他和哪咤早已修成萬劫不壞之身，死不了的。
楊戩仰起頭，凝望藍天，忽地記起前陣子幫著天庭收伏的那只妖猴來，也不知怎麽處置的，殺了未免可惜，畢竟算是個神通廣大的英雄，若不是因為那猴子傷了小魔頭一棍，自己還真不願意與之為敵。
說起這件事，楊戩突然很生氣，小魔頭這次尤其過分，被打傷胳膊竟然之字不提，要不是玉帝派仙官來宣調令，恐怕自己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更可恨的是等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太上老君的協助下擒住妖猴後，小魔頭竟突然把他扯過一邊，氣急敗壞地訓他：“你怎麽還真抓啊。”
他一楞，立刻明白過來，那妖猴本事與己相若，而三百六十五路諸神中大有法力勝過己者，不說別的，單是坑三娘娘雲霄碧霄瓊霄就夠猴子喝一壺的，李靖和哪咤同著四天王九曜二十八宿十萬天兵圍困花果山數月之久卻未曾傷其半根毫毛，這背後必有緣由，難道是……
“猜對了。”哪咤一語道破天機：“我們就是在借機洩那封神之憤，由著他鬧的，恐怕連太上道祖剛才出手，也是看你已占上風才湊的熱鬧。”
楊戩苦笑，看來他真是在灌江口養豬養太久了，這麽簡單的事兒都沒反應過來，但這也不能全怪他，他還不是一時心急想為小魔頭報一棍之仇？看來小魔頭並不領情。
那件事已經過去幾個月，早該平息，那今天，他會不會來呢？
楊戩大步穿過九曲仙橋，掀起玲瓏珠簾，轉幾個彎踏進內殿丹房，剛想開口喊梅山兄弟，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什麽時候來的？等好久了吧？”
哪咤一指桌上的茶壺：“來時還滿著，現在空了。”
楊戩笑道：“你這話說得狡猾，怎知不是你喝得太急？”
哪咤哼了一聲：“我是等得太急。”
楊戩走上前，把他拉到胸前，撫摸他的臉龐，輕聲說：“那我現在就補償你……”他低下頭，忘情地吻了下去，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深深地意識到，什麽萬劫不死千年不壞都是假的，自己的愛意從未減少過哪怕一分一毫。
“大哥，炳靈公……”郭申不識時機地闖進來，立刻轉過身捂上眼睛，慌得大聲喊：“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
哪咤猛地推開楊戩，還狠狠掐了幾把，楊戩咳了二聲，問道：“炳靈公怎麽了？”
郭申還在捂眼睛，指著門外道：“炳靈公前來拜訪。”
“哦？”哪咤和楊戩都挺詫異，黃天化可是個大忙人兒，平日想找他喝杯茶敘個話都推說沒功夫，整日裏東跑西竄，泡在各大仙山洞府的仙子堆兒裏忙得不亦樂乎，今天怎麽不請自來，想起了“自家兄弟”？
“快快有請。”不管怎樣，楊戩和哪咤大喜過望，急忙舉步出迎時，黃天化早已來到近前。
“喲，小魔頭也在，正好正好。”黃天化大模大樣地找地方坐下：“多時不見，還真挺想的，你二位身體還行？”
“勞您惦記，暫時還能活兩年。”哪咤順著他的話：“能不能捱到您下次接見，就不好說了。”
黃天化笑道：“小魔頭挑理了，我可不比你兩個，愛幹就幹，不愛幹就甩手撂挑子，一堆事兒等著我呢。”
楊戩道：“別拿我們不識數，還不知道你整天凈圍著那些三山五岳的仙子們轉，人家柔聲細語地說上幾句，刀山火海的事你都心甘情願地給辦了，偏我和哪咤想找你聚聚就千難萬難。”
“楊大哥，你可別冤枉我。”黃天化急了，臉漲得發紫：“那些仙子們個個難纏，連洗臉盆兒都想弄個上古寒玉的，整天磨得我再死一遍的心都有，碰上那些不懂規矩的半瓶子醋，仗點法術將山水走勢亂改一氣，發現壞了風水慌得要死，最後還得我去給收拾爛攤子，還有些家夥鼻孔朝天，住好幾年了也不跟我說聲，害我親自登門查對，人家還不答理我，那個茅山剛成仙的王真君甚至想拿拘神符拘我，虧得我有師祖所賜的渾元真氣護體……，唉，我的苦你們哪裏知道，七天七夜也說不……”
“哎——”哪咤一擺手：“我可不想聽你訴苦，幹脆點，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欺負過你，跟我說，我立刻給你出氣。”
楊戩道：“我許久不活動，恐怕法術生疏，不如……”
“不，不，不用了。”黃天化忙笑道：“咱兄弟們心胸寬廣，豈可同小輩計較，讓人笑話。不提這些了，說點新鮮的，九天玄女剛收了個徒弟，知道麽？”
楊戩和哪咤搖頭，近千年來，他們跟九天玄女幾乎毫無來往，一方面因為她職掌樞密，公務繁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對她行事作風甚不認同，彼此志趣不合。
而其實對九天玄女最不滿的卻是黃天化，他曾對楊戩和哪咤說他寧可跑到幽冥地府裏去聽鬼哭狼叫，也絕不願意踏入奉陽宮半步，哪咤對這句話記憶尤其深刻，故而聽黃天化主動提起九天玄女，倍感奇怪，問道：“她什麽時候收的徒弟？你又怎麽知道？”
黃天化道：“具體我也不清楚，是她派冰月仙子主動找我，說是收了徒弟，已選定清遠山做修煉之地，請我去查看一下，我當時挺好奇，就問冰月事情經過，冰月說前陣子漢匈大戰時九天玄女下界待了好久，回來就帶了個徒弟。”
楊戩笑道：“按她的愛好口味，難道是收了霍去病做徒弟？”
黃天化道：“我原來也這麽想的。”
哪咤忙問：“到底是什麽人？”
“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富家子弟，武藝兵法一概不通，詩書禮樂四六不懂，不過長得倒是一表人材，俊逸挺拔……”黃天化瞅瞅楊戩，嘿嘿一笑：“我看啊，比你還強。”
楊戩不理他話頭，一徑問道：“她這徒弟可有什麽大來頭？”
黃天化道：“我到我爹那裏查過了，她這個叫簡凡的徒弟並無前世。”
哪咤一挑眉，低頭沈吟，忽地擡起頭，斬釘截鐵地對楊戩和黃天化道：“走，去清遠山。”
“好！”楊戩毫不遲疑地立刻回應：“現在就走。”
說不清道不明，一種急於見證什麽的強烈感覺驅動著他們的腳步。
這件事，與他們毫無幹系，卻又息息相關。
番外二 清遠迷霧
在去清遠山的路上，哪咤突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剛才的心血來潮一旦退去，現在剩下來的只有無聊。
近千年來，他們與九天玄女從未有過私下接觸，偶爾見面也是公事公辦，而且盡量避免，原因無他，受不了奉陽宮裏腥風戾氣，更看不得其主人的冷冽狠絕。
黃天化對此體會尤為深刻，前不久，他曾代他父親東岳大帝往奉陽宮遞過文書，剛進門就凍出來一身雞皮疙瘩，雙腿打顫險些跌倒，就料到凡間必有兵亂，他定了定神，緩步捱到正殿，見九天玄女高升玉座，正在清審一幹幽魂，便暫立一旁等待，五行神將見了，忙為他設座倒茶。
黃天化悄聲問土信：“審得是誰？”
土信道：“都是秦末紛亂、楚漢相爭時的一眾梟雄，炳靈公若有急事，可將文書交與小神。”
黃天化擺手道：“不急，我等著，你們忙你們的。”
其實黃天化很想趕快離開這地方，只不過一則因為奉了父命，不便假手於人，二則挺感興趣，想看看九天玄女如何發落。
九天玄女手把文冊，一一對過名字，命將秦二世胡亥、趙高、李斯、項梁、章邯拖出去杖三百、鞭三百，獨留項羽不遣，項羽見叔父被責，怒氣沖沖道：“我叔父乃天下英雄，怎可與昏君奸佞同列？你不置一詞就叫拖出去打，真是豈有此理！”
五行神將大步上前，厲聲喝道：“跪下！”
項羽啐了一口，昂著頭，傲然不跪，火禮大怒，擡起腳朝他後腿彎兒狠狠踹去，金義和木仁一邊一個按住他肩膀，硬生生地將其按倒在地，水智甩手就煽了他兩記響亮耳光，罵道：“匹夫休得放肆。”
項羽狂嘶怒吼，幾番掙挫不動，氣得連聲暴叫：“汝何人？豈敢折辱天下英雄！”
九天玄女冷笑一聲：“你是何人？豈敢坑殺二十萬秦兵降卒。”
項羽道：“不殺恐其嘩變倒戈，此兵家權謀，非女流之輩所能知也。”
九天玄女笑道：“好個喪心病狂的無能庸夫！也罷，我今發付你去個地方，實乃仙家勝境，妙不可言，非常人所能至也，你當用心享受。”隨將令牌摔下，命道：“東岳泰山，一千遍。”
金義和木仁接令牌：“謹遵娘娘法旨。”一抖手將捆魔索套在項羽頸上，扯了便走，黃天化趁空急將文書遞上，傳了父親交待的話後即刻告辭，九天玄女欲留他待茶敘話，他推說有事，婉言謝絕了，匆忙追出殿外去追金義和木仁，二位神將尚未出門，正看著受刑的那幾個說風涼話：“是漢子別喊疼，喊一聲加十下。”
金義踢了一腳趙高：“狗閹賊，你是想當鹿還是想當馬，這會兒想明白了。”
黃天化問他道：“你們娘娘剛才說的一千遍是什麽意思？”
金義和木仁邊走邊道：“就是淩遲碎剮一千遍。”
黃天化吃了一驚，臉色微變，被金義和木仁看在眼裏，二神將道：“炳靈公莫當我們娘娘心狠，此等濫殺無辜之輩不值得可憐，他是人，那二十萬秦兵就不是人？就沒有父母妻小？”
黃天化吐了口氣：“剮完後怎麽處置？”
木仁道：“項羽生前已墮魔道，死後先被九天蕩魔祖師真武大帝收治，真武大帝同意放他，這才轉到我們娘娘處聽判，若這廝受完刑後沒有形神俱滅，也許娘娘會容他入魔教。”
黃天化深知他父親處的刑法專為帝王將相特設，非閻羅地府處可比，好奇項羽下場，便跟二神將同到泰山，見到他父親東岳大帝黃飛虎，將事情一說，黃飛虎命將項羽帶去受刑，又邀金義和木仁飲宴，因金義和木仁執意觀刑只得作罷。
黃天化埋怨父親讓他去奉陽宮受罪，說那裏與下界兵氣相接，寸草不生，沖頂神魂，進一次難受十天，黃飛虎笑他少見多怪，當了神仙越來越嬌氣，父子倆說了一天話，那邊兒刑罰不過才到一半，黃天化心中有些敬佩那項羽，問父親能不能私下減些，黃飛虎道：“為父當然好說，奈何九天娘娘不肯通情，她的手下又忠於職守，不眠不休地瞪眼盯著，別說一遍二遍，就是一刀也別想少了他的。”
黃天化皺眉道：“她手下連您的面子都不給？”
黃飛虎笑道：“連玉帝面子都不給。”
黃天化哼了一聲，暗罵九天玄女氣焰囂張也就罷了，竟然手下也這麽不近人情，心中極為不平，路上一直跟楊戩哪咤發牢騷，不高興道：“不知道你們兩個怎麽想的，去哪兒不好，偏要看她收的什麽徒弟！”
哪咤心有戚戚，但還是忍不住瞪他道：“明明是你先提起的話頭，勾起了我倆興趣，這會兒倒來反咬一口，再說我們又沒逼著你來。”
楊戩也道：“都到這兒了還說什麽。”擡手一指：“看，前方可不就是清遠山？”
黃天化長籲短嘆道：“唉，說不過你們，就當我舍命陪兄弟。”
楊戩笑道：“哪有這麽嚴重。”
黃天化道：“你們不知道，她專以教訓英雄好漢為樂，見了面無論好壞，非打得骨軟筋酥，魂消膽喪才肯罷休。”
“瞎說。”哪咤駁道：“她雖厲害點兒，可也不是瘋子，再說，你準知道她現在清遠山？”黃天化道：“我當然知道，從打孫悟空鬧天宮時起，她就一直待在清遠山教徒弟，我爹的公文最近都往這兒送。”
哪咤扭頭沖楊戩眨眨眼睛，意味深長地一笑，楊戩暗叫慚愧，心裏直犯嘀咕，想想連九天玄女都玩起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招術來了，自己一個聽調不聽宣的出世之仙倒熱心熱肺地死賣力氣，確實夠呆的。楊戩有點郁悶，捏了捏哪咤手心，小聲道：“不準笑話我。”
哪咤偷笑，反手輕拍了他一下，按雲頭降落山腰，楊戩和黃天化緊隨其後。
黃天化不愧是新一代的三界萬事通，消息靈通分毫不爽，九天玄女果然就在清遠山。
楊戩他們的腳步停在翠崖秀巖之側，碧泉清溪之畔，若再往前走上幾丈，就必然會破壞眼前那幅完美動人的畫卷。
九天玄女今日素衫綠裙，雲髻高挽，神情恬靜，目中含笑，手把一卷書冊，纖手輕指，正耐心細致地跟旁邊的年輕男子解釋著什麽，年輕男子的註意力非常集中，目光在書冊和她的臉上來回穿梭，只偶爾問上兩句，絕不多言，更對楊戩等人的到來渾然不覺。
最後還是九天玄女發現了他們這夥“不速之客”，將手中書冊一合，稽首迎訝：“不知三位道兄前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年輕男子猛然正過身來，楊戩和哪咤這才得以一窺他的“全貌”，他的確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生得骨凝寒玉，氣蘊神華，儀容俊美，飄逸不群，果是神仙一流人物。
不知為什麽，哪咤接觸到他眼神的那一剎那，突然覺得這人很“純”，爾後感到很可笑，自己竟然會用“純”字來形容一個男的，於是又瞅了幾眼，發現他的神情冷冷的，充滿了不快、敵意和警惕。
哪咤輕扯楊戩一下，低聲笑道：“看來咱們倆長得像妖怪。”
楊戩也笑了笑，執住哪咤手，大步走到九天玄女面前，稽首還禮道：“我等聞道兄喜得高徒，特來拜會，事先未曾通知，有失冒昧了。”
九天玄女忙道：“哪裏哪裏，蒙二位道兄掛心，感激不盡。”微笑地望向那年輕男子道：“這就是我剛收的徒弟，名喚簡凡，漢武年間荊楚人氏。”又向簡凡介紹了楊戩哪咤，柔聲喚道：“簡凡，還不快見過二位師叔。”
簡凡遵師命，俯身拜倒，口稱師叔，楊戩哪咤忙攙他起來，隨將準備好的見面禮遞給他，笑道：“些微玩物，聊表師叔心意。”簡凡雙手接過，恭恭敬敬道：“多謝二位師叔惠賜。”又轉身拜黃天化道：“弟子見過黃師叔。”黃天化樂呵呵地叫他免禮平身。
哪咤見這簡凡進退有度，謙和守禮，心裏有些迷惑，懷疑自己剛才眼花了，他看了眼楊戩，從楊戩的驚異神色裏確定一件事，原來剛才眼花的不止他一個。
九天玄女開始招呼他們落座，奉上仙果佳肴，瓊漿玉液，親為楊戩、黃天化把盞，因哪咤不能喝酒，還特意命簡凡取來花露果汁，笑道：“師弟，當年在二仙山上，你曾誇我釀制的花果之露是仙界極品，可惜自那以後卻不曾再飲，悠悠千載，今是昨非，良可嘆也。”
哪咤鼻子一酸，感慨良多，千年的歲月於神仙看來不過彈指一揮，卻已足夠改變太多事情，鬥轉星移時光蹉跎間，有誰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哪咤百感交集，靜靜凝望著九天玄女溫柔如水的目光，恍然覺得她還是當年二仙山上那位天真可愛的少女，禁不住心中一動，幾乎就要將那“師姐”二字脫口而出時，身體卻突然一顫，刺骨的寒意開始從足底升騰，迅速浸透五臟六腑，全身四肢，冷得如墜冰窟，下意識地擡起頭，恰對上簡凡那兩道利劍般的淩厲目光。
哪咤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麽得罪了這位剛見面的師侄，又不好相問，只能穩穩心神，不動聲色，沖九天玄女點頭致意道：“玄女娘娘貴為掌教法主，身負三界重任，自然不能再如當初般稚氣爛漫。”
九天玄女聽出哪咤話帶譏諷，目光微黯，淡然一笑，簡凡望著她，眉頭輕皺，嘴唇顫了顫，似乎欲言又止。
楊戩在石桌下偷擰了哪咤一把，提醒他莫瞎說話，哪咤也後悔了，當年的昆玉到底什麽樣，自己其實並不清楚，又憑什麽說她變了？要說變，自己恐怕是最明顯的，至少從前的哪咤喜歡直截了當，絕不會說出這樣拐變抹角的別扭話來。
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對黃天化毫無影響，也不知道炳靈公大神是真沒察覺還是裝出來的，反正頂數他最沒心沒肺，悶著頭一言不發，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跟餓死鬼投胎似的，這番表現很快就成功吸引了楊戩哪咤和九天玄女的註意，三位彼此互視一眼，哄然大笑，將剛才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
幾個人閑談了一會兒，九天玄女就發付簡凡自去演習法術，簡凡依命而去，楊戩笑道：“道兄未免太過嚴苛了，偶爾多歇片刻也無大礙。”
九天玄女道：“楊道兄有所不知，我一則恐他在此感到拘束，二則怕他仙道不成，難渡天劫。”
哪咤奇道：“你教出來的徒弟也怕天劫？”
九天玄女嘆道：“天降災劫，豈有不怕之理。說來也怪，簡凡天資聰慧，一點就透，可忘得也快，必須每天教上一遍才行，以此緣故我才一直待在此處，許久不曾回宮，饒是這樣，他到現在還沒把奇門遁甲中的最容易的地遁陣法學通。”
黃天化道：“能把地遁陣法全學會也不錯了，擱凡間怎麽也是咱姜師叔級的。哎，你可以把要教的寫出來留給他啊，用不著每次都自己說，我師父從前經常這麽幹。”
九天玄女搖頭：“不怕你們笑話，簡凡在人間時逐日游手好閑，不學無術，現在還不大認識字，而且學起來同樣愛忘。”
楊戩和哪咤想笑不好笑，默默地低頭喝酒喝果露，心中暗想：“我們不想鄙視你的眼光，可你看看你收的這是什麽徒弟！”
黃天化接著東拉西扯，點指周圍的山川氣脈向九天玄女討教風水妙理，九天玄女一一詳解，楊戩和哪咤在旁聽得津津有味，倒學了幾招，估計明天醒來不至忘掉，很為自己記憶力尚好感到慶幸。
總而言之，幾位同門的這次聚談進行得還算融洽，一直聊到斜陽西垂，月上林梢才散，九天玄女起身相送，一再致謝，目視他們駕雲離開。
楊戩和哪咤的心情很好，覺得收獲頗豐，雖然他們也說不上到底都收獲了些什麽。
黃天化伸腰控背，打個呵欠：“真好，躲了一天清靜，兄弟陪了，命也還在，神仙日子，不外如……如……啊……”
“當心！”哪咤一把推開他，但見數道白光呼嘯穿過，黃天化的袍帶應聲落地，好在身上並未受傷。
黃天化驚魂未定，楊戩又是一個閃身，躲開數支羽箭，沈聲道：“我們著道兒了。”
哪咤點頭，指道：“四處白雲彌漫，弱水重重，無邊無際，上無門，下無路，必是迷陣無疑了。”
楊戩抓住一支羽箭，將手一握，見其立化煙霧，皺眉道：“這陣裏的暗器徒有氣勢殺傷力卻不強，看來擺陣者法力有限。”
黃天化道：“暗器好防，此陣難破，咱們怎麽出去？”
“容我看看。”楊戩運額目透射萬裏，良久方道：“此陣非同小可，竟尋不著半點門路。”
哪咤神情一凜，厲聲喝道：“是何人擺陣為難我等，有膽量速速現形，藏頭露尾乃小人所為。”
黃天化大笑道：“他都暗地擺陣迷惑你我了，又豈會在乎你罵他小人？你啊，省省……”黃天化話未說完突然頓住，張大了嘴，虎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緊盯著雲霧間現出的那個身影，氣得臉色鐵青，大聲叫道：“簡凡，是你！”
簡凡手持一柄桃木劍，星目如炬，面若寒霜：“弟子不才，有請三位師叔試陣。”
哪咤臉一沈，強壓怒火道：“我要見你師父。”
簡凡雙眼微瞇，緩緩舉起桃木劍，指向哪咤心口，楊戩一伸手將哪咤護在身後，喝道：“休得放肆。”
簡凡手腕反轉，將桃木劍往雲間劃了幾道，奮力一戳，身影寂然無蹤，只留下一句話：“有本事破陣，沒本事閉嘴。”
“這……這算什麽？”黃天化暴跳如雷，哇哇亂叫：“我們該他的還是欠他的，他有毛病麽？”
“他豈止是有毛病。”哪咤吸一口氣，對楊戩道：“剛才九天玄女說他記性不好，學過就忘，至今連地遁陣法都沒搞懂，可眼前這陣又是怎麽回事？”
楊戩嘆道：“如果我沒猜錯，咱們遇上的應該是天遁中的雲水蒼茫陣，看來他和九天玄女當中必有一個撒了謊。”
“九天玄女不會撒謊。”哪咤對這一點有足夠信心，他冷靜了一下，理順思路：“剛才簡凡站的那處想必是個出口，我去看看。”
楊戩拉住他道：“我來。”亮出三尖兩刃刀，小心翼翼地靠近適才簡凡戳劍之處，眼看只有幾步遠近了，忽聽龍吟之聲跌宕響起，幾十條白龍張牙舞爪，搖頭晃腦，惡狠狠地從四周向他身上撲來，楊戩橫住三尖刀，捏訣運力一掃，那些白龍立時煙消雲散，化做濃重的霧氣，楊戩暗叫不好，轉了幾個身，果真不見哪咤和黃天化，情知中了簡凡之計。
楊戩倒不太擔心哪咤，小魔頭自上天庭後降妖無數，經驗豐富，遇事必能應對，但黃天化就難說了，本來就是死後封神，功力進步有限，加上多年沒打過仗，實在是兇多吉少，也不知他們兩個現在是否一處，楊戩有些心焦，早知如此，就該待在灌江口摟著小魔頭睡覺。
楊戩想到此處，忽覺眼前一亮，周遭竟換了一番場景，亭臺纖巧，樓閣軒麗，曲徑通幽，欄橋流水，不是別處，正是灌江口他的府祗。
楊戩這下吃驚不小，沒想到簡凡竟然還會迷心幻術，這小子真是個奇才，虧得他功力不深，否則今天自己非掛彩不可。
現在應該怎麽出去呢？楊戩徘徊半晌，正打算以萬裏傳音術向師父求助時，忽聽一聲響亮，幻景迷霧蕩然無存，露出滿天星光璀璨，哪咤扶住黃天化站在雲端，簡凡握不穩桃木劍，脫手飛出，被九天玄女輕輕接住。
“簡凡，你幹什麽！”夜色朦朧下，九天玄女的斥責聲也顯得模糊不明，完全不似奉陽宮殿上那般威嚴。
簡凡深深地望了九天玄女一眼，低下頭，默然不語，仿佛受了什麽說不出口的委屈。
黃天化氣極反笑，這混帳東西，難道還想顛倒是非，誣陷我們欺負他不成？黃天化擡起手，指著簡凡，剛想對九天玄女盡情控訴這混蛋的累累罪行，怎奈胸口的傷不爭氣，偏趕這功夫發作，疼得他冷汗直冒，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天化。”九天玄女忙飛上前，取出紫金藥瓶，撩開衣掌，親手為他敷藥，黃天化覺得胸前涼絲絲的舒服，火氣消了大半，把本想罵的話也硬咽了回去。
簡凡的雙眸幽若深潭，直勾勾地盯著九天玄女，嘴角滲出幾縷鮮紅的血絲，他不但不擦，反從手中旋出一把解腕尖刀來，狠狠地插入自己的心口，咬緊牙關道：“弟子給三位師叔賠罪了。”言罷掉頭便走。
九天玄女把藥瓶往哪咤手裏一塞，匆忙囑咐：“接著上藥，小徒反常，恕不奉陪。”
楊戩攔了她一下，誠摯奉勸：“令徒性情偏執，恐難成仙道。”
九天玄女點頭道：“道兄說得是，我會讓他改。”
楊戩嘆了口氣，眼望著九天玄女的背影，喃喃道：“你沒聽懂我的意思。”
哪咤邊為黃天化抹藥邊道：“人家的徒弟咱們操什麽心，往後避著點兒就是。”
黃天化道：“奇怪，咱們明明一根毫毛都沒動他的，他怎麽會受傷？”
哪咤道：“大概是九天玄女撤陣時他沒及時避讓，受了陣法反沖。”
楊戩搖頭：“不，九天玄女不可能不顧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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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他也只是略施小術暗助李冰移山開渠、收伏惡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就被山神土地們到處托夢宣揚，當地百姓大為感動，自集錢款為他立廟建祠，四時奉祭，殷勤倍至，日夜游神與十方督察將此事上達天庭，玉帝聞知大喜，恰逢九天玄女上殿具表親奏，言說民乃神之主也，民心所向，天必從之，楊戩助李冰興修水利，滋養天府之地，功及後世，制惡蛟保護一方安危，福澤萬民，德被千秋，理宜賜號嘉獎，以勵諸神。玉帝深以為然，即刻允奏，擬旨降恩，曉諭三界，因民意敕封楊戩“清源妙道赤誠昭惠英靈顯聖二郎真君”之號，並賜明珠錦繡，異寶奇花。
玉帝的封號賞賜，楊戩打心眼裏不願接受，怎奈前來頒旨宣讀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他家那個寶貝心肝小魔頭，逼得他只得苦笑一聲，乖乖地跪下拜謝天恩。
哪咤還沒讀完就笑倒了，扶起他道：“哎呀，二郎真君快快請起，小神可不敢受你如此大禮，沒想到您老如此厲害，就連養豬都能養出民心來。”
楊戩一把抱住他，無奈道：“還不是那幫山神土地們多事，都怪天化管束不嚴。哦，對了，這事兒誰的主意？”
“剛才說了，此乃民意！”哪咤把聖旨塞給他，指著下面落款：“看，也有太上道祖和咱們師祖元始天尊的款識，奏表是九天玄女寫的，跟他關系不大。”
楊戩釋然一笑：“小魔頭，準知道我怎麽想？”一拉他手：“其實我很想謝謝他，因為他特意派了你。”
哪咤紅著臉道：“我……我還得回去覆旨。”
“我剛受封賞心中高興，留下天使款待吃酒不行麽？”
“可……可玉帝知道我從來不吃酒。”
楊戩詭譎地笑：“你是不吃酒，可我想吃你啊。”
哪咤保證確定以及肯定，這一次，玉帝是故意的。
得了封號以後，楊戩還算忠於職守，時常照顧照顧張家的瞎眼老娘，看管看管李家的癡呆孩子，送王家孝順媳婦幾只大胖母雞，幫趙家孤兒修理漏風漏雨的茅屋草舍，基本上是有求必應，有願必靈，故此他的廟宇遠近聞名，香火鼎盛，美名遠揚，百姓們記不住山神們告訴的全稱，只管呼他作“二郎真君爺爺”，混稱“二郎神”。
當然楊戩是仙不是神，這種叫法相當於把他降了個檔，但他並不在乎，依舊快活地過著他養豬的日子，逍遙自在地隨意搖晃，一晃就晃過了春秋，再晃就晃過了戰國，然後秦也過了，現在連漢都已經傳了好幾代，他的神仙歲月向來愜意安閑，唯有一事美中不足——他的小魔頭，越來越抓不住個影兒了。
哪咤三日二朝，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來算，他三年中總有一年是該休息的，可惜這一年並不完全屬於楊戩，小魔頭經常被四天王拖住猜枚賭勝，被巨靈神央求著指點武藝，一些仙子們也愛瞎湊熱鬧，拉拉扯扯地不放哪咤離開，直到楊戩等得心焦氣燥上天來尋時，她們才調皮地扮個鬼臉，迅速地做鳥獸散，然後小魔頭就會很純潔無辜地沖他一笑，讓他把所有的火氣都消弭殆盡，只能悄聲輕語不痛不癢地埋怨幾句。
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對哪咤突然吐出一句心裏話：“我覺得，你好象不再掛念我了。”
哪咤怔了片刻， 隨即微微一笑，帶著一半認真的神情直視楊戩：“你，不是也一樣麽？”
楊戩僵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哪咤伸手拉住他，笑道：“被我說中了吧？唉，反正我們也死不了，有什麽可掛念的？”
是啊，反正也死不了，楊戩心中暗嘆，那西岐城外的花狐貂、聞太師的雌雄神鞭、落魂陣、紅沙陣、九曲黃河陣、捆仙繩、番天印、呂岳瘟疫、馬元、孔宣、化血刀、毒痘，張奎、梅山七怪一旦不覆存在，他們的感情，就只需用“死不了”三字即可搪塞過關了。
原來再轟轟烈烈地動山搖的激情也經不起千年的洗磨，再生死不渝感天動地的愛意最後也總要回歸平淡，這，也是天數。
怪不得神仙多不談情，順應天意而已。
楊戩想起這幾百年來，自己的確從來沒有掛念擔心過哪咤，哪咤下界降妖除魔也一次都沒叫過他幫忙，害他一度誤以為需要對付的妖魔不多，直到有一天談起來，哪咤驕傲地誇說經手擒殺的妖魔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時，他才大吃一驚霍然站起，怪哪咤為什麽從來不叫他同去，哪咤笑著說沒遇著一個難纏的，不值得勞他動手，他當時竟然相信了，現在想來，事情其實遠非那麽簡單。
從什麽時候起，哪咤不再把他當成依靠，而他也不象在為周營督糧的路上那般，時時刻刻睡裏夢裏都惦記著哪咤的安危了呢？
楊戩實在想不清楚也懶得再想，總之一句話，他和哪咤早已修成萬劫不壞之身，死不了的。
楊戩仰起頭，凝望藍天，忽地記起前陣子幫著天庭收伏的那只妖猴來，也不知怎麽處置的，殺了未免可惜，畢竟算是個神通廣大的英雄，若不是因為那猴子傷了小魔頭一棍，自己還真不願意與之為敵。
說起這件事，楊戩突然很生氣，小魔頭這次尤其過分，被打傷胳膊竟然之字不提，要不是玉帝派仙官來宣調令，恐怕自己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更可恨的是等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太上老君的協助下擒住妖猴後，小魔頭竟突然把他扯過一邊，氣急敗壞地訓他：“你怎麽還真抓啊。”
他一楞，立刻明白過來，那妖猴本事與己相若，而三百六十五路諸神中大有法力勝過己者，不說別的，單是坑三娘娘雲霄碧霄瓊霄就夠猴子喝一壺的，李靖和哪咤同著四天王九曜二十八宿十萬天兵圍困花果山數月之久卻未曾傷其半根毫毛，這背後必有緣由，難道是……
“猜對了。”哪咤一語道破天機：“我們就是在借機洩那封神之憤，由著他鬧的，恐怕連太上道祖剛才出手，也是看你已占上風才湊的熱鬧。”
楊戩苦笑，看來他真是在灌江口養豬養太久了，這麽簡單的事兒都沒反應過來，但這也不能全怪他，他還不是一時心急想為小魔頭報一棍之仇？看來小魔頭並不領情。
那件事已經過去幾個月，早該平息，那今天，他會不會來呢？
楊戩大步穿過九曲仙橋，掀起玲瓏珠簾，轉幾個彎踏進內殿丹房，剛想開口喊梅山兄弟，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什麽時候來的？等好久了吧？”
哪咤一指桌上的茶壺：“來時還滿著，現在空了。”
楊戩笑道：“你這話說得狡猾，怎知不是你喝得太急？”
哪咤哼了一聲：“我是等得太急。”
楊戩走上前，把他拉到胸前，撫摸他的臉龐，輕聲說：“那我現在就補償你……”他低下頭，忘情地吻了下去，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深深地意識到，什麽萬劫不死千年不壞都是假的，自己的愛意從未減少過哪怕一分一毫。
“大哥，炳靈公……”郭申不識時機地闖進來，立刻轉過身捂上眼睛，慌得大聲喊：“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
哪咤猛地推開楊戩，還狠狠掐了幾把，楊戩咳了二聲，問道：“炳靈公怎麽了？”
郭申還在捂眼睛，指著門外道：“炳靈公前來拜訪。”
“哦？”哪咤和楊戩都挺詫異，黃天化可是個大忙人兒，平日想找他喝杯茶敘個話都推說沒功夫，整日裏東跑西竄，泡在各大仙山洞府的仙子堆兒裏忙得不亦樂乎，今天怎麽不請自來，想起了“自家兄弟”？
“快快有請。”不管怎樣，楊戩和哪咤大喜過望，急忙舉步出迎時，黃天化早已來到近前。
“喲，小魔頭也在，正好正好。”黃天化大模大樣地找地方坐下：“多時不見，還真挺想的，你二位身體還行？”
“勞您惦記，暫時還能活兩年。”哪咤順著他的話：“能不能捱到您下次接見，就不好說了。”
黃天化笑道：“小魔頭挑理了，我可不比你兩個，愛幹就幹，不愛幹就甩手撂挑子，一堆事兒等著我呢。”
楊戩道：“別拿我們不識數，還不知道你整天凈圍著那些三山五岳的仙子們轉，人家柔聲細語地說上幾句，刀山火海的事你都心甘情願地給辦了，偏我和哪咤想找你聚聚就千難萬難。”
“楊大哥，你可別冤枉我。”黃天化急了，臉漲得發紫：“那些仙子們個個難纏，連洗臉盆兒都想弄個上古寒玉的，整天磨得我再死一遍的心都有，碰上那些不懂規矩的半瓶子醋，仗點法術將山水走勢亂改一氣，發現壞了風水慌得要死，最後還得我去給收拾爛攤子，還有些家夥鼻孔朝天，住好幾年了也不跟我說聲，害我親自登門查對，人家還不答理我，那個茅山剛成仙的王真君甚至想拿拘神符拘我，虧得我有師祖所賜的渾元真氣護體……，唉，我的苦你們哪裏知道，七天七夜也說不……”
“哎——”哪咤一擺手：“我可不想聽你訴苦，幹脆點，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欺負過你，跟我說，我立刻給你出氣。”
楊戩道：“我許久不活動，恐怕法術生疏，不如……”
“不，不，不用了。”黃天化忙笑道：“咱兄弟們心胸寬廣，豈可同小輩計較，讓人笑話。不提這些了，說點新鮮的，九天玄女剛收了個徒弟，知道麽？”
楊戩和哪咤搖頭，近千年來，他們跟九天玄女幾乎毫無來往，一方面因為她職掌樞密，公務繁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對她行事作風甚不認同，彼此志趣不合。
而其實對九天玄女最不滿的卻是黃天化，他曾對楊戩和哪咤說他寧可跑到幽冥地府裏去聽鬼哭狼叫，也絕不願意踏入奉陽宮半步，哪咤對這句話記憶尤其深刻，故而聽黃天化主動提起九天玄女，倍感奇怪，問道：“她什麽時候收的徒弟？你又怎麽知道？”
黃天化道：“具體我也不清楚，是她派冰月仙子主動找我，說是收了徒弟，已選定清遠山做修煉之地，請我去查看一下，我當時挺好奇，就問冰月事情經過，冰月說前陣子漢匈大戰時九天玄女下界待了好久，回來就帶了個徒弟。”
楊戩笑道：“按她的愛好口味，難道是收了霍去病做徒弟？”
黃天化道：“我原來也這麽想的。”
哪咤忙問：“到底是什麽人？”
“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富家子弟，武藝兵法一概不通，詩書禮樂四六不懂，不過長得倒是一表人材，俊逸挺拔……”黃天化瞅瞅楊戩，嘿嘿一笑：“我看啊，比你還強。”
楊戩不理他話頭，一徑問道：“她這徒弟可有什麽大來頭？”
黃天化道：“我到我爹那裏查過了，她這個叫簡凡的徒弟並無前世。”
哪咤一挑眉，低頭沈吟，忽地擡起頭，斬釘截鐵地對楊戩和黃天化道：“走，去清遠山。”
“好！”楊戩毫不遲疑地立刻回應：“現在就走。”
說不清道不明，一種急於見證什麽的強烈感覺驅動著他們的腳步。
這件事，與他們毫無幹系，卻又息息相關。
番外二 清遠迷霧
在去清遠山的路上，哪咤突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剛才的心血來潮一旦退去，現在剩下來的只有無聊。
近千年來，他們與九天玄女從未有過私下接觸，偶爾見面也是公事公辦，而且盡量避免，原因無他，受不了奉陽宮裏腥風戾氣，更看不得其主人的冷冽狠絕。
黃天化對此體會尤為深刻，前不久，他曾代他父親東岳大帝往奉陽宮遞過文書，剛進門就凍出來一身雞皮疙瘩，雙腿打顫險些跌倒，就料到凡間必有兵亂，他定了定神，緩步捱到正殿，見九天玄女高升玉座，正在清審一幹幽魂，便暫立一旁等待，五行神將見了，忙為他設座倒茶。
黃天化悄聲問土信：“審得是誰？”
土信道：“都是秦末紛亂、楚漢相爭時的一眾梟雄，炳靈公若有急事，可將文書交與小神。”
黃天化擺手道：“不急，我等著，你們忙你們的。”
其實黃天化很想趕快離開這地方，只不過一則因為奉了父命，不便假手於人，二則挺感興趣，想看看九天玄女如何發落。
九天玄女手把文冊，一一對過名字，命將秦二世胡亥、趙高、李斯、項梁、章邯拖出去杖三百、鞭三百，獨留項羽不遣，項羽見叔父被責，怒氣沖沖道：“我叔父乃天下英雄，怎可與昏君奸佞同列？你不置一詞就叫拖出去打，真是豈有此理！”
五行神將大步上前，厲聲喝道：“跪下！”
項羽啐了一口，昂著頭，傲然不跪，火禮大怒，擡起腳朝他後腿彎兒狠狠踹去，金義和木仁一邊一個按住他肩膀，硬生生地將其按倒在地，水智甩手就煽了他兩記響亮耳光，罵道：“匹夫休得放肆。”
項羽狂嘶怒吼，幾番掙挫不動，氣得連聲暴叫：“汝何人？豈敢折辱天下英雄！”
九天玄女冷笑一聲：“你是何人？豈敢坑殺二十萬秦兵降卒。”
項羽道：“不殺恐其嘩變倒戈，此兵家權謀，非女流之輩所能知也。”
九天玄女笑道：“好個喪心病狂的無能庸夫！也罷，我今發付你去個地方，實乃仙家勝境，妙不可言，非常人所能至也，你當用心享受。”隨將令牌摔下，命道：“東岳泰山，一千遍。”
金義和木仁接令牌：“謹遵娘娘法旨。”一抖手將捆魔索套在項羽頸上，扯了便走，黃天化趁空急將文書遞上，傳了父親交待的話後即刻告辭，九天玄女欲留他待茶敘話，他推說有事，婉言謝絕了，匆忙追出殿外去追金義和木仁，二位神將尚未出門，正看著受刑的那幾個說風涼話：“是漢子別喊疼，喊一聲加十下。”
金義踢了一腳趙高：“狗閹賊，你是想當鹿還是想當馬，這會兒想明白了。”
黃天化問他道：“你們娘娘剛才說的一千遍是什麽意思？”
金義和木仁邊走邊道：“就是淩遲碎剮一千遍。”
黃天化吃了一驚，臉色微變，被金義和木仁看在眼裏，二神將道：“炳靈公莫當我們娘娘心狠，此等濫殺無辜之輩不值得可憐，他是人，那二十萬秦兵就不是人？就沒有父母妻小？”
黃天化吐了口氣：“剮完後怎麽處置？”
木仁道：“項羽生前已墮魔道，死後先被九天蕩魔祖師真武大帝收治，真武大帝同意放他，這才轉到我們娘娘處聽判，若這廝受完刑後沒有形神俱滅，也許娘娘會容他入魔教。”
黃天化深知他父親處的刑法專為帝王將相特設，非閻羅地府處可比，好奇項羽下場，便跟二神將同到泰山，見到他父親東岳大帝黃飛虎，將事情一說，黃飛虎命將項羽帶去受刑，又邀金義和木仁飲宴，因金義和木仁執意觀刑只得作罷。
黃天化埋怨父親讓他去奉陽宮受罪，說那裏與下界兵氣相接，寸草不生，沖頂神魂，進一次難受十天，黃飛虎笑他少見多怪，當了神仙越來越嬌氣，父子倆說了一天話，那邊兒刑罰不過才到一半，黃天化心中有些敬佩那項羽，問父親能不能私下減些，黃飛虎道：“為父當然好說，奈何九天娘娘不肯通情，她的手下又忠於職守，不眠不休地瞪眼盯著，別說一遍二遍，就是一刀也別想少了他的。”
黃天化皺眉道：“她手下連您的面子都不給？”
黃飛虎笑道：“連玉帝面子都不給。”
黃天化哼了一聲，暗罵九天玄女氣焰囂張也就罷了，竟然手下也這麽不近人情，心中極為不平，路上一直跟楊戩哪咤發牢騷，不高興道：“不知道你們兩個怎麽想的，去哪兒不好，偏要看她收的什麽徒弟！”
哪咤心有戚戚，但還是忍不住瞪他道：“明明是你先提起的話頭，勾起了我倆興趣，這會兒倒來反咬一口，再說我們又沒逼著你來。”
楊戩也道：“都到這兒了還說什麽。”擡手一指：“看，前方可不就是清遠山？”
黃天化長籲短嘆道：“唉，說不過你們，就當我舍命陪兄弟。”
楊戩笑道：“哪有這麽嚴重。”
黃天化道：“你們不知道，她專以教訓英雄好漢為樂，見了面無論好壞，非打得骨軟筋酥，魂消膽喪才肯罷休。”
“瞎說。”哪咤駁道：“她雖厲害點兒，可也不是瘋子，再說，你準知道她現在清遠山？”黃天化道：“我當然知道，從打孫悟空鬧天宮時起，她就一直待在清遠山教徒弟，我爹的公文最近都往這兒送。”
哪咤扭頭沖楊戩眨眨眼睛，意味深長地一笑，楊戩暗叫慚愧，心裏直犯嘀咕，想想連九天玄女都玩起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的招術來了，自己一個聽調不聽宣的出世之仙倒熱心熱肺地死賣力氣，確實夠呆的。楊戩有點郁悶，捏了捏哪咤手心，小聲道：“不準笑話我。”
哪咤偷笑，反手輕拍了他一下，按雲頭降落山腰，楊戩和黃天化緊隨其後。
黃天化不愧是新一代的三界萬事通，消息靈通分毫不爽，九天玄女果然就在清遠山。
楊戩他們的腳步停在翠崖秀巖之側，碧泉清溪之畔，若再往前走上幾丈，就必然會破壞眼前那幅完美動人的畫卷。
九天玄女今日素衫綠裙，雲髻高挽，神情恬靜，目中含笑，手把一卷書冊，纖手輕指，正耐心細致地跟旁邊的年輕男子解釋著什麽，年輕男子的註意力非常集中，目光在書冊和她的臉上來回穿梭，只偶爾問上兩句，絕不多言，更對楊戩等人的到來渾然不覺。
最後還是九天玄女發現了他們這夥“不速之客”，將手中書冊一合，稽首迎訝：“不知三位道兄前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年輕男子猛然正過身來，楊戩和哪咤這才得以一窺他的“全貌”，他的確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生得骨凝寒玉，氣蘊神華，儀容俊美，飄逸不群，果是神仙一流人物。
不知為什麽，哪咤接觸到他眼神的那一剎那，突然覺得這人很“純”，爾後感到很可笑，自己竟然會用“純”字來形容一個男的，於是又瞅了幾眼，發現他的神情冷冷的，充滿了不快、敵意和警惕。
哪咤輕扯楊戩一下，低聲笑道：“看來咱們倆長得像妖怪。”
楊戩也笑了笑，執住哪咤手，大步走到九天玄女面前，稽首還禮道：“我等聞道兄喜得高徒，特來拜會，事先未曾通知，有失冒昧了。”
九天玄女忙道：“哪裏哪裏，蒙二位道兄掛心，感激不盡。”微笑地望向那年輕男子道：“這就是我剛收的徒弟，名喚簡凡，漢武年間荊楚人氏。”又向簡凡介紹了楊戩哪咤，柔聲喚道：“簡凡，還不快見過二位師叔。”
簡凡遵師命，俯身拜倒，口稱師叔，楊戩哪咤忙攙他起來，隨將準備好的見面禮遞給他，笑道：“些微玩物，聊表師叔心意。”簡凡雙手接過，恭恭敬敬道：“多謝二位師叔惠賜。”又轉身拜黃天化道：“弟子見過黃師叔。”黃天化樂呵呵地叫他免禮平身。
哪咤見這簡凡進退有度，謙和守禮，心裏有些迷惑，懷疑自己剛才眼花了，他看了眼楊戩，從楊戩的驚異神色裏確定一件事，原來剛才眼花的不止他一個。
九天玄女開始招呼他們落座，奉上仙果佳肴，瓊漿玉液，親為楊戩、黃天化把盞，因哪咤不能喝酒，還特意命簡凡取來花露果汁，笑道：“師弟，當年在二仙山上，你曾誇我釀制的花果之露是仙界極品，可惜自那以後卻不曾再飲，悠悠千載，今是昨非，良可嘆也。”
哪咤鼻子一酸，感慨良多，千年的歲月於神仙看來不過彈指一揮，卻已足夠改變太多事情，鬥轉星移時光蹉跎間，有誰還記得當初的諾言？哪咤百感交集，靜靜凝望著九天玄女溫柔如水的目光，恍然覺得她還是當年二仙山上那位天真可愛的少女，禁不住心中一動，幾乎就要將那“師姐”二字脫口而出時，身體卻突然一顫，刺骨的寒意開始從足底升騰，迅速浸透五臟六腑，全身四肢，冷得如墜冰窟，下意識地擡起頭，恰對上簡凡那兩道利劍般的淩厲目光。
哪咤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麽得罪了這位剛見面的師侄，又不好相問，只能穩穩心神，不動聲色，沖九天玄女點頭致意道：“玄女娘娘貴為掌教法主，身負三界重任，自然不能再如當初般稚氣爛漫。”
九天玄女聽出哪咤話帶譏諷，目光微黯，淡然一笑，簡凡望著她，眉頭輕皺，嘴唇顫了顫，似乎欲言又止。
楊戩在石桌下偷擰了哪咤一把，提醒他莫瞎說話，哪咤也後悔了，當年的昆玉到底什麽樣，自己其實並不清楚，又憑什麽說她變了？要說變，自己恐怕是最明顯的，至少從前的哪咤喜歡直截了當，絕不會說出這樣拐變抹角的別扭話來。
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對黃天化毫無影響，也不知道炳靈公大神是真沒察覺還是裝出來的，反正頂數他最沒心沒肺，悶著頭一言不發，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跟餓死鬼投胎似的，這番表現很快就成功吸引了楊戩哪咤和九天玄女的註意，三位彼此互視一眼，哄然大笑，將剛才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
幾個人閑談了一會兒，九天玄女就發付簡凡自去演習法術，簡凡依命而去，楊戩笑道：“道兄未免太過嚴苛了，偶爾多歇片刻也無大礙。”
九天玄女道：“楊道兄有所不知，我一則恐他在此感到拘束，二則怕他仙道不成，難渡天劫。”
哪咤奇道：“你教出來的徒弟也怕天劫？”
九天玄女嘆道：“天降災劫，豈有不怕之理。說來也怪，簡凡天資聰慧，一點就透，可忘得也快，必須每天教上一遍才行，以此緣故我才一直待在此處，許久不曾回宮，饒是這樣，他到現在還沒把奇門遁甲中的最容易的地遁陣法學通。”
黃天化道：“能把地遁陣法全學會也不錯了，擱凡間怎麽也是咱姜師叔級的。哎，你可以把要教的寫出來留給他啊，用不著每次都自己說，我師父從前經常這麽幹。”
九天玄女搖頭：“不怕你們笑話，簡凡在人間時逐日游手好閑，不學無術，現在還不大認識字，而且學起來同樣愛忘。”
楊戩和哪咤想笑不好笑，默默地低頭喝酒喝果露，心中暗想：“我們不想鄙視你的眼光，可你看看你收的這是什麽徒弟！”
黃天化接著東拉西扯，點指周圍的山川氣脈向九天玄女討教風水妙理，九天玄女一一詳解，楊戩和哪咤在旁聽得津津有味，倒學了幾招，估計明天醒來不至忘掉，很為自己記憶力尚好感到慶幸。
總而言之，幾位同門的這次聚談進行得還算融洽，一直聊到斜陽西垂，月上林梢才散，九天玄女起身相送，一再致謝，目視他們駕雲離開。
楊戩和哪咤的心情很好，覺得收獲頗豐，雖然他們也說不上到底都收獲了些什麽。
黃天化伸腰控背，打個呵欠：“真好，躲了一天清靜，兄弟陪了，命也還在，神仙日子，不外如……如……啊……”
“當心！”哪咤一把推開他，但見數道白光呼嘯穿過，黃天化的袍帶應聲落地，好在身上並未受傷。
黃天化驚魂未定，楊戩又是一個閃身，躲開數支羽箭，沈聲道：“我們著道兒了。”
哪咤點頭，指道：“四處白雲彌漫，弱水重重，無邊無際，上無門，下無路，必是迷陣無疑了。”
楊戩抓住一支羽箭，將手一握，見其立化煙霧，皺眉道：“這陣裏的暗器徒有氣勢殺傷力卻不強，看來擺陣者法力有限。”
黃天化道：“暗器好防，此陣難破，咱們怎麽出去？”
“容我看看。”楊戩運額目透射萬裏，良久方道：“此陣非同小可，竟尋不著半點門路。”
哪咤神情一凜，厲聲喝道：“是何人擺陣為難我等，有膽量速速現形，藏頭露尾乃小人所為。”
黃天化大笑道：“他都暗地擺陣迷惑你我了，又豈會在乎你罵他小人？你啊，省省……”黃天化話未說完突然頓住，張大了嘴，虎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緊盯著雲霧間現出的那個身影，氣得臉色鐵青，大聲叫道：“簡凡，是你！”
簡凡手持一柄桃木劍，星目如炬，面若寒霜：“弟子不才，有請三位師叔試陣。”
哪咤臉一沈，強壓怒火道：“我要見你師父。”
簡凡雙眼微瞇，緩緩舉起桃木劍，指向哪咤心口，楊戩一伸手將哪咤護在身後，喝道：“休得放肆。”
簡凡手腕反轉，將桃木劍往雲間劃了幾道，奮力一戳，身影寂然無蹤，只留下一句話：“有本事破陣，沒本事閉嘴。”
“這……這算什麽？”黃天化暴跳如雷，哇哇亂叫：“我們該他的還是欠他的，他有毛病麽？”
“他豈止是有毛病。”哪咤吸一口氣，對楊戩道：“剛才九天玄女說他記性不好，學過就忘，至今連地遁陣法都沒搞懂，可眼前這陣又是怎麽回事？”
楊戩嘆道：“如果我沒猜錯，咱們遇上的應該是天遁中的雲水蒼茫陣，看來他和九天玄女當中必有一個撒了謊。”
“九天玄女不會撒謊。”哪咤對這一點有足夠信心，他冷靜了一下，理順思路：“剛才簡凡站的那處想必是個出口，我去看看。”
楊戩拉住他道：“我來。”亮出三尖兩刃刀，小心翼翼地靠近適才簡凡戳劍之處，眼看只有幾步遠近了，忽聽龍吟之聲跌宕響起，幾十條白龍張牙舞爪，搖頭晃腦，惡狠狠地從四周向他身上撲來，楊戩橫住三尖刀，捏訣運力一掃，那些白龍立時煙消雲散，化做濃重的霧氣，楊戩暗叫不好，轉了幾個身，果真不見哪咤和黃天化，情知中了簡凡之計。
楊戩倒不太擔心哪咤，小魔頭自上天庭後降妖無數，經驗豐富，遇事必能應對，但黃天化就難說了，本來就是死後封神，功力進步有限，加上多年沒打過仗，實在是兇多吉少，也不知他們兩個現在是否一處，楊戩有些心焦，早知如此，就該待在灌江口摟著小魔頭睡覺。
楊戩想到此處，忽覺眼前一亮，周遭竟換了一番場景，亭臺纖巧，樓閣軒麗，曲徑通幽，欄橋流水，不是別處，正是灌江口他的府祗。
楊戩這下吃驚不小，沒想到簡凡竟然還會迷心幻術，這小子真是個奇才，虧得他功力不深，否則今天自己非掛彩不可。
現在應該怎麽出去呢？楊戩徘徊半晌，正打算以萬裏傳音術向師父求助時，忽聽一聲響亮，幻景迷霧蕩然無存，露出滿天星光璀璨，哪咤扶住黃天化站在雲端，簡凡握不穩桃木劍，脫手飛出，被九天玄女輕輕接住。
“簡凡，你幹什麽！”夜色朦朧下，九天玄女的斥責聲也顯得模糊不明，完全不似奉陽宮殿上那般威嚴。
簡凡深深地望了九天玄女一眼，低下頭，默然不語，仿佛受了什麽說不出口的委屈。
黃天化氣極反笑，這混帳東西，難道還想顛倒是非，誣陷我們欺負他不成？黃天化擡起手，指著簡凡，剛想對九天玄女盡情控訴這混蛋的累累罪行，怎奈胸口的傷不爭氣，偏趕這功夫發作，疼得他冷汗直冒，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天化。”九天玄女忙飛上前，取出紫金藥瓶，撩開衣掌，親手為他敷藥，黃天化覺得胸前涼絲絲的舒服，火氣消了大半，把本想罵的話也硬咽了回去。
簡凡的雙眸幽若深潭，直勾勾地盯著九天玄女，嘴角滲出幾縷鮮紅的血絲，他不但不擦，反從手中旋出一把解腕尖刀來，狠狠地插入自己的心口，咬緊牙關道：“弟子給三位師叔賠罪了。”言罷掉頭便走。
九天玄女把藥瓶往哪咤手裏一塞，匆忙囑咐：“接著上藥，小徒反常，恕不奉陪。”
楊戩攔了她一下，誠摯奉勸：“令徒性情偏執，恐難成仙道。”
九天玄女點頭道：“道兄說得是，我會讓他改。”
楊戩嘆了口氣，眼望著九天玄女的背影，喃喃道：“你沒聽懂我的意思。”
哪咤邊為黃天化抹藥邊道：“人家的徒弟咱們操什麽心，往後避著點兒就是。”
黃天化道：“奇怪，咱們明明一根毫毛都沒動他的，他怎麽會受傷？”
哪咤道：“大概是九天玄女撤陣時他沒及時避讓，受了陣法反沖。”
楊戩搖頭：“不，九天玄女不可能不顧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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