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楊琦追到二仙山時，昆玉早已坐在樹蔭底下喝幹了一壺茶，瞥見她至，笑盈盈起身相問：“仙子一路辛苦，所為何事？”

“哼！”楊琦火冒三丈：“知道我在後追還不停下，端什麽臭架子！”

昆玉笑容頓斂，眉目一凜：“我不知道你嘴裏喊得那個‘哎’是誰。”

楊琦冷哼一聲，挑眉反問：“那你想讓我喊你什麽？哦，你叫……那個……昆玉是吧？敢稱昆山之玉，你父母真好大口氣！”

昆玉一笑：“我原本倒也不叫這名字。”

“那叫什麽，說來聽聽。”

“鳳凰。”

“鳳凰？”楊琦重覆一遍，大笑不止：“還真是俗氣到家啊，難怪要改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昆玉神色有些不耐，“二仙山不收留閑雜人等。”

“放肆！”楊琦喝道：“你說誰是閑雜人等？”

昆玉的回覆清晰有力：“你！”

楊琦大怒：“膽敢對女媧娘娘的嫡傳弟子無禮，本仙子倒要領教，你究竟長了幾分本事。”話音落，仙劍出，數十道虹光騰起八方，齊唰唰直取昆玉要害。

昆玉見此情狀，秀眉微顰，隨將手中茶杯向上一托，喝聲：“收！”便那幾十道劍光悉數收於杯內，連楊琦也感到手腕酸痛，“呀”地一聲，手中之劍脫手飛出，她又驚又懼，杏目圓睜，直勾勾盯著昆玉，一動不動。

昆玉沈下臉：“仙子，我與你有何冤仇？竟值得你動用女媧娘娘的六合青冥劍痛下殺手。”

楊琦回過神，俯身拾起寶劍，心念百轉，這丫頭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應對女媧娘娘的至寶仙劍，可見功力高深，實難估測，別說自己，就算二哥也遠非敵手，但她也不過是玉虛門下三代弟子罷了，從哪修來的這般本事？莫非適才不過機緣湊巧，屬性相克？待我再試她一試。楊琦打定主意，以劍相指道：“你分明好好站在那裏，何談痛下殺手？既認得我手中劍，走上二招如何？”

昆玉搖頭：“不好，能和我玩劍的人，還沒生出來。”

這句話單聽起來著實狂妄至極，但一配合說話者臉上嚴肅而認真的神情，立刻就有了無比的威懾力，震得一貫目中無人的楊琦也不由得心生躑躅。

看她適才那手，定是個用劍的行家，如此，不如……楊琦想到此處，手一閃，收起六合青冥劍，口中念念有辭，舉手托起一物，高喝一聲：“起！”霎時間，萬丈紅光沖天而起，重重霞彩裹著一盞蓮花寶燈，自上而下劃過一個大大的弧度，飛快地旋轉著向昆玉身上罩來。的f57a2f557b

昆玉退也不退，冷眼盯著楊琦道：“仙子，你太沒分寸了！”

楊琦得意洋洋：“怕了？怕了就跪地求饒。”

昆玉無奈地瞄了她一眼，眼見那寶蓮燈轉至頭頂，翻手向上，輕喚一聲：“下來。”話音剛落，只見那燈便如得了法旨般，搖搖晃晃地收斂了萬道霞光，乖乖地落在昆玉掌上。

“區區後天法寶，焉能傷我？”昆玉手托寶蓮燈，嗔視楊琦：“仙子，你蠻橫任性，不知進退，心狠手辣，仗勢欺人，可是修仙了道之輩？若容你如此，日後還不知有多少仙家將遭你毒手！你既不知好歹，就休怪我要替女媧娘娘清理門戶了。”言罷，將寶蓮燈一舉，嫣然巧笑：“此寶不是你適才用法，待我用給你看。”

楊琦驚恐地睜大眼睛，渾身輕顫，面如土色。

這寶蓮燈若當真被她用下去，便要匯聚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勾動乾坤法脈，界時萬刃齊發，異寶迸射，便是千個萬個楊琦頃刻間也要化做飛灰肉泥。

許是昆玉尚有猶豫，許是楊琦命不該絕，電光火石之間，楊戩和哪咤的身影已經擋在楊琦前面。

“道兄手下留情！”楊戩氣喘籲籲，深施一禮：“是小妹年幼無知，不合得罪道兄，望道兄念楊某分上，饒她一次。楊某甘願代其受罰。”

昆玉見楊戩到來，無奈搖頭，嘆息一聲：“楊道兄，不是我為此小事與她計較，而是怕她日後惹下大禍，牽累旁人。既然楊道兄不忍棄此親妹，帶走就是。” 楊戩拱手謝過，轉身扶住已被嚇得失魂落魄的楊琦，含怒低喝：“走。”

楊琦木呆呆地望著她二哥，嘴角抽動兩下，忽然“哇”地一聲哭出聲來，撲進楊戩懷中，捶胸頓足：“寶蓮燈，寶蓮燈，你快讓她還我寶蓮燈啊。”

楊戩輕拍她背，柔聲哄勸道：“算了，你又不太會用，咱不要也罷。”

“那怎麽行？”楊琦淚流滿面，哭喊道：“那可是母親留給我的防身之寶，娘……娘……”

楊戩被楊琦這兩聲喚攪得辛酸痛楚，胸中翻江倒海，不覺也紅了眼圈，默默無語。

昆玉本來打算把寶蓮燈給楊琦摔過去，見此情景心生惻隱，將手向前一遞，示意楊戩來取。

楊戩上前接過寶蓮燈，還到妹妹手中：“這回總行了吧？”

楊琦見愛寶失而覆得，喜出望外，破涕為笑，嬌憨地點了點頭，忽地想起一事，瞅了一眼昆玉，扯過楊戩低聲耳語：“二哥，這丫頭好生厲害，你快用八九玄功變化了耍她一耍，與我報仇。”

楊戩眼一瞪，怒道：“胡說八道，死不悔改。” 楊琦嘟著嘴道：“我兄妹二人今天折盡顏面，若不找些回來，日後何以立足仙界？”

楊戩訓道：“今日之事，還不是你不自量力，自取其辱？你當她是誰？她便是九天玄女！”

“什麽？”楊琦大聲驚呼，張目結舌：“她她她……會是曾助軒轅黃帝降伏蚩尤、執掌天書的萬法教主九天玄女？怎麽會成了你的同輩，又怎麽會做了你那窩囊廢師叔黃龍真人的徒弟，絕不……”

“琦兒住口！”楊戩聽她最後一句說得太不象話，匆忙止住，急拿眼去瞅昆玉，待要道歉。

可惜，這一次，昆玉不再給他機會，眼波一轉間，楊琦早已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癱倒在地，遍體如割，痛不可言，驚得楊戩哪咤慌忙俯身探看，將手輕扶，才發現她筋骨盡斷、真氣流竄，幾近垂死之相。

楊戩抱緊妹妹，一面急運玄功保她命門，一面擡頭盯著昆玉，強壓怒火：“道兄出此重手，可還顧念同門之情？”

昆玉目似寒星，冷冷掃在楊戩臉上：“楊道兄顧念同門之情，適才竟會坐視令妹辱我師父！如今反來怪我？”

“我，我剛才……”楊戩氣哽胸臆，竟致失語，有生以來從未感到這般憋悶，恨得一拳砸在地上，連聲發狠道：“對，對，都是楊某的錯，剛才楊某就該搶先下手一掌打死她！”

“師姐！”眼見楊戩心智已亂，開始胡言亂語，哪咤再也看不下去，站起身形，平目直視昆玉，清聲道：“親疏有別，人之常情，骨肉之恩，最難割舍，大義滅親，幾人忍為？敢問師姐，將來若遇親朋至愛犯下彌天大錯，果能當機立斷，痛下殺手乎？”

昆玉的眼眸陡然一亮，燦若辰星，這剎那間的共鳴便已續上前世孽緣。

說話者言出肺腑，聽話者切入柔腸，哪咤若知二千年後事，必然寧肯將那最後一句爛在肚中。

“師弟問得好！”昆玉註視哪咤的眼神變得和煦而溫情，那份欣喜和專註一如當年楊戩初戀哪咤，只不過更多了三分恍惚，她蓮步輕移，行至哪咤身前，含笑點頭：“我將來能不能狠得下心，尚未可知，但是我現在明白楊道兄沒有錯。”輕擡手，朝正呻吟不止的楊琦只一拂，便解了術法，消了她身上苦痛。楊琦忍疼多時，精神怠懈，倚在楊戩懷中，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昆玉向楊戩深施一禮，柔聲道：“適才不該以此小事與道兄口角，還請道兄寬宏大量，多多海涵！”停一下，又道：“但令妹任性妄為，剛愎自私，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必闖大禍，唯楊道兄思之慮之。”

楊戩還禮，嘆氣道：“道兄所言甚是，小妹無狀，楊某豈會不知？只不過念她幼失父母，又極受家母憐愛，身為兄長，何忍苛責？故此屢屢遷就。唉，待伐紂成功之後定然多加費心。”隨向昆玉一稽首：“楊某這便送小妹回女媧娘娘處，就此告辭，容後登山致歉。”言畢，俯身抱起楊琦，就要離開，哪咤本欲同行，卻被昆玉喚住。

“師弟留步！”昆玉微笑致意：“好在距萬仙陣殺劫尚有三天，不急在此時。愚姐備有香茶佳釀在此，不知師弟可肯賞光半日？”

哪咤笑道：“同門姐弟，何談賞光？既是師姐有興，小弟理當奉陪。”低聲向楊戩道：“先去吧，回營等我。”

楊戩望了昆玉一眼，猶疑片刻，點了點頭，向哪咤手上捏了一把，囑道：“快些，等著你。”退兩步，便架土遁而去，哪咤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

“哎！哪咤，那叫懷夢草，別離那麽近，會睡過去做美夢。”

“那不是很好麽？”

“美夢做多了便會走火入魔，危險著呢。”

“那你為什麽還要種它？”

“我把它煉成法寶，留給已經入魔者用，可暫緩其瘋癡痛苦。”

“魔很痛苦？”

“有些很痛苦。哦，那邊都是我種的花兒，漂亮麽？”

“漂亮是漂亮，可我怎麽一個都不認識。”哪咤一朵朵仔細端詳，終於洩氣，一指前方道：“還是那片鳳尾竹最有風致。”

“好眼光！”昆玉擊掌讚道：“那是我師父特地從丹穴山移來的，你一定沒去過丹穴山吧，那裏才真正是……”她說到此處忽然停頓下來，神色有些抑郁失落，拉住哪咤，話頭一轉：“走，師姐領你到洞裏看寶貝。”

這短短的半日消閑，給哪咤留下了一段永難磨滅的至真至純的回憶。

直到兩千年後，他仍能清楚地記得當年二仙山上那個清若流泉、稚若嬰孩的少女，記得她親手烹出的香茶、采摘的野果，記得她親手栽種的遍山奇花，滿地瑞草，記得在她洞中看到的許許多多稀奇古怪、漂亮可愛的玩藝兒。

哪咤也同樣懷念她那那一聲聲“師弟”、“哪咤”的清脆呼喚，喜歡看她席地而坐指東說西興高采烈的樣子，願意和她一起調琴弄瑟、玩石鬥草，再聽她故做神秘地“披露”些師叔伯們的糗事……

少男少女肆無忌憚展現的純真天性，總是能令山川增色，草木生輝，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可沁人心脾，潤人肝肺，帶來如春雨夜來般悄無聲息的感動。

就是這種美好回憶，這份深沈感動，讓哪咤在面對日後那位高坐紫霄、執掌天書、啟示天命，總攬殺伐劫運的九天玄女娘娘時，再也喚不出那“師姐”二字。

他若是對誰心生疏遠，便會開始呼喚官職，楊戩深察此意，才會對他嘴裏的“二郎真君”恨之入骨，哪咤卻堅稟此道，無論昆玉還是楊戩，心結尚存，斷不肯將那“師姐”“楊戩”之稱輕易拋舍。

昆玉送他離開時，漂亮的眸子一閃一閃：“師弟，你以後還叫我師姐麽？”

哪咤一楞，驚訝道：“為什麽不叫？”

“我以後和現在不一樣了。”

“有什麽不一樣？”

昆玉抿唇，嘆道：“其實也一樣，只不過你不會這麽想。”

“師姐，你連我以後怎麽想都知道？”

“當然。”昆玉笑道：“若非如此，我又怎會在諸多同門之中，獨獨偏愛於你？”

是啊，哪咤也想不明白，不管是二仙山上的可愛少女，還是日後威嚴的九天玄女娘娘，為什麽都對自己這麽好？

直到她後來永遠地離去了，哪咤方才恍然大悟，原來她的天性恰如孔宣，不可抑制地摯愛著天地間所有純粹的、本質的、熱烈的、震撼人心的美，鳳凰的那對慧目，永遠只容得下真正的三界至寶。

那時他突然明白，其實從始至終，昆玉都從來沒有變過，變了的，是那個帶走她的癡魔。

二千餘年後，還是在二仙山，當著黃龍師叔的面，哪咤緊緊握住了“二朗真君”的手，“師姐”二字再也無從補救，可那聲“楊戩”卻一定要叫到天荒地老。

哪咤戴月回營時，楊戩已在蘆篷前翹盼良久，眼裏藏著笑意，嘴上卻好似要掛油瓶。

“哎！你那是什麽表情？”哪咤快步上前，往他胸前輕捶二下，“難看死了。”

楊戩擒住他的雙手，委屈道：“這才半天就嫌我難看，明目張膽地喜新厭舊啊？”

“哼，我倒想，就怕你尋死。”哪咤順勢倒在楊戩懷裏，揚臉問道：“楊琦好了？”

“只把她交給了女媧娘娘，沒等她醒，生怕她再嚷著要來。”

“經過這一次苦楚，量她也不敢了。女媧娘娘怎麽說？”

“知道事情經過直皺眉，連嘆楊琦無禮胡為，正該遇著這個厲害主兒治她。”

哪咤笑道：“你這當哥哥的也難辭其疚，罵她怎可少了你？”

楊戩道：“此話在理！今後她若再生事端，我必先除之。”

哪咤聽楊戩語氣冷硬，不覺心驚，立身站定，惴惴不安道：“她是你親妹，縱闖大禍，欲要如何？”

“必依法理。”楊戩忽覺哪咤神色不對，心中一動，忙道：“琦兒向無主見，極易受人所惑，又從不肯聽我規勸，若不早加嚴懲，反速其禍，你覺得我所說不對？”

哪咤搖頭：“沒有，只覺得不像你楊戩所為，倒似李靖了。”

“哪咤！”楊戩正色道：“這不一樣。”

“算了，不提這個。”哪咤胡亂一擺手，“我離開這半日，師叔伯們沒問起麽？”

楊戩笑道：“問了，我把事情一說，他們都爭著打趣兒，說我的醋缸要翻了。”

哪咤失聲大笑：“為老不尊，這夥人好沒正經。你怎麽應付？”

“簡單！”楊戩神采飛揚，豪氣幹雲，“我只告訴他們一句話。”

“她有她的故事，我們，有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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