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相繼到來後，哪咤又主動擔當起了蘆篷報事官，他並非認為這是一項美差，而是覺得，與其聽眾師叔伯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向師伯祖和師祖講述師姐對他是多麽“一見如故”，順帶誇張地描述楊戩的“醋海揚波”，還不如充當門柱，落得耳根清凈。

楊戩自然隨他一處。

截教很快派人下書，哪咤進篷稟報時果然聽到了他事先料想的一切，而更怕的是，元始天尊竟然也興致勃勃地加入了，甚至連太上老君都沒睡覺，瞇縫著眼睛聽得津津有味，看見他進來還直招呼： “娃娃，跟楊戩說，沒事別瞎尋思，昆玉那丫頭啊，都是別人打她主意，再沒她打別人主意的說法。”

“哎！弟子省得。”哪咤也聽不懂什麽叫打誰主意不打誰主意的，硬著頭皮應了一聲，忙報：“啟稟師伯祖，師祖，碧游宮長耳定光仙來見。”

元始天尊笑道：“這必是通天師弟等不及要見分曉，來下戰書了。”命道：“讓進來。”

哪咤領命，將定光仙請入篷中，元始天尊看罷來書，批覆明日會破萬仙陣，定光仙得令出篷，自回通天教主去了。

元始天尊沒事兒人一般，依舊接剛才話茬兒和徒弟們閑聊暢敘，便是往日玉虛宮的席筵仙會都不見他這般樂呵。

燃燈道人心中憂慮，忍不住問道：“師尊在上，這萬仙陣非比尋常，實乃我輩修仙者千年一遇之血光之災、莫大殺劫，稍有閃失，幾千年道行淪為畫餅矣，然見師尊態度，似乎不以為意，莫非別有安排？”

元始天尊聞言，搖頭微笑，問玉鼎真人道：“你意如何？”

玉鼎真人答道：“修仙者道法自然，順天知命，榮辱不驚，視死如生，何慮劫殺禍福！”

元始天尊又問：“太乙，你說呢？”

太乙真人道：“當初三教共簽封神榜，言定根行深者成其仙道，根行淺者成其神道，根行薄者成其人道，此番遭遇萬仙，正所謂風雲際會，大浪淘沙，使我輩各得其所，但問自己素日根行而已，何慮生死之機，存亡之地。”

元始天尊大笑：“我就說麽，你兩個正經起來且是聰慧穎悟得很，能有這般見識，還怕成不得仙麽？”眼望燃燈道人道：“你也不用擔心，我先撂話於此，明日會戰，玉虛門下若損一個，本天尊便永別昆侖，再不做這闡教之主！”

元始天尊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他的徒子徒孫們倒也毫不含糊，次日天剛破曉，上上下下便早會聚蘆篷，抖擻精神，整裝待發。

太上老君拍掌笑道：“他周家不過八百年基業，倒惹動我等一幹神仙到紅塵中三番四轉，可見運數難逃，何論聖人佛祖。”

元始天尊道：“這也是適當其時，先是十二弟子一千五百年不曾斬卻三屍，犯下殺戒，又趕上殷壽題淫詩惹惱女媧在前，昊天上帝欲仙首十二稱臣在後，這才有了三教共簽封神榜，若不然，我教下徒眾怎會紛紛下世，來趟這場混水！”一指哪咤道：“要不為這場劫殺，靈珠子這當兒還老老實實躺在我玉虛宮的寶匣子裏呢。”

太上老君撚須笑道：“事有定數，由不得誰。賢弟，我等三人弄出來的這封神榜，只恐昊天不肯買帳，到頭來，你免不了還得忍痛割愛啊。”

元始天尊皺眉道：“正是此說，前日天庭相見，聽那話中之意，似乎是相中了楊戩哪咤。”

太上老君道：“楊戩本就是他外甥，歸他無妨，哪咤與他有何幹系？斷不相與。”

元始天尊笑道：“師兄心如明鏡，倒拿小弟開心！我倒想做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怎奈無言相駁。這兩個心愛的徒孫，能保住一個便是好的。罷，此事容後再議。”言畢，向篷下略一掃，喚道：“哪咤，我玉虛宮三代弟子可都到齊？”

哪咤回道：“啟稟師祖，周營內現有玉虛門下三代弟子共十一人，今已全部到齊。”

元始天尊點頭，命道：“武吉和龍須虎留下守篷，勸阻閑雜人等冒然闖陣，其餘門人同會萬仙，聽我號令行事。楊戩哪咤先行一步，知會碧游宮稍候片刻。”

“徒孫遵命！”楊戩哪咤一聲答應，齊出蘆篷，駕土遁徑奔萬仙陣而去，遙遙地望見那陣中情勢，比幾日前更加兇險萬分，但見一團怪霧，幾陣寒風，前後排山岳修行道士與全真，左右立湖海雲游陀頭並散客，東南西北皆站滿駕霧騰雲的隱士、倒海移山的猛客，黑壓壓的豈止萬數。

楊戩看罷多時，點頭嘆道：“知道截教門人多，卻不料多到這般地步，我等這場殺孽不小。”

哪咤道：“我玉虛門下通共不過二十餘人，今日竟要送這許多找死之輩了賬，刀切不可不銳，劍切不可不利，更不可令封神臺上那清福神虛候太久。”

楊戩笑道：“是了，情勢所迫，容不得我等手軟。”

兩人正說話間，早被截教諸仙瞧見，烏雲仙大步出陣，以劍相指道：“闡教三代小輩，來此何幹？”

哪咤道：“奉掌教師祖之命前來知會師叔祖，敬請稍候片刻，玉虛諸仙即來破陣。”

烏雲仙鼻孔朝天，哼了一聲：“便候十個年八載也無妨，只恐你玉虛門下膽小怯場，不敢前來！”

哪咤勃然變色道：“師叔休逞口舌之能，強弱高低，陣中自見。”

楊戩也道：“只因天命劫數難逃，致令我二教骨肉相殘，情實難堪，師叔不為痛心，反而出言譏諷，欲要火上澆油麽？”

烏雲仙瞅了他兩個一眼，嘿然冷笑，轉身入陣去回通天教主，通天教主聞知，坐奎牛迎出陣外，恰逢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率玉虛眾仙來至，楊戩哪咤急閃身分立兩旁護持，看那三位聖人此番相會，共理乾坤，同修日月。

太上老君嘆道：“三師弟可謂無賴之極，不思悔過，何能執掌截教？這也是你門下劫數難逃，封神榜上名位早定。”

通天教主悲憤難平，恨恨道：“二位師兄欺人太甚，偏挑我門下與那天庭為奴，這也罷了，爭奈二師兄還縱容徒子徒孫，自恃己長，肆行猖虐，屢次辱我截教，數番無禮！”指定元始天尊道：“我是那一件不如你？這般倨傲。今日你再請西方準提道人將加持杵打我就是，不知他打我即是打你一般，到底傷誰的臉？”

元始天尊笑容可掬：“愚兄上次早已說清，是他等自來，非我相邀，賢弟莫氣。今天你既擺此陣，就把你胸中學識舒展一二，愚兄奉陪到底。”

“我今與你仇恨難解，除是你我俱不掌教，方才幹休！”通天教主大袖一甩，催奎牛入陣，少時，布成一個陣勢，乃是一陣結三個營壘，攢簇而立，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一見之下，便知是太極兩儀四象之陣。

烏雲仙氣昂昂來至陣前大呼：“玉虛門下，哪個敢來會吾此陣？”

赤精子高聲應道：“我來會你！”沖太上元始拜過二拜，騰躍而出，仗劍來取，未及三四回合，便被烏雲仙祭起混元錘打了一交，倒在地上，幸有廣成子仗劍抵住，方才救了赤精子一命。烏雲仙與廣成子交手未及數合，又將混雲錘祭起，廣成子未提防又著了道兒，慌忙就地起身，想是被砸暈了頭，竟不歸本隊，反往西北方匆匆遁走。通天教主最惱廣成子，忙命烏雲仙去趕，叫：“定然拿來。”烏雲仙領法旨，流星趕月般駕起雲霧便追，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黃龍真人、清虛道德真君生恐廣成子有失，一齊跳出本陣，欲借縱地金光術前去營救，被太上老君攔住：“自有來我東土渡化有緣之客者，不勞你等。”四位上仙聞言，心領神會，各自收步。

楊戩扶回受傷的赤精子，幫他敷上丹藥，聽見他輕聲嘆息：“唉，貧道無能，管束不好自己徒弟，若不然，也不消勞煩賢師侄了。”

楊戩樂呵呵道：“師伯若嫌弟子下手太重，盡可訓斥喝罵，豈不強過這樣七轉八轉地繞彎子？”

赤精子適才念及殷洪，頗覺傷感，聽見這句話，不覺笑道：“你這小子鬼道，連寬慰人都透著油滑，就算你過去手重，也早該被那受傷上癮的小魔頭給調教明白了。”他說著話，忽然想起剛才的敗陣，轉生懊悔：“唉，怪我剛才自恃武力，竟不知搶先下手。”

楊戩又樂了：“師伯莫怪我說，我要是您那，早在上陣前就把陰陽鏡準備好了。”

爺倆相談正歡，那壁廂祥雲霧藹，飛來了西方準提道人，只見他來至陣前，沖三位教主一稽首：“烏雲仙與我有緣，被我用六根清靜竹釣去西方八德池邊，自在逍遙，無掛無礙，真強如在此紅塵中擾攘也。”

哪咤聽這西方道人老調重彈，暗自偷笑，目會楊戩，楊戩回他一個鬼臉兒，那意思是：“好家夥，又勾去一個。”

通天教主可不像他兩這般沒心沒肺，聽見準提道人搶走自己愛徒，不禁怒沖面上，眼角俱紅，大呼道：“準提道人，休要巧言無恥，我今日決不與你幹休！”

虬首仙當前一步，提劍而出：“師尊勿惱，待弟子擒他幾個玉虛門下與我截教洩憤。”喝道：“誰人敢進我太極陣來，一決雌雄！”

準提道人喚道：“文殊廣法天尊，借你去會此位有緣之客。”言罷，把文殊廣法天尊頂上一指，泥丸覆開，三光迸出，瑞氣盤旋，元始天尊眉頭一皺，望向太上老君，老君微微一笑，沖他搖了搖頭，元始天尊知不可免，便遞一幡與文殊廣法天尊：“此乃盤古幡，可破此太極陣。”文殊廣法天尊領命，持幡入陣。

楊戩適才聽準提那“有緣之客”之語，已知其意，又見他選中文殊廣法天尊，強開三光，心中更犯了嘀咕，低聲同赤精子道：“師伯，三教共簽封神榜時，那西方教主可曾來過？”

赤精子道：“不曾，蹤影未見。”

“哦！”楊戩點頭，心中明白。

半個時辰後，文殊廣法天尊將捆仙繩拿住虬首仙，徐徐出陣，回見元始天尊：“弟子已破太極陣矣。”

元始天尊命南極仙翁將虬首仙打回原形，竟是一只青毛獅子，剪尾搖頭，甚是雄偉，南極仙翁往它項下掛一牌子，上書虬首仙之名，當即賜給文殊廣法天尊做了坐騎。

截教門下見此情形，人人膽炸，個個心寒，咬牙切齒，怒不可遏，靈牙仙、金光仙沖出陣外，厲聲道：“無恥闡教，喪盡天良，輒敢這般欺辱我等，速來會我二儀、四象陣。”

元始天尊將太極符印付與普賢真人，將三寶玉如意付與慈航道人，密授破陣之法，命他兩個前去走一遭，二位仙人領命入陣，不一時得勝而出，擒住靈牙仙與金光仙，聽憑元始天尊發落，元始天尊仍命南極仙翁將其打回原形，賜給普賢和慈航當坐騎。

通天教主見文殊騎青獅，普賢騎白象，慈航騎金毛吼，面紅耳赤，心中大怒，方欲仗劍前來，與元始天尊拼命，忽聽得後面有一門人大呼：“師尊不要動怒，弟子來也！”原來是龜靈聖母，身穿大紅八卦衣，仗手中寶劍，沖過陣來，直取廣成子，欲報前番之仇，哪咤見她來勢洶洶，思及廣成子有傷在身，忙登風火輪上前將火尖槍抵住她劍，喝道：“師姑慢來。”

龜靈聖母狂揮幾劍，見哪咤槍法甚奇，竟毫無敗象，心中焦躁，破口罵道：“沒大沒小的闡教小畜生，豈敢以下犯上！”揚手便祭日月珠，正朝哪咤頂門打來，哪咤一驚，忙祭起金磚去磕此寶，但聽一聲響亮，金磚落地，眼見那日月珠已至頭頂的功夫，他已被人將胳臂一扯，生生拽出十餘丈遠近。

“冤家，你又冒失了！”楊戩也顧不上再多埋怨，看那日月珠緊追不舍，跟隨而來，急將身一轉，擋住哪咤，仗著八九玄功硬是扛了一下，哪咤見他身子微顫，不禁驚惶失色，一把抱住他，急問道：“你怎麽樣？”

楊戩舒了口氣：“嚇死我了，還當多厲害，原來也就跟番天印相當，早知道就不費那力氣拉你。”朝龜靈聖母那邊一努嘴：“你看！”

哪咤知道他毫發未損，放下心來，哭笑不得，再看那龜靈聖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正瞅著手裏的那日月珠呆呆發楞，疑惑念叨：“好硬的骨頭，差點撞壞了我的寶貝。”

懼留孫迎上前去，大笑不止：“龜靈道兄，你連我闡教門下的兩個娃娃都治不住，還有臉在此耀武揚威乎？”

龜靈聖母怒道：“懼留孫，老娘我收拾不了他們兩個小畜生，偏收拾得了你這老畜生，拿命來！”飛劍來取，懼留孫舉劍相迎，二仙戰在一處，未及三四回合，龜靈聖母便祭日月珠，懼留孫不敢招架，轉身往西敗走，龜靈聖母領通天教主法旨，隨後趕去，欲拿他出氣。

楊戩搖頭嘆息：“今天師伯們都怎麽了？全把寶貝藏著掖著，楞是不用，就連懼留孫師伯都把他過去搶先下手的優良作風丟得一幹二凈。”

哪咤道：“可不是，師祖還不讓去救，莫不是又想成全某位西方的有緣之客？”

正說間，果見紫霧紅雲，黃光繚繞，有西方接引道人同懼留孫同至萬仙陣上，言說：“龜靈聖母已被我收往西方。”

通天教主見了接引道人，愈覺氣悶，怒視元始天尊，冷笑二聲：“前番被你說過，這次又有何言？我也不派人與你等單打獨鬥，放你徒子徒孫都入陣來，今日定要分個你死我話！”

元始天尊道：“師弟，你我二教，這場殺劫難免，豈有避縮之理？但只現在時辰未到，再容片刻如何？”

通天教主傲然揚頭：“隨你，反正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兩教眾仙知道大戰在即，一個個都侍立兩旁，屏氣凝神，楊戩哪咤等三代弟子各掣兵器，為闡教諸仙護法，只待元始天尊一聲號令。

萬仙陣前，一時間靜得詭異，靜得可怕。血腥殘殺前的祥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謐，總是更加令人心悸、令人壓抑。

突然，這份寧靜就被打成了碎片，玉虛眾仙睜眼一望，從後陣殺出的那兩道白電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入截教陣中，姜子牙阻攔不住，禁不住老淚縱橫，頓足大呼：“大王謬矣，怎可允他夫婦前來？龍吉洪錦今日休矣！”

玉鼎真人緊緊地扯住哪咤和楊戩，痛心疾首地厲聲喝道：“他二人不聽管束，活該如此，難道你們兩個也想搭上性命不成？”

哪咤緊咬下唇，恨上心頭，楊戩默然無語，潸然淚下，遠遠望著那萬仙陣中，劍光起處，香銷玉殞，殺聲落地，俊傑魂斷，可憐這對恩愛夫妻，苦命鴛鴦，只因宿世姻緣未了，換得今日同命歸泉。

卻說金靈聖母斬卻二人，出陣來報通天教主，通天教主微微一笑，沖元始天尊道：“你等的不就是這一刻麽？小弟我成全你！誰讓我二教骨肉相殘，我也絕不會讓他好受！”

元始天尊面無表情，命廣成子、赤精子：“入陣時辰已到，鳴鐘擊磬。”

金鐘響，玉磬鳴，萬仙陣中幡動旗搖，現出九矅二十八宿，各依方位，齊齊整整，左右盤旋，連著身後截教眾仙，當真是層層密密，兇兇頑頑，果然是殺氣騰騰，愁雲慘慘。

哪咤擰緊火尖槍，目運精光，如風似火，一馬當先，楊戩一把扯住他：“你可知道師祖為何偏選此刻破陣？”

“知道。”哪咤的眼底有些濡濕了：“玉帝令我等眾仙自相廝殺，師祖便要先拿他女兒女婿作法。”

楊戩道：“不僅如此，他二人祭過陣後，便算替了我等玉虛門下的死劫，事已至此，莫負師祖苦心。”

哪咤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眸，第一次發現那其中竟蘊含著連自己也無法完全讀懂的覆雜與滄桑，與這世間的錯綜紛繁相比，他們終究還是太過簡單，楊戩也與玉帝有骨肉之親，今日若不是龍吉，萬不得已之下，師祖會不會……

哪咤心生寒意，掌中沁汗，卻轉將火尖槍桿往楊戩身上輕輕一打，含嗔帶怒道：“羅嗦，偏你懂事！”猛地甩開他手登風火輪向陣中沖去：“多殺幾個，出來比數。”

楊戩嘴角上揚，笑意岑岑，過往事皆如清風過耳，略無痕跡，惟有這知情知意的冤家，撇不開，忘不了，丟不掉。

天命無情，浩如江河，一往無前，卻奇跡般地偏在這兩個人身上打了個回旋，舍下了青眼。

不信？那麽幾千年來像這般並肩作戰、同仇敵愾、相伴而出、如影隨形者，你還能找得出第二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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