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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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攜著丹藥和和升麻回轉周營,按照神農帝所教,用水化開仙丹,以楊枝蘸了灑遍四處,霎時間毒氣全消,營內漸有人聲。

姜子牙與玉虛門下皆有道術在身,很快蘇醒過來,恢覆元氣,只餘臉上疤痕未消,視之觸目,眾人怒不可遏,齊聲厲喝道:“今日不取潼關,誓不回軍。”遂各持兵器法寶,湧出轅門,至潼關下高呼餘家父子納命。

餘化龍聽信餘德之言,本等著周軍自己病死,不以為意,逐日飲酒,忽聽周軍叫陣,忙不疊埋怨兒子,餘德心中納悶,無言以對,只得嘆道:“事已至此,遲疑無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罷了。”

餘化龍別無他法,只得率五子殺出關外,餘德穿道服,仗劍在前,如風馳雨驟一般,與周軍迎個正著。

楊戩點頭道:“此匹夫恃強欺敵,自尋死路。”

眾門人喝一聲,將餘家父子團團裹住,恨不得一時剁碎了、平吞了他們。

未及數合,哪咤率先登開風火輪,飛到潼關城內,殺散商兵,斬關落鎖,放進周軍,餘家父子見關已破,心慌意亂,手底下也沒了章法,餘光被雷震子一棍打翻下馬,餘達被韋護一降魔杵砸做肉泥,餘先、餘兆被楊任一扇化做飛灰,餘德則被姜子牙打神鞭鞭翻後喪在李靖戟下,餘化龍見五子俱亡,潼關已歸西土,在馬上大呼道:“陛下,臣不能盡忠扶帝業,為子報深仇,死不瞑目也!”嘆罷,橫劍自刎而亡。餘氏一門死節,殊可嘆也。

姜子牙大勝,驅人馬進關,出榜安民,清查庫藏,見餘氏父子忠義,命左右收屍厚葬,凡軍士身體未覆的,俱在潼關調理。分拔已定,黃龍真人、玉鼎真人來商議道:“前面就是萬仙陣了,可請武王暫歇此關,可先派人馬往要路上起蘆篷席殿,迎接三教師尊,我闡教只待此一舉,歷完劫數,了此紅塵殺運也。”

姜子牙聞言,既喜且嘆,喜兩教恩怨將了,嘆萬仙陣過後,自己便與諸位道兄仙凡分隔,殊難相會了。他慨嘆良久,便命李靖率兵督造蘆篷,自己與門人們準備會戰萬仙事宜。

說是準備,無非每日舞刀弄槍,演練法寶,切嗟道術,累了倒頭酣睡,餓了開懷大吃,這叫做“養精蓄銳”。

楊戩得空將軒轅黃帝的話轉告給黃龍真人,黃龍真人聽後,神情有些悒怏,怔了很久,方喃喃自語道:“二仙山再也留不住她了。”

玉鼎真人也嘆道:“豈止二仙山,連闡教都留不住她了。”

事後楊戩和哪咤聊起,都覺得他們聽似平常的這兩句話裏,深藏著一種無法言傳的滄桑。

數日後,李靖回令說蘆篷造完,姜子牙便同玉鼎、黃龍兩位真人,率眾門人趕奔蘆篷,因為不忙趕路,故此都騎馬徐行,兼看途中景致。

雷震子口渴,往馬項上摘了皮囊,正要喝水,忽地一聲響,皮囊沒了,他大吃一驚:“乖乖,它也學會土遁了不成?”

金咤見了,也把皮囊摘下,假做喝水,果不其然,皮囊依樣不見。

木咤笑道:“這必是哪位兄弟在開玩笑。”

土行孫喊道:“不是我!”

武吉攤手道:“我沒這本事。”

“那就奇怪了。”木咤皺眉,向兩邊一望,高聲喊道:“何方妖物,速速現形!”

話音剛落,只見一道劍光從天而降,疾若飄風,直刺木咤前胸,伴隨而來的是一個少女的嬌叱聲:“你才妖物,你全家都是妖物。”

木咤一驚,身子往前一傾欲待躲閃的功夫,那劍尖正至眉心,哪咤不過慢了半步,已來不及將槍去磕,情急之下一伸手握住那劍,攥緊不放,楊戩急飛身把住劍柄,哪咤的手上已是鮮血淋淋。

眾門人、姜子牙連同玉鼎真人、黃龍真人都一齊惱了,武吉破口罵道:“哪家的王八羔子,盡幹些背地裏偷雞摸狗的爛事兒,有臉的出來見人!”

啪、啪兩聲響亮,武吉臉上已重重地挨了兩記耳光,那少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好臭的嘴,待本仙子教訓教訓你!”的

楊戩正全神貫註地給哪咤上藥,忽然覺出有點兒不對勁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陰晴不定,哪咤擔心問道:“你怎麽了?”

楊戩未及答言,只聽那少女又咯咯笑了起來:“原來闡教弟子本領這般稀疏,平常得緊!”

玉鼎真人臉一沈,揚手一揮,紅氣氤氳之中,已將那頑劣的肇事少女抓在手裏,少女左右掙紮,大喊大叫道:“疼死了,放開我!”

玉鼎真人喝道:“你不是想揪我胡子麽?本事呢?”

少女嘴硬道:“我沒有!本仙子可是女媧娘娘的弟子,你竟敢冤枉我?”

玉鼎真人冷笑道:“哪咤手上的傷也是冤枉你冤枉出來的。”

少女啞口,強辭奪理道:“反正有靈丹妙藥,塗上就好,作甚打緊,唉呦……”她疼不過玉鼎真人手下加力,沖著楊戩號啕大哭了起來:“二哥你還看著幹嘛,快來救我啊,快來救我啊。”

霎時間,所有的目光齊唰唰地都匯聚到楊戩的身上,連哪咤都抿住雙唇,難以置信地緊盯著他,似乎在問:“這個驕縱蠻橫、輕狂無禮、沒輕沒重的丫頭竟然會是你楊戩的妹妹?”

楊戩尷尬地點點頭,走到玉鼎真人面前,深施一禮道:“師父,念在徒兒面上,饒了琦兒吧。”

玉鼎真人哼一聲,一把甩開那少女:“若不是看這丫頭是你妹妹,剛才連骨頭都捏碎了她的。”

少女得脫,撲到楊戩懷裏,委屈哭道:“二哥,他們都欺負我。”

楊戩眉目一凜,推開妹妹,正色質問道:“楊琦,你不隨女媧娘娘刻苦修行,來此何幹?”

“二哥!”楊琦身子一擰,正想撒嬌,忽見楊戩神色不對,也有些懼了,遂答道:“娘娘近來閉關凝神,準小妹四處玩玩,小妹想念二哥,就來此探看。”

楊戩搖頭:“不止是看我這麽簡單吧?”

楊琦笑道:“二哥就是聰明,其實小妹還想來會會萬仙陣,聽說萬仙陣內……”

“不準!”楊戩不待她說完,便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這是我闡截兩教之事,與你無關,你給我趕緊回去,就現在,立刻!”

“我不嘛。”楊琦不依道:“天上地下各山各洞,凡是有點名氣的神仙都來了,偏我來不得?”

楊戩驚訝道:“你這都是從哪兒聽的?”

楊琦道:“就是闡教你的一位師叔說的,他說此陣對修仙者至關重要,錯過了,就要多修五百年呢。”

黃龍真人哭笑不得,問道:“這是楊戩的哪位師叔說的?”心內暗思,到底是哪一個比貧道我還抽風犯病唯恐天下不亂啊。

楊琦道:“申公豹。不是你們闡教的麽?不是我二哥的師叔麽?”

“申公豹!”玉鼎真人、黃龍真人、姜子牙異口同聲地重覆了一遍這個如雷震耳、曠古爍今的名字,隨後都顯得很無力。

姜子牙道:“他是楊戩師叔沒錯,可這話卻當不得真。”

楊琦道:“他話當不得真,你的話就真?”

“琦兒!”楊戩厲聲呵斥道:“不得無禮!速速離開此地。”

楊琦哪裏肯聽,索性開始威脅她二哥:“反正萬仙陣我是去定了,你不肯帶我,我自己去。”言罷,作勢要走,楊戩怕她出事,慌忙伸手拉住,又氣又惱道:“琦兒……”開始語重心長陳述利弊,擺明關系,百般勸告,軟話足足說了七百二,硬話也說了有三百六,怎奈這楊琦極有主意,完全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眾門人看著這兩兄妹好笑,都在旁邊交頭結耳地低聲議論起來。

最後楊戩也沒耐性了,恨得擡掌要打,哪咤見他當真動火,連忙按住他手,勸道:“算了,就先帶她去吧,離破陣尚有時日,容後徐徐教誨。”又喚姜子牙道:“師叔,您說呢?”

姜子牙點頭道:“哪咤所言甚是,楊戩,讓她同往觀陣無妨。”

楊戩眼望哪咤,嘆了口氣道:“也罷,此刻也沒功夫和她歪纏。”喚楊琦囑道:“琦兒,此去只準觀戰,不得造次,曉得麽?”

“知道啦,都聽二哥的。”楊琦答應得很痛快,即使她根本沒把楊戩的話放在心上。她高高興興地挽著楊戩胳膊,回頭沖哪咤一笑:“漂亮弟弟,你怎麽不早開口?”

“別叫他弟弟。”楊戩自豪地將哪咤扯進懷裏,笑道:“該叫嫂子。”

“什——麽!”這下子,哪咤和楊琦一齊大喊起來。

姜子牙同二位真人、諸門人弟子、另加上半路殺出來的楊琦趕至蘆篷,不一時三山五岳的昆侖諸仙都會齊了,彼此見面寒暄,紛紛笑道:“萬仙一會,正完我等一千五百年之劫數。”

姜子牙請教燃燈道人破陣之法,燃燈道人答道:“只待師長來,自有道理。”眾仙便皆默然端坐,門人們也暫退篷外歇息。

楊琦頭一次見這許多神仙會聚一堂,興奮異常,嘰嘰喳喳問這問那,又耐不住技癢,三番五次地捉弄眾門人,還糾纏著要比武鬥法,眾人看在楊戩面上,也只得容她胡鬧,加之見她生得明眸皓齒,雪膚花貌,楚楚動人,都有些憐香惜玉之心,故而時時遷就於她。

楊琦自幼跟隨女媧,兼之資質出眾,倒確實練了些真本事,玉虛門下三代弟子中除了她二哥和哪咤外,別人武藝皆在她下,她探明眾人虛實之後,驕縱之志益增,逞威之意益堅,鐵了心要往那萬仙陣闖上一闖,楊戩幾番苦口婆心勸她不轉。

直到有一天,一個特殊的人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終結了她的幻夢。

且說通天教主門下下金靈聖母坐掌萬仙陣,見燃燈道人頂上現了三花,沖上空中,已知玉虛門下眾道者來了,隨發一個掌心雷,一塊煙霧徹開,現出陣勢,蘆篷上玉虛諸仙一見,睜目細看數番,見截教中高高下下,攢攢簇簇,俱是五岳三山四海之中雲游道客,奇奇怪怪之人。

燃燈道人嘆道:“今日方知截教有這許多人品,吾教不過屈指可數之人。”

玉鼎真人笑道:“數多易濫,徒勞無益。”

懼留孫點頭道:“正是呢,故此我闡教門下,從不妄收弟子。”

道行天尊道:“此一會,正應我等一千五百年之劫,難逢難遇,我等先下篷看看如何?”

燃燈道人道:“我等不必去看,只等師伯和師尊來至,自有會期。”

廣成子道:“我等又不與他爭論,又不破他陣,遠觀何妨?”

諸仙皆讚同道:“廣成子言之甚當。”都欲前往,燃燈道人攔不住,只得容諸仙下篷去看。

眾仙看那萬仙陣中門戶重疊、殺氣森然,紛紛搖首:“好厲害,人人異樣,個個兇形,全無了道修行意,反有爭持殺伐心。”看罷陣勢,正欲回篷,卻聽萬仙陣中一聲鐘響,來了一位道人,乃是截教門下馬遂,大呼道:“玉虛門下,既來探看我陣,可敢與我見個高低?”

黃龍真人怒道:“馬遂,你休要這等自恃,等掌教聖人來至,自有破陣之時,何必倚仗強橫,行兇尚氣!”

馬遂冷笑:“闡教鼠輩,道術淺薄,只會倚仗元始天尊麽?”躍步仗劍來取,黃龍真人架劍相迎,只一合,馬遂便祭起金箍箍住黃龍真人額頭,黃龍真人頭痛難忍,諸仙一齊動手將其救回,搶回篷上,急除金箍,大家輪流試過若幹法術,無奈皆無效驗,黃龍真人疼得三昧真火從眼中迸出,眾仙於心不忍,擠擠挨挨地圍在他身邊溫言安慰,鬧做一團,燃燈道人同廣成子還商量著趕緊去請掌教師尊前來救治。

楊琦撇嘴不屑:“堂堂玉虛門下十二上仙,連個金箍也對付不了,還破得什麽陣?”

眾門人也正焦急,聞聽楊琦此言,面上皆有慍色,楊戩二話不說,一把扣住妹妹手腕,扯她出帳,哪咤緊忙跟出去,果見楊戩暴怒,聲色俱厲地指定楊琦道:“枉你自幼跟隨女媧娘娘,竟沒學來半點教養!今日我不打你,愧為人兄。”擡手欲打,卻又被哪咤把住。

“她適才出口無心,你又何必責之太過?若能打得好,我當年不殺那小龍也。”其實哪咤也覺得這楊琦該打,只不過知道楊戩父親早死,大哥夭亡,舅父玉帝更不消提起,唯剩母親和妹妹是他骨肉至親,實在不願見他兄妹生隙。

楊戩默然,緩緩垂下手,望著眼前這個讓自己又惱又憐的妹妹,不知如何是好,心內百轉千回。

楊琦冷笑一聲,揚起臉道:“二哥,你罵得對,我的確沒教養。既然給你丟了臉,隨你怎麽打就是,誰叫我楊琦只不過是個自幼喪父失母、沒人疼沒人愛的孤女呢?”

“你……”楊戩被最後那句話狠狠地刺中了,身體一顫,不覺間緊緊攥住了哪咤的手,哪咤也有力地回握著他的手,同時目光凜凜地逼視著楊琦,就欲開口申斥。

當時之際,忽有一片淡雲輕霧從天際吹落地面,初視尚在百米開外,眨眼間便已飄過三人身邊,直奔蘆篷,楊戩驚覺,大喝一聲:“何方妖物。”飛身疾入蘆篷,哪咤和楊琦一怔,不知有何異動,也匆忙隨後跟進。

待楊戩進篷內看清那“妖物”後,不由莞爾,想來好笑,道法通玄的一眾師長們都在篷中,哪裏輪得著自己多事?適才真是被那不成器的妹妹給氣糊塗了。 “師父!”剛進篷的那位少女撲到黃龍真人身邊,將素手把住金箍,只略一轉,便將其輕輕摘下,隨手置於案上。

“昆玉,你怎麽來了?”黃龍真人的話語中雖帶絲嗔怪,可端詳徒弟的眼神卻是無比慈愛,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仿佛再見不著了一般,昆玉也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低身跪下,安安靜靜地將臉伏在黃龍真人膝上,不吭一聲。

玉虛諸仙都不說話,圍立四周,任憑所有時空都凝固成這一瞬的感動。

楊琦緊緊盯住昆玉,上上下下看了好半天,越看目光越黯然,扯了一把楊戩,悄聲問道:“二哥,她比我漂亮麽?”

楊戩沒好氣兒道:“差不多。”

“什麽叫差不多?”楊琦對這個回答顯然不滿意,又轉頭問哪咤:“我漂亮還是她漂亮?”

哪咤直言不諱、幹脆了當地答道:“她美多了。”

“你……”楊琦沒想到哪咤這麽直接,嘴一扁,委屈得淚水直在眼眶中打轉,更當不得武吉加上了更過份的一句:“跟她比,你沒法看。”

楊琦惱了,一轉身跑出帳外,大家自來知道她愛耍性子,皆不在意。

黃龍真人與徒弟低聲耳語了兩句,輕輕扶她起來,柔聲道:“昆玉,此處非你久留之地,速速回山,為師很快回去。”

昆玉點頭:“徒兒告退。”又向其他諸仙深施一禮:“弟子告退。”轉身出帳。

黃龍真人目送徒兒背影出門,長嘆一聲,倍生悵惘,燃燈道人等皆來勸慰,說得無非是什麽“天命難違,自有定數,功成身退”之類,實在於事無益,徒增永嘆。

眾門人見罷熱鬧,又聽不懂師長們話中之意,一個個都走出篷外閑談。

楊戩忽地想起妹妹,這許久不知為何不見,急忙運神目四處查看,卻到處不見蹤跡,不由有些著忙,哪咤也萬分焦急,生怕以楊琦的脾氣,搞不好會去闖那萬仙陣。

楊戩楞了一會,猛然驚醒,嚇得魂飛天外,大叫一聲道:“不好!”

哪咤一驚:“怎麽?”

楊戩一把扯住哪咤,架土遁飛速疾奔。

“快去,琦兒惹下大禍了!”

遠方,籠罩在二仙山上的煙霞彩霧,早已蕩開萬丈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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