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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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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癀陣非幹他人事,乃是姜子牙的百日之災,故姜子牙入陣百日後,自有異人來解,其間軍務,由雲中子代為處置。

哪咤已無意再想諸如“為何不能早來幾時”這類頭疼的問題了,閑來無事,頂多感慨二句他姜師叔“七死三災”的驚天黴運和屢死屢生的驚天幸運。

“日後你遇到像師叔這般無論如何死不了的對手,千萬躲著走。”哪咤鄭重告誡。

“我這裏,根本沒有‘死不了’的一說。”只有在哪咤面前,楊戩才會盡情釋放自己的狂傲與自負,即使只是單純的吹牛皮,他也從來不“便宜”別人。

可惜哪咤不承他情,總是毫不客氣地潑上一盆冷水,這次也不例外。

“哼!莫急著吹,真到那時節,休怪我不認識你。”

“好沒良心!”楊戩笑道:“那些什麽同生共死的話,竟是你編來哄我的。”

“哄你的烏龜王八。”哪咤狠剜了他一眼:“生死固能相共,白癡也能同當?想你楊戩有朝一日若如呂岳之流,屢欲致人死地,屢次不能得手,自己處心癡慮,人家倒活得身康體健,豈不淪為三界笑話,叫我情何以堪?自然要躲得遠遠的,免得臉皺皮紅,處身難安。”

“這樣啊……”楊戩歪頭想了一會兒,笑瞇瞇道:“聽來似有幾分道理,如此,就饒你躲了吧,不過……”展臂摟住他,柔聲道:“可別躲得太遠、太久啊。”

“放心。”哪咤輕笑:“不會遠得讓你找不到,更不會久得讓你把我徹底忘掉。”

百日之後,瘟癀陣被一相貌異常之人所破,可憐呂岳、陳庚,還有另一位不知名的道人,千年道行,終歸擋不那人手中寶扇一揮,頃刻便化飛灰。

眾門人眼見那人眼眶中探出雙手,手中生出雙眼,寶扇又這般厲害,紛紛張目吐舌、噤聲失語,多露心驚膽寒之色,殊不知他是從哪裏來的一尊兇神。

雲中子救活姜子牙,笑呵呵地引那人來見。

“此位非是旁人,乃是你們清虛道德師叔門下弟子楊任,奉師命助周伐紂,日後都要以兄弟骨肉相待。”

楊任斂衣整容,上前朝諸門人深施一禮道:“在下年齒雖長,得聆玉虛教誨卻晚,自當謹執弟禮,還望諸道兄不棄鄙陋,常予點撥賜教,則任不勝感激涕零之至。”

他相貌極其詭異,舉止言談卻又極其溫柔斯文,看在眾人眼裏又奇怪又好笑。

武吉笑道:“什麽兄禮弟禮的,我玉虛門下可不拘這些勞什子,若依那般規矩,玉鼎師伯不會總被太乙師伯駁面子,黃龍師伯也不消總拿別位師伯做耍,廣成子師伯就得說一不二,哪咤不該時常欺負小雷,我武吉啊,更只有跟他們屁股後端洗腳水的份兒嘍。”

眾門人聽武吉貧嘴利牙調出這一番話,都禁不住哄笑起來,土行孫攢眉擠眼,捏出一副愁態,指楊戩道:“可不是!若玉虛門下一正兄綱,還輪到他動輒威脅恐嚇我?看老哥不動用家法捶扁了他的。”

楊戩道:“如此說,這裏也只得你有份兒捶我罷了,小魔頭捶背而已。”

雷震子嘆道:“他捶背,也只楊大哥你消受得起。”

眾人又說笑了一陣,周主姬發便大擺宴席,一則為姜子牙壓驚,二則為楊任慶功洗塵,楊任見眾同門皆是爽利英豪,與以往殿上同僚絕不相類,甚覺暢意,其他玉虛門下見楊任是位斯文君子,又聽他說曾為商臣,只因忠言諫阻紂王起造鹿臺,才被昏君剜去雙目,後經清君道德真君相救,將兩粒仙丹放在眼中,才生得如此模樣,既欽佩又嘆惋,也再不覺得他相貌有異了,彼此欣慕,推杯換盞,言談歡洽,很快就親密無間了。

姜子牙今日高興,多喝了兩杯,酒至半醺處,指著眾門人向姬發道:“陛下,不是老臣誇口自家師侄,他們哪一個不是擎天的玉柱、架海的金梁、世間萬中無一的俊才英傑?若不是天命聖主,要尋一個也難如登天!”

姬發連連點頭道:“相父說得是!但只寡人德薄才淺,忝稱天命聖主,所以能致闡教仙才者,徒以有相父耳。日後若得天下,當與相父與眾英傑共之。”

姜子牙搖頭笑道:“陛下癡語矣!伐紂之後,他等非周之臣,周亦非他之主,從後逍遙不問凡間事,一任滄桑化海潮,談什麽分封天下、裂土分茅啊!”他飲盡杯中之酒,蒼眉間註滿惆悵:“老臣朽了,他們還在,陛下朽了,他們還在,哪怕是大周朽了,大周之後的什麽‘聖朝’朽了,再之後的千朝萬代一齊都朽成飛灰,他們也還是現在模樣。老臣我原本也想象他們一樣,可是,唉……,鳳鳴岐山,鳳鳴岐山啊!”

姜子牙真的醉了,竟伏在酒桌上孩子般地啜泣起來,姬發連忙溫言解勸,又命武吉將其扶入臥室,視他安睡之後方才離去。

其實席上惆悵惘然的並非姜子牙一個,只不過,這一位表現得略隱密些。

“瞞得住別人,瞞不住我。”楊戩溫柔地將那小魔頭擁進懷中:“你今天,有心事?”

哪咤閉目輕嘆:“他和天化是一師之徒呢。”

“嗯。天化離開有半年了吧?”

“再過三日就整整半年。”

“近半年沒他吵嘴,你必是無聊之至。”

哪咤哽咽道:“早知道……,我就該多讓他些。”

楊戩笑道:“他若知你說這話,難保不會在封神臺上笑得打滾。”

“哼!還會仰天吹哨磨叨天祥哩,他每次占我上風時都是這般德性,還當我不知道!”

“所以我一直擔心,他成神之後會不會因為經常在執行公務時手舞足蹈而被玉帝責罵。”

“難說。”哪咤突然高興起來,“對了,姜師叔主持封神,我明天就求他老人家封那家夥做個送子天君,叫他抱小孩兒,每天被尿一身,要不,就封個花草神,叫他專管栽花種草,或者針線神,專管姑娘們學女紅,還有媒神、廚神、逢賭必輸神、廁神、竈神、井神……,你覺得哪個比較適合他?”

楊戩聽得汗流浹背,目瞪口呆,嘆道:“我今天才知道,千萬不能得罪你,得罪你後也千萬別上封神臺。”

哪咤一笑:“怎麽,我說的那幾樣不好?”

“好!”楊戩大笑:“我敢打賭,任何一種都足以讓天化連滾帶爬地逃出封神臺,飛速跑到我面前向你求饒。”

“向我求饒為何要飛到你面前?”

“小笨蛋!”楊戩輕敲他頭:“他怕我吃醋唄。”

第二日,姜子牙醒來後,一切如常。先一鼓作氣取了穿雲關,救下先前被擒的黃飛虎等四將,再清點戶籍人口、出榜安民、犒賞三軍,而後大軍繼續進發,行約八十裏後,直抵潼關安營。

潼關守將餘化龍有子五人,個個驍勇善戰,號稱餘氏五虎,眼下除五子餘德不在外,其餘四子都在關內協父鎮守。

哪咤雖是先行,若非探聽敵人著實厲害,姜子牙一般也不著他見頭陣,具體原因是“諸將日後皆要封侯裂土,無功不好立國。”哪咤心中了然,也就不大爭了。

沙功立功,封妻蔭子,青史標名,是所有武將的夢,為了這個夢,他們情願血染沙場,馬革裹屍,還一心認為“男兒生當如是。”太鸞和蘇護就是這樣的兩個尋夢人。

連折兩員猛將,姜子牙再不敢大意,忙擺全隊去會餘化龍,雙方沒搭上兩句話,立刻陷入一場混戰。雷震子戰住餘達,武吉敵住餘兆,鄧秀抵住餘光,黃飛虎戰住餘先,餘化龍沖上陣來要取姜子牙,被哪咤接住廝殺。兩邊軍士擺鼓助威,呼聲雷動,如潮波湧濤,瀚海翻騰。

正不分勝負間,楊戩催糧趕至,立馬橫刀,看十人對敵,暗思:“待我暗助他一陣。”將手一揚,祭起哮天犬,此時若有人說什麽不該背地偷襲的話,他必會嗤之以鼻,報以白眼。

哮天犬神駿如風,直撲陣上,一口咬住餘化龍脖頸,連盔帶甲咬下一大塊去,餘化龍慘叫一聲,大敗回馬,哪咤見對頭著傷,忙祭起乾坤圈,正中餘光肩窩,餘光亦逃,餘達、餘兆、餘先不敢戀戰,紛紛潰退,姜子牙指揮周軍乘勝追擊,直殺得血淋滿地,屍橫遍野,方才收兵回營。

今日之戰,多虧楊戩打破平衡,姜子牙頗為讚許,哪咤卻一臉不滿。

“你說你,那許多人不幫,偏幫我做甚!難道我像是個會輸的?”哪咤氣哼哼地背過臉去,鬧起脾氣。

楊戩滿臉陪笑:“先行將軍說哪裏話,末將尋遍滿場,只你一個像是能贏的。”一揮手放出哮天犬,指著道:“全怪這條狗不長眼色,死活非要跟先行將軍你搶對頭,末將也是無可奈何。”

哮天犬聽主人把責任推托得一幹二凈,委屈地伏在地上,低叫了一聲。

它只知道自己應該去咬哪咤的敵人,搞不明白哪裏錯了。

楊戩往它頭上一拍:“養狗千日,用狗一時,你不為主人分憂,更待何時!”

哮天犬聽了,乖乖爬起,拿頭直噌哪咤腿,又將舌頭去舔他手心,舔得哪咤大笑起來,抱住它頭嘻戲玩鬧。

“可憐的哮天,又替你那無良主人背了黑鍋。”

“做我楊戩的狗,自當有此覺悟。”

“它真不容易!”

“唉,因為你啊。”

次日,哨馬稟報營外來了一名道童,自稱餘德,特來為父兄報仇,姜子牙命眾門人齊去迎敵。

混亂當中,楊戩見那餘德周身一團邪氣,將馬跳出圈外,取彈弓在手,拽滿扣兒,一丸正中餘德,餘德中傷,借土遁逃出關內,眾人得勝回營,姜子牙大喜慶功,滿以為潼關之內再無能人,取關不費吹灰之力,孰料一場災殃就在眼前。

三日後,周營內除了楊戩和哪咤,其餘門人、諸將、兵士人人發熱,個個不寧,渾身上下俱長出顆粒,莫能動彈,營中煙火斷絕。

哪咤見姜子牙呼吸困難,皺眉道:“此番又是那年呂岳的故事。”

楊戩道:“呂岳伐西岐,還有城郭可依,如今不過行營柵欄,如何抵擋?”

哪咤低頭一想,果斷道:“你速去火雲洞求取解藥,此處由我支撐。”

“不可!”楊戩正色道:“若餘家父子一齊沖殺過來,你縱有天大本事,如何應付?”

“可是……”

“別爭了。”楊戩嘆道:“我們誰都不走,還以當年那般,等著吧。”

“固執!”

“彼此彼此。”

黃龍真人來時,已是一天之後,玉鼎真人則比他還晚半日。

“子牙命懸一線,道兄倒甚是寬心。”黃龍真人五十步笑百步。

玉鼎真人笑道:“他都死七次了,再多一次也無妨。”

“即或如此,道兄說得也未免直露。”黃龍真人假裝正經:“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兄弟們沒感情。”又道:“你縱不擔心子牙,難道徒弟也不管?”

“你說楊戩啊?”玉鼎真人扯過徒弟,照頭拍了兩下:“這小子,且結實哩,一時半會兒死不了。”又一把揪住哪咤:“倒是這小魔頭,花兒做的,水凝的,要緊得很!”

哪咤疼得一激靈,好容易忍住沒喊出聲來,又不敢掙脫,只好暗自叫苦,幸虧楊戩體貼,急忙分開他師父的手,笑道:“請教師父有何妙計可解周營此厄?”

玉鼎真人瞪著徒弟道:“就把你嚇的!以為師父出手欺負他?你現在這麽結實還不是師父像這般給煉出來的,你太乙師叔一味溺愛,狠不下心腸訓他,只管餵仙丹給寶貝頂個鳥用?”

哪咤一面揉肩膀,一面辯道:“師父從不溺愛弟子。”

玉鼎真人笑道:“小魔頭睜眼說瞎話。”

“好了。”黃龍真人忙道:“道兄也知道他是花兒做的,豈能同楊戩一般每日胡打海摔的?育徒經驗以後討論,先解周營此厄是正事。”

玉鼎真人道:“此事極易。”命楊戩道:“再去火雲洞走一遭。”

楊戩領師命,正待行時,有些放心不下,看一眼哪咤,又瞅了瞅玉鼎真人,欲言又止。

玉鼎真人氣得胡子直吹,暴吼一聲道:“哪咤,師伯對你好不好?”

哪咤脫口回道:“師伯待弟子恩深似海,情重如山,視如己出,忠貞不渝。”他不暇思索,語無倫次,答得風馬牛不相及。

黃龍真人笑得打跌:“視如己出?忠貞不渝?哪咤,你把你師父和楊戩擺哪兒啦?”

楊戩的笑比哭還難看:“哪咤,太誇張了吧。”

玉鼎真人也樂了,撫著哪咤頭道:“乖孩子,師伯疼你。”

哪咤滿臉通紅,偷眼去瞄楊戩,後者則沖他一笑,扮了個鬼臉,轉身徑駕土遁而去。

楊戩已是第二次來到火雲洞,看那山中仍然碧峰籠翠,深澗流霞,秀竹倚挺,虹霓流彩,不受半點凡世戰火點染,心中慨嘆,修道者理當居此勝境。伐紂之後,自己必要同小魔頭一起退隱山林,逍遙世外,再不去管凡世間改朝換代、興亡更替的紛紛擾擾。

三位聖皇得知楊戩來意後,即刻交付三粒丹藥與他,神農帝又往紫雲崖前拔下一草,殷切囑道:“周營所患者痘疾也,從今流布人間,危害甚廣,此草名喚升麻,可解痘疾,你可攜去傳與後世。”

楊戩領命拜謝:“天下億萬生靈性命,皆賴三皇陛下聖德恩賜。”拜罷,向三位聖皇告辭,起身欲行,被坐在右首身著帝服的軒轅黃帝喚住。

“你說周軍已至潼關了?”

楊戩欠身回道:“正是。”

“哦!”軒轅黃帝撚須頷首,掐指算道:“快了,快了,周朝八百年江山近在咫尺,她的清閑日子也快到頭了。”

楊戩一怔,不解黃帝之意,誰的清閑日子快到頭了?

軒轅黃帝又道:“回去轉告你黃龍師叔,就說姜子牙斬將封神那天,我要去二仙山見他徒弟。”

回營途中,楊戩在高興之餘,心中也隱隱升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似茫然又似淡然。

一個故事的結束,孕育著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周而覆始的劫運回環中,沒有誰逃得過天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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