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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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劉環道:“他闡教門下並無一個好人,尤其是那個哪咤,竟然挑頭圍攻我等。”

劉環罵道:“還有那個楊戩,陰險狡詐,於我輩中口碑極差。”

羅宣咬牙切齒道:“他不仁,我不義,今夜就把西岐打發得幹幹凈凈,免得費我清心。”

劉環道:“理應如此。”二人商議已定,待到二更時分,借火遁來至西岐城上,把萬裏起雲煙射進西岐城內,可憐西岐城遭此大難,東南西北四下起火,相府皇城到處生煙,只見焰飛天上,灰迸九霄,黑煙漠漠,赤地千裏,燃燈道人、廣成子、姜子牙聽見喊聲,齊出門來看火,眾門人也都忙著救火,怎奈羅宣又將萬鴉壺打開,放出萬只火鴉飛騰入城,又用數條火龍把五龍輪架在當中,只見赤煙駒四蹄生焰,飛煙劍大放紅光,連那石墻、石壁也都燒透了。

姜子牙急向燃燈道:“一邊救一邊燒,何時是了,望道兄速想良策。”

燃燈道人道:“子牙公憂中得吉,該有異人前來,我若救了此火,異人必不能至。”

哪咤聽燃燈此言,氣惱不已,暗罵道:“黑透了心的老雜毛,都火燒眉毛了還要等什麽異人,莫非那異人比這西岐城中的千萬條人命還重要?”怒沖沖地瞪了燃燈一眼,扭頭自去救火。

燃燈笑了笑,仰望東南方飄來一朵祥雲,轉眼間烏雲四合、風行雨從,命楊戩道:“異人已到,你去接一下。”

楊戩領命,剛行至半空,便見大雨傾盆,瀟瀟灑灑,密密沈沈,恰如海口懸浪、高山飛瀑,眼瞅著西岐城中火勢漸息,溝壑皆滿。

楊戩驚喜不已,急忙躍身飛上雲端想要看個究竟,只見那祥雲之上站定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披霞衣,頭帶鳳冠,正手托寶瓶往城中廣施雨露,楊戩楞了一下,不知如何開腔,那少女秋波流轉,沖他嫣然一笑:“表兄別來無恙!”

“二位師伯、師叔,這位是玉帝王母的幼女龍吉公主。”楊戩硬著頭皮介紹道,他最不願意和玉帝有什麽瓜葛,可偏偏煩什麽來什麽。

“原來是公主駕到,恕不才未曾遠迎。”姜子牙忙降階下殿,燃燈道人和廣成子也於殿上微笑稽首。

龍吉公主款款下拜,細語輕聲道:“龍吉獲罪於天,被貶下凡,今見羅宣縱火行兇,特施小術相助,願佐子牙公東征朝歌,待有功於社稷後再返瑤池,也不負下界一場。”言罷明眸一閃,眼望楊戩道:“幸好表兄亦在此處,日後也有照應。”

黃天化悄聲問哪咤道:“楊大哥怎麽跟玉帝家扯上了親戚?”

哪咤笑道:“胡扯的,他自己都不認。”

果然,楊戩聽了龍吉公主的話,既不反駁也不回應,低下頭裝聾作啞。

燃燈等盡知此中情由,也不點破,姜子牙有意幫他甥舅間解開疙瘩,命楊戩道:“安排間凈室,送公主前往休息。”

“弟子遵命。”楊戩雖然能領會師叔好意,心中卻大大地不以為然,無奈之下也只好答應,欠身道:“公主請。”

“有勞表兄。”龍吉公主巧笑嬌語,果然是艷若桃李,皎如新月,看得雷震子兩眼發直,在一旁不住傻笑,哪咤急忙往他身上狠掐了一把,沈聲喝道:“你長點兒出息行不行。”

正說著,楊戩行至近前,捏了下哪咤的手心,輕聲道:“等我一會兒。”

哪咤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兒道:“廢話!”

楊戩開心地笑了起來,又打了一下他手背,方才引著龍吉公主下殿而去。

龍吉公主瞅了哪咤一眼,眉尖輕蹙,若有所思。

“請公主好生歇息,楊某不打擾了。”安排好龍吉公主的住處,楊戩忙不疊地想要離開。

“表兄!”龍吉公主眼中含淚,哽咽道:“當年父皇責罰姑母鑄下大錯時,龍吉剛剛出世,表兄又何必遷怒於我,連聲‘表妹’也不肯相稱?”

楊戩搖頭道:“楊某從不遷怒於任何人,公主錯怪了。”

“既然如此,以後就省了公主二字,直呼‘表妹’可好?”

楊戩笑道:“公主差矣!楊某連兩姨姑舅之親都沒有,又從哪裏來的‘表妹’。”

龍吉噌地一下站起身來,胸口起伏,似乎十分激動:“說到底,表兄還是不肯原諒我父皇,要知道,我父皇當年也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楊戩冷冷道:“既然令尊事出有因、理直氣壯、問心無愧,公主還要楊某‘原諒’什麽?豈非有損令尊執法嚴正、不徇私情的體面?”向龍吉公主一欠身道:“楊某有事,恕不奉陪。”轉身欲行,龍吉公主急忙將他喚住。

“表兄且慢。”龍吉公主走到楊戩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表兄的事,莫非是去找那個俊秀的男孩子麽?”

“他叫哪咤。”

“聽說他的脾氣不大好。”

“好不好楊某最清楚,不勞公主費心。”

“表兄!”龍吉忽然臉泛紅暈,支吾道:“其實……龍吉此番下凡,實因有段塵緣未了,據月合仙翁說恰好應在周營,龍吉猜……此人定是……”

“公主!”楊戩清聲道:“您的姻緣之事與楊某毫無關系,楊某不好妄聽,告辭。”

“表兄。”

“公主,您的話太多了!”

楊戩進屋時,哪咤正在撫弄哮天犬,看他進來,大笑著一拍哮天犬道:“快看,你大哥走完桃花運回來了。”

哮天犬一躍身撲上去,親熱地舔著主人的臉,楊戩無心廝鬧,伸出手將其收入囊中,大步上前,一把將哪咤按坐在床上,擰著他的臉蛋,瞪眼道:“小魔頭,胡說些什麽?”

哪咤連忙扭過頭去護住臉,嘲道:“昨天明明是某人自己說要走桃花運,事到臨頭怎麽倒不承認了?”

“我說可以,但你不能說。”楊戩大耍無賴。

哪咤向床上猛地一捶,喝道:“反了你了楊戩。”

楊戩慌忙執起他的手,吹了二下,笑道:“要打打我,千萬別捶壞了床。”

“哼!”哪咤掙回手,陰陽怪氣道:“怎麽樣啊?你那嬌滴滴的‘表妹’對你可還滿意?打算何時下禮納聘?”

楊戩攬緊他的腰,五指用力一按,嘿然笑道:“她滿意與否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對我昨晚的表現似乎不大滿意,要不要我……”說話間,身子已欺了上來,嚇得哪咤急忙認錯討饒。

“我……我再不敢了,你大人大量,就放了我這一次吧。”

“那好,下不為例。”楊戩得意洋洋,往哪咤羞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笑道:“說,是不是吃醋了?”

“異想天開,誰會吃你的醋啊?”哪咤的嘴很硬。

“沒心沒肺的冤家。”楊戩笑罵道:“就憑我這幾萬年才出一個的佳品,還夠不上你吃回醋?”

“就你?”哪咤義憤填膺:“狡猾、無賴、好色、纏人、毒舌、霸道、厚臉皮、自大狂……”

很顯然,楊戩這回再也不可能饒過他了。

第二日下殿途中,楊戩被龍吉公主喚住,說是有事相問,為了證明自己沒吃醋,哪咤毅然決然地掉頭就走,一口氣跑到相府門前,坐在階上,望著來來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木然出神。

霎時間,從出生到現在短短十幾年中發生的往事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竟也是紛亂如麻,千條萬緒,混亂成了一鍋亂粥。他想起了出生時師父送他的見面禮,想起了兒時陳塘關的繁華喧鬧,想起了七歲那年格外炎熱難熬的夏天和海水給他帶來的一絲清涼,想起了被他打死的夜叉、龍太子還有登上門來怒氣沖沖的老龍王,他想得到父親的憐惜可父親卻冷酷地要將他交給龍王任意處置,想起當時的自己也如今天這般的故做堅強,他還想起被他誤放震天箭射死的碧雲童子,被他用乾坤圈打傷的彩雲童子,還有因他而死的石磯,她們全是無辜的。

從出生到現在他一直在傷害別人,也一直在被別人傷害,他因為很清楚這點所以自殺時未曾有過半絲猶豫,他從不來不怕為自己的過錯負責卻唯獨最怕見到父親眼中那冷漠而怨怒的目光,就是這樣的目光激得他提劍在手,斷臂、剖腹、剜腸、剔骨,自散三魂七魄,一命歸泉。

當時,他的身上感覺不到一點兒疼痛,因為最疼的地方在心裏。

最能傷害他的永遠只能是那些他在乎的人。

翠屏山繚繞了半年的香火,擊碎金身塑像的那絕情一鞭,蓮花重生後刻骨的仇恨,文殊師伯的遁龍樁,燃燈道人的玲瓏寶塔,輔助姜師叔以來的征伐殺戮……

他想到了許許多多,幾乎包括了出生以來的所有重大事件,唯獨落下了那個真正引發了他這番思索、真正令他惶恐不安和現在他最在乎的那個人——楊戩!

等他突然間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竟感到渾身一下子僵硬起來,好像失去了靈魂的軀殼,他這時才明白自己原來是如此地害怕失去他,如此地恐懼他的離開,而越害怕失去他就越想擺脫他,越恐懼他的離開就越想提前離開。

從被李靖傷害開始,他其實就是一個懦弱的、時常怕被拋棄的孩子。

他難受極了,發瘋似地懷念起待在乾元山的那段平靜溫馨的時光,想起這世上唯一能夠讓他感到安心的師父,他抱住雙膝,無力地將頭置於膝上,閉上眼睛,輕聲喃道:“師父,帶我走吧。”

“哪咤。”好像是為了呼應他,一個聲音適時地在他耳邊響起,聲音不大,很冷,可似乎還藏著點兒別的什麽。

哪咤霍然起身,默默地盯著眼前之人,嘴唇抖動,臉色慘白,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暈過去了。

楊戩風一般地沖過來摟住哪咤,埋怨他剛才不肯守在自己身邊,他的註意力全在哪咤身上,所以直到發現哪咤臉上難看的神情時,才開始打量起那位不速之客,慢慢地,他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您是……”話一出口,楊戩已經料到了。

“李靖。”手中托著三十三層玲瓏寶塔的那個人欠身答道,望了一眼哪咤,自嘲一笑:“也就是與這孩子毫無骨肉關系的親生父親。”

“父親,父親。”金咤木咤一起跑出門來,興奮喜悅地扯著李靖的胳臂:“燃燈師伯讓我倆出來迎接來客,沒想到竟是父親您到了。”父子三人多年不見,彼此噓寒問暖,抱住一起好不親熱。

哪咤黯然神傷,轉過身去,一步步地踱進後園,楊戩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哪咤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清晰地感到自己血脈的流淌,心臟的悸動,感到自己被熱切地愛著、被需要著。”

楊戩輕吻著他的頭發,不住地在他耳邊喚道:“哪咤,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可你有一天也會走。”

“我不走,如果要走,也要和你一起走。”

“永遠麽?”

“永遠!”

……

碧水池對面,龍吉公主已然淚濕衣襟。

忽然間,她似乎懂了。

羅宣已在逃跑途中為李靖所殺,現在,殷郊又成了重中之重。

廣成子比誰都急,他舍不得徒弟,可又怕阻了姜子牙拜將之期,有違天命。

他其實並不清楚如果姜子牙未能按期拜將會產生什麽不良影響,只知道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至少不能因為自己的過失發生,於是他焦心地向燃燈道人求助。

燃燈道人這兩天一直忙著調和李靖和哪咤之間不尷不尬的父子關系,可惜收效甚微,李靖是他徒弟自然好說,哪咤卻十分棘手,態度總是不冷不熱的,平時見了李靖也很少說話,偶爾叫聲“父親”眼睛還老瞅著塔,弄得李靖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這場面就連燃燈看著都替他難受。

燃燈時常語重心長地勸說哪咤,說李靖早已後悔,心懷愧疚,叫他摒棄前嫌,與父親重新修好,哪咤每次都含混答應、敷衍了事,之後卻依舊我行我素。

燃燈無奈之下只好找來楊戩,楊戩卻堅稟“順其自然,水到渠成”的觀點,認為操之過急有害無益,反過來勸他聽之任之,對此事不必幹涉。

燃燈被說動了,開始把目光轉向殷郊。

“番天印利害,除非取得四旗方可,現在子牙手中有了玉虛杏黃旗,又從大老爺處借來了離地焰火旗,從西方教主處借來了青蓮寶色旗,還缺一面素色雲界旗,也不知哪裏有。”燃燈道人皺著眉頭,他向來見多識廣,卻偏偏記不起來這面仙旗的下落。

龍吉公主欠身答道:“素色雲界旗在我母親那裏,又名聚仙旗,龍吉乃被貶之身,不好上天求借,最好……”她停頓一下,望向楊戩道:“若是表兄去借,母親必然無有不允。”

“哦?”姜子牙沈思片刻,問楊戩道:“楊戩,你意下如何?”

楊戩道:“武王伐紂乃順天應人之舉,無論何人前往王母都必無不借之理,楊戩身為武王臣子,自當不辭勞頓走上一遭。”

龍吉聽楊戩話語中將關系撇得極清,不由得搖頭苦笑,哪咤知道楊戩本意不願前往,只因不便推托罷了,心中暗自埋怨姜師叔不能體察其意,拿眼一個勁兒往姜子牙那兒瞟,瞟得姜子牙也躑躅起來,把這件事顛來倒去地想了一遍,半天舉棋不定。

楊戩見姜子牙為難,剛想請令前去,就聽有人報道:“白鶴童子到了。”

姜子牙急命請入,話音剛落,白鶴童子捧旗而入,笑道:“師叔不必煩心,家師已從瑤族王母處借來素色雲界旗,特命弟子來此奉上。”

姜子牙大喜道:“南極師兄解我大憂矣。”忙雙手將旗接過,連連感謝白鶴童子。

哪咤抿嘴偷笑,對姜子牙所說的“大憂”深有體會,楊戩低聲道:“小魔頭,看你把師叔為難的。”

哪咤嘟著嘴道:“沒良心,我還不是為你?”

龍吉公主在旁聽見兩人私語,已知其心靈相契,如根盤交錯,莖脈相通,分拆不得。

四旗既備,天羅已成,又有文殊廣法天尊、赤精子專程趕來相助,這一次,就算殷郊再生出一個三頭六臂來也無濟於事。

楊戩和哪咤領了將令,今晚要從商營轅門左翼沖出襲取敵軍,因怕落在人後,故而早早就到地方埋伏著。

“難得你這次不用去燒糧草。”哪咤等得無聊,和楊戩閑談開了。

“也難得你這次不和天化領頭沖大轅門。”楊戩笑道:“說真的,師叔要再把你和天化搭一塊兒我就要跟他老人家談談了。”

“嗨!”哪咤不耐煩道:“要是我和天化領頭,這會兒早打起來了,也不知武成王在等什麽,還不……”他的話音未落,忽聽一聲炮響,從中軍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廝殺聲,遠遠望去,轅門處火光沖天,亮如白晝,黃家父子開始襲營了。

楊戩將手搭在哪咤肩上,正色道:“請將軍示下,末將現在該做什麽?”

哪咤登上風火輪,提起火尖槍,大笑道:“做什麽?去拿殷郊唄。”

殷郊新敗,這幾日正思量如何修書往朝歌求救,故而深夜未眠,忽聽營內殺聲大振,忙出帳拎戟,迎面正遇黃飛虎父子,兩下裏殺在一處,正此時,鄧九公帶領本部人馬沖進左營,南宮適帶領辛甲等沖進右營,氣勢洶洶,將商軍兵士盡情劫殺,轉眼便令其損失大半。

殷郊聽見四周慘叫連連,料想周軍有備襲營,自己難挽敗局,慌忙閃幾式跳出圈外,掉頭便逃,誰知偏又碰上了楊戩、哪咤這兩個周營內數一數二的高手,哪咤想起被他用番天印傷過就氣不打一處來,二話不說分心便刺,楊戩也舉刀朝他頂上劈來,虧得殷郊三頭六臂,上下支吾,方才勉強抵擋幾合,他心急如焚,不敢久戰,連忙先將落魂鐘去晃哪咤,不料哪咤渾然無事,理都不理,又祭番天印去打楊戩,楊戩有八九玄功,迎風變化,也打不下來,殷郊平日取勝全仗這兩件寶貝,今見兩寶無一靈驗,哪還有膽氣相持,邊打邊尋思脫身之計。

且說哪咤見殷郊難服,隨手祭起一塊金磚,正中落魂鐘上,打得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殷郊見狀大驚,無暇多想,急將身滾下馬來,借土遁逃得無影無蹤。

楊戩和哪咤各收刀槍,彼此對視,忽地一起狂笑開來,楊戩搖頭連聲嘆道:“這人要是倒了黴啊,喝口涼水都塞牙。”

哪咤樂得躬腰控背,眼淚都出來了,指著被殷郊扔下的那匹馬道:“他……他剛才為什麽沒想到把那兩件寶貝反過來用?”

“這個嘛……完全是……”楊戩歪頭想了片刻,神秘一笑道:“天數!”

的確,未知的、說不清楚的事都可以用“天數”來解釋,甚至是殷郊的死法。

雖然殷郊早有誓言在先,若背師命當受犁鋤之厄,可他當初為什麽會突然想到如此離奇特別的死法呢?是什麽驅使他發出了這樣古怪的誓言呢?

恐怕又要靠“天數”二字來加以旁註了。

因為是天數,所以沒有人能夠救他,他的授業恩師廣成子不能,仁慈忠義的武王也不能。

繼殷郊順天應命地死後,紂王立即又派出洪錦做了征西統帥,姜子牙掐指一算,這已是三十六路中的最後一路了。

前兩天姜子牙沒派眾門人出戰,單令南宮適和鄧九公出城會了兩遭,第一天南宮適敗於季康,第二天鄧九公斬了柏顯忠,雙方互有勝負,西岐稍占上風。

第三天雙方都擺出了全陣,眾門人這才看清了商軍主帥洪錦的模樣,竟是位相貌英俊、身材挺拔的年輕武將,一身的銀盔銀甲,正氣宇軒昂地端坐馬上,於兩軍陣前甚是亮眼。

黃天化笑道:“紂王選將換路子了,不用老奸巨滑的,開始改用起了青年才俊。”

土行孫一翻白眼道:“你說誰老奸巨滑?”

黃天化忙道:“我可沒說你岳父,他老人家那叫老謀深算。”

鄧嬋玉取一塊五光石拈在手中,朝黃天化笑道:“黃將軍,你想再領教領教?”

黃天化一挺胸脯道:“打我算什麽本事?你要敢打哪咤我便隨你打多少,連地兒都不挪。”

鄧嬋玉瞅了瞅哪咤,沖楊戩道:“楊將軍,我有治五光石傷的藥。”

楊戩微微一笑:“土夫人,我也有治哮天犬傷的藥。

鄧嬋玉一吐舌頭:“算了,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眾人一邊開著玩笑,一邊看著那位“青年才俊”同姬叔明殿下的交戰,這姬叔明乃文王第七十二子,性子最急,使開槍勢如狼虎,約戰有三四十回合,只見洪錦把馬一夾,跳在圈子外面,將一皂旗往下一戳,把刀望上一晃,那旗便化作一門,洪錦連人帶馬徑進旗門而去,姬叔明不識此道,也打馬追上。

“殿下勿追。”楊戩話剛出口已然晚了,只聽旗門內一聲慘叫,洪錦將旗一撤,現出姬叔明的屍體,可憐堂堂西岐殿下竟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果。

姜子牙大吃一驚,哪咤剛欲上陣,竟被鄧嬋玉搶了個先,懊悔道:“這麽多男人在這看著,倒讓個女人上場,豈不令洪錦恥笑?”

楊戩道:“現在沒有哪個男人比鄧嬋玉更合適上場。”

“為什麽?”哪咤不解。

“因為男人大都好面子,必會進那旗門,中那洪錦左道,而鄧嬋玉就絕不會如此。”

“此話確實不假,我是絕對會進的。”哪咤點頭道,又問:“你呢,你也會進他旗門麽?”

楊戩抱肩一笑,傲然道:“我?殺雞焉用宰牛刀。”

哪咤大汗淋漓:“天,你這都跟誰學的?”

楊戩向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小笨蛋,除了你還能有誰?”

兩人說話間,鄧嬋玉已與洪錦交戰了約有十幾回合,洪錦自思:“女將,不可戀戰,速斬為上策。”依然將皂旗如前用度,又催馬打入旗門之內,滿以為鄧嬋玉必然趕他,誰知鄧嬋玉乖覺得很,把馬一勒,揚手發出一顆五色石打進旗門,只聽“唉呦”一聲慘叫,旗門撤去,“青年才俊”變成了“烏眼青”。

洪錦一手捂臉,一手指著鄧嬋玉,恨恨道:“你這……你……你給我等著。”言罷,傳令收兵,撥馬敗回營中。

姜子牙回到府上,因今日折了一位殿下,又不知洪錦那法兒如何能破,心中郁悶,甚是不悅。

龍吉公主因不好隨軍出戰,一向只能坐在房中聽聽消息,得知眾人歸來,忙邀了鄧嬋玉到自己房中詢問情況,鄧嬋玉把和洪錦交戰之事說了一遍,笑道:“沒想到這洪錦還挺斯文的,連人都不會罵。”

龍吉公主螓首低垂,羞答答道:“表兄有變化之能,為何不去擒那洪錦?”

鄧嬋玉一時沒反應過來龍吉公主口中的“表兄”是誰,楞了片刻,想到變化之能方才明白,答道:“楊將軍素來沈穩謹慎,從不做無把握之事,不擊則已,一擊必中,行事自然不與我輩相同。”

龍吉公主聽鄧嬋玉誇獎楊戩,心裏甜絲絲的,眼中含笑道:“表兄足智多謀、風采出眾,是難得一見的驚世奇才。”

鄧嬋玉是何等的冰雪聰明,一見龍吉公主此時神態,對她心思已然了了,笑道:“公主所言不差,這世上除了哪咤,楊將軍誰都不怕。”

“哪咤?”龍吉公主悶悶道:“他不過是個被寵壞的、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

鄧嬋玉搖頭道:“哪咤自有懾人之處,公主您不懂,我也不懂,能懂的只有楊將軍。”

正說著話,土行孫來喚鄧嬋玉,鄧嬋玉出門相問,土行孫道:“洪錦門外叫戰,坐名點你出去,我且來提醒一聲,待會兒千萬別進他的旗門。”

鄧嬋玉道:“我在三山關大戰多年,豈有不識左道進他旗門之理?”回頭向龍吉公主道聲別,就待整裝出戰。

龍吉公主忙叫住她道“洪錦所用之術稱為‘旗門遁’,皂旗為內旗門,白幡為外旗門,待我收之。”隨與土行孫上殿,向姜子牙請令,姜子牙許之。

龍吉公主手到擒來,不久便將洪錦生擒活捉,拿到殿上,欠身向姜子牙道:“龍吉下山以來未立寸功,今日擒了洪錦,任憑姜丞相發落。”言罷,自回房間去了。

姜子牙喝令將洪錦推出斬首,南宮適監斬,候行刑令下,方欲開刀,只見一白發道人氣喘籲籲地匆忙奔來,高聲呼道:“刀下留人。”南宮適不敢妄動,急忙報進相府,姜子牙出門迎接。

白發道人沖姜子牙打個稽首道:“貧道乃月合仙翁是也,因龍吉公主與洪錦該有一段俗世姻緣,曾有綰紅絲之約,故貧道特來通報,望子牙公切不可違了這樁大事。”

姜子牙喜道:“若得如此,我西岐豈不又添了一員虎將,豈有相違之理?”急命鄧嬋玉到龍吉公主處知會一聲。

哪咤笑道:“當初土行孫娶鄧嬋玉,招來了鄧九公,這回龍吉公主嫁洪錦,師叔又理所當然地想把人家招來,這算什麽?”

“當然算天數了。”楊戩喜笑顏開,如釋重負道:“這回我的桃花劫總算完了。”

哪咤撅起嘴道:“是不是感到很失落?”

“嗯,是挺失落的。”楊戩嘆了口氣。

“哼!”哪咤氣呼呼地扭過臉,又開始使小性。

楊戩大笑,摟住他道:“冤家,沒法再讓你吃醋了,能不失落麽?”

說話間,鄧嬋玉回來,姜子牙忙問她情形。

鄧嬋玉道:“公主倒沒一口拒絕,只是說若要她應允此段孽緣,須得……”轉過身,望著楊戩道:“須得楊將軍親同她說。”

鄧嬋玉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齊匯集到了楊戩身上,楊戩臉不變色心不跳,微微一笑,應道:“好,我去!”

見到楊戩的瞬間,龍吉公主眼中閃過了一絲喜色,下意識地欲要起身相迎,卻忽然又矜持起來,端坐閨床,板起臉,冷冷道:“表兄若是想為洪錦提親,就請免開尊口!”

楊戩一楞,隨即笑道:“公主姻緣之事與楊某毫無關系,這楊某早就說過,又怎會多此一舉地充起媒人來?”

龍吉公主狡黠的閃了閃眼睛,開心道:“那表兄此來莫非只是想和龍吉談談心?”

楊戩點頭:“正是!”

“哦?”龍吉公主很意外,有點摸不清楚楊戩的意圖,笑道:“這倒奇了,難得表兄沒把心思全用來哄你那位哪咤。”

楊戩並不理會她的語中帶刺,直截了當地問道:“敢問公主,當初因何故被貶下凡?”

龍吉公主聞言低頭不語,只管用兩手擺弄衣襟,嬌容滿面,盡顯小女孩兒羞澀之態,似乎很是為難。

楊戩欠身道:“楊某冒失,公主若不想說就算了,告辭!”轉身欲走,龍吉公主急忙起身喚道:“表兄留步,龍吉願說。”

楊戩站住了,靜聽她的下文,龍吉公主嘆了口氣道:“前次蟠桃會上,我偶與嫦娥仙子閑聊,聽她說起原與後羿夫妻情深,悔食靈藥獨守月宮,致令千年寂寞,一時觸動情思,心神恍惚,竟忘記了奉酒之事,聽見母後呼喚,驚惶之下還失手打碎了杯盞,表兄,你是知道的,我那母後雖然聖德巍巍,權高望重,地位不遜於女媧娘娘,被並稱為三界之母,實際上卻極少舐犢之情、慈母之愛,對兒女們尤其嚴苛,那回我三姐只不過錯說一句話,就被罰……,唉!多說無益,母後見我失態,不容眾仙說情,當下將我貶下凡間,不歷完劫難不得返回瑤池,龍吉這才得以在鳳凰山留住表兄雲步,稍示骨肉通好之意。表兄,我父皇母後自來法令極嚴,無論親疏一視同仁,並非獨對姑母絕情,當年之事你的確不必過分耿耿於懷。”

龍吉公主的一席話讓楊戩沈思良久,他第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天地不仁,以萬物芻狗。天地無偏私,道無偏私,敬天修道的神仙也理應沒有偏私,用來約束神仙魔怪的天條戒律更應沒有偏私,無規矩不成方圓,無規必反,無法必亂,由此看來,當年玉帝責罰母親之事確實無可指責,畢竟,明晃晃的天條擺在那裏,豈可犯而不究?

可情呢?難道這個“情”字不是天地自然衍生之物,而僅僅是個多餘的、無用的點綴,竟不能在法理之中尋找到它的一點兒位置麽?莫非人與人之間的至情至愛並不是天生本性,而不過是癡兒說夢、憑空臆想麽?

這麽說來,李靖大義滅親是對的,太乙真人偏心護短是錯的,玉帝責罰母親是對的,師祖保護自己是錯的,可還是說不通,因為太乙真人和師祖當初都打了“天數”的名號,這個“天數”到底算什麽?楊戩雖然不止一次用這兩個字來解釋哪咤的問題,可其實不過是在半開玩笑半諷刺,並不在心,現在當他認真考慮這兩個字時,突然對其心生敬畏。

情與理、是與非、對與錯,原來並非界限分明,沒有一定之規,判之者,天數耳!

若我所愛者無緣,我所行者逆天,我所願者三界不容,又當何去何從,將背本心而取天數乎?

楊戩是幸運的,幾千年來他順心順天,盡管早已下定決心,卻始終沒有攤到需要悖天叛地的事情,不過二千餘年後的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倒是著實觸目驚心,其結果的慘烈悲壯讓楊戩這個冷眼旁觀者都深感撕心裂肺、夢寐不安。

“表兄,你在想什麽?”龍吉公主見楊戩似乎心事重重,忙出言柔聲輕喚。

楊戩回過神,方才想起自己此來目的,言道:“據公主所說,王母之所以責罰公主應該不是因為席間失禮,而是妄動凡心,公主少不了要歷姻緣之劫後才得重返瑤池。”

龍吉公主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想重返瑤池,至於姻緣之劫……”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氣,突然揚起臉,淚光閃閃道:“表兄,那次鳳凰山一見之後,龍吉便已魂不守舍,本想投奔西岐之後與表兄並肩作戰,全心托付,可不曾想……原來……原來……”龍吉公主說到難過處,傷心地伏在床上大哭起來:“表兄,是不是因為我來晚了?”

楊戩原本以為龍吉公主出身上界瑤池,家教極嚴,必是位心思細密、冷若冰霜的仙子,不想她卻如此的坦率誠摯,真情流露處與凡間少女絲毫無異,不覺間生出了幾分惻隱之心,臨時改換了勸法,語氣和緩道:“龍吉,你來的不晚,正好遇上了洪錦。”

龍吉公主聽他不再稱自己“公主”而直呼龍吉,心中甚喜,可聽見最後一句又把臉沈了下來,不悅道:“洪錦乃我手下敗將,哪裏比得上表兄?”

楊戩淡然笑道:“龍吉,其實你對我並無男女之情,僅有仰慕之意,而且就連仰慕之意都是虛的。”

龍吉公主頗詫異,不服氣道:“那怎麽可能?”

“那你說,楊某身上哪些地方討你喜歡?”

龍吉公主眼睛一亮,忙答道:“表兄姿容出眾,氣度超群,法力高強,足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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