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辛一的事情，沈如是去求了世衍。

這還是她第一次去求世衍。

誰都沒有想到她會是為了辛一而去的。

養心殿裏頭，富察嬋娟伺候在左右，還是一如既往的規矩，沒有半分的恃寵而驕。

沈如是低垂眉目進來，跪地恭敬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怎麽來了？”世衍似乎分外詫異。

世衍雖詫異，卻一直批閱著奏章。

沈如是埋低了頭，恭敬答言:“回皇上您的話，如是為了辛一一事而來。”她的話中含著小心，事已至此，她也沒有別計可施。

去求沐裏止是不可能的，因為他也做不了主。

世衍一聽，神色立馬嚴峻了下來。

“辛一？”他挑眉問。

沈如是依然恭敬答言:“回皇上您的話，的確是辛一。”

“你見辛一作何？”世衍再問。

他眼底自然是多了幾分狐疑出來，畢竟，外人眼中辛一和沈如是真的沒有多少交情。可實屬，二人關系曾經萬分緊密。

現在，也不過如此。

為了一個念想，沈如是都要見辛一最後一面。

她沈了沈，回答道:“送他最後一程。”

世衍略微一驚，倒是富察嬋娟，被嚇得不輕。

世衍臉色轉的平靜，比方才好些，緩然道:“送他最後一程？看來，你也知道了。”

沈如是頷首應聲:“是，如是都知道了。辛一是我的堂哥，他做了這樣的事情的確叫人蒙羞，希望他可以悔改。”

世衍冷笑了一聲，看著沈如是，威嚴道:“那樣的人是根本就悔改不了的。你要知道，但凡踏入那個不該涉足的領域。那就只有一個字，死。”

陰森森，詭異無比。

死？

誰死？

世衍話中多了些含沙射影，她不知道世衍到底是在含沙射影著什麽。

可她心裏已經小心提防了起來，知道自己說話也應該斟酌一些，頷首道:“回皇上您的話，如是也這樣認為。辛一堂哥的確犯了他不改犯的錯誤，沒人可以救得了他。如是想給他帶最後一句話，請皇上恩準。”

沈如是的聲音近乎於乞求，她迫不得已。

畢竟辛一曾幫了她多麽多，見著最後一面也實屬應該。

“準了。”

世衍忽然恩準，沈如是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的確是富察嬋娟在世衍耳畔說了些好話，所以世衍才會恩準的這麽篤定。只是沈如是一直埋著頭，不曾擡眼去看。

她低眉也是害怕世衍看出來她眼底的惶恐不安，害怕會被拆穿。

但所幸世衍已經答應，她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叩謝道:“多謝皇上恩準！”

盡管如此，富察嬋娟看著沈如是的眼神還是多有些擔憂的。畢竟，那辛一是景親王的黨羽，世衍自然不會手下留情。她也擔心，沈如是會不會被卷了進來。

事已至此世衍已然答應。

別無抉擇。

天牢。

沈如是也不是第一次來天牢了，只不過，每一次來，都是見不同的人。

第一次來戰戰兢兢，覺得恐怖至極。

可現如今來，只是覺得荒唐。

她求世衍，就是為了見辛一。

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更何況他人會如何看呢。

世衍疑心，專門派了柳公公過來看著沈如是的一舉一動，如有半點不妥，即刻派人來告訴他。世衍，的確沒有那麽好心。

柳公公皺著眉頭，關切問道:“王妃，您可是做好了決定要見辛一嗎？”

沈如是點頭，應聲道:“我若不見辛一，有些事情我永遠不會知道。我若不見辛一，那句多謝也將永遠沒人聽到。柳公公，您大可放心，我不至於為了一個辛一豁出自己的命去，因為她還不值得。”

柳公公垂首，“嗻，奴才明白了。”

“沐王妃。您這邊請。”

裏頭的獄卒恭恭敬敬。

沈如是的心思卻不在這，在景親王身上。她勢必要問個清楚，辛一這麽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獄卒打開牢門，請了沈如是和柳公公進去。柳公公擺了擺手，那獄卒即刻會意退下。

“堂哥。”

沈如是喚著辛一。

辛一自己也是多有一驚，尤其是聽到沈如是這般叫自己。

他心中五味陳雜。

他從地上拾起來，轉過身來盯著沈如是。他甚至不敢確信，沈如是會來，他蹙眉質問:“你怎麽來了？”

“我來，”沈如是突然頓住了。

她心中想的自然是來送辛一最後一程，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笑顏道:“我來看堂哥你。”

“有什麽可看？”

辛一覺得無比諷刺。

他低頭看看自己渾身上下，穿著囚服，狼藉不堪。這幅狼狽模樣，是辛一自己最討厭的，也是他這輩子都不想經歷的。可他為了擁戴景親王，變成了自己最不想的模樣，果然還是自己篤定。

沈如是好奇，她好奇像辛一這樣的人怎麽就會幫了景親王呢？到底景親王用什麽樣的手段拉攏了辛一呢？

她心中疑問，坦然道:“想必你已經知道我來這裏的目的沒有那麽簡單。我倒是想問問，他用什麽拉攏了你。”

“他？”

辛一失笑。

“是他。”沈如是篤定，

她清楚辛一肯定知道她所指的那個他是誰，就是景親王。可辛一，卻是在和她買著關子。

“他是誰？”辛一果然反問。

沈如是原本還有那麽一點點耐心，但現在，已經全部被辛一消耗完了。她也幹脆直接道:“不用繼續裝模作樣下去了，大家都知道是誰。你如實答言就是，可千萬不要把這些話帶進棺材裏頭去，不然，到時候想說都無法開這個口了。”

辛一癡笑，諷刺道:“你不是來看我的，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他滿目瘡痍，這才進了天牢幾天就已經變成了這幅模樣，估計再待下去遲早會變成瘋子的吧。沈如是不在乎這些，她在乎的是辛一的答案。

“回答我。”沈如是漠然，

辛一的神色也多有變化，他看著沈如是，沈如是也看著他，沒有逃避任何。再次直言道:“回答我，到底是為什麽。”

“因為景親王賢明。”

辛一的回答叫人瞠目結舌，

賢明。賢明？

賢明二字他還配的起嗎？

果真是諷刺。

景親王的偽善騙過了所有人，就連辛一也無法幸免。

沈如是冷笑，質問道:“辛一，你看錯了人。把你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你知道景親王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嗎？你就說他賢明？他又到底是賢明在了什麽地方呢？”

“景親王比沐王爺賢明，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擁戴景親王才是對的決定，擁戴沐王爺，是錯的。”

辛一說的十分篤定，或許在他眼中看來沐裏止走的每一步都是錯的。他相信的，還是景親王會坐上那個皇位。

這樣的你爭我奪，何時才能夠停止呢？

誰都不知道。

但沈如是清楚，有些人所做的決定就是錯的。好比辛一，他是真的信錯了人。景親王的賢明，只不過變相的偽善而已。

“辛一。你錯了，錯的徹徹底底。”

沈如是面色不改，說的分外平靜。

沒了解沐裏止之前，她也是那樣認為。可了解沐裏止以後，他比誰想的都要沈穩，都要隱忍。這一點，景親王應該深有體會。

可辛一，還被景親王蒙在鼓裏頭，真是可憐。

辛一失笑，就像是聽了個笑話一樣，他提醒著沈如是:“錯了？看看究竟最後誰才錯了。我願意做這個替死鬼，也願意做景親王的墊腳石。因為我們都知道結果，最終那個位子會是誰的。以及，景親王今年入冬就要還京了，我們拭目以待就好。”

拭目以待？何來拭目以待？

景親王的結果顯而易見，辛一居然還那麽相信，他該多麽忠誠於景親王。

沈如是巧笑嫣然，“那個結果，你恐怕是看不見了。”

她笑著，說出來的話卻這般狠厲。

“你終究還是變得面目全非了，甚至，超乎了我的預料。”辛一笑的詭異，但眼底卻多了幾分憐惜。

沈如是沒有回避，反而是坦言道:“拜你所賜。也多虧了你。”

“是嗎？”

辛一怎麽有些不信。

沈如是笑笑，言道:“堂哥，曾經你幫我很多，所以多謝。”

她的感激沒有半分情感，可內心的掙紮，誰又知道呢？她掩飾的很好，就連一貫熟悉她的辛一都看不出來，誰又看的出來呢？

“多謝。你用不著謝我。讓你變成這樣的人也根本就不是我。”辛一不知是在推卸責任，還是在故意如此。

在沈如是眼中看來，他本來就不是讓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因為，他還沒有那個能力。

柳公公提醒了下沈如是，時間不多了。

沈如是微微頷首，凝視辛一片刻，叮嚀:“好好珍惜這幾天的時光吧，這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指不定，你看得到太陽升起，卻看不到太陽落下。”

“日覆一日，有什麽好看呢？”

辛一在笑，卻近乎於苦笑。

誰都不想死，誰都惜命。

沈如是聽的出來辛一話中的惋惜，可她沒有在做過多停留，冷言道:“你咎由自取，誰也救不了你。好好等著景親王來陪你吧，那個皇位，終究不會是他的。”

話落，沈如是轉身離開，沒有一絲憐憫。

她對辛一，已經仁至義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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