愫太妃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有些灰蒙蒙的。

鉛雲低垂，似雨要來一樣。

從窗戶外吹進來的風都冷冷的，果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花瀲見狀，趕緊關上了窗戶，欠身道:“太妃，看著模樣是雨要來了。那瑤嬪還要讓一直跪下去嗎？”

愫太妃答言:“自然要讓她跪下去。”

花瀲擔心，蹙眉提醒道:“可是太妃，若這雨真的來了的話，那瑤嬪豈不是要得了風寒？若是皇上追問起來，該如何是好？”

愫太妃失笑。

她看著花瀲擔憂的神色，覺得大可不必。挑眉反問著:“皇上怎麽會過問我一個瘋婦呢？”

花瀲垂首，不在言語。

愫太妃並非裝瘋賣傻，她傻的時候自然傻，瘋的時候也自然瘋。可清醒的時候，卻比誰都要清醒。

“讓她跪著吧，本宮要歇息一會子了。”她說的分外淡然。

愫太妃話落，花瀲便趕緊去扶愫太妃。

愫太妃休息，可佟佳黛曦還跪著。

這才不過一小會而已，愫太妃是根本就不會讓她起來的。她恨透了佟佳氏一族的所有人，是佟佳氏害死了她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她恨，盡管是佟佳氏死了，她都想把佟佳氏的屍骨挖出來鞭屍。

日日夜夜，她恨不得殺了佟佳氏。

在她心裏，佟佳氏就算是死了，也根本無法彌補。

但這樣的恨，卻轉到了佟佳黛曦的身上。

她一直垂著頭，雖已經跪的雙腿發麻，可沒有愫太妃的命令她根本就不能夠起身來，也只有乖乖跪著。

吹來的風格外冷。

王緘哆嗦了一下，擡頭看了看天色，皺著眉頭擔憂道:“娘娘，這雨似乎是要來了啊。”

“什麽雨？”

佟佳黛曦的聲音有些麻木。

許是跪的久了，不曾感受到天氣的變幻。

王緘低著身子，解釋道:“娘娘，這天恐怕是下雨了啊！若是娘娘您在繼續跪下去，這雨來了，唯恐得了風寒啊！”

他的話中，自然也少不了擔憂。

佟佳黛曦一聽，臉色立馬變得煞白，看向王緘，質問道:“那怎麽辦？”

“奴才去找愫太妃說說。”王緘應聲。

“去吧。”

“是。”

王緘確實擔憂佟佳黛曦，如果這身子怎麽了，他可是賠不起的。更別說，還有人時時刻刻提醒著他，如若犯錯，必然萬劫不覆。王緘心裏頭也有數，畢竟，這佟佳黛曦是太後所看重的人。

盡管現下落魄，但說不定，哪日就會回恢覆原來的恩寵。

宮中的女子總是這樣，王緘也見得多了。

他自然也會相信佟佳黛曦定然會覆寵。

王緘便懷揣著這樣的心思去見了愫太妃，卻被花瀲攔住。

“姑姑這是何意？”王緘蹙眉問，話中多了一絲不滿。

花瀲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對王緘道:“太妃睡下，誰都不容打擾。”

王緘皺了皺眉，模樣多有些擔憂，試探問道:“可這雨要來了，姑姑通融通融，讓奴才見一見愫太妃？”

花瀲搖頭，就連一個字都沒有。

王緘沒轍，從袖子裏頭拿出一錠銀子來，交到花瀲的手上，乞求道:“請姑姑讓奴才見一眼愫太妃！”

花瀲冷笑一聲，將銀子扔到了地上，漠然道:“我說了，太妃已經睡下了。誰都不見，你還是出去守著瑤嬪吧，可別讓她著了亮。”花瀲話中有話，王緘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不滿道:“姑姑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你看見我是什麽意思我就是什麽意思。”

花瀲的回答十分不卑不亢。

她不會留面子給佟佳黛曦，更不會給王緘留面子。

王緘隱忍著怒氣，沈聲道:“姑姑的臉有必要這麽硬嗎？”

花瀲的臉的確是硬，還是那副模樣，冷言提醒著王緘:“廢話少說，太妃正在休息，別打擾了。”

王緘護主心切，直言道:“姑姑！您真的有必要這樣嗎？若是瑤嬪真的出了個什麽事情，您付的起責任嗎？”

花瀲覺得好笑。

她還從未見過王緘如此衷心，他的話雖說的好聽，可這麽多年過來她也是見過王緘的做事手段，不值一提的齷齪。

現如今，為了一個佟佳黛曦竟然豁出了自己的臉面，倒也真是罕見。只不過，奴才又有什麽臉面呢？

花瀲可比他王緘活的清楚。

她冷冷盯住王緘，一字一頓道:“老奴就這一條命，由天由我不由你。”

王緘面色一凜，不敢置信的盯著花瀲。

他有話要說，卻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差點一口氣沒有喘上來。

花瀲就擋著，就不讓他進。

王緘最後無計可施，也只好喪氣離開。

佟佳黛曦一見王緘出來，趕緊急促問道:“怎麽樣了？愫太妃怎麽說？”

王緘搖了搖頭，嘆氣道:“回娘娘您的話，奴才沒說通。”

佟佳黛曦一聽，立馬來了氣，不留情面斥責著王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要你做什麽？！”

她的話罵的極其難聽，可王緘也只有應聲的份。

“都是奴才無用，奴才該打！”

王緘說著，便就扇起了自己巴掌來，一下比一下狠，對自己還真是下得去很狠手。佟佳黛曦榮耀時，他也榮耀。佟佳黛曦落魄時，他自然也落魄。甚至，他還要比佟佳黛曦更加的落魄。只因，他是個奴才。

有些東西，永遠都是他做不了主的。

永壽宮。

沈如是靜坐著，聞著檀香的味道，看著孝宣皇太後緩緩撚動著佛珠，一切都顯得安逸平和。沈如是便端起茶杯來，淺酌了一口，讚賞道:“這秋天新供上來的新鮮茶，味道就是不一樣。前幾日太後吩咐江公公拿了些過來，都覺得不夠呢。”

說著，沈如是便笑了笑。

孝宣皇太後淺笑了下，看向沈如是，言道:“這麽說，是來找我討茶喝的？”

說來也慚愧。

沈如是低了低眉，笑了下，回答道:“王爺愛喝，便問問太後您這裏還有沒有。”

孝宣太後似笑非笑，但唇邊卻是掛著笑。

“得空，讓江啟明送去。”

沈如是趕緊起身來，欠身道:“如是多謝太後賞賜。”

“你呀。”孝宣皇太後眼底含笑。

二人說笑之時，江啟明緩步進來，彎腰稟告道:“太後。佟佳黛曦在愫太妃跟前失了禮數，被愫太妃罰跪在鐘粹宮主殿，現下已經下起了小雨來，這事，太後打算怎麽處置？”

孝宣皇太後聽著自然不覺得稀奇，雲淡風輕道:“愫太妃罰她理所當然。不用管。”

“是，奴才明白了。”

江啟明退了出去後，沈如是便蹙眉問道:“若過會子雨勢大了起來該如何？”

“那就等過會雨勢大起來再說吧。”

孝宣皇太後還是答的不疾不徐，多了一絲慵懶之意。

沈如是頷首答言：“是，太後。”

她問，的確是有原因。

畢竟記得剛入沐王府的時候，去給沐裏止請罪，就是跪在這樣的雨勢之下。如今想起來，也難免會耿耿於懷。

但事情，熬出頭了總是好的。

孝宣皇太後不在乎佟佳黛曦如何，還同沈如是說著話。

時不時打趣兒一下。

而外面的雨勢也漸漸大了起來。

剛開始只不過是毛毛細雨，但這會子，雨聲聽的分外清楚，還夾雜著打雷的聲音。

盡管如此，孝宣皇太後還是一個字都沒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窗外，卻無言。

過了會子，江啟明進來了。

他打千兒稟告道：“太後，這會雨這麽大，是不是要讓佟佳黛曦起來了？”江啟明的臉色有些擔憂。

害怕佟佳黛曦得了風寒。

沈如是也蹙起眉頭來，勸解道：“是啊太後，這雨勢這麽大，如果在繼續跪下去，恐怕會得了風寒的。”

孝宣皇太後撚動著佛珠，不疾不徐道：“既然如此，那就你去吧。”

誰？

沈如是和江啟明茫然，彼此看了一眼。

“誰呢？”沈如是試探問。

孝宣皇太後的目光落在了沈如是的身上，言道：“你去吧。”

沈如是多有一驚。

她沈了沈，言道：“這個人情讓我去買，佟佳黛曦不一定會答應的。還不如，讓江公公去。”

孝宣皇太後還是一臉的從容，提醒道：哀家買她這個人情，她也不一定會答應的。所以，不管是人情，還是你做這個好人，都是沒有關系的，有關系的是誰此刻救她與水火之中，那個人是你。”

沈如是垂下了眼簾，想了一會子，這才起身來欠身道：“是，如是明白了。”

隨後孝宣皇太後就吩咐道：“江啟明，拿傘。”

“嗻。”

江啟明拿了傘給沈如是。

她從慈寧宮出來，去了鐘粹宮。

這條路是漫長的。

雨滴打在雨傘上，沈如是聽著滴滴答答的聲音，心卻分外平靜。

到了鐘粹宮後，鐘粹宮的宮門卻是大敞著的。

一眼看去，便可以看得到跪在地上的佟佳黛曦。

沈如是緩步過去，走到佟佳黛曦身邊，將傘撐給了佟佳黛曦，啟唇道：“起來吧。”一旁的王緘已經渾身被雨水打濕，看見沈如是的來到，也的確是嚇了一跳。隨後他趕緊扶起了佟佳黛曦。

沈如是將傘給了王緘，擡眸道：“先送你家主子回屋，派人請太醫過來吧。”

“多謝沐王妃！多謝沐王妃！”

王緘就差點三拜九叩了。

佟佳黛曦嘴唇泛白，氣若游絲道了聲，“謝謝”。

但沈如是眼底，依舊不起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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