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吊唁沈母的人駱驛不絕。

可又有幾個是真心的呢？

清漣和琉璃一個一邊扶著沈如是，從屋子裏頭出來，下臺階之時，一個踩空差點崴了腳，所幸一直手及時扶住，才不至於在這樣的關頭自己也傷了身子。

“多謝。”

沈如是多謝二字說的格外蒼白無力。

一旁清漣的臉色卻是足夠難堪，她壓低聲音提醒著沈如是：“福晉。”

“嗯？”

沈如是有些茫然。

“福晉。”

清漣再次沈聲提醒了一次。

沈如是這才擡眸看去，而站在自己眼前頭的人竟然是許久未見的蘇賀蘭。

他的出現，無疑是在給沈如是雪上加霜。

兩人對視，卻都無話。

鐘澤見狀，趕緊躬著身子稟告道：“福晉，蘇家公子來吊唁夫人。”鐘澤埋低了頭，眼底的焦慮掩蓋。

沈如是頷首，欠身道：“多謝蘇家公子，請裏屋坐。鐘澤，招呼著。”

鐘澤趕緊點頭應聲：“是，福晉。”

話落，沈如是便又擡步走著。

卻舉步維艱。

蘇賀蘭忽然道：“如是。”

這一次，沈如是就連頭都沒有轉過去，只是停下了步子，問道：“蘇大公子可還有什麽事嗎？”

“可否借一步說話？”蘇賀蘭的口氣是詢問。

沈如是笑也笑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臉上的表情覆雜之極，她又問：“借一步說話說什麽？”

蘇賀蘭心中猶豫，幾番糾結，還是壓低了聲音低沈道：“關於沈夫人一事。”

沈如是耳畔聽到這幾個字就覺得自己的心都在顫抖，她轉過身來，對蘇賀蘭道：“蘇大公子這邊請吧。”

蘇賀蘭點頭應聲：“是。”

找了一處清凈的地方坐了下來，清漣和琉璃守著。沈如是這才寬心，緩緩要坐下來，似乎有些吃力的模樣。蘇賀蘭見狀，趕緊扶著沈如是坐了下來，關切道：“近日來是不是沒有休息好？身子怎麽如此脆弱？”

沈如是淺笑，答言：“無妨。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蘇賀蘭沈沈嘆了口氣，拿出帕子來拭去了沈如是額頭的冷汗，言道：“夫人的事情誰都想不到。如是，你要節哀順變。切不可被眼前的仇恨迷了心智。”

沈如是點頭，應聲：“我知道。”

蘇賀蘭聽見沈如是這樣的答言，松了口氣，又緩聲道：“不論如何。這次太後想害的人是大學士。卻沒想到，誤殺了夫人。這個事情，也是我昨日才知曉的。沒能提早通知你，是我的不是。”

蘇賀蘭說著，便低下了頭，眼底盡是羞愧之意。

沈如是目不斜視，未看蘇賀蘭一眼，空洞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們誰都無可奈何。只是，我傻到，竟然沒想過太後會以那樣的方式將我軟禁在宮中。還癡癡以為太後洗心革面，如今想來，錯都在我。”

蘇賀蘭輕輕握住沈如是，搖頭，緩然柔聲道：“錯這個字寓意很深。有些事情發生了便發生了。源頭又在哪裏？自然不是在你的身上。大學士在前朝為官多年，再加之朝堂上有很多人擁戴著大學士，太後有怎能不下狠心？”

沈如是苦笑，答言著蘇賀蘭：“源頭，或許是我。”

蘇賀蘭又搖頭，“並非是你。”

“那是誰？”

問著，沈如是這才看向了蘇賀蘭。

可眼底，卻沒有任何一絲情感。

“大學士。”

蘇賀蘭簡單三個字，卻讓沈如是覺得諷刺。她一根一根掰開了蘇賀蘭的手，眼底劃過一絲冷意，一字一頓道：“那個源頭的人就是我。”

她說的極其肯定，可蘇賀蘭還是搖頭。

沈如是就像是積攢了恩怨許久一樣，撐著桌子起身來，一把推開了蘇賀蘭，怒斥道：“你不要搖頭！是誰的錯就應該是誰的錯！都是怪我，都是怪我！我為什麽要回去取那串珠子？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

突然沈如是緊緊捏著蘇賀蘭的衣領，滿眼通紅。

“為什麽？”

沈如是頓然感覺自己問出來這樣的話，有些傻，也有癡。

蘇賀蘭又怎麽會知曉？

而剛才沈如是那樣的吼聲將清漣和琉璃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看，兩人都低眉問著：“福晉，可是出了什麽事？”

沈如是松開了蘇賀蘭，沈沈嘆了口氣，對清漣和琉璃道：“無事，你們都退下吧。”

盡管心中擔憂不已，卻還是聽從沈如是的吩咐，兩人應了聲是，便就退下了。

“方才，抱歉。”

沈如是心底確實愧疚。

她不應該對蘇賀蘭發脾氣，也不應該去質問蘇賀蘭如何。

畢竟，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蘇賀蘭還是扶著沈如是，生怕她倒下去，手上的力氣不大也不小，生怕力氣大了會捏痛沈如是，力氣小了又扶不住。他的心思細膩無比，對沈如是，始終忘懷不了。

二人沈默多時，蘇賀蘭忽然開口輕聲道：“是太後和莒大人的茍且之事對嗎？”

沈如是的眸子一下子就錚亮了起來，她看住蘇賀蘭，質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沈文茵告訴你的？”

她心中惶恐。

她那日只告訴了沈文茵。

若是這樣的事情傳了出去，那還了得？

但蘇賀蘭卻是搖頭。

“那是誰？”沈如是再問，氣氛似乎緊張了一些。

“是景親王。”

蘇賀蘭的回答沒有任何隱瞞。

沈如是多有些詫異，蹙眉問著蘇賀蘭：“景親王？他是如何知曉的？”

蘇賀蘭解釋道：“還是無意之中撞破的。是太後和莒大人私會之時，景親王去給太後請安，沒想到就撞破了。但景親王，卻是全身而退。我想，你也理應如此吧。”

太後做事可真是不謹慎。

沈如是有些自嘲。

她當時如若不去取那串翡翠朝珠就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

可因為喜歡，迫不得已。

事到如今，沒想到竟然是一串翡翠朝珠引發了今日之事。她愧疚不已，卻又無能為力。

沈如是沒有話，是從景親王口中傳出去的，和她無關。

“你來了。”

突兀的一個聲音響起，蘇賀蘭都沒有收回自己的手。

他一直扶著沈如是。

盡管，這個聲音的主人是沈文茵，她都沒有放開。

隨後就見沈文茵緩步走了過來，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蘇賀蘭扶著沈如是的那雙手上。破天荒的她沒有言語任何，而是直言問著蘇賀蘭：“這一次的事情恐怕和景親王是有著關聯的吧？”

蘇賀蘭搖頭，回答著沈文茵：“這一次的事情和景親王沒有任何的關聯。純粹是太後一人的心思，那個秋染便是這一次的行兇者。”

沈文茵疑惑，蹙眉道：“秋染？就是那個新來府裏頭的丫鬟？哦，就是她。我就記得上次在哪裏見過她，現在我想起來了，就是在太後的寢宮裏頭見過她。她還給我斟過茶，真是該死！”

她自問自答，話裏頭難掩怒氣。

“是她。”

答言的人是沈如是。

沈文茵氣的顫抖，捏緊了拳頭，沈聲質問道：“那麽那個賤婢現在在何處？”

沈如是失笑，看向沈文茵，答言道：“人早就離開了。太後做事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她雖早早脫身而出，但是太後那邊，她躲不過去。恐怕，過不了多久她的命便就沒了。”

“這個賤婢！”

沈文茵有氣撒不著，狠狠捶了桌子一拳。

手上的疼痛她不在乎，她在乎的還是報仇。她要替自己的母親討回個公道，看住沈如是，問道：“那個賤婢跑了現在該怎麽辦？抓不回來她誓不罷休！我一定要把她碎屍萬段！一定讓她嘗到痛苦的滋味！”

沈文茵的脾氣還是急了些。

沈如是搖頭，言道：“沒有必要殺她。她是替太後做事的。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打住就好。”

“可報仇呢？母親的仇呢？！”

沈文茵的臉色十分難看，恨不得此刻就剝了秋染那個賤婢的皮，抽了她的筋！

沈如是的神色淡然，平靜道：“這件事情，你們誰都不要管。由我來做便是了。但記住一點，將自己的嘴巴縫好就是了。”

只見沈文茵還想說什麽，被蘇賀蘭攔下，搖頭示意不要再講，沈文茵這才沒有在言。隨之，蘇賀蘭便對沈如是道：“我們都會護著你的，你放心做事就是。”

“不用。”

沈如是拒絕。

蘇賀蘭眼底多了些擔憂出來，沈聲道：“你想做什麽？”

他確實萬分擔憂。

看著沈如是那張不哭不笑的臉，他就感覺到了危機感。他了解沈如是，所以才會擔憂，所以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沈如是勉強笑了一下，對沈文茵和蘇賀蘭二人平靜道：“我無事。你們都不用擔心。我還不至於為了一個太後而付出自己多年性命。沒有那個必要的。”

她的心其實並不寬。

可心不寬又能夠如何呢？

難道整天以淚洗面？愁苦不堪？那豈不是讓人看去笑話？那果真就成了一個笑話了。

蘇賀蘭沒有話。

他知道勸解不了沈如是，倔起來誰都擋不住。

反倒是沈文茵，這次卻破天荒的蹙眉勸解著：“你要做什麽？聽你的口氣，似乎有那麽些同歸於盡的意思？”沈文茵的口氣近乎於試探。

沈如是沒有任何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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