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做事卻又格外沖動。

這就是佟佳氏。

溫康皇太妃心底嘲諷，可臉上卻沒有半分展露。

佟佳氏其實才最活的越發看不透自己了，也看不透世衍究竟是在左右搖擺，飄忽不定主意。還是一心一意的想要提攜朝中肱骨大臣。她雖怒氣深深，可溫康皇太妃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情緒。

“你很好。走著瞧！”

佟佳氏負氣離開。

世衍卻給溫康皇太妃陪了個不是，這才離去。

隔了沒幾天，太後就將自己的侄女“佟佳黛曦”安排到了宮裏頭來，破格封了妃位。世衍雖心中不願，但那畢竟又是太後的意思，只好答應。

蛇鼠一窩，不成大器。

日子周而覆始，溫康皇太妃前幾天得了風寒，便一直臥床不起。大夏天的又怎麽會得了風寒呢？這身子，真的是不中用了。溫康皇太妃有些苦笑，她看著清竹端著藥跪在榻前，一勺一勺餵著自己。這藥極苦，她覺得難以下咽。喝了沒幾口，便蹙眉道：“太苦了，不喝了。”

清竹皺眉，手不離藥碗，語重心長的叮囑著溫康皇太妃：“姑母您又鬧小孩子性子呢。這藥若不喝，風寒就好不起來。”

“不喝。”溫康皇太妃直言。

清竹還是執意，溫康皇太妃便只有喝完了這苦藥。

入夜之時，景親王來了。

他進來就給溫康皇太妃行禮道，“見過溫康皇太妃，溫康皇太妃萬福金安。”

溫康皇太妃“嗯”了一聲，手擡不起來，便道：“我身子不適，你自個起來吧。”

“是。”

他又跪了一小會，這才起了身來，隨後溫康皇太妃吩咐清竹：“給景親王看座，上茶。”

“是。”

清竹沏了壺滾燙的龍井，擱在了景親王右手的檀木桌上。見溫康皇太妃看著他，眼神不移。趕緊端起了茶盅來，但只端著，也不喝。溫康皇太妃笑了笑，“夏喝龍井，冬喝普洱，這是規矩。景親王難道是怕我在這茶中下了毒？”

隨後溫康皇太妃擡眸看了一眼清竹，她即刻會意。倒了杯茶，吹了吹，自己飲下。景親王這才掀開茶蓋，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他做做樣子，溫康皇太妃明白。可懷疑這茶中有毒，溫康皇太妃可就不太樂意了。

溫康皇太妃見他只楞楞坐著，幾次三番他欲啟唇說話，卻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溫康皇太妃見他如此吃力，挑眉直言：“景親王有事就說，不要拐彎抹角。”

“是。”

他應了聲，才道：“他這個皇位坐的不光明。”

溫康皇太妃嗤笑一聲，反問他：“何來不光明？”

“太後偽造假的聖旨，在前朝安排了人手。忠奸難辨。還安排了自己的侄女進宮為妃。這樣一來，前朝，後宮，都成了她佟佳氏的天下。溫康皇太妃您難道不明白嗎？您還要放任到幾時去呢？” 景親王一時情急，直言不諱。

他看起來也是著急了。

事態越發嚴峻，景親王一貫沈穩，終於也坐不住了。

溫康皇太妃掙紮起身，怒斥，“你放肆！”

景親王微微一驚，手中的茶杯“咣當”一聲摔在地上，他自個也顧不得地上茶水，就跪在了上面，叩頭道：“我說的屬實。我也不想惹怒溫康皇太妃您。如若得罪，還望您見諒。”

溫康皇太妃不知怎的，突然就咳嗽了起來，清竹在旁順著溫康皇太妃的後背，安撫道：“主子您別氣，千萬別氣……”

溫康皇太妃覺得好笑，感覺自己的臉都在抽，強撐著這副破爛身子，一字一頓道：“見諒？你放肆。如此大言不慚。難道說，你坐了那個皇帝之位就是光明正大的？還是說，你在故意為此？”

他不起，眼底充滿著愧疚。

景親王此刻的性子未免也太急了一些，他一貫隱忍，但終究還是虎視眈眈的盯著皇位。現下世衍再三克制了他的行動，他自然沒有辦法。所以才來找溫康皇太妃，因為她知道，溫康皇太妃有一道遺詔。

果然，紙是包不住火的。

“我……”

景親王欲說，卻又啞口無言。

為了這個皇位，彼此都不痛快。

不管是親兄弟，還是其他，都早已撕破了臉皮。只不過是表面還維系著那份假惺惺的笑罷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但也或許，每個人的命數都理應如此。可總歸，你們還是親的，是血肉相連的。你急什麽？更何況，我並不看好你，我也不擁戴你。我誰都不擁戴。我只想讓皇帝立太子。”

景親王聽著，如雷貫耳。

溫康皇太妃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那樣的誅心。

他依舊跪著在溫康皇太妃榻下，坦言道，“溫康皇太妃，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這一切是因何而起。可是，沒有一個好的結果，我誓不罷休。我做了這麽多，就是為了能夠有朝一日，坐上那個位子。”

江啟明突然急匆匆進來，稟告道：“主子，太後來了。”

景親王一聽，即刻起身來，道：“皇額娘來了，我先避及一下。”

溫康皇太妃微微頷首。

不用請，太後便自來。

她還是一如既往來勢洶洶的找溫康皇太妃問罪，“遺詔在哪裏？”她兩只耳朵上的白玉耳墜搖曳不定，看似氣急了，也焦躁不安。

溫康皇太妃輕輕咳嗽了兩聲，熟視無睹，對江啟明道：“有些人，不分是非，將忠視為奸，將奸視為忠。而責，當成一種理所當然。在這個世上，沒有人會理所當然為你做什麽。佟佳華裳，你也應該清醒了。”

她冷冷一笑，胸有成竹，“你若有所指的可真是直白，我告訴你，你若是一天交不出聖旨，就一天別想安寧！”話罷，她拂袖帶著怒氣離開。

溫康皇太妃卻莞爾一笑，故意大聲道：“遺詔，我可沒見過。”

佟佳氏在外氣的發顫，可她又真的不能夠把溫康皇太妃怎麽樣。而太後這麽一說，景親王也就越發篤定了起來，那遺詔，是有的。

景親王怔然了良久，這才出來。

他出來便就跪著溫康皇太妃面前，朝珠與地板碰撞的聲音多了一些清脆，也多了一些冷然，他誠懇問道：“溫康皇太妃，那道遺詔，皇阿瑪到底是寫了什麽？溫康皇太妃可否告訴我？”

他一直跪著，眼底的誠懇之意清晰可見。他其實更想聽到那聖旨上的內容是關於自己的。可溫康皇太妃熟視無睹，反而是對江啟明道：“江啟明，去給內服務吱會一聲，這永壽宮也應該多添些綠意了。”

“嗻。”

江啟明得了命令，就退了出去。

景親王只好在言：“溫康皇太妃。”

溫康皇太妃似笑非笑，她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景親王，沒有任何一絲憐惜。盡管他誠懇，可若非是為了遺詔一事，他又何必對自己低三下四？

溫康皇太妃沒有留情面，冷言反問：“遺詔不在我這裏。聽風就是雨的結果是沒有結果的。你們說先皇的遺詔在我這裏，那我為何又藏著遺詔不公布天下呢？”

景親王一時之間沈默不語。

先皇故去，溫康皇太妃未秉承太後之位。秉承太後之位的居然是她佟佳氏，這些事情溫康皇太妃從來都不提起。

因為覺得提起也沒有必要。

從前重視，可現在就如同掌中沙一樣，從手中流逝一切都沒有了。就連僅存的，都抓不住。

“景親王。”溫康皇太妃挑眉。

“在。”

景親王的聲音有點虛。

“你可知，當初要坐這個皇位的是誰？”溫康皇太妃問的別有用心，然而更多是在試探著景親王。

景親王沈了沈，才答言：“是世安。”

溫康皇太妃繼續追問：“那害死世安的又是誰呢？”

“是……”景親王剛要答言，才反應了過來，他立即擡起頭來，直楞楞看著溫康皇太妃，脫口而出：“皇額娘。”

溫康皇太妃心如止水，平靜言道：“既然你知道，那就更應該清楚我手中沒有那道遺詔。我若是有那道遺詔的話，太後為何搜宮搜不出來？我又為何不拿出那道遺詔來指認佟佳氏所犯過的那些罪狀呢？景親王，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這裏有沒有先皇留下的遺詔了。”

景親王心底有些漂浮不定，眼神裏頭多了些紊亂之意。他在糾結，到底是信，還是不信呢？

溫康皇太妃沒有在繼續逼問，而是等著景親王親口的回答。

殿裏頭寂靜無聲。

只見景親王叩頭，隨即起身來，對溫康皇太妃言道：“我明白了。人雲亦雲，捕風捉影是最可怕的。有心人欲將事情的苗頭引到溫康皇太妃這裏，也實屬是布了一個大局。可這個大局，即將夭折。”

溫康皇太妃莞爾一笑，沒有什麽話。

景親王自然不會全信，他話裏頭若有所指的意思格外明顯。

“告退。”

景親王離開了永壽宮。

溫康皇太妃隨後轉過頭，吩咐著清竹：“事不宜遲，今夜趕緊讓沈如是進宮來。時間到了，也應該請她來了。”

清竹頷首，謹言道：“是，奴婢馬上去做。”

溫康皇太妃默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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