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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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植物病害流行學課,老師正在前面講油料作物病害。教室裏很安靜,大家都在認真聽課,時而沙沙做筆記。

宋承雙側頭瞟一眼旁邊的雲見微,看他裝模作樣攤著筆記本聽課。雲見微旁邊坐著祁峰,再旁邊坐著殷崇。

宋承雙疑惑給殷崇一個眼神,殷崇聳聳肩,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

下課後一行人離開教室。宋承雙忍不住問:“微微?打算轉專業來咱們學院了?”

雲見微跟在祁峰旁邊走,聞言答:“正好沒課,就過來聽聽你們的,學習學習新知識。”

“可你已經連續一個月都來我們學院聽課了啊?”

“我也很喜歡植物的,小時候經常和我哥一起研究花花草草呢。”

祁峰在一旁作證:“是這樣。”

殷崇說:“你沒課就不想出去玩嗎?”

“我就想找我哥玩。”

宋承雙樂:“你哥也不好玩啊。”

“我想找我哥學習不行嗎?我們班的人都太努力了,我想好好學習,不想做成績最差的那個。”雲見微拉住祁峰,“哥,等會兒去圖書館?”

正好快考英語四級,雲見微找著個由頭,天天粘著祁峰要和他去圖書館。他要好好學習,祁峰自然二話不說,每天都抽出時間陪他弟去圖書館。

英語四級這種考試對雲見微來說根本不用多花時間覆習,做兩套卷子熟悉一下題型和難度就好。他這麽做完全是為了看著祁峰,幼稚地不想看到那個叫麥璇的學姐接近他哥。兄弟倆成天坐在圖書館,一個認真看書看文獻做筆記寫報告,一個攤著份英語四級的真題卷心不在焉地做。為了不讓祁峰看出不對勁,雲見微還得真做。

後來真題卷做了一大半,雲見微實在受不了,在圖書架子上隨便翻出一本《經濟學人》的雜志看,卷子扔到角落。

十二月,天入冬。圖書館裏很溫暖,雲見微百無聊賴看了一上午《經濟學人》,不得不說當小故事看確實挺有意思的。

快到中午的飯點時間,祁峰收起電腦,起身準備和雲見微下樓吃飯。雲見微背起書包抱著圍巾和他哥去電梯那,無意中瞥到高高的書架後頭,田東冬一個人坐在一張小圓桌上做題。

看樣子是在刷英語四級的題。田東冬之前還競選上了英語社團的副社長,經常組織開英語沙龍,指導社員口語等等。他的成績的確很好,

雲見微沒打擾他學習,和祁峰坐電梯走了。天冷,祁峰沒騎自行車,就在圖書館最近的食堂吃飯。他下午要上課,把雲見微送到宿舍樓下,叮囑他晚上不要一個人出門。

“現在天黑得早。”祁峰說,“晚上想出去玩就叫上我或者同學,別一個人。”

雲見微好笑:“哥,我十八歲了。而且這裏是大學城。”

“十八歲還小。”

雲見微服了他哥了,十八歲還小,那多少歲才算大人?還是說不管他多少歲,他哥都把他當小孩?

那也太恐怖了。雲見微在心裏碎碎念,回到宿舍,心想難怪不和他談戀愛,根本沒拿他當一個成年人。雲見微兀自在穿衣鏡前照鏡子,覺得自己身材很好,雖然個子不算高,但是瘦瘦的也有肉,皮膚還這麽好,不管是捏捏還是摸摸都很有手感的好嗎!

“你幹嘛?”於皓摘下耳機奇怪看著他,“終於深深地愛上你自己了?”

雲見微隨口道:“我被納西索斯附身了。”

兩人時平時會突然講一些很冷的笑話,弄得另外兩人總是很費解。

於皓:“難怪你都不談戀愛。美少年納西索斯有眾多追求者,卻自負地拒絕了愛慕他的少女們,每天對影自憐,最後掉進河裏死翹翹。”

雲見微:“如果他能隨身帶一個鏡子,應該會活到現在吧。”

旁邊馮世嘉笑:“你倆又開始了。”

這時宿舍門打開,田東冬回來了。他看到雲見微,和他打招呼:“見微,好一陣沒見你中午回宿舍了。你現在是大忙人啦。”

雲見微說:“也沒忙,就去藝術團排練,玩。”

“社團是不是都搶著要你?你長得這麽帥,又會唱歌,肯定有人追你吧?也不和我們分享一下。”

馮世嘉憋笑:“微微納西索斯附身,不談戀愛的。”

田東冬“哦”一聲,又問:“你們英語四級都刷題了嗎?馬上就要考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寢室奮筆疾書呢。”

田東冬嘆一口氣,“我都沒時間刷題,卷子也沒做,唉算了,到時候能過425就行。”

雲見微心裏冒出個問號,沒說什麽,雖然他很難理解田東冬的一些行為,拐彎抹角,遮遮掩掩,到底為什麽?他明明是個很優秀的人。

田東冬又問雲見微:“見微準備得怎麽樣?”

雲見微坦白說:“我考600分沒問題。”

於皓“噗”一聲,馮世嘉馬上給他鼓掌:“微微牛!”

田東冬也笑著對他比了個大拇指,總算沒再找他搭話了。

十二月英語四級考試結束,很快新年即將到來,雲見微在今年末參加了學校的聖誕晚會和元旦晚會,30號那天和藝術團的學長學姐們團建玩到晚上一點,宿舍都關門了,一群人要去酒店開房通宵打牌,雲見微也興沖沖跟著要去,被出來找他的祁峰截胡抓走,單獨在一家賓館開房。

雲見微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途還被他哥叫起來吃了個早飯。祁峰上午給他餵了早飯後去他的寢室給他收拾好行李,回到賓館等雲見微睡醒、起床,迷迷糊糊跟著他坐上回家的高鐵。

祁峰把雲見微送回家後就走了,回老家陪自己爸媽去。雲見微一回家就少爺性子盡顯,東西一放下什麽都不管,去廚房拿一堆吃的喝的,進小書房看電影打游戲。他還給沈記念打了個電話,沈記念找了份打工兼職,元旦不回家。

“房子現在是奶奶的兒子他們一家住, 我回去了也沒地方睡。”沈記念在電話裏說。

雲見微疑惑:“你奶奶沒把房子給你嗎?”

“遺囑裏是說給我了。”

“那他們什麽意思?搶你的東西?”

沈記念在電話裏笑:“沒什麽。畢竟我不是親孫子,是我奶奶撿回來的。這房子本來也應該是他們的。”

雲見微簡直要氣死:“遺囑是有法律效力的好不好!你從小和你奶奶一起長大,和她的親孫子有什麽區別?”

“是這樣沒錯。”沈記念淡淡道,“可我不想和奶奶的家人計較什麽,奶奶生前很愛我,把我養大,這就夠了。有時候什麽都沒有,也挺輕松的。”

雲見微啞口無言,只好不再說什麽。沈記念總是對任何事都不在意的樣子,有時候雲見微甚至覺得他比祁峰都無欲無求,已接近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狀態。

什麽都沒有......真的會覺得輕松嗎?人是社會性動物,如果一絲牽掛也沒有,又該如何留在這世界上,而不會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一樣隨風飄逝?

臨安的冬天冷進骨髓,風呼呼地在窗外吹。元旦這天早上,雲見微窩在床上睡覺,家裏很安靜。

他的房門被輕輕敲響,門外響起雲鴻舟的聲音:“微微起床了嗎?”

雲見微動了動,睜開眼把自己撐起來,柔軟的被子暖烘烘裹著他,他迷糊打個哈欠,開口,“怎麽了?”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來聊聊吧,爸爸買了早飯。”

雲見微只好爬起來,洗漱一番,穿著睡衣開門下樓,見他爸坐在餐廳桌前等著他,桌上的早餐還熱著,是他喜歡吃的小餛飩和水晶燒賣。

雲見微坐下吃早飯,舀起小餛飩吹吹,問他爸,“有什麽事要和我說?這麽正經。”

雲鴻舟笑了笑。自從雲見微去上大學,雖然兒子有空就跑回來看他,但陪伴在一起的時間到底是少了。他家兒子還算好的,沒事就喜歡給他發消息,打電話,找他聊天。

“微微長大了。”雲鴻舟開口,聲音溫柔,“是不是長高了點?”

雲見微說:“我現在175了,長了2厘米。”

接著又說,“不過我哥也長了2厘米。唉,他到底為什麽這麽能長?”

雲鴻舟沒說話。他似乎在思考什麽,看著雲見微一口一口吃餛飩,吃得碗裏差不多見底。

“微微。”

“嗯?”

“你媽媽出獄了。”雲鴻舟說,“上個月回的臨安。”

雲見微動作一頓,擡起頭看向雲鴻舟。雲鴻舟也看著他,目光沈靜,溫和,還有些覆雜。

“她想見你。”雲鴻舟說。

雲見微無意識地吃進去一個餛飩,低下頭沒說話,嘴裏慢吞吞咀嚼。

“你們已經見過面了?”雲見微問。

“見過一次。”雲鴻舟承認,“她本來想去申市找你,但是怕打擾你上課。她知道你考上S大,很高興。”

雲見微吃不下餛飩了。喉嚨裏像有什麽東西堵住,漲起苦澀的窒悶感。

他深吸一口氣,“行。什麽時候見面?”

中午,雲後露出一些太陽。雲見微裹著件白色棉襖,隨便穿的牛仔褲和運動鞋,跟著他爸在小白樓門口下車。他兩手揣著兜,低頭看地上深色的地板磚,眉頭難得輕輕鎖著,不發一言。

包間定在三樓,父子倆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電梯也沒坐,走旋轉樓梯上了三樓。

兩人來到定好的包廂房間門前,雲鴻舟擡起手推開門,雲見微跟著走進去。他的腿變得有些僵硬,但他裝作自然的樣子。

偌大的包廂裏只有一個人。雲見微擡起頭,就看見他的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怔怔看著他。

雲見微也楞了。他看著自己的媽媽,第一感覺不是別的,竟然是強烈地感到時間仿佛在她的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女人還是那麽——美麗,動人,氣質萬千。好像這麽多年來她並不是在監獄裏度過,而是短暫地離開他們,去了一個未知的空間。

萬竹香顯然精心打扮過,她穿得很幹練,短裝加上黑色長褲,精美的細跟高跟鞋,曾經一頭濃密卷發剪到幾乎齊耳,然而也做了漂亮的燙染造型,看上去非常精神。她的妝容自不必說,從小到大至今,雲見微就從來沒有見過化妝技術比他媽媽更厲害的人。

“微微。”萬竹香叫雲見微。她的聲音倒是有些變了,比從前沙啞,沒有了那種冰冷而高傲跋扈的語氣。或許也是因為她從來不在他們父子面前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那一瞬間她流露出失態的神情,似乎是控制不住想上來抱住雲見微。但她極力忍住了,踩著高跟鞋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期盼地看著雲見微:“來,坐。”

雲見微收回視線,跟在他爸後面,沒有和萬竹香挨著坐,而是坐在了他爸旁邊。萬竹香看上去很失落,但沒有流露過多情緒。她笑了笑:“猜你們快到了,剛才就讓服務生去準備上菜。微微是不是餓了?”

雲見微別扭坐在椅子上,“不餓。”

氣氛變得尷尬。雲見微心想算了......多大人了,不要這麽幼稚。

他又主動開口:“你好像都沒怎麽變。”

萬竹香見他主動和自己說話,忙答:“剛出來那幾天蓬頭垢面的,醜得不能看......今天來之前把自己收拾了好久。媽媽老了。”

她一直看著雲見微,柔聲說:“微微長大了。”

她看起來真的非常想抱一抱、或者摸一摸雲見微,然而雲見微卻不知如何與她交流,等菜上了後就拿起筷子吃菜。萬竹香與他隔著個雲鴻舟,又不好給他夾菜,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看著。

雲鴻舟實在看不下去,主動提起話題:“微微在大學進了藝術團,又認識很多朋友。”

萬竹香說:“微微就是個小太陽,大家都喜歡你。學校有沒有人欺負你?”

她至今仍對雲見微小學時候那個潑他顏料的小孩及其母親耿耿於懷,雲見微心想也太記仇了。

雲鴻舟答:“有他哥在,沒人欺負他。”

“祁峰也是個好孩子,改天媽媽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氣氛又陷入沈默。萬竹香把轉動中的轉盤推到雲見微面前,“寶貝吃這個魚,你喜歡吃的。”

雲見微如鯁在喉,胃像被什麽東西脹住一樣難受。他渾身不自在,甚至生出一種可憐的感覺:媽媽在討好自己。

這種感覺和畫面對他來說太荒謬了,不僅是因為他的媽媽從來都是個驕傲、雷厲風行的女人,更是因為她是他的親生母親。

雲見微又忽地生出一股無名火。他突然感到極度煩躁,腦子裏的聲音憤怒地大喊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為什麽要把我們的家變成這樣?爸爸這麽好,爺爺奶奶這麽好,家裏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你為什麽還不知足?你為什麽這麽貪心!

為什麽要讓我的家四分五裂?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愛我爸?你到底愛我們還是愛錢?!

雲鴻舟正和萬竹香說些什麽,忽然雲見微放下勺子,勺子砸進碗裏哐啷轉向,兩個大人馬上緊張看向他。

雲見微站起來,雲鴻舟牽住他的手,溫暖的手心按住他,“微微?”

“我吃飽了。”雲見微生硬開口,面無表情。

萬竹香也不由自主跟著他站起來,“寶貝?你都沒動筷子......”

雲見微怒道:“別這麽叫我!”

萬竹香閉上嘴,臉色飛快變得頹廢。雲鴻舟仍握著他冰涼的手腕,張口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我不想對你發火。”雲見微深呼吸,垂在身旁的一只手在輕微地顫抖。他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盡量平靜道,“來之前我也想好好吃這頓飯。但是我發現我做不到。”

“對不起。”萬竹香說。她是個極為能言善道、擅長與人攀談的人,但現在她只是蒼白地重覆著,“對不起。”

包廂裏死一般的沈默。雲見微掙脫他爸的手,重新把手揣回衣兜裏。

“我走了。”他對雲鴻舟說,“我自己去找地方吃飯。”

雲鴻舟只好叮囑他:“外面冷,吃完飯早點回家。”

雲見微點點頭,看也不看萬竹香,轉頭快步離開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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