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包廂，雲見微才感到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很煩躁，沒有在外面吃飯，隨手攔了輛出租車坐上回家。

家裏靜謐，幹凈，舒適，有淡淡的香，雲見微脫鞋進屋，脫掉棉襖站在客廳，心裏平靜了些許。

他上樓洗澡，換上睡衣，躲進自己的小書房。下午太陽又沒了，天陰沈，雲見微拉上窗簾，劃拉手機隨便挑出一部電影，打開投影開始看。

電影開始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選的是《美麗人生》。這部電影他只在高中的時候看過一次，也是在小書房看的，哭得他爸跑上樓敲門，抱著他哄，之後就不敢看第二次了。他是被戰爭的殘酷和毀滅性所震撼，也為電影中父母對孩子偉大而艱難的愛感動。

對這種“愛”的感受，雲見微會本能地投射在他爸身上，因為這麽多年來他只有他爸，母親的位置一直是空白。當雲見微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他的腦海裏想的是他爸一個人把自己拉扯大，要忙工作，要出席他的家長會，接送他回家，周末帶他出去玩，還要哄他的小脾氣，陪他談心。所有生活中的瑣碎和細節，全都是他爸來接下。

雲見微蜷縮在地毯上，抵著沙發睡著了。等再醒來時已是傍晚，他坐起來，看到小桌上放著一盒蛋黃酥甜點。想來是他爸特地去買來，悄悄放在桌上的。

雲見微打開盒子， 拿起一個蛋黃酥吃了。安靜坐了會兒，他起身離開小書房，下樓進廚房，圍起圍裙開始做飯。

客廳裏雲鴻舟伸長脖子看一眼，跟著他進廚房，瞅他表情，“心情恢覆了？”

雲見微邊忙活邊點頭，“嗯。”

“把你爸嚇一跳。”雲鴻舟逗他，“小脾氣還挺大。”

“我錯啦。”雲見微低頭洗番茄，“你倆都沒吃好飯吧？我總是很沖動，控制不好情緒。”

雲鴻舟笑：“你從小就愛在我們面前鬧，爸媽早就習慣了。”

雲見微的心情已經徹底平靜下來。父子倆站在廚房裏聊天。“她出獄後準備做什麽？”

“你媽說還是想從事服裝行業，她這一個月一點沒閑著，想開線上店，直播賣貨。”

“嗯，她要是直播肯定能火。”

雲見微又一想，疑惑：“她哪來的錢開店？”

“讓她自己想辦法。”雲鴻舟一看自己兒子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舉起雙手，“我不會借的。”

雲見微這才放心，繼續切菜，“她那麽有生意頭腦，一出來就想著賺錢......算了，隨便吧。”

“你媽想把錢還完。”雲鴻舟說。

雲見微一楞。

當年萬竹香欠下兩千萬的債，變賣資產還了一部分，雲鴻舟幫忙還了一部分，後來大哥雲鴻橋大發雷霆對他發了通火，雲鴻舟才沒繼續幫忙還。如是萬竹香的身上仍背著一筆巨額債款，如果是普通人，這錢簡直一輩子也還不完。

雲見微“哦”一聲，不說話了。他煮了湯，鍋裏熱騰騰地冒氣，做好晚飯後，父子倆坐在餐廳吃飯。兩人都不再聊萬竹香的事，只聊雲見微的學校生活。

雲鴻舟打趣問：“沒談戀愛？”

雲見微有點心虛，答：“沒呢，沒碰著喜歡的。”

雲鴻舟若有所思，點頭：“不著急。你想談就談，爸爸支持你。”

雲見微更心虛了，想起高中那會兒他爸知道他是同性戀，反應還挺淡定的。但要是知道他喜歡他最好的朋友的兒子——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

雲見微在家待了三天，返校。一回校就要準備期末考試，他天天一大早定鬧鐘爬起來網上訂學校圖書館的小單間座，小單間座太火，每天早上八點不到就搶空。

他訂到小單間就拉著他哥去圖書館，美名其曰空間獨立，隔音好，學習效率高。祁峰絲毫不懷疑他的話，天天被他拐進小單間單獨相處。

單間裏是小沙發椅，雲見微把椅子拖到和祁峰的挨在一起，粘在他哥身上，“哥，寫畢業論文呢。”

“嗯。”祁峰開著筆記本電腦敲字，見雲見微靠在自己胳膊上發呆看他的電腦，停下把電腦推到一邊，“怎麽了？”

雲見微出神道：“元旦放假的時候，我媽來看我了。”

祁峰安靜片刻，問，“聊得如何？”

“不好。我發脾氣了。”

“吵架了？”

“沒有......我還是脾氣太差，一不順心就發火。”雲見微自嘲，“飯都沒吃就走了。”

祁峰半晌沒說話。雲見微自言自語，“我看見她就很難受，還覺得陌生。是我的問題嗎？”

祁峰擡起胳膊把他摟進懷裏，摸摸腦袋。雲見微靠進祁峰的胸膛，聽到他沈穩安定的心跳，懷抱溫暖。

“生氣歸生氣，不要耽誤吃飯。”祁峰說。

“重點不是這個吧......”

“你沒有問題。你很好。”祁峰認真道，“因為你總是全心全意，所以開心的時候很開心，生氣的時候就會很生氣。”

雲見微擡起腦袋：“你還觀察我？”

祁峰笑：“畢竟這麽多年看著你長大。”

“我們也就差三歲吧？什麽叫看著我長大！”

祁峰又笑起來，收起胳膊把雲見微抱緊了些，就像小時候每次雲見微不開心的時候抱著他哄的那樣。

“有什麽不開心的就和哥講。”祁峰低頭對雲見微說，聲音溫柔低沈，“放假的時候怎麽不和我打電話？”

雲見微靠在祁峰懷裏，耳朵泛起緋紅，“放假麽，你在家休息。”

“你打個電話，哥就來陪你。”

“那怎麽行？你好不容易回家，叔叔阿姨肯定想你。”

“我姐在家陪他們。”

雲見微心想不行不行，再這麽抱下去要硬了，他趕緊從祁峰懷裏鉆出來，老實坐到一邊。

他也是這輩子沒這麽慫過，說到底還是怕祁峰看出自己有什麽不對勁。比起真的和祁峰談戀愛，他更怕祁峰在得知自己喜歡他以後，出於善意地與他保持距離。那樣他根本沒法接受，這就導致他時至今日都不敢真正邁出那一步。

雲見微感覺自己簡直像進了一個死胡同。

很快考試周結束，雲見微收拾行李和他哥一起回家。沈記念寒假不回家，他在臨安也沒有家了。

雲見微要沈記念去自己家住，沈記念一聽就社恐發作，堅決不要。他找了份打工，舍友都回家了，他一個人住寢室，偶爾和雲見微打打視頻電話，樣子似乎還挺自在的。

胡文澤也放假回了國，飛機一落地就和雲見微發消息，當天晚上雲見微就跑去胡文澤家樓下找他，胡文澤回了家行李都沒動，被雲見微叫出門吃夜宵。

胡文澤也長高了不少，壯了黑了，在國外不是吃就是沖浪，日子過得好不自在。高中那會兒他還是個白嫩嫩的奶油小生，出去一趟搖身一變成了沙灘型男，穿著大外套和牛仔褲，和雲見微在夜市攤子前坐著吃燒烤。

“和你哥進展不順利？”胡文澤問。

雲見微郁悶道：“根本就沒有進展好嗎。”

“難怪一臉欲求不滿的樣子。”

“誰！你說誰！”

胡文澤被雲見微給了一拳，淡定道：“趕緊表白啊，什麽時候這麽慫了？”

“那我這不是怕表白以後和我哥連兄弟都做不成嗎。”

“那你一輩子和你哥做兄弟？”胡文澤說，“看著你哥結婚，生娃，小孩追著你叫你小叔？”

雲見微一口羊肉串咽不下去，把簽往盤裏一放：“你又來膈應我是吧。”

“我跟你說真的，你趕緊表白吧。你要是運氣好，這事成了，皆大歡喜。你要是運氣不好，你哥是個純直男，”胡文澤認真道，“你就好好放下這段感情，走出來，開始新生活，行嗎？”

雲見微楞了會兒，有些不自在，“幹嘛突然這麽認真。”

胡文澤說：“因為我真看不下去了微微，我一下飛機就約你見面也是這個原因。你沒發現你現在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哥？回回和你聊天，你三句話裏一句也離不開他，特麽考個大學也是為了你哥——當然你考了個好大學，這很好。但是以後呢，你還要這樣維持多久？你投入這麽多感情和精力，求一個小小的回應怎麽了？”

雲見微不吭聲。胡文澤摸摸他的後腦勺，繼續道，“如果你哥答應了你，那你的所有付出就有了回報，我知道我們阿峰哥是個很好很負責的男人，他一定會對你好。但是，如果你哥拒絕了你，你就要停止這種狀態，不要再圍著他轉了，行嗎？”

雲見微捂住眼睛，深深嘆一口氣：“我發現你真一點沒變，還和老媽子一樣......”

“我這不是看得著急嗎？”胡文澤怒，“我真是不明白了，你這麽好的條件為什麽要吊在一棵樹上？一吊還吊這麽久，你知不知道你在浪費光陰？不是讓你花心，是讓你眼界放開闊，別太執著在一個人身上。”

“好了！我知道了。”雲見微不情不願，嘀咕道，“本來也想快點找個機會和我哥表白......”

他捏著手裏的汽水罐子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嗯，等寒假一過，開學就和我哥表白。”

胡文澤：“這還差不多，到時候記得發一份成果匯報給我。”

“去你的！”

兩人有半年多沒見面，坐在熱鬧的夜市吃吃喝喝，聊到很晚才回去。胡文澤要在國內待一個寒假，之後兩人還去S大逛了一圈，順便約沈記念出來在申市玩幾天。

大學的寒暑假沒有作業實在太爽了，雲見微又是完全不會給自己加學習任務的人，整個寒假都在玩樂裏度過。直到寒假快結束，祁峰來他家樓下接他一起去學校。

雲見微昨晚和胡文澤他們打游戲到一點多才睡，路上一直歪在祁峰懷裏睡覺。下車後還在夢游，被祁峰牽著一路到學校，送進寢室。

行李箱是祁峰拿的，進門的時候田東冬也在寢室，且東西都已經弄好。祁峰與他簡單打個招呼，開始幫雲見微整理東西。

田東冬說：“見微，又讓你哥幫你弄啊。”

雲見微點頭：“對。”

“你哥對你也太好了。”田東冬笑著說，“你們倆感情真好。”

這時祁峰的手機響起，他拿出手機接起來，與對方說了幾句，最後說，“好，我現在過來。”

雲見微湊過去：“誰呀？”

祁峰把手機揣回兜裏：“麥璇。她說王老師想看看我的論文稿。我先走了，你自己收拾可以嗎？”

雲見微心想怎麽又是她？他心裏不大高興，但有舍友在，不好對祁峰撒嬌，只好說：“嗯，你去吧，我自己收拾。”

祁峰叮囑他幾句東西要怎麽放，然後便走了。雲見微失去興致，慢吞吞爬上床鋪床。

他正忙活，聽到田東冬在下面問他：“見微，你哥有女朋友嗎？”

雲見微很不爽，答：“沒有。”

“你哥長得那麽帥都沒有女朋友？好神奇啊。”

雲見微心想神奇個頭啊，我哥有沒有女朋友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小子別是對我哥有意思吧？雲見微疑神疑鬼的，胡思亂想一番，最後心想得趕緊找個機會和他哥表白，這事不能再拖，再拖他哥真和別人跑了。

他心裏裝著這件大事，幾天都翻來覆去睡不好覺，天天琢磨怎麽樣才能找到絕佳的時機和祁峰表白，又想表白成功怎麽辦，表白失敗怎麽辦，一會兒激動一會兒失落，情緒和坐過山車似的，寢室裏其他人都以為他神經了。

周五晚上，藝術團一群閑不住的又要搞開學第一次團建，在群裏吵著要雲見微來。雲見微正好心情煩亂，跟著去了。一群人去市中心吃火鍋，正巧碰到隔壁桌是S大的體育專業班的，藝術團女生多，體育班男生多，雙方嘿嘿哈哈熱情打過招呼，拼成一桌。

然後就開始喝酒。體育班的男生比他們來得早，已經喝完了一箱啤酒，拼桌後又叫來兩箱，接著喝。雲見微有點人來瘋，人多一熱鬧就高興，跟著邊聊邊笑也喝了兩罐啤酒，開始上頭了。

一群人吃完飯是八點多，馬上準備轉戰酒吧。雲見微嚷：“我也要去！”

團長姐姐把他拉著：“寶貝走，蹦迪！等會兒我們副團長也來......”

“哈哈哈，淳哥終於有空啦。”

“和女朋友分手了吧。”

“他的哪個女朋友？換太勤了記不住啊。”

“叫他出來喝酒！”

學長學姐們搭著雲見微直奔酒吧，路上雲見微的手機響起，他把包翻個底朝天，翻出自己的手機，祁峰打來的，還顯示三個他的未接來電。

“哥！”

“微微？你在哪......你喝酒了？”

“我沒有，我現在正準備去喝呢。”雲見微嘿嘿笑，“我去酒吧蹦迪。”

“.......去哪個酒吧？”

雲見微到處問，“我們去哪個酒吧？”

有人報個名字，雲見微把酒吧名報給祁峰，祁峰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無奈，“現在已經八點半了......”

“還早呢！你別想再把我抓回去。”

旁邊人哄笑，祁峰在電話裏說：“我過來接你。”

雲見微叫喚：“別來，別來！讓我多玩會兒，哥哥你最好了，千萬別來啊。”然後把電話掛掉，趕緊催司機師傅，“師傅開快點，我哥要來抓我了。”

旁邊人笑成一團，團長揪他的臉：“寶貝，你喝多了好可愛啊。”

“你哥怎麽管你管得這麽緊？這才八點半，上半場都還沒開始呢。”

“一罐啤酒就醉成這樣，確實要看緊點，不然一不留神就讓人拐跑了哈哈哈哈。”

雲見微嚴肅道：“我沒喝醉。”

大家都配合他：“好好，沒醉沒醉。”

出租車抵達目的地，一行人鬧騰湧進酒吧。酒吧裏人聲鼎沸，雲見微被炸得腦殼暈，跟著團長找到地方坐下，還沒坐下一會兒，看見面前桌上變魔術似的出現一桌酒。

團長是個非常愛鬧的女孩，拉著雲見微和其他人：“喝酒！喝完去蹦迪！”

雲見微又稀裏糊塗喝下一罐啤酒，臉已經開始發燒了。他感覺自己有點興奮，腦袋飄忽忽的，想跑進舞池嗨。

旁邊有人大聲問：“淳哥怎麽還沒來？”

有人扯著嗓子答：“他最墨跡！”

“微微還來不？”

雲見微舉起手：“來！”

一體育專業的男生豪邁給他倒一杯洋酒，雲見微接過來拿著酒杯站起：“幹了這杯，我就去臺上唱歌！”

大家紛紛站起來：“幹了幹了，聽雲總唱歌！”

雲見微真仰頭喝光了一大杯酒，收獲一圈歡呼，放下杯子的時候差點被辣吐出來。團長忙把他的杯子拿到一邊：“好了不喝了，咱們玩去。”

雲見微紅撲著臉，“唱歌。”

“唱唱唱......”

他正要起身，手機又響了，貼著他的褲子口袋震。雲見微拿出手機，還是祁峰。

“我接我哥電話。”雲見微對團長說，“待會兒唱。”

他起身往外走，團長跟著他一起，把他送出大門。外頭安靜許多，雲見微差點一個踉蹌摔在地上，團長哭笑不得把他扶好。

“餵，哥，幹嘛呀。”

祁峰在電話那頭問，“出來沒有？哥現在就過來了。”

“我說你別來嘛。”雲見微聲音軟軟地撒嬌，“我想多玩會兒。”

“怎麽醉成這樣？”

“我沒醉！”

雲見微擡起頭，醉眼瞥見街邊一個高大的背影。那背影一米八往上，肩寬腿長，與祁峰很像。雲見微開心指著那個人對團長說，“我哥來接我了。”

然後掙開團長的手，喊著哥哥朝那人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團長在他身後喊：“唉？不是？微微你認錯——”

“哥！”雲見微猛地撲到那人背上，把人緊緊抱著，“想不想我？”

那人嚇得手機差點飛出去，雲見微搖搖晃晃從後面轉到這人前面，埋進對方懷裏，“你接到我啦。”

“喲。”鄭淳看一眼在後面哈哈大笑的團長，好笑拍拍懷裏的雲見微，“這年頭還有小可愛投懷送抱？”

團長：“他是咱們藝術團的學弟，就雲見微，新生晚會上唱《初戀》的那個。”

鄭淳饒有興致低頭看著雲見微的臉和他醉醺醺的憨態，“長得挺漂亮。”

他正想擡手捏一捏雲見微的臉，手臂忽然被握住。

鄭淳擡起頭，與祁峰對上視線。

“抱歉，他是我弟，喝醉了。”祁峰禮貌松開他的手，轉而扶住雲見微，低聲說，“微微，松手。”

雲見微聽到他哥的聲音，疑惑轉過頭往上看，松開了手。祁峰把他扶到自己面前，雲見微喝多了沒勁站，懵懵靠在祁峰身上，“兩個哥哥。”

“一個。”祁峰說。他把雲見微背起來，對另外兩人說：“我帶我弟回去。”

團長與他揮手拜拜，鄭淳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摸摸下巴，轉身與團長一起往酒吧裏走。

“那小孩是你們新招進來的學弟？大一？”

“對，唱歌賊好聽，長得漂亮又上相，性格特別可愛。”

“剛才那是他親哥？”

“沒，表哥吧？反正也是咱們學校的，你不覺得他哥超帥嗎？完全是我的菜啊！”

“不會吧，有我帥？”

“您可要點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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