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修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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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半夜,手術室的燈才滅。手術室外坐著小洛她們幾個人還有院裏的幾位老師的指導員,一見門開就圍了上去,醫生摘下口罩深吸了口氣說:“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腦部失血過多,如果能熬過24小時就脫離危險期,否則……”誰也無能為力了。

小洛她們不知道該慶幸還是難過,一顆心懸在那裏,誰也想不起來接下來要怎麽辦。還是當老師的比較鎮靜,“她還在昏迷是不是?會轉到病房中嗎?我們可以跟她說話嗎?或許……或許……那能激起她的意志力?”其它人一聽都好像看到了一絲希望,紛紛期待地看著醫生。

“嗯,二樓的加護病房,你們穿上隔離病菌的衣服之後可以呆在裏面,多跟她說話,雖然她眼睛沒法睜開,但還有意識,能聽到你們在講話。”醫生鄭重地囑咐著,像是在拉著最後一根稻草往上跑,只要堅持住,前面就是出口了。

彼此握著手,她們什麽都說不出來,腦子裏除了亂麻還是亂麻。

明敘默默地走上前去,扶住快要倒下的小洛,輕聲說:“醫生也說只要渡過危險期就好了,向來任何故事到這裏總是能化險為夷的,不是嗎?24小時,你們可以做很多事的,不管什麽原因,只要她聽到你們關心她你們愛她,她會好起來的,嗯?這個時候,你們一定要堅強!”

小洛回過身感激地看著明敘,讀懂了他眼裏的堅決,她心裏暖暖的,堅定地朝他點了點頭。對,她會好的。

過了一會兒,幾個人都坐在病床邊,無邊際地說著一些與朵朵之間最美好的回憶,一直到天亮,太陽依舊像是定點的時鐘般準時升起,什麽都跟前一天沒什麽區別,不同的是只是身邊的人與事。

正當她們喉嚨開始嘶啞的時候,病房門打開了,走進來一名四五十歲的男子,說是朵朵的父親,蒼老的臉上爬滿了愁容,不知是否在一夜間老了太多,還是本就如此。堅毅的男子在看到病床上的身體的一瞬間也頃刻間崩潰了,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嘴角在抽搐著,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將那種悲傷壓制在心頭,不讓它表現在別人面前的。

小洛拉住夏爸爸的胳臂,忍不住抽泣道:“夏爸爸,對不起,我們沒照顧好她,真的對不起,您別太難過,醫生都說還有希望的,你一定要給她力量。”說到後面都已經泣不成聲了,明敘上前去將小洛拉開,不然夏爸爸會更傷心的。

“不怪你們,孩子們,不是你們的錯……我跟她說會兒話,你們先休息下吧,還有十幾小時呢。”

小洛本來還想說什麽,但被明敘攔了下來。只見兩位老師的嘴一張一合地跟夏爸爸在說著什麽,她實在太累了,靠在邊上的椅子閉上了眼。

她做了個夢,但這個夢是真的。春天的時候,她和朵朵一起去太子灣,因為聽說是觀賞櫻花的最佳時節,兩人都被那美景迷呆了,朵朵伸出雙手開心地去接漫天飛舞的淡粉色花瓣,她問小洛:“知道為什麽櫻花那麽漂亮嗎?”……她說“因為她們的下面埋著屍體,借著人的靈氣,她們才會出落得如此娉婷。”……踩著花瓣鋪成的林蔭道,仿佛是走在人間仙境一般,可下刻,朵朵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最後,最後,最後……竟然化成了飄零的靈魂。

小洛在漫天的恐懼中驚醒過來,抹去額頭上細密的汗,虛弱地站起來走到夏爸爸旁邊。

夏爸爸看到她,眼裏的淚水終究是沒忍住,沙啞地說:“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註意,不夠關心她,都是我的錯。”

“夏爸爸,您別怪自己,您也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邊的,她會這麽做誰也想不到的,也不可能提前阻止的,怎麽能怪您呢。”

聽了她這句話,夏爸爸眼淚居然掉得更兇了,“不是的,可以提前阻止的,我該想到的,這不該是她承受的啊,我可憐的女兒。”

這下換成小洛震在那裏,他這是,什麽意思?

夏爸爸知道她的疑惑,只聽他說:“朵朵她從小就沒有媽媽,她媽媽在她六歲的時候去世的,火災。那時候,因為我事業剛起步,常不在家,而跟她媽媽之間矛盾越來越重,經常吵架,吵架次數多了,我就更少回家了,但我們倆都很愛朵朵,所以從來不當著她的面吵。後來,那一次,我回家,沒想到她媽媽跟我提離婚,原因是她跟別人好上了,而且已經發生了那種關系。當時我太氣憤了,打了她媽媽,一沖動就在家裏跟她大吵了起來,什麽□□的話都罵出口了,正好被放學回家的朵朵看到。更沒想到的是,那天吵完後我帶朵朵去她奶奶家,她媽媽因為心情不好一個人在房間裏抽煙。後來……後來……後來她在睡著的時候煙頭燒著了邊上的布料,發生了火災……她就在那場火災裏喪生了。”

香煙,火災……難道這是……

夏爸爸繼續著:“那年以後,朵朵就變得非常內向,常常不說話,後來還檢查出有輕微的憂郁癥,但平時沒有大礙,只要不受什麽刺激。這麽多年了,我見她沒發生過什麽事,才敢放心讓她出來念大學的,本來我是不肯的,可是她想讀,我也不好再說什麽。這些年,她偶爾也會打電話回家,總是說她的室友們有多可愛,對她多好,多友好,還會跟我笑了,我心裏那塊石頭才算是放下了。我以為,一切都過去了,都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去的,可是沒想到,沒想到她會走到這一步。”

夏爸爸還在說什麽小洛都沒聽到了,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一擊,跌跌撞撞地拉開門,門外的幾個人眼神迷離地看著她。她異常激動地說:“我要回寢室去,把她最珍愛的東西,記憶最深的東西拿來,或許,或許會有用的。”

“別傻了,你以為拍電視劇呢,她看不到。”寧寧煩躁地否認。

“不,”小洛執拗地說,“只要有萬分之一的用處,我們都要試試,我回去拿。”

“洛,你……”

“讓我為她做些什麽,當是贖罪也好,你們好好照顧她,我馬上趕回來。”

“等一下,我陪你回去。”明敘立刻跟了上去。

一路上小洛不停地祈禱著,朵朵,你一定要堅持下去,一定定,等我回來。明敘伸手過去想要給她安慰,卻被她不著痕跡地躲開了。如果真的是罪惡,那也就只由她一人來擔吧,不要傷害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她在不顧一切地收拾朵朵的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一封“遺書”。伸手拿起,緊緊拽在手心裏,猛地將門摔上就往樓下跑。

公車上,小洛將信打了開來。

“我親愛的室友們:

我想我要說句最俗的話了,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大概我已經離開這人世了。二十年了,我最快樂的的時光是最初的六年和大學以來的三年,可惜開始的那六年太遙遠了,有媽媽的幸福,我好像都不記得了,而這三年,是你們給我的,謝謝你們的包容你們的真心。可是,對不起,我不得不以這種方式來回報你們了,原諒我,好嗎?

因為這些年,只要一想起媽媽,我就會有心痛至死的感覺。她將我帶到這個人世,卻給了無盡的痛苦,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無法原諒她。而一年年地長大,我卻發現自己的性格跟她越來越像,我漸漸地疑神疑鬼,漸漸地不相信身邊最親的人,漸漸地抱怨身邊發生了小麻煩。其實,我在延續著她的生命,包括她的性格,可是我不想延續她的人生。

我曾想過,將來某一天,我也會穿上最漂亮的婚紗,跟那個覺得我最漂亮的人結婚,然後有一個或者兩個我們的孩子,平淡地生活著,就這樣直到老。可是,我害怕,我怕自己有一天變成媽媽那樣,那樣自私,那樣只顧自己的愛情而不管孩子。如果到了那麽一天,我想我會恨我自己。我不想帶給我的孩子痛苦,不想將自己的人生再延續給下一代。

既然可以阻止,為什麽還要繼續呢?……”

信還沒有讀完,電話卻來了,是小果的。小洛不敢接,她有種預感,很壞,壞到無法承受。

明敘接了起來:“餵,怎麽樣?”

小洛聽到了,只有小果的哭聲,和醫院裏其它莫名其妙的吵鬧聲,她都顧不得了。

她在短暫的無意識之後猛敲車窗,“停車,停車!”司機顯然被這瘋狂的女孩子嚇得不輕,緊急剎了車,車還沒停穩,小洛已經打開門沖了出去。在某一處路旁號陶大哭了起來,惹得路人紛紛駐足。這麽青春的一女孩子,為什麽事哭成這樣,撕心裂肺,連聽者也感覺心裏所有的委屈都再難壓抑。明敘只是跟著她,陪著她,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小洛只是哭,豁出一切地哭,像是要將心裏的傷痛哭個幹凈,像是哭完後朵朵就能回來了。她們曾約定,畢業後要一直保持聯系,結婚的時候做各自的伴娘,如果住得近還要經常串門,一起吃飯,聊聊生活。她們曾約定,就算以後難遇到,也一定要記住彼此,有空的時候給對方打個電話,說說自己的愛人自己的孩子,各自的生活,哪怕幾年才一次。可是現在沒有了,接下來的幾十年都不會再有了。

她們的夏朵,像是一朵在園子裏靜靜開放著飄著清香的鈴蘭,不吵不鬧,開心的時候給你微微一笑,難過的時候也只是皺一皺眉,單純到像一張白紙,卻總能感染身邊的人跟著她一起快樂或難過。她的要求那麽少,只是那麽一點對幸福的渴望,老天你怎麽也舍得剝奪。

因自殺身亡的二十歲年輕女子,她的葬禮註定比她活著的時候更冷清。更多的人願意相信那是不吉祥的。

那天,沒有劇中陰霾的天空,或是稀稀嚦嚦的小雨。陽光灼眼地明媚,像是在向世人展示他的權威。

除了她的父親和幾位親戚,就是她們幾個人和學院幾位老師。每個人都上去遞了一朵白色的花,不是她最愛的鈴蘭。他們說了一些緬懷的話,飄在空氣中,瞬間淡逝了。

她們什麽都沒說,就只是看著。

朵朵,下輩子要幸福,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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