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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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豆看著飄搖的燈火，燭光隨著從窗中灌入的夜風輕擺著，她望著燭光發著呆，等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已經燒了大半截。夜已經深了，庭院裏的夜梟都不叫，有的只是夜風撞著窗紙的聲音，偶爾的一聲響動讓人在這樣的深夜裏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她的腿已經坐得有些發麻，蜜豆拍著自己大腿的肌肉，撐起身將燭光吹滅。她躺在床榻上，不自覺望著屋裏的紙隔扇，柱間很早就睡下了。這幾天，柱間都像是丟了魂魄一樣，白天幽魂一樣的祭祀著死去的人，一入夜的時候就被她們扶到屋裏休息。火影的工作在大家的默認之下，已經移交給了扉間，畢竟遭逢這樣的不幸之事，沒有人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
輝夜的棺木還停在宇智波家，即便是泉奈急急忙忙趕回來主持大局，可是輝夜夠不夠資格遷入族墓這件事情，還是被眾人議論著。
今天白天的時候就這樣爭執得快要吵起來，斑的部下和族老們直接拍著桌子對罵著。
她和玲子跪坐在外面，看著門扉裏站起來的人影，那些人扭打在一起，爭執著輝夜的資格。
誰能想得到，那些族裏的大人物爭吵起來，也同市井上的人差不了多少。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舊事都被他們翻出來爭辯著，讓她這個坐在門外的侍女，都羞惱得臉頰如同火烤一樣。
那些爭執的吵鬧聲，幾乎要掀翻了整座宅邸，她甚至慶幸柱間那時候並不在當場，這樣的過去被粗暴的揭開，任是誰也沒辦法接受。玲子聽著都忍不住抹起眼淚，等到不可開交的時候，她根本聽不下去了，轉身回到千手家，給柱間傳達消息。扉間因為擔心柱間，所以從帶回晴樹和輝夜那天起，就攜著柱間回到了千手家，通往別院的門洞也被填補起來，如果不是新上的石灰同周圍的顏色不同，看起來就像是那曾經的拱門從沒存在過。
蜜豆想著白天的事情，怎樣都無法入睡，許多往事都不自覺從記憶中浮現出來。這樣的慘事發生，傷心的人從來不止千手柱間一個人，她們這些做仆人的，這麽多年將心血都投諸在主人相關的人事物上，那流水般的人來來去去，本以為幾年前會是個終點，沒想到最終還是這個樣子。這時候，反而會羨慕起懵懂無知的桃子小姐，孩童的記憶還如同白紙一樣，即便是遭遇了悲傷的事情，也不會在記憶中保留太久，兒提時候的記憶最終會在腦海中褪色。她會忘記父親，忘記哥哥，無憂無慮的進行著成人禮。
蜜豆越想越是覺得傷心，眼淚從她的眼中流出，她甚至不想去抹，只是感受著心靈脆弱之時的痛楚。
就在這個時候，她忽地聽到了紙隔扇裏的響動聲，有細微的聲音在屋內騷動著，抽屜被拉開，有什麽正在被撕扯著。蜜豆坐起身，分辨著聲音的來源，她坐起身，偷偷將紙隔扇拉開一條縫隙，望著屋子裏的清醒。她捂著自己的嘴，看著房間裏的柱間拉開抽屜，正在用手扯著一件和服，那黑色的布料，不是柱間慣穿的那幾件，衣服的材質本來並不容易那麽被扯破，只是柱間沒有收斂手上的力道，將它肆意撕扯著。
就在這個時候，衣服上的族紋落入蜜豆的眼中。她一時忍不住淚流出聲，宇智波的族紋就像是一記重拳打在她的心口。蜜豆推開紙隔扇，手腳並用的爬到柱間的面前，拉著他的手，說道：“柱間大人，這是斑大人的衣服啊……您在做什麽？”
柱間將她推到一邊，說道：“他已經不在了，留著這衣服在櫥中有什麽用。”他的話語甚至有些平靜，可是看著已經被撕扯成碎片的衣服，反而更感覺到他的瘋狂。
蜜豆手撞在榻榻米上，甚至有些疼，她看著柱間，苦口勸道：“柱間大人，這都是我的錯，將斑大人的衣服混了進來……您冷靜一點，要責罰就責罰我好了。”她跪在柱間的面前，磕著頭，看著碎成一片片的衣料，只覺得心如刀絞。
“這件事情，跟你沒有關系。”柱間說道。
他手上的衣服已經碎裂的差不多，一片片黑布落在地上，因為房中並沒有亮起燭光，看上去很快混成了一團。
柱間的虎口因為用力而發紅，他坐在屜子前，裏面已經沒有斑的衣物了。柱間伸手拂開那些碎片，看著窗外發呆，蜜豆想觸碰他，可是又怕被推開，只能坐在一旁關心著柱間的舉動。柱間坐在那裏一會，蜜豆的眼睛已經變得幹澀，她揉了揉眼睛，柱間卻在這個時候站起身，朝著門外走去。蜜豆連忙起身跟著他，看他腳步匆匆向著後院的廊道走去。
“柱間大人，您要去做什麽？”
“不是說了，跟你無關嗎！回去！”柱間勃然大怒，蜜豆被他的聲勢嚇到，只能咬著下唇。柱間走的步伐又急又快，踩得地板“咚咚”直響，蜜豆跟著柱間只能祈禱著其他人驚醒的人盡快通知扉間。柱間到了庭院，蜜豆只是穿著襪子，她一咬牙踩在泥土裏，地上的碎石和沙子硌著腳很疼，但是蜜豆不敢有絲毫懈怠，緊緊地跟在柱間的身後。
柱間直接翻過墻壁到達隔壁，而根本不懂體術的蜜豆只能仰頭看著上面的間隔，回頭看著千手宅子，已經亮起了燭火，千手扉間很快披著外套跟過來。
扉間看到蜜豆給自己指著隔壁的方向，徑自翻了過去，等落地之後，就聽到了油的味道。火油的味道從宅子裏散發出來，扉間心裏一慌，就直接沖進屋子裏，這是柱間剛好從屋子裏出來，同扉間打了個照面。
扉間看著柱間手裏已經空了的油桶，心口狂跳，開口問道：“兄長……你這是在做什麽？”
柱間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而沒有神采：“扉間，讓開。”
“兄長……你先說，你這是在做什麽？”
柱間看著扉間阻攔的意思，說道：“我要把這裏燒掉。”
燒掉，全部都要燒掉。扉間嗅著油的味道，一步步向後退開，柱間跟著他的指引朝著門外走去。兩兄弟站在庭院裏，看著這間宅子，柱間從屋子裏拿了火折子，直接打開點著了油桶，朝屋子裏一丟。火光猛地竄了起來，扉間下意識站在了柱間的面前，但是很快被柱間一言不發的推開。柱間站在最近的位置，看著眼前躍動的火光，火因為火油的緣故，一會兒的功夫蔓延了整座別院，每一間屋子都只有一片火紅，一股股的熱浪隨著夜風朝他們兩個人的面上撲來。
這樣突然而起的火光，甚至驚動了夜間巡邏的其他人。很快有忍者落在庭院裏，看到柱間和扉間兩個人都在後，直接一楞。
扉間深吸一口氣，說道：“你們不用擔心，我這裏會控制火勢的。你們負責穩定其他人的情緒就好了。”
他交代了兩句，巡邏的忍者十分識相地一言不發走了，扉間轉過頭，看著柱間站在那裏。他的兄長，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卻隨著世事的擺弄，到了如今這樣的地步。木頭在火焰的烤炙下發出畢畢剝剝地聲音，當房梁被燒斷之後，屋舍也跟著垮下來一大半，火星在這樣的聲勢下四處迸濺，扉間能做的，也只是在一旁指揮著聞聲而來的手下控制著火勢不向四周擴散。房柱傾頹下來，一陣火舌隨著夜風朝著柱間舔來，扉間推著柱間後退了兩步，迎著他空洞的眼神，說道：“兄長，夠了，房子快要燒完了，回去了。”
“還沒有燒完，讓我看著它燒完。”柱間冷靜地說道，火光在他的眼睛中躍動著，他註視著這住了幾年，擁有許多回憶的屋舍倒下，內心裏甚至找不到多餘的感想。他已經詛咒過，怨憎所有人，在午夜夢回之際，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無論他的手指怎樣去抓取，都無法緊握著每一個在夢境中出現的人。
斑，輝夜，晴樹，小鶴，田島……他們每一個人，他都無法再次觸摸，失去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陪伴著他的只有一屋的蕭索，只有冰冷的夜晚。
這樣的結局，是不是太殘酷了？
他做錯了什麽？他不禁捫心自問。
是的，他做錯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無法挽回的事情，他的感情，他的愛，他的擺蕩，他企圖緊握著的所有的東西，都在他的貪婪下離開了。
這是貪婪的錯誤嗎？
還是，都是斑的錯。
他又想起了斑，想起他被棺木掩蓋著的面龐，想起覆蓋在他棺木上的黃土，第一抔黃土將他們徹底的隔絕了。
如果不是斑，他或許已經回到了千手家，不會有晴樹，不會有小鶴，也不會有輝夜的死亡。
所以，他坐起身，翻找出那件混雜在自己衣物裏的和服，屬於斑的和服。他撕扯著它，每撕扯一下，都感覺到心頭正受著同樣的壓力，他多麽熟悉這件衣服，記得自己輕輕牽著它的感覺，記得自己從後面擁抱著它的感覺，記得它被脫下時那陣悉悉索索的摩擦聲。撕裂的聲音，是十分陌生的，撕扯的感覺同樣。
然而，僅僅是這件衣服還不夠。
太多了，他和斑之間的東西太多了，多得能夠放滿一整間屋子。
他又想起了那間別院，想起那間度過日日夜夜的屋子，似乎每一處都有他和斑的蹤跡。他們一起坐過的長廊，一起漫步過的花徑，一起睡過的房屋，每一寸土地上都承載著一段回憶，而如今想想都讓他覺得窒息。
屋舍燒完的時候，已經是白天的時候，火勢漸小，眼前的一切只剩下廢墟，許多沒有燒完的木頭還是焦黑的，扉間看著柱間，提醒他：“兄長，已經燒完了。”
柱間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他說道：“我知道了，麻煩你收拾一下。”說完，就朝著千手家走去，扉間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長出一口氣，呢喃道：“燒掉也好……”
這些話，自然不會落入到柱間的耳中，柱間回到房間裏，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桃子已經起床了，看到他之後，就朝他跑了過來。桃子抱著柱間的褲腿，喊著他：“母親，母親，抱抱！”
她伸出手就要討抱，柱間看著她，緩緩地蹲下來，他的身上還帶著煙火的味道，身上也沾染上不少木頭燒完後的飛灰，桃子隨手抹了抹柱間的臉，看著一下子灰撲撲的小手，說道：“母親要洗臉了。”
她稚嫩的言語，柱間不忍心不給她只言片語，於是輕聲說道：“桃子，我們去洗手吧。”
他抱著桃子，帶回自己的房間，蜜豆看到他回來了，一身都是煙塵，於是端來了清水讓他至少洗把臉。柱間先沖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替桃子洗了洗手，桃子看著有些臟了的水，貪玩的用小手撥弄著，蜜豆捉回她的手，小聲說道：“桃子小姐，可不要玩水了，這水臟。”
桃子笑嘻嘻的把兩手藏到背後，柱間則在屏風後重新換件幹凈的衣服，他從屏風後走出來，桃子忽然問他：“母親，父親回來了嗎？”
柱間楞在原地，斑並沒有隨著別院的燒毀便消失了，他又在桃子的嘴裏被提起，桃子看柱間沒有回答自己，朝柱間爬過去一點，問著他：“母親，父親什麽時候回來？”她拉著柱間的褲子撒嬌，柱間慢慢的坐下來，於是桃子坐在柱間的懷裏，小小的手捏著柱間的手指，繼續問著：“母親上次說過的，父親，快回來了。”
柱間看著她紮著緞帶的秀發，手上因為她的觸碰而有些發癢，桃子看他還沒有回答，就用小指頭勾著柱間的手：“母親，就是斑，斑去哪裏了？怎麽還沒回來？快點跟他說，再不回來，我們就要罰他了！”
柱間這時終於回過神，他問：“那我們罰他什麽？”
“罰他……罰他給桃子買甜食，要粉紅色的和服，桃子想要一只狗狗，”桃子隨口說道，“要白色的小狗狗，會喝牛奶，會喊媽媽……”
“小狗不會喊媽媽，只會喊桃子。”柱間輕聲說道，“桃子還要什麽？”
“桃子想要斑回來，背著桃子轉啊轉……”桃子說著就咯咯笑起來，她咬著自己的小指頭，砸吧砸吧嘴，柱間抱著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魂魄在哪裏。
蜜豆看柱間這樣，就同桃子說道：“桃子小姐，我們去庭院裏玩吧。”
“母親去嗎？”桃子轉頭問柱間。
“媽媽不去，”柱間說道，他松開了桃子，讓桃子跑出自己的懷裏，他看著這個幾天前還是最幸福的小姑娘，露出一個笑容，“我有些累，桃子替我玩好嗎？”
桃子走過來，踮起腳想要探著柱間的額頭，柱間低下身，讓她把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桃子要玩得開心……”
桃子在柱間的下巴上親了一下，就同蜜豆出去了，留下柱間一個人待在屋子裏。柱間雙手抱著臂膀，止不住的顫抖，他以為自己燒了房子，就再也聽不到斑，再也不用想起有關斑的一切，可是斑還沒放下他，斑讓桃子看著他。他最小的女兒，用稚嫩的言語詢問他，斑呢？斑呢？
還好，她沒有問哥哥們去哪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難道告訴她，父親和哥哥都死了嗎？
那會，她又會問，死是什麽？
死就是放下一切，再也不回來。
桃子會哭，哭得很傷心，然而央求著他將他們帶回來，不讓他們走掉。
他做不到。即使他是火影，他也辦不到這些，生死是死神的游戲，不是他能涉足的東西。
柱間躺倒在榻榻米上，可當他睜眼時，望著天花板，卻感覺到說不出的眩暈，周遭的一切看起來都格外的失真，而閉上眼睛，他就看到了夜幕下的火光，感受不到溫度，哪怕火舌就要舔在臉上，也感受不到溫度。他的心已經冷了，像一塊石頭，沈甸甸的鑲嵌在他的胸膛裏，它或許曾經是顆火熱的心，可是疼痛如影隨形，他疼得厲害了，心就不知不覺變成了不會再疼的石頭。
他曾經那樣愛著自己的女兒，想親親她，抱抱她，想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想挽下一朵最美的花別在她的發間。而如今，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他只能拖著這顆沈甸甸的石頭，活在人世間，哪怕步履蹣跚，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這麽狼狽的活著。
柱間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宇智波族內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無論生前的恩怨如何，在這樁慘事中死去的人最終都在商議下被葬入宇智波的墓園內，也算是各方妥協後的結果。再參加木葉的會議時，泉奈已經是宇智波族長的身份，扉間在座位上看到了泉奈，和記憶中比較起來，泉奈老了許多，法令更深，容貌也憔悴不少，坐在那裏的時候，顯得十分的頹唐。當初他跟斑之間鬧得風風雨雨，如今趕了回來，也沒有看出作為最終勝者的快了。泉奈在會議上交代了下宇智波之間的事情，就不再說話，扉間擔憂著在家裏的柱間，於是不久之後也草草結束了會議。
這次是木葉內部的一次危機，千手一族的繼承人也死去了，晴樹最後的歸宿是千手家的族墓，畢竟他已經是千手家的人，想到那個孩子的結局，扉間心裏也不好受。
散會之後，扉間和泉奈對視彼此一眼之後，就不再看著彼此。
敘舊？他們沒有什麽可敘的。
扉間從火影塔回到家裏，聽到桃子在廊道內跑動的聲音，他走了幾步，就看到桃子朝自己跑了過來，他蹲下身，桃子甜甜地喊了聲叔叔，扉間問道：“桃子，你母親呢？”
“母親在睡覺，還沒有起來呢。”桃子回答道。
扉間朝著柱間的屋子去，桃子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扉間的腳步很輕，桃子覺得很有趣，便也學著扉間腳步輕盈的樣子。等到了柱間門口，扉間分開了門扉，透過一線看著柱間，柱間蜷縮著身體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樣子讓扉間的心臟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拉著桃子的手，先帶著她去找蜜豆，蜜豆哄著桃子去吃點心，扉間這才輕輕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扉間感覺到心口被攥緊，他坐在柱間的身旁，將手放在柱間的鼻翼前，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坐在柱間的面前，用手捂著自己的臉孔，他剛才看到柱間一動不動躺在那裏時，心裏就像是回到那個夜晚一般的害怕。那個夜晚，他就背著晴樹急急忙忙去找柱間，看著他抱著輝夜的屍體，整個人完全呆住了。是他拉著柱間，一步步的走回家，他那個夜晚，內心就在恐懼著，他害怕柱間就帶著輝夜消失在那個夜晚，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自生自滅。
扉間捂著自己的臉孔，等待著心緒漸漸平覆下來，他的眼睛微微發紅，直勾勾地看著柱間。
柱間似乎什麽都沒有發覺，依舊睡在那裏。
扉間伸出手，握著他的手，柱間的手摸起來冰冷的，扉間蹲在柱間面前，將他抱起來，帶回到房間裏，為他蓋上被子。
然後，他便一直坐在門口，等候著柱間醒來。
下
柱間醒來的時候，分不清是在什麽時候，他上午的時候睡下，睜開眼的時候，額頭疼得厲害，天花板上是燭光照亮的昏黃。他聽到屏風外有人在翻閱著書籍，可是他已經無心過問是誰，只是睜開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昏黃的光。
扉間是發覺柱間的呼吸聲變了，才發現他醒來的，他在屏風外，輕聲說著：“兄長，你醒來了嗎？”
“醒來了。”柱間回答道，他因為長時間沒有進水而喉嚨幹澀得很，扉間聽到他沙啞的聲音，於是推開屏風，給他盛了水進到房間裏。
柱間坐起身，大口喝著碗裏的水，胃部因為空腹而抽搐著，柱間卻眉頭也不皺，他放下碗，看著扉間，說道：“你怎麽在房間裏？”
“……我靜不下心，就來你房間坐坐。”扉間說道。
說完這句話，柱間就靠在軟墊上，一副什麽都不關心的模樣坐在那裏，他看著自己視線的前方，人就像是失去魂魄一樣，讓扉間看了心中十分難受。但是，任何安慰的言語，在這個時候都是蒼白的。試問有誰會在短短的數日之內，失去那麽多重要的人，當舊事被鮮血了斷的時候，徒留的只是傷感和無限的悲痛。他說什麽話語，都沒有用，他能做的也只是看著柱間，讓他不要做出傻事。
那件事……或許也不能說是傻事，無論是誰遭遇了這樣的事情，一死了之都是最為輕松的事情。
扉間吞咽了一口唾沫，忽然說道：“泉奈答應讓輝夜進族墓了，過兩天就可以下葬了。”
柱間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知道了。”之後，又是沈默，扉間看著柱間放在床前的手，他伸過去手將柱間的手翻過，看到十分明顯的掐痕在掌心，扉間跪在柱間的面前，低頭說道：“兄長，拜托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
柱間看向扉間，說道：“我知道了，扉間。”
扉間嗓子裏哽咽的難受，即便是他這樣的男人，在這個時候，都覺得能夠放聲大哭是一件好事，可是就如同他、如同柱間，那股悲傷的情緒徘徊在胸臆之間，沒辦法化作眼淚，從體內排出，只會哽在胸口，讓心頭越發的沈重。
扉間找不到方法，他擡頭看著柱間的側臉，看著他蒼白幹澀的嘴唇，還有空洞的眼神。如果敵人是活物，他大可以使出自己的渾身解數，去殺死他/它，將柱間從桎梏中解救出來。可是當敵人是柱間自己的時候，他什麽都做不了，柱間忘不了那些死去的人，忘不了那些發生的事情，哪怕燒了房子，也沒有辦法將這一切的事情都抹平。
“兄長，我很難過……你能陪陪我嗎？讓我就睡在這個房間裏。”扉間說道。
柱間道：“你隨意吧。”
扉間低聲說了謝謝，然後轉身出門讓蜜豆來到房間裏收拾自己的床鋪，而他自己則走到為晴樹布置的靈堂。晴樹的棺木也擺放在這裏，扉間坐在墊子上，用手捂著自己的臉。他難受極了，只是看著柱間如同行屍走肉的樣子，他就難受到了極點，他的兄長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這個世事究竟對他的兄長做了什麽？他就算是怨恨，也找不到怨恨的對象，那些人已經沈埋在黃土之中，徒留著他看著心靈千瘡百孔的柱間。
扉間忍不住低泣著，他靠在晴樹的棺木上，他一手栽培的孩子，如今無法在陪伴他，就連這樣的事情，也只有他能夠一肩挑起。
扉間看著靈堂裏如豆的燈火，他擦幹凈臉，一步步的朝柱間的房間走去，他如今能夠做到的，也只有看好柱間。
只有這一件事。
宇智波鏡跟隨在泉奈的身後，他們正朝著族墓的位置而去，輝夜的送葬隊伍有些寒磣，畢竟斑的部下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原諒輝夜的所作所為。為了不引人註意，天剛亮的時候，隊伍就出發了，草叢中的露水沾在衣服上，涼颼颼的。隊伍在行進中顯得十分沈默，宇智波鏡將目光放在泉奈身邊的孩子身上，約莫十歲大的孩子正忍耐著山路的崎嶇，名叫宇智波琉生的孩子一直以來是被養在泉奈身邊的，但是在族譜上，他卻還是記在斑的名下，誰能想到這個孩子，竟然成了這次事件的受益者。
琉生有記憶以來，就是在雷之國邊境位置長大，都有自己熟悉的叔叔伯伯，而如今換了個地方，一來就參加這麽殘酷的事情，那臉上多多少少有些仿徨。他走得累了時，下意識牽了泉奈的手，泉奈低頭看著他時，琉生露出了祈求的神情，而泉奈對他搖了搖頭。於是琉生只能緊跟著泉奈，宇智波鏡將他的行為收在眼中，心中猜想著是小孩子在撒嬌吧。
經過一段時間，他們總算到了墓園，森林裏升起薄霧，墓園最邊緣的墓碑已經看不清楚了。屬於輝夜的墓穴已經準備妥當，也是由泉奈敲定的，就葬在田島身旁的位置，由泉奈撒下第一抔土，隨後是琉生撒下，願意幫忙的人不多，但是總算將輝夜安置妥當。之後，泉奈說道：“琉生這孩子要拜祭他……父親的墓碑，你們先回去吧。”泉奈說完，琉生拉著他的衣角，小嘴緊緊抿著。
“我給你們帶路吧。”宇智波鏡說道。
琉生要拜祭斑，他也可以做個見證人，好幫助泉奈堵住斑部下的口。
如今宇智波一族在多事之秋，宇智波鏡無所謂誰是真正的贏家，只希望這個木葉第一大族能夠穩定下來，否則，只是增加扉間的工作。
泉奈點了點頭，宇智波鏡給他帶路，來到斑的墓碑之前，泉奈蹲在琉生的身邊哄了兩句，琉生才不情不願的跪下來。泉奈則站在斑的墓碑前，看著斑的名字，他神色有些覆雜，最終還是雙手合十低下頭去。琉生對著斑的墓碑嗑完頭，擡頭看著泉奈，輕聲喚著他叔父，泉奈沒有說話，還是沈默著祭奠著自己的兄長。
這麽久了，琉生已經九歲了，自從他離開木葉，已經過去了這麽長久的時間。哪怕有著恨意，也被消磨得太多，那些荒唐的事情，如今想來，甚至如夢如幻。
如果不是他有琉生這個孩子，他或許以為一切都是幻夢。
泉奈擡起頭，輕聲說道：“我們走了。”
宇智波鏡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亦或者是對斑說的，他轉過身，朝著墓園外走去。背後的琉生極小聲對泉奈說道：“父親，不要難過。”
泉奈心中感慨萬千，他說道：“走吧，我們回木葉。”
他看著琉生，這孩子在打量這個陌生又悲涼的地方，隨他回歸的雛鳥還想著明白眼前陌生的環境，他有時候會對泉奈問太多的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是木葉的忍者，而不是雷之國的？
為什麽我們要回去？
為什麽我不能在人前叫您父親？
那些問題都太難解答，他害怕稍有差池，就會打碎琉生對美好的向往。
在回程的路上，琉生顯得開心多了，他腳步輕快不少，甚至會爬上樹梢眺望著木葉究竟還有多遠。他們回來的速度比較快，有些意外的是，他們碰到了千手扉間，扉間顯然是替晴樹去送葬，那神情看起來格外的疲倦，泉奈同扉間點了點頭，然後讓琉生同扉間打個招呼，扉間看到已經長大的琉生，多少有些意外，臉色也稍霽，但是他似乎急著回去，泉奈也就打消了同他寒暄的想法。
扉間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問柱間的情況，他清早出門的時候就叮囑著，讓蜜豆帶著桃子去柱間的屋子等他醒來。
管家說道：“柱間大人陪桃子小姐用過早飯後，就在房間裏玩。”
聽到這裏，扉間才放下下來。他走去柱間的房間，還在走廊一頭的時候，就聽到桃子正在唱著兒歌，可見柱間的房門是打開著的。扉間走了過去，就看到柱間正同桃子互相擊著手掌，他看向桃子時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些，桃子也因此沒有發現自己的周遭早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蜜豆也坐在一旁，不時提醒著柱間喝口水。柱間會喝上少許，總算氣色過得去。
扉間走進來，跪坐在一旁，同桃子打了招呼：“桃子，你們在玩什麽？”
桃子說道：“我在教母親唱歌，唱歌的時候，要拍著手掌……”她說完，就開始唱著輕快的歌聲，同柱間擊打著手掌，柱間望向她的目光始終是柔和的，今天的桃子穿著件粉紅色的和服，是她要求的那件，他跟桃子說這是父親送給她的賠禮。
桃子唱完了兒歌，就抱著柱間，摟著他的腰，柱間回抱著桃子，哄著她說道：“桃子，怎麽撒嬌了？”
“我想父親，父親已經好久不在家了……父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柱間一下子神情變得木然，一旁的扉間只能接道：“不是的，桃子……他只是跟哥哥們去執行任務了。”他伸手摸著桃子的頭發，桃子心裏有些難過，便把柱間抱得更緊了一點，她小聲說道：“母親，你要跟父親寫信說，桃子不要罰他了，讓他早點回來……”
她說完這句，覺得頭發似乎被什麽碰到了，擡頭向上看著。她伸著小手摸著那裏，感覺有些濕潤，然而天花板也沒有滲水的樣子。
這時柱間別過了頭，扉間將桃子拉過來，說道：“桃子真乖，你想要什麽獎勵，跟叔叔說？”
桃子小聲說：“不知道……”
扉間刮了刮她的鼻子，同蜜豆說：“抱著小姐去吃點心吧，乖孩子都喜歡吃點心對不對？”
桃子笑嘻嘻的點頭，張開手臂朝蜜豆伸手要抱。他們走出去之後，扉間默然不語，轉身將門扉關上。他看著轉過頭的柱間，剛才柱間滑落了那幾滴眼淚，這時似乎又恢覆到木然的狀態，柱間說道：“多謝你，扉間。”
“兄弟之間，兄長你不需要對我說謝，我如果真的謝我，就多陪陪我。”
“扉間，晴樹多虧有你。我這個做母親的，並沒有什麽好給他的……”
“兄長，我會這樣對待他，也是因為你的關系，你不要再妄自菲薄了。”扉間說道。
柱間沈默了一會，問道：“輝夜呢？”
“輝夜那裏，一切都很順利，鏡在那裏照看著，我對他很放心。”
柱間想到輝夜，眼睛又有些紅了，他別過頭，感覺到心口難過得厲害，他的神情甚至因此有些惶惶，扉間心裏難過，伸手握著他：“等過些天，我陪你去看看輝夜……”
現在柱間這樣的心緒，若是看到輝夜的墓碑觸景傷情，那麽他也不知道柱間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柱間口中呢喃了兩句輝夜，便不再說話了，他起身回到內室，說道：“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扉間說道：“我就坐在這裏好嗎？”
柱間沒有回答他，扉間權當柱間是默認了。
柱間一個人在內室靜靜，而若是安靜，那些記憶便越是困擾著他，他只是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輝夜胸前的寶石，黯淡無光的寶石是輝夜逝去的生命，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光輝，就在指縫間流逝。
輝夜那只空洞的眼睛，似乎是在質問著為什麽。
為什麽不回答他？為什麽不原諒他？為什麽不接受他的禮物？……
那麽多的問題，他即便是想要回答，也沒有辦法。
輝夜死了。
輝夜就在今天，下葬了。他作為母親，卻沒有陪伴著輝夜走這最後的一段路，他怎麽忍心？
柱間用手捂著自己的口鼻，不想讓自己的啜泣聲被扉間聽到，他無聲哭泣著，任由悲傷在心中肆虐著。除了哭泣，他也做不到什麽？
但是，淚水也有用盡的時候，他的眼睛似乎無法負荷這樣的痛苦，而只能幹澀的疼著。
柱間咬著下唇，靠在墊子上，除了死，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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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豆看著飄搖的燈火，燭光隨著從窗中灌入的夜風輕擺著，她望著燭光發著呆，等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已經燒了大半截。夜已經深了，庭院裏的夜梟都不叫，有的只是夜風撞著窗紙的聲音，偶爾的一聲響動讓人在這樣的深夜裏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她的腿已經坐得有些發麻，蜜豆拍著自己大腿的肌肉，撐起身將燭光吹滅。她躺在床榻上，不自覺望著屋裏的紙隔扇，柱間很早就睡下了。這幾天，柱間都像是丟了魂魄一樣，白天幽魂一樣的祭祀著死去的人，一入夜的時候就被她們扶到屋裏休息。火影的工作在大家的默認之下，已經移交給了扉間，畢竟遭逢這樣的不幸之事，沒有人能夠承受這樣的打擊。
輝夜的棺木還停在宇智波家，即便是泉奈急急忙忙趕回來主持大局，可是輝夜夠不夠資格遷入族墓這件事情，還是被眾人議論著。
今天白天的時候就這樣爭執得快要吵起來，斑的部下和族老們直接拍著桌子對罵著。
她和玲子跪坐在外面，看著門扉裏站起來的人影，那些人扭打在一起，爭執著輝夜的資格。
誰能想得到，那些族裏的大人物爭吵起來，也同市井上的人差不了多少。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舊事都被他們翻出來爭辯著，讓她這個坐在門外的侍女，都羞惱得臉頰如同火烤一樣。
那些爭執的吵鬧聲，幾乎要掀翻了整座宅邸，她甚至慶幸柱間那時候並不在當場，這樣的過去被粗暴的揭開，任是誰也沒辦法接受。玲子聽著都忍不住抹起眼淚，等到不可開交的時候，她根本聽不下去了，轉身回到千手家，給柱間傳達消息。扉間因為擔心柱間，所以從帶回晴樹和輝夜那天起，就攜著柱間回到了千手家，通往別院的門洞也被填補起來，如果不是新上的石灰同周圍的顏色不同，看起來就像是那曾經的拱門從沒存在過。
蜜豆想著白天的事情，怎樣都無法入睡，許多往事都不自覺從記憶中浮現出來。這樣的慘事發生，傷心的人從來不止千手柱間一個人，她們這些做仆人的，這麽多年將心血都投諸在主人相關的人事物上，那流水般的人來來去去，本以為幾年前會是個終點，沒想到最終還是這個樣子。這時候，反而會羨慕起懵懂無知的桃子小姐，孩童的記憶還如同白紙一樣，即便是遭遇了悲傷的事情，也不會在記憶中保留太久，兒提時候的記憶最終會在腦海中褪色。她會忘記父親，忘記哥哥，無憂無慮的進行著成人禮。
蜜豆越想越是覺得傷心，眼淚從她的眼中流出，她甚至不想去抹，只是感受著心靈脆弱之時的痛楚。
就在這個時候，她忽地聽到了紙隔扇裏的響動聲，有細微的聲音在屋內騷動著，抽屜被拉開，有什麽正在被撕扯著。蜜豆坐起身，分辨著聲音的來源，她坐起身，偷偷將紙隔扇拉開一條縫隙，望著屋子裏的清醒。她捂著自己的嘴，看著房間裏的柱間拉開抽屜，正在用手扯著一件和服，那黑色的布料，不是柱間慣穿的那幾件，衣服的材質本來並不容易那麽被扯破，只是柱間沒有收斂手上的力道，將它肆意撕扯著。
就在這個時候，衣服上的族紋落入蜜豆的眼中。她一時忍不住淚流出聲，宇智波的族紋就像是一記重拳打在她的心口。蜜豆推開紙隔扇，手腳並用的爬到柱間的面前，拉著他的手，說道：“柱間大人，這是斑大人的衣服啊……您在做什麽？”
柱間將她推到一邊，說道：“他已經不在了，留著這衣服在櫥中有什麽用。”他的話語甚至有些平靜，可是看著已經被撕扯成碎片的衣服，反而更感覺到他的瘋狂。
蜜豆手撞在榻榻米上，甚至有些疼，她看著柱間，苦口勸道：“柱間大人，這都是我的錯，將斑大人的衣服混了進來……您冷靜一點，要責罰就責罰我好了。”她跪在柱間的面前，磕著頭，看著碎成一片片的衣料，只覺得心如刀絞。
“這件事情，跟你沒有關系。”柱間說道。
他手上的衣服已經碎裂的差不多，一片片黑布落在地上，因為房中並沒有亮起燭光，看上去很快混成了一團。
柱間的虎口因為用力而發紅，他坐在屜子前，裏面已經沒有斑的衣物了。柱間伸手拂開那些碎片，看著窗外發呆，蜜豆想觸碰他，可是又怕被推開，只能坐在一旁關心著柱間的舉動。柱間坐在那裏一會，蜜豆的眼睛已經變得幹澀，她揉了揉眼睛，柱間卻在這個時候站起身，朝著門外走去。蜜豆連忙起身跟著他，看他腳步匆匆向著後院的廊道走去。
“柱間大人，您要去做什麽？”
“不是說了，跟你無關嗎！回去！”柱間勃然大怒，蜜豆被他的聲勢嚇到，只能咬著下唇。柱間走的步伐又急又快，踩得地板“咚咚”直響，蜜豆跟著柱間只能祈禱著其他人驚醒的人盡快通知扉間。柱間到了庭院，蜜豆只是穿著襪子，她一咬牙踩在泥土裏，地上的碎石和沙子硌著腳很疼，但是蜜豆不敢有絲毫懈怠，緊緊地跟在柱間的身後。
柱間直接翻過墻壁到達隔壁，而根本不懂體術的蜜豆只能仰頭看著上面的間隔，回頭看著千手宅子，已經亮起了燭火，千手扉間很快披著外套跟過來。
扉間看到蜜豆給自己指著隔壁的方向，徑自翻了過去，等落地之後，就聽到了油的味道。火油的味道從宅子裏散發出來，扉間心裏一慌，就直接沖進屋子裏，這是柱間剛好從屋子裏出來，同扉間打了個照面。
扉間看著柱間手裏已經空了的油桶，心口狂跳，開口問道：“兄長……你這是在做什麽？”
柱間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而沒有神采：“扉間，讓開。”
“兄長……你先說，你這是在做什麽？”
柱間看著扉間阻攔的意思，說道：“我要把這裏燒掉。”
燒掉，全部都要燒掉。扉間嗅著油的味道，一步步向後退開，柱間跟著他的指引朝著門外走去。兩兄弟站在庭院裏，看著這間宅子，柱間從屋子裏拿了火折子，直接打開點著了油桶，朝屋子裏一丟。火光猛地竄了起來，扉間下意識站在了柱間的面前，但是很快被柱間一言不發的推開。柱間站在最近的位置，看著眼前躍動的火光，火因為火油的緣故，一會兒的功夫蔓延了整座別院，每一間屋子都只有一片火紅，一股股的熱浪隨著夜風朝他們兩個人的面上撲來。
這樣突然而起的火光，甚至驚動了夜間巡邏的其他人。很快有忍者落在庭院裏，看到柱間和扉間兩個人都在後，直接一楞。
扉間深吸一口氣，說道：“你們不用擔心，我這裏會控制火勢的。你們負責穩定其他人的情緒就好了。”
他交代了兩句，巡邏的忍者十分識相地一言不發走了，扉間轉過頭，看著柱間站在那裏。他的兄長，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卻隨著世事的擺弄，到了如今這樣的地步。木頭在火焰的烤炙下發出畢畢剝剝地聲音，當房梁被燒斷之後，屋舍也跟著垮下來一大半，火星在這樣的聲勢下四處迸濺，扉間能做的，也只是在一旁指揮著聞聲而來的手下控制著火勢不向四周擴散。房柱傾頹下來，一陣火舌隨著夜風朝著柱間舔來，扉間推著柱間後退了兩步，迎著他空洞的眼神，說道：“兄長，夠了，房子快要燒完了，回去了。”
“還沒有燒完，讓我看著它燒完。”柱間冷靜地說道，火光在他的眼睛中躍動著，他註視著這住了幾年，擁有許多回憶的屋舍倒下，內心裏甚至找不到多餘的感想。他已經詛咒過，怨憎所有人，在午夜夢回之際，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無論他的手指怎樣去抓取，都無法緊握著每一個在夢境中出現的人。
斑，輝夜，晴樹，小鶴，田島……他們每一個人，他都無法再次觸摸，失去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陪伴著他的只有一屋的蕭索，只有冰冷的夜晚。
這樣的結局，是不是太殘酷了？
他做錯了什麽？他不禁捫心自問。
是的，他做錯了太多的事情，太多無法挽回的事情，他的感情，他的愛，他的擺蕩，他企圖緊握著的所有的東西，都在他的貪婪下離開了。
這是貪婪的錯誤嗎？
還是，都是斑的錯。
他又想起了斑，想起他被棺木掩蓋著的面龐，想起覆蓋在他棺木上的黃土，第一抔黃土將他們徹底的隔絕了。
如果不是斑，他或許已經回到了千手家，不會有晴樹，不會有小鶴，也不會有輝夜的死亡。
所以，他坐起身，翻找出那件混雜在自己衣物裏的和服，屬於斑的和服。他撕扯著它，每撕扯一下，都感覺到心頭正受著同樣的壓力，他多麽熟悉這件衣服，記得自己輕輕牽著它的感覺，記得自己從後面擁抱著它的感覺，記得它被脫下時那陣悉悉索索的摩擦聲。撕裂的聲音，是十分陌生的，撕扯的感覺同樣。
然而，僅僅是這件衣服還不夠。
太多了，他和斑之間的東西太多了，多得能夠放滿一整間屋子。
他又想起了那間別院，想起那間度過日日夜夜的屋子，似乎每一處都有他和斑的蹤跡。他們一起坐過的長廊，一起漫步過的花徑，一起睡過的房屋，每一寸土地上都承載著一段回憶，而如今想想都讓他覺得窒息。
屋舍燒完的時候，已經是白天的時候，火勢漸小，眼前的一切只剩下廢墟，許多沒有燒完的木頭還是焦黑的，扉間看著柱間，提醒他：“兄長，已經燒完了。”
柱間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他說道：“我知道了，麻煩你收拾一下。”說完，就朝著千手家走去，扉間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長出一口氣，呢喃道：“燒掉也好……”
這些話，自然不會落入到柱間的耳中，柱間回到房間裏，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桃子已經起床了，看到他之後，就朝他跑了過來。桃子抱著柱間的褲腿，喊著他：“母親，母親，抱抱！”
她伸出手就要討抱，柱間看著她，緩緩地蹲下來，他的身上還帶著煙火的味道，身上也沾染上不少木頭燒完後的飛灰，桃子隨手抹了抹柱間的臉，看著一下子灰撲撲的小手，說道：“母親要洗臉了。”
她稚嫩的言語，柱間不忍心不給她只言片語，於是輕聲說道：“桃子，我們去洗手吧。”
他抱著桃子，帶回自己的房間，蜜豆看到他回來了，一身都是煙塵，於是端來了清水讓他至少洗把臉。柱間先沖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替桃子洗了洗手，桃子看著有些臟了的水，貪玩的用小手撥弄著，蜜豆捉回她的手，小聲說道：“桃子小姐，可不要玩水了，這水臟。”
桃子笑嘻嘻的把兩手藏到背後，柱間則在屏風後重新換件幹凈的衣服，他從屏風後走出來，桃子忽然問他：“母親，父親回來了嗎？”
柱間楞在原地，斑並沒有隨著別院的燒毀便消失了，他又在桃子的嘴裏被提起，桃子看柱間沒有回答自己，朝柱間爬過去一點，問著他：“母親，父親什麽時候回來？”她拉著柱間的褲子撒嬌，柱間慢慢的坐下來，於是桃子坐在柱間的懷裏，小小的手捏著柱間的手指，繼續問著：“母親上次說過的，父親，快回來了。”
柱間看著她紮著緞帶的秀發，手上因為她的觸碰而有些發癢，桃子看他還沒有回答，就用小指頭勾著柱間的手：“母親，就是斑，斑去哪裏了？怎麽還沒回來？快點跟他說，再不回來，我們就要罰他了！”
柱間這時終於回過神，他問：“那我們罰他什麽？”
“罰他……罰他給桃子買甜食，要粉紅色的和服，桃子想要一只狗狗，”桃子隨口說道，“要白色的小狗狗，會喝牛奶，會喊媽媽……”
“小狗不會喊媽媽，只會喊桃子。”柱間輕聲說道，“桃子還要什麽？”
“桃子想要斑回來，背著桃子轉啊轉……”桃子說著就咯咯笑起來，她咬著自己的小指頭，砸吧砸吧嘴，柱間抱著她，都不知道自己的魂魄在哪裏。
蜜豆看柱間這樣，就同桃子說道：“桃子小姐，我們去庭院裏玩吧。”
“母親去嗎？”桃子轉頭問柱間。
“媽媽不去，”柱間說道，他松開了桃子，讓桃子跑出自己的懷裏，他看著這個幾天前還是最幸福的小姑娘，露出一個笑容，“我有些累，桃子替我玩好嗎？”
桃子走過來，踮起腳想要探著柱間的額頭，柱間低下身，讓她把手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桃子要玩得開心……”
桃子在柱間的下巴上親了一下，就同蜜豆出去了，留下柱間一個人待在屋子裏。柱間雙手抱著臂膀，止不住的顫抖，他以為自己燒了房子，就再也聽不到斑，再也不用想起有關斑的一切，可是斑還沒放下他，斑讓桃子看著他。他最小的女兒，用稚嫩的言語詢問他，斑呢？斑呢？
還好，她沒有問哥哥們去哪裏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難道告訴她，父親和哥哥都死了嗎？
那會，她又會問，死是什麽？
死就是放下一切，再也不回來。
桃子會哭，哭得很傷心，然而央求著他將他們帶回來，不讓他們走掉。
他做不到。即使他是火影，他也辦不到這些，生死是死神的游戲，不是他能涉足的東西。
柱間躺倒在榻榻米上，可當他睜眼時，望著天花板，卻感覺到說不出的眩暈，周遭的一切看起來都格外的失真，而閉上眼睛，他就看到了夜幕下的火光，感受不到溫度，哪怕火舌就要舔在臉上，也感受不到溫度。他的心已經冷了，像一塊石頭，沈甸甸的鑲嵌在他的胸膛裏，它或許曾經是顆火熱的心，可是疼痛如影隨形，他疼得厲害了，心就不知不覺變成了不會再疼的石頭。
他曾經那樣愛著自己的女兒，想親親她，抱抱她，想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想挽下一朵最美的花別在她的發間。而如今，他什麽也感覺不到了。
他只能拖著這顆沈甸甸的石頭，活在人世間，哪怕步履蹣跚，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這麽狼狽的活著。
柱間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宇智波族內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無論生前的恩怨如何，在這樁慘事中死去的人最終都在商議下被葬入宇智波的墓園內，也算是各方妥協後的結果。再參加木葉的會議時，泉奈已經是宇智波族長的身份，扉間在座位上看到了泉奈，和記憶中比較起來，泉奈老了許多，法令更深，容貌也憔悴不少，坐在那裏的時候，顯得十分的頹唐。當初他跟斑之間鬧得風風雨雨，如今趕了回來，也沒有看出作為最終勝者的快了。泉奈在會議上交代了下宇智波之間的事情，就不再說話，扉間擔憂著在家裏的柱間，於是不久之後也草草結束了會議。
這次是木葉內部的一次危機，千手一族的繼承人也死去了，晴樹最後的歸宿是千手家的族墓，畢竟他已經是千手家的人，想到那個孩子的結局，扉間心裏也不好受。
散會之後，扉間和泉奈對視彼此一眼之後，就不再看著彼此。
敘舊？他們沒有什麽可敘的。
扉間從火影塔回到家裏，聽到桃子在廊道內跑動的聲音，他走了幾步，就看到桃子朝自己跑了過來，他蹲下身，桃子甜甜地喊了聲叔叔，扉間問道：“桃子，你母親呢？”
“母親在睡覺，還沒有起來呢。”桃子回答道。
扉間朝著柱間的屋子去，桃子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扉間的腳步很輕，桃子覺得很有趣，便也學著扉間腳步輕盈的樣子。等到了柱間門口，扉間分開了門扉，透過一線看著柱間，柱間蜷縮著身體躺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樣子讓扉間的心臟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拉著桃子的手，先帶著她去找蜜豆，蜜豆哄著桃子去吃點心，扉間這才輕輕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扉間感覺到心口被攥緊，他坐在柱間的身旁，將手放在柱間的鼻翼前，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坐在柱間的面前，用手捂著自己的臉孔，他剛才看到柱間一動不動躺在那裏時，心裏就像是回到那個夜晚一般的害怕。那個夜晚，他就背著晴樹急急忙忙去找柱間，看著他抱著輝夜的屍體，整個人完全呆住了。是他拉著柱間，一步步的走回家，他那個夜晚，內心就在恐懼著，他害怕柱間就帶著輝夜消失在那個夜晚，去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自生自滅。
扉間捂著自己的臉孔，等待著心緒漸漸平覆下來，他的眼睛微微發紅，直勾勾地看著柱間。
柱間似乎什麽都沒有發覺，依舊睡在那裏。
扉間伸出手，握著他的手，柱間的手摸起來冰冷的，扉間蹲在柱間面前，將他抱起來，帶回到房間裏，為他蓋上被子。
然後，他便一直坐在門口，等候著柱間醒來。
下
柱間醒來的時候，分不清是在什麽時候，他上午的時候睡下，睜開眼的時候，額頭疼得厲害，天花板上是燭光照亮的昏黃。他聽到屏風外有人在翻閱著書籍，可是他已經無心過問是誰，只是睜開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昏黃的光。
扉間是發覺柱間的呼吸聲變了，才發現他醒來的，他在屏風外，輕聲說著：“兄長，你醒來了嗎？”
“醒來了。”柱間回答道，他因為長時間沒有進水而喉嚨幹澀得很，扉間聽到他沙啞的聲音，於是推開屏風，給他盛了水進到房間裏。
柱間坐起身，大口喝著碗裏的水，胃部因為空腹而抽搐著，柱間卻眉頭也不皺，他放下碗，看著扉間，說道：“你怎麽在房間裏？”
“……我靜不下心，就來你房間坐坐。”扉間說道。
說完這句話，柱間就靠在軟墊上，一副什麽都不關心的模樣坐在那裏，他看著自己視線的前方，人就像是失去魂魄一樣，讓扉間看了心中十分難受。但是，任何安慰的言語，在這個時候都是蒼白的。試問有誰會在短短的數日之內，失去那麽多重要的人，當舊事被鮮血了斷的時候，徒留的只是傷感和無限的悲痛。他說什麽話語，都沒有用，他能做的也只是看著柱間，讓他不要做出傻事。
那件事……或許也不能說是傻事，無論是誰遭遇了這樣的事情，一死了之都是最為輕松的事情。
扉間吞咽了一口唾沫，忽然說道：“泉奈答應讓輝夜進族墓了，過兩天就可以下葬了。”
柱間看了他一眼，說道：“我知道了。”之後，又是沈默，扉間看著柱間放在床前的手，他伸過去手將柱間的手翻過，看到十分明顯的掐痕在掌心，扉間跪在柱間的面前，低頭說道：“兄長，拜托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
柱間看向扉間，說道：“我知道了，扉間。”
扉間嗓子裏哽咽的難受，即便是他這樣的男人，在這個時候，都覺得能夠放聲大哭是一件好事，可是就如同他、如同柱間，那股悲傷的情緒徘徊在胸臆之間，沒辦法化作眼淚，從體內排出，只會哽在胸口，讓心頭越發的沈重。
扉間找不到方法，他擡頭看著柱間的側臉，看著他蒼白幹澀的嘴唇，還有空洞的眼神。如果敵人是活物，他大可以使出自己的渾身解數，去殺死他/它，將柱間從桎梏中解救出來。可是當敵人是柱間自己的時候，他什麽都做不了，柱間忘不了那些死去的人，忘不了那些發生的事情，哪怕燒了房子，也沒有辦法將這一切的事情都抹平。
“兄長，我很難過……你能陪陪我嗎？讓我就睡在這個房間裏。”扉間說道。
柱間道：“你隨意吧。”
扉間低聲說了謝謝，然後轉身出門讓蜜豆來到房間裏收拾自己的床鋪，而他自己則走到為晴樹布置的靈堂。晴樹的棺木也擺放在這裏，扉間坐在墊子上，用手捂著自己的臉。他難受極了，只是看著柱間如同行屍走肉的樣子，他就難受到了極點，他的兄長為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這個世事究竟對他的兄長做了什麽？他就算是怨恨，也找不到怨恨的對象，那些人已經沈埋在黃土之中，徒留著他看著心靈千瘡百孔的柱間。
扉間忍不住低泣著，他靠在晴樹的棺木上，他一手栽培的孩子，如今無法在陪伴他，就連這樣的事情，也只有他能夠一肩挑起。
扉間看著靈堂裏如豆的燈火，他擦幹凈臉，一步步的朝柱間的房間走去，他如今能夠做到的，也只有看好柱間。
只有這一件事。
宇智波鏡跟隨在泉奈的身後，他們正朝著族墓的位置而去，輝夜的送葬隊伍有些寒磣，畢竟斑的部下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原諒輝夜的所作所為。為了不引人註意，天剛亮的時候，隊伍就出發了，草叢中的露水沾在衣服上，涼颼颼的。隊伍在行進中顯得十分沈默，宇智波鏡將目光放在泉奈身邊的孩子身上，約莫十歲大的孩子正忍耐著山路的崎嶇，名叫宇智波琉生的孩子一直以來是被養在泉奈身邊的，但是在族譜上，他卻還是記在斑的名下，誰能想到這個孩子，竟然成了這次事件的受益者。
琉生有記憶以來，就是在雷之國邊境位置長大，都有自己熟悉的叔叔伯伯，而如今換了個地方，一來就參加這麽殘酷的事情，那臉上多多少少有些仿徨。他走得累了時，下意識牽了泉奈的手，泉奈低頭看著他時，琉生露出了祈求的神情，而泉奈對他搖了搖頭。於是琉生只能緊跟著泉奈，宇智波鏡將他的行為收在眼中，心中猜想著是小孩子在撒嬌吧。
經過一段時間，他們總算到了墓園，森林裏升起薄霧，墓園最邊緣的墓碑已經看不清楚了。屬於輝夜的墓穴已經準備妥當，也是由泉奈敲定的，就葬在田島身旁的位置，由泉奈撒下第一抔土，隨後是琉生撒下，願意幫忙的人不多，但是總算將輝夜安置妥當。之後，泉奈說道：“琉生這孩子要拜祭他……父親的墓碑，你們先回去吧。”泉奈說完，琉生拉著他的衣角，小嘴緊緊抿著。
“我給你們帶路吧。”宇智波鏡說道。
琉生要拜祭斑，他也可以做個見證人，好幫助泉奈堵住斑部下的口。
如今宇智波一族在多事之秋，宇智波鏡無所謂誰是真正的贏家，只希望這個木葉第一大族能夠穩定下來，否則，只是增加扉間的工作。
泉奈點了點頭，宇智波鏡給他帶路，來到斑的墓碑之前，泉奈蹲在琉生的身邊哄了兩句，琉生才不情不願的跪下來。泉奈則站在斑的墓碑前，看著斑的名字，他神色有些覆雜，最終還是雙手合十低下頭去。琉生對著斑的墓碑嗑完頭，擡頭看著泉奈，輕聲喚著他叔父，泉奈沒有說話，還是沈默著祭奠著自己的兄長。
這麽久了，琉生已經九歲了，自從他離開木葉，已經過去了這麽長久的時間。哪怕有著恨意，也被消磨得太多，那些荒唐的事情，如今想來，甚至如夢如幻。
如果不是他有琉生這個孩子，他或許以為一切都是幻夢。
泉奈擡起頭，輕聲說道：“我們走了。”
宇智波鏡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亦或者是對斑說的，他轉過身，朝著墓園外走去。背後的琉生極小聲對泉奈說道：“父親，不要難過。”
泉奈心中感慨萬千，他說道：“走吧，我們回木葉。”
他看著琉生，這孩子在打量這個陌生又悲涼的地方，隨他回歸的雛鳥還想著明白眼前陌生的環境，他有時候會對泉奈問太多的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是木葉的忍者，而不是雷之國的？
為什麽我們要回去？
為什麽我不能在人前叫您父親？
那些問題都太難解答，他害怕稍有差池，就會打碎琉生對美好的向往。
在回程的路上，琉生顯得開心多了，他腳步輕快不少，甚至會爬上樹梢眺望著木葉究竟還有多遠。他們回來的速度比較快，有些意外的是，他們碰到了千手扉間，扉間顯然是替晴樹去送葬，那神情看起來格外的疲倦，泉奈同扉間點了點頭，然後讓琉生同扉間打個招呼，扉間看到已經長大的琉生，多少有些意外，臉色也稍霽，但是他似乎急著回去，泉奈也就打消了同他寒暄的想法。
扉間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問柱間的情況，他清早出門的時候就叮囑著，讓蜜豆帶著桃子去柱間的屋子等他醒來。
管家說道：“柱間大人陪桃子小姐用過早飯後，就在房間裏玩。”
聽到這裏，扉間才放下下來。他走去柱間的房間，還在走廊一頭的時候，就聽到桃子正在唱著兒歌，可見柱間的房門是打開著的。扉間走了過去，就看到柱間正同桃子互相擊著手掌，他看向桃子時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些，桃子也因此沒有發現自己的周遭早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蜜豆也坐在一旁，不時提醒著柱間喝口水。柱間會喝上少許，總算氣色過得去。
扉間走進來，跪坐在一旁，同桃子打了招呼：“桃子，你們在玩什麽？”
桃子說道：“我在教母親唱歌，唱歌的時候，要拍著手掌……”她說完，就開始唱著輕快的歌聲，同柱間擊打著手掌，柱間望向她的目光始終是柔和的，今天的桃子穿著件粉紅色的和服，是她要求的那件，他跟桃子說這是父親送給她的賠禮。
桃子唱完了兒歌，就抱著柱間，摟著他的腰，柱間回抱著桃子，哄著她說道：“桃子，怎麽撒嬌了？”
“我想父親，父親已經好久不在家了……父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柱間一下子神情變得木然，一旁的扉間只能接道：“不是的，桃子……他只是跟哥哥們去執行任務了。”他伸手摸著桃子的頭發，桃子心裏有些難過，便把柱間抱得更緊了一點，她小聲說道：“母親，你要跟父親寫信說，桃子不要罰他了，讓他早點回來……”
她說完這句，覺得頭發似乎被什麽碰到了，擡頭向上看著。她伸著小手摸著那裏，感覺有些濕潤，然而天花板也沒有滲水的樣子。
這時柱間別過了頭，扉間將桃子拉過來，說道：“桃子真乖，你想要什麽獎勵，跟叔叔說？”
桃子小聲說：“不知道……”
扉間刮了刮她的鼻子，同蜜豆說：“抱著小姐去吃點心吧，乖孩子都喜歡吃點心對不對？”
桃子笑嘻嘻的點頭，張開手臂朝蜜豆伸手要抱。他們走出去之後，扉間默然不語，轉身將門扉關上。他看著轉過頭的柱間，剛才柱間滑落了那幾滴眼淚，這時似乎又恢覆到木然的狀態，柱間說道：“多謝你，扉間。”
“兄弟之間，兄長你不需要對我說謝，我如果真的謝我，就多陪陪我。”
“扉間，晴樹多虧有你。我這個做母親的，並沒有什麽好給他的……”
“兄長，我會這樣對待他，也是因為你的關系，你不要再妄自菲薄了。”扉間說道。
柱間沈默了一會，問道：“輝夜呢？”
“輝夜那裏，一切都很順利，鏡在那裏照看著，我對他很放心。”
柱間想到輝夜，眼睛又有些紅了，他別過頭，感覺到心口難過得厲害，他的神情甚至因此有些惶惶，扉間心裏難過，伸手握著他：“等過些天，我陪你去看看輝夜……”
現在柱間這樣的心緒，若是看到輝夜的墓碑觸景傷情，那麽他也不知道柱間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
柱間口中呢喃了兩句輝夜，便不再說話了，他起身回到內室，說道：“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扉間說道：“我就坐在這裏好嗎？”
柱間沒有回答他，扉間權當柱間是默認了。
柱間一個人在內室靜靜，而若是安靜，那些記憶便越是困擾著他，他只是閉上眼睛，就能看到輝夜胸前的寶石，黯淡無光的寶石是輝夜逝去的生命，他生命中為數不多的光輝，就在指縫間流逝。
輝夜那只空洞的眼睛，似乎是在質問著為什麽。
為什麽不回答他？為什麽不原諒他？為什麽不接受他的禮物？……
那麽多的問題，他即便是想要回答，也沒有辦法。
輝夜死了。
輝夜就在今天，下葬了。他作為母親，卻沒有陪伴著輝夜走這最後的一段路，他怎麽忍心？
柱間用手捂著自己的口鼻，不想讓自己的啜泣聲被扉間聽到，他無聲哭泣著，任由悲傷在心中肆虐著。除了哭泣，他也做不到什麽？
但是，淚水也有用盡的時候，他的眼睛似乎無法負荷這樣的痛苦，而只能幹澀的疼著。
柱間咬著下唇，靠在墊子上，除了死，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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