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過往

關燈
“怎麽辦,對那麽多人說過,你最好還是嫁吧?”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仿佛有些無力,手掌間卻用力過了,攥得他有點疼。這人今天的力道,用得有點不對。

他不知怎麽有點哽咽,說不出個所以然,良久,仍是倔強道:“不……不嫁!”話卻略微結巴了一下。

身邊人只是輕輕嘆息,沒再發出聲音。

到了趙斐一直住的別院,對方突然問:“我今天是不是有些奇怪?”

喻染看了他一眼,輕輕道:“嗯。”過一會兒又道,“其實我不知道你在別人面前是什麽樣的。”他只知道對方在他面前是個從來不會生氣的人。

見對方一直對著茶杯看,想到今天這人喝了不少酒,又一路走回來,想必口幹舌燥,便倒了一杯就到其唇邊。對方默默地喝了,眼神卻流連在他臉上。

“阿染……”

夜風透過薄薄的紗窗,捎來一絲涼意。

親密的舉止,在這次走而覆歸、失而覆得之後,變得更加舒展而肆意。

唇齒間、呼吸中,到處都是酒的味道,他方才知對方的確喝的真的有點多,只是,混雜著對方的氣息,這些味道也變得不怎麽討厭。

這個親吻有些急切,卻也綿長,這讓他想到一年多以前離別時,那個深刻在記憶裏的吻。並不會每次親吻都會這樣的,因為這本是旖旎事,很多時候是溫存的前奏,大都纏纏綿綿,彼此交錯,分不清是一個吻還是多個,前一個推搡著後一個,後一個堆疊著前一個,直至完全心猿意馬,不知身在何處……

嘴唇被吻得疼痛,他抓住空隙輕輕喚了一聲“斐”,後者頓了一下,擡起臉。他望進對方幽深的瞳孔,濃墨般的色澤裏,隱約暈染著悲意,教他也禁不住心口一提。接著肩上一重,對方把臉埋在了他頸窩中,臉上細膩的肌膚貼著敏感的脖頸,微涼的發絲觸碰著下巴,微微磨蹭了兩下,大約是在尋找合適的位置,然後,——然後很久沒有動。

“斐……?”

趙斐幾乎把所有重量都挨在他身上,這樣的姿態從來沒有過。印象中,只有自己會靠在對方頸窩,或者埋首其中。

他小心擡起手,摸到了趙斐的發頂,取下冠帽,拔出簪子。手順著一頭青絲瀉下,讓它們洋洋灑灑也倚在自己肩頭,有些,則和自己沒有束起的發絲混在一起。都是一片黑,分不出來彼此。

輕輕閉上眼,感受被倚靠的感覺,心頭默默想著,原來,並沒有一個人,可以強大到只剩溫柔和從容。

其實趙斐趙成文,也只不過大他四歲又兩個月。

指尖觸過被吻得生疼的唇。始終不是很明白,為何像趙斐這樣的人,會這麽喜歡自己,甚至看起來,比自己喜歡對方還要多一些。為什麽呢?見過今日那些所謂小聚的友人,他突然覺得,也許是因為孤單。

說起來真好笑,怎麽會孤單呢?這人堂堂一個世家子弟,要什麽有什麽,怎麽會比一個傻乎乎的鄉下少年還孤單?

他有些心疼地抱緊靠在肩上之人。

見識之後才會曉得,其實像趙斐這樣的人,和什麽樣的人結交,能夠選擇的十分有限,那些人,那些大部分只會跟風起哄,或者發生什麽後竊竊私語的人,多數又跟其關系盤根錯節,多少沾上一點。世家和世家,官宦和官宦,抑或親戚和親戚,真是累人,又不得不管,因為沒有選擇。所以今日才會顯出強硬的姿態。

自己始終不肯和對方完全站到一起,是不是惹得對方很焦心過?如今這個更真實的趙斐,讓他的心猛烈地動搖起來。

“對不起……我只想讓自己不要太為難,並且也想著讓你不要太為難,但……怎麽辦?怎麽辦……”

這怎麽看,都是左右為難的事情。

庭院最近多了兩只鳥兒,平時賞心悅耳,但早晨把人吵醒,就不讓人舒坦了。

趙斐皺著眉,擡手揉了揉眉心,然後睜開眼。

入眼的是還在淺眠的喻染。睫羽的陰影在眼下灑了一圈,呼吸淺淡,寬松的白色心衣裏,身子微微蜷著。睜眼能看到這樣的景致,倒也讓人安然。

不用回憶也知道,他醉了……後來,就睡了。

阿染……是怎麽做的呢?怎麽把他弄到榻上?怎麽換的衣服?是不是還打來水弄幹凈了他?睡前,有沒有最後流連他一眼,做個微笑?

最後他得出結論:醉了真不劃算,這些他一點也不知道。又覺得很劃算,讓阿染那麽親手服侍。

這時,後者眼皮動了動,朦朧地睜開眼來。趙斐的嘴角彎起一抹淺笑,手指就過去,依著對方的臉頰輪廓游弋了半圈,最終,將整個人撈過來按到懷裏。

“阿染……”

“嗯……嗯?”

聲線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和迷茫。真是可愛。

“這是?”

喻染看著那人揮毫,墨沒有研多少,朱砂卻化開一大塊,最後事實證明,這些的確是需要的。

宣紙上的人,面容不甚清晰,仿佛是記憶裏沈澱久了,漸漸化開模糊到一半的樣子,只一雙眉目分外清晰顯眼,即使隔著媚眼如絲,也能感覺到骨子裏的驕傲,非常驕傲。就算洋洋灑灑身著一身醒目的紅衣,也搶不去半分神采。

硬要用“美人”來形容的話,仿佛有點委屈,但若說是個美人,那是一定的。

這是誰?是……這個人曾經喜歡過的別人麽?

趙斐停了筆,定定地望著筆下豐神冶逸的人,半晌轉頭,淡淡對著笑:“阿染,你覺得他如何?”

什麽如何,單說評價,還是別的?他頓了一下,又仔細端詳一眼,道:“若不是刻意勾勒,此人……可當真是十分驕傲的。”大約與他正好相反。

趙斐擱下筆,走過來從背後攬住他,下巴扣在他肩上,道:“阿染真是一語中的。”隨後輕輕嘆了口氣,“……當年我尚不知,所以做錯過事。”

喻染看著畫上濃墨渲染的紅色衣裳,隱約有感——正經人家的男孩子不會穿紅,至少不會從頭到腳穿成這般迤邐的大紅,因為這種意思是侮辱性的,相當於直接告訴別人自己是倚欄賣笑人一般。

就算當初自己,也絕不會願意穿上這種衣服,怎麽肯?

只聽趙斐低低的聲調在耳畔徘徊:“想必你心頭對他已經有了猜測,不錯,很久以前,也許我也這樣抱過他。”

他渾身一動,後者收緊手臂,再擁緊了些,繼續低低道:“……他和你一樣,碰到過昨天那樣的事。”他立即想到了那只莫名想要來摸他的手,眉間蹙了一下,“……那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那人也並不是要搶走我手裏的人,只是,想嘗個新鮮。”

“嘗個新鮮”?

這種說法有點讓人犯惡心。

“……我不知道,但我跟他說起了。我道他出生在那些地方,總該對這樣的事習以為常,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說完後他看我的眼神,告訴我我做錯了一件事——他從來都是幹凈的,甚至在我之前,他沒有和別的人好過。但是,最後他答應了,同時拒絕了我想用來彌補的錢財。他去陪別人的那天夜裏,我怎樣都睡不著。”

他不可置信地想回頭看那人,熟料後者只是緊緊箍著他,大約是想讓他把話聽完,“……這還不是錯得最離譜的,最離譜的是,後來又有人找我說起,”聲音裏泛起難以言喻的疼痛,和對自己的嘲諷,“你也知道,怎麽能厚此薄彼呢?我就想,忍一忍也罷,就又厚著臉與他去說,就這樣,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平時看我時眼中才會亮起的光彩,就這麽熄滅了。”

他原本提著的心,仿佛也跟著這串話語一道落了下去,沈入谷底。

“阿染,他同意了!他最後居然還是同意了。只不過走前對我說,他不是供人把玩的孌童,也不是不要錢的倌人。他還說,這是最後一次,我為你做的事情,我們分手吧。”

喻染能感覺到圈住他的整個懷抱都在微微顫抖,猶豫了一下,攏住了對方的手掌。

“……大概這個人你也有所耳聞吧。三年前知州大人的三公子突然失蹤,面子上是這麽揭過去的,其實滿城都沸沸揚揚流傳著他和寤懷樓當家私奔的逸事。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說到此處,語氣又慢慢平覆下來。

“……他是,寤懷樓的,當家?”

“不錯。”

他長長久久地靜默了。

“阿染,”後者忽然放開他,旋過他的身子,盯著他的眸認認真真地問,“我也曾做過這樣無法挽回的蠢事,告訴我,你會否就此厭棄於我,不再覺得今日之我有任何可愛之處?”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絕望了。。算了誰也別理我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