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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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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陶獻玉將小柯子一路追打,卻因身量矮,始終落後那麼點距離,不能暢快廝打。噴著粗氣沖進“陶一彩”後堂,終於逮著了正問陶白媳婦兒討要茶水吃的小柯子。二話不說,上前就踢,嘴裏嚷著“叫你再躲!叫你再躲!你乖乖讓我打幾下,好消氣兒,否則日後還是落你頭上!”小柯子一想也是這麼個理兒,護著腦袋貼著墻根任陶獻玉擂拳。小少爺扯他耳朵揪他面頰,踢他腿脛踹他屁股,從上到下掄胳膊蹬腿,跟個痙攣的鵪鶉一般盡興撒野,口中還“嗨嗨嗨嗨”地喊著號子。此舉將陶白媳婦兒並路過的兩個小丫鬟駭了一跳。小丫鬟只管伸脖掩嘴,吃驚又想笑地站在門首張望;陶白媳婦兒反應過來後就有勸解的意思,“小少爺,這是做什麼呢?小柯子又惹到你了?”陶獻玉只想趁機放潑胡鬧,應道“我不高興!這死小子害我多走路,我要拿他出氣哩!”又屈起手指彈了小柯子數下,才抱著木偶癱坐在一邊。小柯子抖動手腳,狼狽不堪,待發現自家身子除了疼痛,也沒什麼太大不適之後,舒了一口氣。陶白媳婦兒見了,慍道:“小少爺,你都這麼大了,也忒不懂事!”帶小柯子到另一屋休整撫慰。

陶獻玉被斥責了一句,老大不悅,鼻孔裏就朝陶白媳婦兒的方向噴氣示威,矮著眉頭沖二人離去的背影翻白眼。方才陶白媳婦兒給小柯子倒的茶水,正在手邊,小少爺饑渴交織,顧不得他人是否喝過,捧起茶盅咕嘟咕嘟吸了個底朝天。此時陶壽從後院過來,叮當著鎖鑰欲開櫃取東西。陶獻玉見了他,本應敬他年紀呼一聲“陶阿伯”,卻因著方才餘留的悶氣,大咧咧沖陶壽嚷道:“小老頭兒!你知道廣延樓的手抓雞送來沒?”陶壽先是一楞,隨即慍氣上臉。他在陶家呆了大半輩子,陶府裏上至陶秀珠,下至小仆役,都尊他敬他,禮遇有加;從身量上看,他腰背微駝,骨肉單薄,確是個“小老頭兒”的模樣,可畢竟沒人真的這麼失禮地叫出來。今兒小少爺這一聲,可謂古今第一遭。

陶壽徑直辦自己的事兒,一字一板道:“這恐怕得問問庖廚的人,我不管這事兒!”然後用一雙銳利老眼嚴肅地看了陶獻玉一眼,夾著東西出去了。

因著那一眼,小少爺又將恨意從陶白媳婦兒那裏轉移到陶壽身上。“哼!”他撅了撅嘴,從兜裏摸出一塊從甘荃那裏順來的香糕,吧唧吧唧地,一邊啃一邊繞到庖廚那邊去找他的手抓雞。總算還有點讓他舒心的事兒──負責做飯的單大娘頂喜歡東家這個一到冬天就變得肉乎乎圓滾滾的小少爺,見他來討食,便樂呵呵將屜子裏的手抓雞端出來,道:“來,小少爺,慢慢吃,為你買的,放開肚皮吃!”其實就算他不說這一句,陶獻玉也是敞開了胃府,能塞下一只雞,絕不留半個雞爪子下來的。小少爺抱著一整只香噴噴的母雞,忘掉了方才不討喜的一幕幕,口也松了,嘴也甜了,“單大娘,你吃香糕不?”說罷掏出塊香糕,借花獻佛地遞到單大娘嘴邊。

單大娘笑得眼角都起了深深的紋路,她張口吃了,覺得對這小少爺的喜愛又上了一層樓,“少爺,你別顧著我了。快快吃雞啊!”哪裏又需要她來提醒呢?陶獻玉手裏的香糕還沒送出去,另一只手裏就已經多了根帶拐的雞翅膀。在單大娘樂滋滋的笑聲鼓勵下,他就這麼趴在庖廚裏的板桌上,嗯嗯唔唔地吃起來。雞翅膀皮厚油多,經老鹵一漬,每一絲兒肉都滲著鮮美。陶獻玉跪在凳上,吃得搖頭擺尾。

直到兩個翅膀並一根雞腿下肚,小少爺才覺得往日的神氣又回來了。用帕子抹抹嘴,一根根胖手指揩過去,小少爺嗳出個不大不小的飽嗝。“陶一彩”午膳時間還沒到,他決定在鋪子裏四處溜達溜達,順便將剩下的那根雞腿解決掉。

將小阿秦夾在腋下,陶小少爺抓著雞腿,向單大娘道了小別。出了庖廚,就是後院的四折長廊,沿著長廊慢慢走,是貨庫,接下來就是偏廳。偏廳通常是用來見客敘話的,有桌有椅有床榻有書架,比人來人往的前堂和勾攝公事的後堂都要舒服。陶獻玉就想在這裏吃掉雞腿,頂好再小寐一覺。他見偏廳的!門關著,手便伸過去欲推,還沒碰上就聽見裏頭陶秀珠的聲音,“獻玉被慣壞了,還望你多擔待,回頭我去訓他!”

然後就是陶壽那幹癟老頭兒的話聲,“我是不打緊,就是小少爺這麼大了,還這麼著三不著四的,讀書不勤,家事不管,將來怎麼自立門戶呢?”

陶秀珠就在腹內訕笑,那傻弟弟還自立門戶呢,少給我招些大禍小禍來就不錯了。

下面還是陶壽不無憂慮的聲音,“難道小姐你將來跟戚捕爺成了親,也照舊將小少爺帶在身邊,供著養著麼?”

聽這口氣,似乎陶壽還不知道秦漢秋跟獻玉的事,既然如此,陶秀珠也不想主動提起,這事兒該怎麼說呢?於是又想起戚寶花尚未歸來的事,陶秀珠適時地嘆了口氣。

陶壽權當這氣是為小少爺嘆的,更加嚴肅地指出關節所在,“小少爺很快就要弱冠,也到了知人事創家業的時候了。終日只曉得吃喝玩樂,終究不大妥當。可以讓他先到鋪子裏來幫襯幫襯,也好叫他知道生計之艱難,立身之不易。”

陶秀珠道:“早幾年或許還來得及,目下還是暫緩為好。鋪子若是真要丟棄,宅子裏的仆役也要遣走大半,我尋思著瞅個空兒跟他說說,省得將來沒合口的東西吃,沒好看的衣裳穿,回頭變著法兒跟我哭鬧。”

陶壽勉強應了一句,心內不以為然,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眼見著陶府要樹倒猢猻散,還呵護著個不懂事的少爺,這可不是啥好兆頭。但這話題顯然不好再續下去,於是他又問起戚寶花四季青的事情來,偏廳裏又是一陣嘁嘁喳喳。

陶獻玉一溜煙兒跑到後院隅角,望著手上的雞大腿打楞。他忽然失去了一些吃雞腿的胃口。方才他聽見什麼來著?陶壽那臭老頭兒跟阿姊在背後說他壞話哩!又是自立門戶,又是幫襯鋪子的,說來說去,就是想把他往外趕哩!陶獻玉頂怕“弱冠”這個詞兒,似乎一弱冠了,他就不能再名正言順地過眼前的日子了。要知道十多年來,陶小少爺所熟悉的,不過生氣了打滾耍賴欺負小廝,高興了手舞足蹈大快朵頤,疲累了撅著屁股呼呼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間或還能上歌樓妓館聽個淫詞艷曲,這跟在鋪子裏忙進忙出,在學館裏寒窗苦讀比起來,是多麼快活呢!然而今日有人對他的這種快意生活提出了微詞,且說以後沒這麼快活的日子過了,同時表達了對小少爺的不滿。一個時辰之內,已經有好幾個人對他不滿了,那個老鵝鋪子的夥計,衙裏的鄭師爺,小麻子,陶白媳婦兒,臭老頭兒陶壽,還有阿姊……他又做了什麼招致這麼多人的反對呢?陶獻玉很少去想其他人對他的看法問題,一時間便有點茫然,心裏也難受起來。

哼哼,誰要你們喜歡我?我有相公,相公喜歡我就成!小少爺這麼想著,便有了點自傲和不在乎的底氣。但這底氣卻不是很紮實,因為他相公秦漢秋不在身邊,而且他在秦漢秋離去時,剛跟他吵鬧了一通。因著這不紮實的底氣,小少爺在石階上坐下來──要是相公也不喜歡他了該怎麼辦?

不要哩!阿秦頂喜歡我!陶獻玉嚇得臉都白了,眼珠子滾圓,恰在此時有小丫鬟過來說吃午膳了。

陶獻玉便氣道:“我現在能吃下午膳才怪哩!”蹬蹬蹬抱著小阿秦出了角門,打發轎夫回府。

他一手雞腿一手木偶坐在轎內,嘴巴很癟很癟。小少爺的生活曾經風和日麗,花香溫軟,如今卻很有些烏雲壓頂的意思了。

這邊陶秀珠聽小丫鬟報說獻玉已經回去了,命人撤了副杯箸。不一晌戚大海到來,呱啦呱啦講起采花賊施明軒的事,吸引了鋪子裏所有人的耳目。最叫眾人驚奇的,乃施明軒從容不迫的態度,用戚大海的話講,“活像太子殿下屈尊私訪”。接著就有人問堂審的事,戚大海犯了難,“這淫賊在多個地頭上都犯了案,不好只讓餘懷縣來審問,各地的縣太爺們正著急碰頭,商量該怎樣應對呢。”

陶獻玉回到自家北院便哼唧哼唧念起經來,將香糕和雞腿扔在桌上,抱著小阿秦在榻上滾來滾去。小梅子問吃不吃午膳,他就道“還有我這個敗家子的午膳吃?”照舊滾來滾去,不理小梅子。小梅子想他必定又被誰惹到了,不便多嘴,只將飯菜備著。

果不其然,陶獻玉很快便感到了饑餓,忍了一會兒沒忍住,嚷嚷著要吃飯。小梅子端上先前備好的燒排骨,炒雞蓉,拌時蔬,以及一大碗甜栗羹。陶獻玉攘起袖子一看,排骨裹著肥邊,雞蓉並著紅椒,他最不愛吃的時蔬也是墨綠翠綠,齊齊楚楚。幾道菜色看著悅目,吃著鮮美,大大地安慰了小少爺沮喪的心情。最後一道甜栗羹,真正是合了他的胃口,又糯又香,滴滴甜滑,滋舌潤腸,好不甘美。

陶獻玉口不停,手不滯,吃得嘴角泛油,愉悅異常。

及到午後彤雲密布,北風漸緊。陶獻玉抱著小阿秦一起擁在毛毯裏,烘著銅火盆的暖意,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可口的午膳給他打了氣。他思來想去,感到即便自己惹人閑話,家業敗頹,他仍是有著落的──他有個結了親的相公。他可以到阿秦那裏尋找庇護和慰藉。他們是結了親拜了堂的,他目下仍然是阿秦堂堂正正的小娘子。阿秦不能不管他。有了阿秦,一切就容易多了。至於以後,他可以學做一些活計,倒賣倒賣松子蜜糕什麼的,好叫陶壽那臭老頭兒閉上嘴。

小少爺如此這般思量一番,對自己重新滿意起來。

冬日晝短,一忽兒白日便沈暗了幾分。陶獻玉一覺醒來,發現外面竟飄起了小雪。

“啊呀,下雪啦!第一場雪哩!”又是小柯子那亢奮的高音。他午後不久就回府了。

然後就聽見小梅子道:“這雪下不大呢。”

接著就是小伍子的聲音:“於是一年又到頭了,日子過的真快!”

日子快嗎?陶獻玉一向沒什麼過日子的概念,他只覺得這些天他過得頂不痛快頂難熬,日子過得越來越慢。相比阿秦在的時候,那才叫彈指一瞬,白駒過隙。

小少爺又在毯子裏扭了一會兒,望著外面靜靜飄落的霏霏雪片出身。忽地,他命小柯子備車,小梅子備膳食,又叫來小伍子。

“我今晚到小歇水巷住一宿,阿姊問起來,你跟她說說。”

小伍子點頭領命。

小柯子則邊備馬車邊嘀咕:“馬兒馬兒,少爺相思成病,連你也跟著受累啊。”

天色暗了,雪花飄舞。馬車前邊晃著一盞風燈,載著一主二仆往小歇水巷疾馳。車輪過處,淺淺的積雪上便是兩轍印痕。

拐上緩坡,小柯子遠遠望見戚家後院上了燈,叫道:“戚家有人哩!”

小梅子就接道:“準是戚捕頭在家!”

陶獻玉則瞪著雙圓咕咕鵪鶉眼,眺望窗外。馬車一停穩,他就撲通跳下去,往柴門處奔。他砰砰拍打著門扉。

“誰呢?正吃飯呢──”戚大海小山般的身影出現在院中,他端著碗箸,口中兀自咀動。今日采花賊收監,他放值的早。加上天冷落雪,故也沒在“陶一彩”多加逗留,早早地回了小歇水巷來。

“我相公可回來了?”他一開門,低頭便見著冬衣穿的滾圓的陶小少爺,懷裏還擁著個木偶。

“他們?差不多近日該歸來了……”戚大海身子一讓,陶家主仆三個便魚貫而入,熟門熟路摸進屋。他嘴裏嚼著半截熏魚,也不關門,沖那三個人道:“你們又是做什麼呢?大冷天的到處跑……秀珠知道你們來我這兒不知道?”

小梅子舉起手上的食盒給他看,“給你送好東西來了,問那麼多作甚?”

戚大海對著個小丫頭不好刨根問底──他也不是愛刨根問底的人。看了看食盒,他決定睜一眼閉一眼,便哈哈一笑,“那是──都是一家人嘛。”

正屋裏,戚大海邊吃邊講話,把那施明軒的事兒又完完整整覆述一遍,好滿足小柯子小梅子兩個的好奇心。陶獻玉對這個不感興趣,挑了幾塊雞胗丟進嘴,就吮著指頭往他跟秦漢秋洞房的小抱廈走。

那間小屋目下漆黑一團,陶獻玉把門一推,將!門敞著,讓院裏的光亮進來。然後摸出撇火石,將桌上的半截紅燭點上。屋裏一切跟他上回來取小阿秦的時候一般模樣,只是多日無人清掃,撫手處已是積了一層灰。小少爺呆楞楞站在屋中央,從左至右將紅燭、床帳、枕席、茵褥、衣冠一一掃視一番。此時外面柔雪飄落,屋內紅燭輕搖,照出他一人孤單的扁影;臨屋時不時傳來戚大海等人的說笑之聲,透過寂寂夜色、空空庭院,越發襯出小少爺孤孑縈縈,無所依托。這讓他很是受不住,一下轉身跑回院裏,奔到未合上的門扉旁,站到茅草檐下邊,借著一盞不甚亮堂的小小風燈,悶悶地看著天上的落雪。他覺得孤單極了,而下雪讓他感到更加孤單了。對這些昏黃燈光裏緩緩降落的小白片,小少爺很是不歡喜。他很小的時候就嘗過雪花的滋味,什麼味道都沒有,一點都不好吃。如今又讓他哀哀戚戚,覺得頂好大哭一場才痛快。他更加討厭下雪了。他太渴望撲到一個寬敞溫暖的懷抱裏,盡情撒嬌扮癡、放潑耍賴;他需要擁抱、愛撫、溫存和纏綿。

他的後庭甚感空虛;他已經很久沒有肏屁股了,自撫自慰根本撓不到癢處。他迫切地想要肏一回屁股。這麼想著,小少爺已經站累了。他返回小抱廈取來個棉墊子,墊在屁股下面,坐在門檻上。

懷裏抱著小阿秦,陶獻玉袖手縮肩,嘟腮凝眉,望進黑沈沈的夜幕裏。他只願給阿秦肏屁股,阿秦也只能肏他的屁股;可是阿秦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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