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黎雲楚終於允許黎朔出門接任務，黎朔找到了之前合作過的張翼然，他說正好缺保鏢，就算他一個。前一天發了制服，第二天上工，給一個老板當保鏢，說是要見一個重要客戶，沒什麽危險，工資也不高，但是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也還合算。

黎朔穿上西服，打著領帶，只是一張臉過於稚嫩，否則還真像那麽回事。

一共五個保鏢，彼此都沒什麽交情，沒說話，一個領隊的說了幾點，黎朔好像聽見了龍禦兩個字，但是卻又不能確定。黎朔忽然想退縮了，但是合同已經簽了，而且人數已經定了下來，黎朔安慰自己，就算是和龍禦的人有關，黎曜也不一定會親自出面。這麽想著便平靜下來，領隊給每個人配了槍，下午五點的時候統一出發。

他們是最早到的，老板吩咐了兩句進了包間，黎朔被安排在門外來接待龍禦的人，站定還沒有十分鐘，就聽見樓梯傳來了響動，黎朔頓時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雙眼竟是不敢往走廊看。

事實證明，他也無需再看了，因為熟悉的聲音已經沿著空氣灌進了耳朵裏。黎曜在打電話，依舊是低沈的富有磁性的音色，只是顯得有些沙啞，黎朔看著他緩緩走近。

黎曜穿著簡約風格的深藍色大衣，精工剪裁，看上去高貴而大方。他跟三年前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雙眼更滄桑了，像是浸在水中的玉石。

黎朔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黎曜似乎根本沒看到他，雙眼一直都飄忽不定，沒有焦距，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0.1秒的時間。

黎朔卻忽然屏住了呼吸，他不自覺地看著他，腦子裏是一片空白，只有心裏的聲音一直響，又見到他了，又見到他了。

幻想過無數次和他相見的場景，卻沒想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黎朔越這麽想，心裏的愧疚感越深，他無法讓自己不去想，這三年來每一天他都會嘗試著把黎曜從自己的腦海裏趕走，但是卻沒有一次成功過。黎朔曾經憎恨過，為什麽他要和黎曜在一起的時間這麽長，除去被送去訓練的時間，他們足足在一起十五年。這十五年的記憶幾乎填充了黎朔腦海的每一個角落，每當他試圖將一個畫面拋開，更多的畫面又會層出不窮地跳出來，讓他無所適從個，甚至連逃避的地方都沒有。

他本以為離開是最好的選擇，可是沒日沒夜的回憶折磨著他，讓他生不如死，心就像是裂開了一道縫，再也填補不上。

黎朔無法控制自己，也不想控制，他想索性就這樣，之後見面的幾率也幾乎為零。

黎曜繼續打著電話，漠然地從黎朔身邊走過，他身邊很意外沒有跟著孟遙。

保鏢推開了門，黎曜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

黎朔忽然就像被吸幹了氣力，他發現自己的手心裏滿是汗。

房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幾乎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黎朔心跳得厲害，頭裏嗡嗡直響，他忽然想起自己忘了吃藥，跟領隊打了招呼，便匆匆趕往洗手間。他洗了把臉，有些呆滯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他臉色蒼白甚至有些發灰，臉頰凹陷進去，雙眼猩紅像是哭過一樣。黎朔覺得自己此時就像是個醉漢，他身上已經開始冒冷汗，沒有來得及擦臉，他哆嗦著把藥從口袋裏拿出來，卻想起沒有水，但是沒有辦法，只得硬吞了。還沒來得及把藥倒出來，背後便傳來了腳步聲，黎朔回過頭，另一只手已經將腰盒塞回了口袋裏。

黎曜走進了洗手間，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明顯都是一楞。黎朔已經有些缺氧了，他急切地想要離開這裏，並沒有考慮太多。誰知剛走了一步，卻忽然被拽住了手腕，接著便被一路拖進了洗手間的隔間裏。

黎曜的身子整個壓下來，他的手撐在黎朔腦袋旁邊，將他禁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黎少爺回來了，怎麽連個招呼也不打？”

黎朔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是生理反應讓他身子不住地發抖，黎朔克制著擡起頭凝視著他。

“黎總還想吃子彈麽？”黎朔有些勉強地勾起嘴角，無力地笑著：“不過黎總多福，居然還沒死。”

黎曜故作輕佻地笑了笑：“你這是做什麽，保鏢？”

黎朔點了點頭，心跳快的幾乎要跳出胸膛：“沒錯，如果黎總沒事的話，就不要打擾我工作了。”

黎曜楞了一下，他松開了手，在黎朔身前站定道：“有事，怎麽可能沒事。”

黎朔抱著臂，壓制著急促地呼吸道：“什麽？”

黎曜抿著唇，張了張嘴，又覺得口幹舌燥，最後道：“當初……三年前，你是不是真想殺我？”

黎朔鼻子一酸，卻依舊是擡起頭烏黑的雙眼直直地望著黎曜道：“我只恨你沒死。”

黎曜向後退了兩步，後背砸到了門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視線有些虛無，想周圍漂移了一會人，又移回到了黎朔身上，有些苦澀地笑道：“沒錯，你是要殺我的……你恨不得我死。”

黎朔捂著腦袋，沒說話，心慌的感覺讓他恨不得即可逃離這裏。隔間裏狹小的範圍，黎朔覺得自己完全陷入了黎曜的陰影裏，他怕他再不走就再也走不出來了。黎朔試圖去開隔間的門，

黎曜卻忽然扳住黎朔的雙肩沒命地吻下去，牙齒相撞，黎朔覺得自己嘴唇破了，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裏，黎朔胃部一陣緊縮，他猛地推開黎曜打開門伏在洗手池邊上嘔吐起來。

黎曜沒有絲毫地防備，他的身子重重地磕到了門角上，撞得有些發昏。他撐起身子，看見黎朔正哆嗦著把藥掏出來，黎曜只覺得眼前一黑，他跑過去扶著他的肩膀。黎朔試圖甩開他，卻被黎曜扣在懷裏，黎曜把藥塞進他嘴裏，黎朔艱難地吞了進去。

黎曜有些焦急地拍著黎朔的背，給他順著氣息：“好些了麽？”

黎朔沒說話，雙眼有些迷離，他濃郁的睫毛眨了眨，略顯蒼白的嘴唇泛著幹皮，依舊急促地呼吸著。

黎曜有些艱難地伸出手，再次撫上他的臉。黎朔擡起手忽然抓住了黎曜的袖子，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黎曜雙眼猛地紅了，他擡起手將他抱進懷裏，狠狠地摟著他的頭，幾乎是要揉進身體裏的力道。

黎朔已經昏睡過去，只是依舊抓著黎曜的衣服，沒有松開。

黎雲楚對這個第二次闖進自己家的男人不再陌生了，吳瑜拿著黎朔的藥瓶，神色有些凝重。

“這是精神類藥劑，是一種抗排異反應的藥，他……之前有得過什麽病麽？”

黎雲楚也是第一次開始考慮這件事，之前只是見黎朔吃藥，但是並不知道他是什麽原因。現在一想確實不對勁，黎朔的身體似乎很不好，吃的又少，瘦的厲害，似乎還在一天天的消瘦下去。

黎雲楚道：“我不知道。”

吳瑜看著瓶身，黎曜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但是他卻不得不說：“曜哥，我建議帶黎朔去醫院做個檢查。”

黎曜回過頭：“讓孟遙給陸赫聯系問清楚情況。”

吳瑜點了點頭：“那現在怎麽辦，留黎少爺在這裏恐怕不方便，不如回黎府？”

黎雲楚忽然道：“黎朔之前從來沒有發過病，這次是什麽原因，為什麽你又和他在一起？”

吳瑜蹙眉看著這個少年，黎雲楚桀驁不馴的臉上帶著絲絲厭惡。黎曜站了起來，趙家的這個孩子他是聽說過的，性格孤僻怪異，但是天資奇高。

黎曜看著他道：“他有對你提過我？”

黎雲楚不懂這個龍禦老大的腦子裝的究竟是什麽玩意兒，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沒錯，說過，他說你是他仇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了。”

“他……真的這麽說？”

黎雲楚揮了揮手：“騙你幹什麽，黎朔如果精神上有問題，這次犯病肯定是因為見到你的緣故，為他好的話，就別再出現了。”

黎曜深吸了一口氣，黎朔還沒醒，吳瑜有些不滿，他有些慶幸沒把孟遙叫過來，否則他聽到這些肯定是要發火了。

黎曜道：“我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再來的話，你打算怎麽辦？黎朔自己肯定不會去看病，你有能力說服他？”

黎雲楚冷著臉不再說話，黎曜道：“我明天還會過來，備用鑰匙給我一把。”

黎雲楚極不情願地把自己兜裏的鑰匙掏出來，幾乎是甩過去，黎曜輕松地接在手裏：“我查過你的資料了，我已經聯系過你們班主任，既然是黎朔收養的孩子，那成績就不能太差，期末我要看你的考試情況，不許逃課。”

黎雲楚憤憤道：“誰讓你管我的？！”

黎曜又道：“誰讓你醒黎？”

黎雲楚小臉漲得通紅，悶著頭道：“那些東西我早就學過了，根本就不用上課!”

“那好，你期末考不了年級第一的話，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黎曜想了想又道：“黎朔是你爸，以後不許直呼名字。”

黎雲楚忽然有些後悔，怎麽就糊裏糊塗認了這麽一個便宜爹，還攤上一群奇葩親戚，還有一本本翻不完的爛帳。

吳瑜又給黎朔註射了鎮定劑，兩人便都離開了。黎朔第二天醒了以後一句話都沒有說，黎雲楚想去逗逗他，但是又有些不敢，黎朔只是躺在床上，雙眼一錯不錯地望著天花板，困了就睡一會兒，醒了就繼續發呆。

直到晚上的時候，黎雲楚煮了粥給黎朔送過去，黎朔才拉住他似乎要跟他說話。

“我們要搬家了。”

黎雲楚積攢的火氣終於爆發了。他拿起勺子要了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吹接著便塞進了黎朔的嘴裏。黎朔嗆了一口，不住地咳嗽起來，他震驚得看著黎雲楚，不可思議道：“你要害死你爹？”

黎雲楚道：“把工作辭了，不幹了。”

黎朔道：“不成，沒錢。”

黎雲楚道：“沒錢就沒錢了，我也不想天天被你嚇出來精神病。”

黎朔道：“他跟你說什麽了？”

黎雲楚繼續餵他粥，黎朔卻喝不進去了，他有些緊張地攥著拳，黎雲楚忽然刮了刮他的鼻子：“瞧你緊張的，還能有什麽。”

黎朔還是不說話，黎雲楚嘆氣道：“無非是讓我好好照看你。”

“你為什麽恨他？”黎雲楚終於問出纏繞自己多少天的問題，“他……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是對你很好。”

黎雲楚對黎曜有偏見，那一張臉看著就不爽，能說出這一句話來已經是對他由衷的好評了。

黎朔搖了搖頭，只能苦笑。

黎雲楚左右不了黎朔的決定，他們還是決定搬家了，而且很迅速地就在另一個地方找到了房子，並且是帶家具的，黎朔只是收拾了一些私人物品，還有被褥什麽的，開著車直接到了樓下。黎雲楚把阿白抱出來，這個房子更小了一些，但是兩室兩廳，還算是合適的。

黎雲楚喃喃自語：“這下可好了，賠了押金，這裏又要掏錢。”

黎朔拍了黎雲楚頭一下：“又不是你掙錢，搬東西。”

黎雲楚無奈地點了點頭，抱著箱子上樓。這次搬家，沒有通知柯以默，黎朔身上錢不多，他看著手腕上孟遙給的表，狠了狠心給賣了，有了這筆錢他們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黎朔又把之前從美國帶回來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挑挑揀揀，能賣的就賣，留下來的很少。陸嘉時不時會給他打電話，倒是一次都沒有提到陸赫，黎朔一直都想問問，但是心裏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而且陸赫是個愛面子的人，說了還不如不說。

他最怕的是黎家會找上門來，那天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只記得黎曜問自己的那個問題。

“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殺我？”

黎朔捂著自己的眼睛，忽然有些想笑。黎曜這是想要證明些什麽，十八年來的信任換來的卻是一個巨大的騙局，最信任的人其實才是仇人。

他該恨他，這沒什麽不對。但是黎曜為什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隱忍，痛苦，似乎做錯的人是自己，而不是他。

黎雲楚難得老老實實地去上學了，黎朔一個人坐在地板上，阿白跳到他膝蓋上去舔他的手，黎朔摸了摸阿白的雪白的毛，又把它抱到了沙發上。已經五點鐘了，屋內已經暗下來，一人一貓窩在黑暗裏，疲憊感讓黎朔忍不住閉上了眼。

桌子上還放著一份報紙，上面清晰地寫著黎曜和陳家千金的婚禮時間是在下個禮拜三。黎朔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卻無可奈何，這個男人曾經屬於自己。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了過去，等到驚醒的時候才發現屋子裏還是黑的，懷裏毛茸茸一片，黎朔一動阿白就跳開了，一雙眼發著光。

黎朔走過去打開燈，發現自己居然睡了四個小時，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黎雲楚沒回來。

黎朔只覺得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黎雲楚是有手機的，黎朔趕忙去翻找自己的手機，各種不好的預感席卷了他，黎朔覺得自己已經承受不住任何打擊了，哪怕是一絲一毫也不行。

他從褲子口袋裏找了出來，發現上面已經有了好幾通未接來電，都是黎雲楚打來的。

黎朔趕緊回撥了回去，只響了一聲，對方便接了，可是聲音卻不是黎雲楚的。

黎朔道：“你是誰？黎雲楚在哪？”

“聽不出來我的聲音？”

黎朔的喉頭動了動，有些艱難道：“黎曜。”

“不錯，反應還是挺靈敏的。”

“你到底想幹什麽！”黎朔忍不住喊出來，“如果你想報仇，沖著我來，把黎雲楚放回去！”

“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卑劣不堪的人嗎？”黎曜的聲音也忍不住提高了。

黎朔冷笑一聲：“難道不是麽，黎總幹過什麽事，還用我來說嗎？你母親的死我父親確實脫不了幹系，但是他何時虧待過你，黎家虧待過你嗎？！”

“好，好……”黎曜的聲音一下子冷下來，“三十分鐘內，你來黎家會館，否則的話，就別想見到你幹兒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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