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以默最終還是離開了，他沒有機會再多說什麽，因為黎朔根本就不想讓他陪，也不希望讓他跟在他身邊。

聽見門的響動，黎雲楚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了門邊，已經是十一點了，黎雲楚不相信黎朔會這麽晚回來，所以有些不高興。

黎朔進門的時候看見黎雲楚，身上的疲憊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黎雲楚的表情有些冷漠，黎朔也顧不得那麽多，直接上去抱住了他。

黎雲楚原本滿腔的委屈，此時也楞住了。黎朔抱的他那麽緊，就好像是把他當做了救命稻草一般。黎雲楚被勒得幾乎喘不上來氣，他伸出手輕怕著黎朔的背，卻猛然覺察出自己的肩頭濕了。

黎朔哭了。

黎雲楚覺得自己認了個很不靠譜的爹。他對爹媽沒有什麽感情，從剛生下來就沒有見過幾面，唯一跟他很近的師父也死在一起任務裏，當趙家被滅門，他被帶來王瑞國家裏的時候就沒打算能活著出去。王瑞國身體原因，生不出孩子，卻喜歡虐待小孩子，黎雲楚身體素質很好，而且受過訓練，所以頗得王瑞國歡心。那天他沒想著能逃過一劫，心裏已經把自己定義成已經死去的人，好在老天有眼讓他遇見了一個白癡，把自己救了。

黎朔哭了一會兒就累得不行了，阿白有些怨氣，喵叫了一聲就跳到一邊去了。黎雲楚的肩膀酸痛不已，黎朔神智昏昏，嘴裏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黎雲楚抱不動他，硬拖著他回到了房間，黎朔滿臉淚痕，黎雲楚在他耳邊輕聲哄著，黎朔自己挪著躺在了床上，床狠狠陷了進去。黎雲楚累的一身汗，又跑去給黎朔拿毛巾擦臉。

黎雲楚折騰完了已經到了十二點，又給黎朔蓋上被子，他才去睡覺。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發現黎朔早就走了，桌子上擺著早晨，依舊是牛奶和面包。阿白餓的奄奄一息，虛弱的喵喵直叫，黎雲楚把面包掰給阿白，自己下樓去買吃的。

黎朔中午的時候回來了，手裏拿著好多單子，看樣子還是很不對勁。黎雲楚翻看了，都是些招生的東西。

“這些是幹什麽的？”

黎朔揉了揉額頭道：“你該上學，等過幾天你柯叔叔把你戶口弄好了，就去上學。”

黎雲楚楞了楞，搖頭道：“我不去上學。”

“怎麽能不上學，你這個歲數就該去，我還怕你趕不上課程。”

黎雲楚搖了搖頭，一臉不可思議：“你瘋了，我們上學幹什麽，我們不是殺手麽？”

黎朔把他拉過來，耐心道：“我是殺手，你是殺手兒子，要去學習的，將來要考大學。”

“為什麽？”

“你還小，你不上學想幹什麽？”

“跟著你訓練啊。”

黎朔覺得有些頭疼了，怎麽都說不清一樣：“你不要再做殺手了，你要跟普通孩子一樣。”

黎雲楚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他有些怒氣道：“我懂了，你自己沒有上過學，就想讓我去，滿足你的願望對不對？”

黎朔楞住了，黎雲楚繼續道：“你把我帶回來根本不是為了養我，而是尋求自己心理上的滿足。”

黎朔深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如果你不願意認我可以走，但是如果你還要跟我在一起就必須去上學，其他的我可以妥協，這個不可能。”

黎雲楚咬了咬牙，悶著頭不說話了，黎朔將單子放在桌子上，然後就去屋裏睡了。

黎雲楚狠狠踢了桌子一腳，腳趾頭一陣劇痛，疼的他忍不住低呼了一聲，黎朔從屋裏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黎雲楚捂著腳坐下來，他有些驚魂未定的意思。黎朔一直都是冰塊臉，但是他卻是第一次看到黎朔那麽生氣的樣子，黎朔生氣臉上沒有變化，但是手卻握了拳，黎雲楚對人的觀察力很強，他覺得後怕，如果再反駁，他很有可能就要離開這個家了。

黎朔這幾天一直都不在家，估計就是在忙這件事，每次都是柯以默來接他，從心裏來說，黎雲楚對他沒有好感，甚至有些厭惡。尤其是那天看到柯以默強行吻黎朔的時候，黎雲楚生出了一種所有之物被侵犯的感覺。

上學就上學吧，也沒什麽不好。

黎雲楚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黎朔的房間裏已經沒有了動靜，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門悄悄拉開一條縫，黎朔背對著他，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黎雲楚看了一會兒，靜靜地把門合上了。

一個月後，黎雲楚順利入學，上課的第一天黎朔開車送他去的，這讓黎雲楚頓時掙足了面子。班主任對黎朔笑意盈盈，說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年前的爸爸，又誇黎雲楚聰明伶俐，肯定會盡力給予他關心和鼓勵。黎朔不善言辭，也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但是為了黎雲楚也不得不多說了幾句客氣話。

黎朔原本執意要接黎雲楚上下學，但是任務來的突然就顧不得了，有時候放學很晚了，開車到那裏的時候黎雲楚孤零零地站在學校門口，周圍擺攤的商販都散了，黎朔覺得很過意不去，第一次感覺到養孩子是多麽困難。黎朔根本忙不過來，不得不請了一個保姆，二十六歲，看上去清秀的很，做事情也很利落，但是不到兩天就申請辭職，問原因也不說。連著兩三個都是這樣，最後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這才相安無事。

有一天，黎朔在執行任務，忽然接到了黎雲楚的電話，他按了之後，又打了第二次。黎朔害怕出事，無奈接了電話，說話的卻是他班主任，要求黎朔下班了來見她一面。黎朔心不在焉被隊長罵了，開車到學校的時候，才聽說原來是黎雲楚打人了，對方的家長已經找上門來，堵著黎朔。

那孩子手臂蹭破了，別的沒什麽大礙，對方看見黎朔來了，沒好氣地道：“你是他哥麽？叫你們家長來！”

黎朔低聲道：“我就是他父親，有什麽跟我說，別嚇著孩子。”

對方一看黎朔這麽年輕，立即腰板就直了，珠炮連發地什麽難聽說什麽，最後班主任都聽不下去了。黎朔還是沒什麽反應，只是連連道歉，並要求付醫療費。那孩子父母拿了錢，臨走還說了句：“這麽年輕就有這麽大的孩子，真是造孽。”

“可不是，哪裏來的野種還不知道呢！”

黎雲楚的眼神倏然暗了下來，冷冷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那孩子父母楞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黎雲楚，黎雲楚個子不高，雙目直挺挺地看著兩人，目光銳利如同鷹隼。黎朔拉住他的胳膊，班主任連忙出來打圓場，那父母有些心悸，看向黎朔開來的那輛豪車，也怕惹麻煩，帶著兒子走了。

回去的路上黎雲楚一言不發，黎朔疲倦地幾乎沒有一點力氣，開車的雙眼都朦朦朧朧的。

“為什麽打人？”

黎雲楚不說話，黎朔一踩制動，車輪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黎雲楚腦袋一下子撞到了前面，磕紅了一塊。

車就那麽停在路邊，黎朔問道：“為什麽？”

黎雲楚憋著一口氣，臉都憋紅了：“沒什麽，一點小事情就鬧起來了。”

“你在撒謊。”黎朔低聲道：“再給你一次機會。”

黎雲楚呼了一口氣道：“那小子今天說你壞話來著。”

黎朔經常去接黎雲楚，所以很多學生也都見過他，但是從來沒跟他們親近說過話。黎朔哦了一聲：“說什麽？”

黎雲楚憋紅了臉：“說你，說你長得像女人。”

黎朔楞了一下：“然後你就跟別人打架了？”

“沒打，就是推了他一下，哪知道那麽不經推。”

“愚蠢。”

黎雲楚又有些生氣了：“我怎麽了？我該怎麽做，你一樣忍著？”

黎朔冷哼一聲，發動了車。黎朔心裏還是高興的，黎雲楚依舊還是個小孩子，會為了別人對他的閑言碎語而惱怒，也是另一種程度對他的保護。黎朔想到這裏忍不住想笑，但是還是強忍著勾起嘴角的欲望道：“今天的事情算是個教訓，以後再跟同學打架，罰你一天不準吃飯。”

黎雲楚撇了撇嘴，一臉委屈模樣，連話都不想跟黎朔說了。

回去的時候已經晚了，黎朔先把黎雲楚送上樓，然後換衣服拿錢下樓買吃的。

黎雲楚一副愛答不理人的樣子，黎朔不知道怎麽哄人，把他肩膀扳過來，在黎雲楚雪白的臉上親了親，又拍了拍他的腦袋。

“寫作業去，爸去買吃的。”

黎雲楚楞了一下，隨即揮開手，滿臉通紅：“黎朔，你你幹什麽，肉麻死了！”

黎朔把西服甩在肩頭，心情大好的下樓。

已經八點了，小區裏的照明設施不是很完備，黎朔剛下樓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單元門口，直直的望著裏面。由於燈光的原因，他看不見那人的臉，只看到一個輪廓。那人看到黎朔的時候，明顯楞了一下，隨即轉身離開。

他跑的過於匆忙，在旁邊的花壇邊絆了一下，似乎是扭了腳，掙紮著要起來，卻再次摔倒。

黎朔緩緩地走過去，小區裏的人很少，秋夜涼如水，昏黃的燈光映在那人的黑色風衣上，高大的身軀半蹲在地上，有些怯弱地低著頭，將自己的臉擋住。

黎朔無聲地站在那人身後，冷風透過毛衣拂過肌膚，嘴唇都是冷的。

“你是誰，見到我為什麽要跑？”

那人沒有說話，他的頭偏了偏，黎朔盯著他露出的脖頸，指甲忍不住發起抖來：“轉過來。”

那男子一動不動，像是要把自己隱藏在深深的黑暗裏。

初秋的夜裏，星河天懸，月光皎潔，空氣裏還彌漫著淺淺的煙草味，黎朔看著那人的後背，良久，久到以為他永遠都不會離開那樣，然後靜靜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黎朔似乎聽到一聲嘆息，只是那聲嘆息連同著這風聲，一同沒入黑夜裏了。

回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走了，黎朔買了餃子回去煮，黎雲楚不再鬧別扭吃了就睡了。黎朔給黎雲楚蓋好被子，自己回臥房卻是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了。他回憶起很多人，餘鋒，孟遙，劉薇……明明就在一個城市卻不能見面，這讓黎朔覺得很是孤獨，不過現在有了黎雲楚，他將一半多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總算是有人來陪。

第二天黎朔接到了任務，要他監視一個人的行蹤。當晚他給黎雲楚做好了飯，匆匆出了門，為了避人視線，他穿著很普通的米白色連帽運動衣和運動鞋，可是他需要跟蹤的那人卻很不湊巧的走進了一家酒吧……於是黎朔就成了眾人視線的焦點。

黎朔原本就長了一張永遠都長不大的那種臉，這樣看上去就好像是個學生。他剛坐到吧臺就有人過來搭訕，黎朔看到周圍幾乎都是男人的影子，舞池還有男人貼在一起跳舞，黎朔忽然明白了，這是個gay吧。

在美國黎朔曾經去過，但是感覺很不好，黎朔對其他男人也會有感覺，但是卻沒有再度親近的欲望，更不要說上床了。黎朔有些不自在，想要走，但是想到自己黎雲楚的學費和生活費，他咬了咬牙故作悠閑地點了杯酒。黎朔有些好笑，自己居然也有為了生計奔波的時候。

周圍很是嘈雜，但是幸運的是沒有人來找黎朔搭話，因為黎朔看起來過於冷漠了，將自己包裹在壁壘之中，沒有任何可趁之機，像這樣的絕品，一般情況下是沒有人想要放過的。黎朔默默地盯著那個人看，手裏的酒杯卻沒動過，酒吧裏昏昏暗暗，那男人摟著一個年輕人，看上去應該是他相好。已經過了十點鐘，酒吧裏的人多了起來，有些人喝多了，難免忍不住往黎朔身邊靠。音樂聲越來越大，黎朔忍不住想要走了，他想要去門口守著，忽然一個男子坐在了他對面，穿了格子襯衣，牛仔褲，看著倒是很規矩。那男子很清秀，看上去二十出頭，像個文弱書生。

“帥哥，看你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半天了，要不要跟我喝一杯？”

黎朔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那男子笑著點了杯百家地，黎朔沒有接。那男子道：“頭一次來麽，我叫阿莫，你好。”

黎朔偏了偏頭，正對上那男孩的笑臉，莫名的覺得有些熟悉。黎朔問道：“你多大？”

那男孩楞了楞，緩緩道：“十八。”

黎朔起了身，將杯裏的酒飲盡道：“別來了這裏了，不適合你，好好上學吧。”

阿莫瞪大了眼，忽然笑起來，阿莫捂著肚子，笑的直不起腰來。黎朔看著他，阿莫想要把手搭在黎朔肩膀上，黎朔向後退了一步。阿莫終於停了下來道：“你說話像個老頭子。”

黎朔搖了搖頭，不想跟他廢話，他轉過頭在人群裏搜找，卻忽然發現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黎朔疾走了兩步，站在昏暗不明，燈光閃爍的舞池前，想要再往前走走。阿莫追上來，勾住了他的肩膀道：“找誰呢，相好的？”

黎朔沒理他，還想往前走，阿莫道：“別找了，這樓上就是旅店，好多客人直接就上去開房了。”

黎朔想如果真的是開房也好，今天晚上估計就不會去別的地方了，黎朔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一點了，到十二點今天的任務就算是結束了，黎雲楚還一個人在家裏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黎朔打算回家了。

阿莫卻一直跟著他，臉上紅紅的應該是有些醉了，步履有些蹣跚。黎朔蹙著眉，阿莫直接倒在了他肩頭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語氣軟綿道：“你怎麽來的，送我回家吧。”

黎朔想要推開他，卻有一只手先他一步，將阿莫的手腕抓住向外狠狠一甩。黎朔詫異地回過頭，柯以默正一臉氣憤地看著阿莫，雙眼冷漠如堅冰。阿莫楞了楞，看著憑空多出來的男人，有些怒氣道：“你幹什麽啊！”

柯以默沒理他，回過身拉住黎朔的手道：“走，回家。”

黎朔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柯以默沈著臉道：“去你家找你，你不在，我就查了一下你任務記錄。怎麽來這個地方？”

黎朔的目光越過他落到了身後那個男孩身上，他緩緩道：“你回去吧，以後別來這種地方了。”

阿莫笑嘻嘻地走過去，故意伸手勾著黎朔的脖子，將一張紙條塞到他胸前的兜裏，又看了一眼柯以默神色倨傲道：“記得常聯系我哦~”

阿莫的尾音拖得極長，柯以默的臉已經鐵青，阿莫松開了手，離開了這裏漸漸融進了夜色。

“他是誰？”

上了車柯以默的聲音還是因為氣憤而有些顫抖，黎朔道：“這是我的事情，跟你有什麽關系？”

柯以默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窩囊至極，他勸說過自己多少次，放棄吧，放棄吧，可是一遇上他的事就完完全全控制不了自己了。

柯以默咬了咬牙，卻怎麽也沒辦法忍下去。他道：“行，我以後都不管你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黎朔面目平靜，他下了車，在酒吧門口又攔了一輛出租車迅速消失在了黑夜裏。

黎朔讓司機在小區門口停了車，他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身都是混雜在一起的煙味和香水味道，讓他忍不住作嘔。黎朔將外套脫了，坐在花池臺子上，想讓自己身上的味道淡一些再上樓去。院子裏靜的出奇，黎朔回頭看了看，身後是漆黑一片的灌木叢，似乎還有沙沙的響聲。

“出來吧，你都跟著我一天了。”

周圍靜謐地有些可怕，花園裏的燈光一閃一閃，黎朔盯著自己的腳面，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了起來，轉身向單元樓口走過去，末了還狠狠地踢了一腳鋼制門，發出一聲悶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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