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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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朔在三天後接到了柯以默的電話,兩人約在一處公園。黎朔到的時候柯以默已經等在那裏了。他穿了一件咖啡色的棉衣,頭發短了些,顯得精神了許多。

柯以默腳底下滿是煙蒂,神色有些疲憊。黎朔走過去下意識地掐掉他的煙,柯以默楞了一下,隨即輕佻地笑道:“還是那麽願意多管閑事啊,哥哥。”

黎朔站在他面前:“有什麽事快說。”

柯以默湊過來,張開雙臂瞇起眼:“抱我一下就告訴你。”

黎朔還沒說話,柯以默就過來摟住了黎朔的腰。柯以默的頭靠在黎朔肩膀上,輕聲道:“哥,別這麽緊張,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黎朔推開他,挑眉:“沒事的話我就走了。”

柯以默收斂起笑容顯得有些委屈:“還記得這個花園麽,你在這裏找到我的。”

黎朔嗯了一聲:“確實,那時候是真傻,現在不會了。”

柯以默楞住了,他輕輕地眨了眨眼睛,嘴唇有些顫抖,心裏糾結繁覆的情感化為一句深深的嘆息。

“跟我來,帶你去找一個人,你就全部都明白了。”

黎朔跟他上了車,兩人一路上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柯以默將黎朔帶到了郊外一處公寓樓上,柯以默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女人。

柯以默:“怎麽樣了?”

那女人看了黎朔一眼,點頭道:“一切正常。”

柯以默想要拉黎朔的手,卻被後者不動聲色的躲過了。柯以默走進去,客廳裏還坐著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男子,頭發白了一般,顯出無盡的滄桑,看到兩人的一剎那甚至有些驚恐。

黎朔看著那人,雙眼閃過一抹凜冽:“這人是誰?”

柯以默淡淡道:“當時黎彥秋的主治醫師,自從黎彥秋死後就被秘密安排到了國外,我昨天剛派人帶回來的。”

黎朔道:“怎麽找到的?”

柯以默道:“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黎朔有些懷疑柯以默在龍禦肯定有探子,當然這一點也無可厚非,原本作為競爭對手,互相安插間諜已經成了很平常的事情。

“他叫華平國,曾經跟吳醫生一同在黎家做過專屬醫師。”柯以默道:“有什麽事,你可以問他。”

那名男子點了點頭,看上去還是有些驚魂不定。

“我父親去世前一直是你負責照料的?”

華平國點了點頭,他看上去面黃肌瘦,頭發也有些稀松,雙眼飄忽不定,身材佝僂。黎朔皺起眉頭有些懷疑地看著華平國,輕聲問道:“你把怎麽了?”

柯以默冷哼一聲道:“我什麽都沒做,只是華醫生時隔這麽多年再次回國有些不習慣而已。”

華平國擡起頭,有些焦急道:“你說過,不會讓黎家人知道我的行蹤。”

柯以默道:“放心,黎少爺不會透露給黎曜,你還是安全的。”

黎朔:“什麽意思?”

華平國還是不太相信,他不自然地動了動身子,想要去兜裏拿些東西。柯以默道:“華醫生當初受到過你哥的追捕,受過重傷,後來得到了吳醫生的幫忙才有機會移居國外。”

“我哥為什麽要殺你?”黎朔幽深的眼眸漆黑一片,聲線低沈而清冽,“你說你是黎家專屬醫師,可我卻沒有見過你。”

華平國不自然地勾了勾嘴唇:“黎少爺可能忘記了,我是吳醫生身邊的一個助理,咱們是見過的。只是近年來變化有些太……”

黎朔回憶著,吳醫生身邊確實有一個學徒,不過當時那個學徒看上去很年輕,而且很愛笑,有時候會都自己玩。就算是現在算來也該是三十多歲。

“你多大?”黎朔突然問。

華平國有些尷尬,垂下頭,似乎不想讓人看到他的臉:“三十四。”

“怎麽會……”黎朔心裏一陣巨大的沖擊,若是說為了逃避追捕去整容,這一點還是可以理解。可是究竟是什麽樣的生活讓一個人忽然老了將近二十歲。

華平國看著黎朔的表情,心裏也不是滋味:“這些年沒敢跟認識的人聯系,小少爺過得怎麽樣?”

黎朔心裏一陣鈍疼:“我很好。說說吧,我父親到底是什麽病。”

華平國抽了口煙,開始回憶:“黎老大患有肺癌,查出來的時候是早期,但是他拒絕治療。我跟吳醫生都沒有什麽辦法,黎曜當時沒有勸說,只是說尊重黎老大的意思。吳醫生倒是每日苦口婆心勸導,可每次都是被趕了出來。後來過了一年多就惡化了,黎老大最後的日子過得非常艱難,他最後辭世。吳老師沒有讓我參與,我本以為是癌細胞擴散導致的器官衰竭而死。可是後來去吳老師家拜會,無意中聽到了他跟黎曜的談話,黎老大不是死於癌癥,而是中毒而死。”

黎朔抿著嘴,雙手不自然地攥成拳頭,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頭腦卻出奇地清醒。耳邊華平國艱澀的話語還在繼續:“吳老師當時很激動,兩人似乎再爭吵什麽,我不敢進去,剛轉過身要離開,大門就忽然被黎曜打開。當時吳老師臉色很難看,他當天想要讓我在他家留宿,但是我還是拒絕了,回家後就遭受了槍擊。我當時已經昏迷,醒來時只有吳醫生在身邊,兩天後便把我送到了國外,這些年一直都沒敢回來。”

之後的話黎朔一直都沒有聽進去,他眼前一陣發暈,幾乎有些站立不穩:“中毒?”

“不,不可能。”黎朔一臉慘白,他雙腿發軟,坐在了沙發上一只手撐著頭,冷汗涔涔,“你在騙我,這不是真的。”

華平國有些痛苦地看了一眼黎朔,無奈地垂著頭,“黎少爺,我敢發誓自己沒有說假話,你可以采集我的血樣,去龍禦的數據庫裏驗,如果黎曜沒有刪除我的信息的話,應該還有記錄。”

柯以默走過去,伸出手輕輕地摸著黎朔的頭,沈聲問:“後來照顧黎彥秋起居的都有誰?”

華平國:“黎彥秋不相信別人,只是讓黎曜去照顧,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來安排的。”

黎朔緊閉著雙唇,腦子裏一片混亂,他低聲道:“這也不能證明是我哥幹的……也許是仇家。”

柯以默坐在黎朔身邊,一只手覆在黎朔手背上:“當時赫天殘部已經離開s市,黎家因為黎彥秋身體原因已經戒嚴,當時連我都很難見到黎彥秋,更不要說是別人。”

黎朔抽出手,沒有說話。屋子裏一下子靜的出奇,黎朔點燃一支煙,封閉的房間裏沒有一絲風,嗆人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黎朔忍不住咳嗽起來,幾乎要將胃嘔出來。柯以默拍著黎朔的背,頗為心疼。

“小朔,你回家來好不好。”柯以默輕輕勸道:“如果你不願意見姑姑,我們在郊外另買一套房子,就我們兩個人住在一起。”

黎朔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裏,一根煙已經燒到了盡頭,他輕輕地搖頭站起身。

“我要回去,你送我。”

柯以默見黎朔神色恍惚,趕忙站了起來,又吩咐了那個女子兩句,便跟著黎朔走了出去。

天空陰暗,像是要下雨,黎朔恢覆了面無表情的臉,看上去冷漠而空洞。街道上陸陸續續亮起燈光,車流越來越慢,歸家的行人神色匆匆。

柯以默從後視鏡裏看著黎朔,顯得有些不安。這樣的黎朔讓他想起了,他十五歲剛剛從訓練營歸來,柯以默得到消息偷偷跑去看他的那個樣子。

雪白的一張臉,雙瞳空寂,烏黑的頭發散落在肩頭,沒有明艷妖嬈的裝扮,他孤零零地站在那棵已經被砍去的樹樁前,就像是死去了一般。

柯以默猛地踩住了剎車,黎朔的雙眼眨了眨:“到了?”

柯以默沒說話他打開車門,直接坐進了後座,一只手拽住黎朔的衣領,侵身吻了下來。他幾乎是發洩一般地親吻著黎朔,唇齒的碰撞,一股血腥味彌漫在喉嚨裏。

黎朔沒有反應,他睜著眼,看向遙遠的虛空。

不久,柯以默松開了黎朔,黎朔的雙唇已經有些紅腫,嘴角還帶著彌散地血跡。柯以默冷笑一聲,他捂著雙眼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還是相信他,不管他做了什麽你都相信!”柯以默近乎絕望地低吼著,他雙眼布滿了血絲,身子氣得發抖,“為什麽,你告訴我啊,哥,為什麽我們會變成這樣?”

黎朔整了整衣領,又將嘴邊的血跡揩掉,他最後看了一眼柯以默,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陰霾越來越低,燈光映射出黎朔高挑的影子,順著川流不息的馬路,漸行漸遠。周圍林立的高樓,愈加閃耀的霓虹燈穿透了黑夜。黎朔靜靜地駐足看了一會兒,向遠處走去。

黎曜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裏黑暗一片,他詫異地摸索著打開燈,沙發上坐著沈默不語的黎朔,他懷裏抱著一本相冊,那是黎曜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眼睛一時間適應不了燈光,急促地眨了眨。

黎曜走過來道:“怎麽不開燈呢,劉薇她們呢?”

黎朔擡起頭,將相冊在黎曜身前展開道:“哥,過來坐。”

黎曜覺出黎朔的不對勁,笑著走過來,抱住黎朔的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吻,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味。

“怎麽了,心情不好?”

黎朔翻看著相冊,停留在一張照片上,照片上是少年時期的黎曜和還是幼童的黎朔,黎曜年輕時長得頗為清秀,倒是像個女孩子,黎朔抱著黎曜的腿,有些膽怯地看著鏡頭。

黎朔道:“這時候我多大?”

黎曜將相片抽了出來,背面是寫著字,藍黑的鋼筆墨水,字體有些不太好看——小朔三周歲留念。

黎朔看著那幾個字,有些楞住了。他將有自己的照片都翻過來看,背面都寫著字。

“小朔五周歲生日。”

“第一次陪小朔去公園,小朔很高興。”

還有一張是黎朔穿著背心和短褲喝水的照片,看上去也就十歲出頭,臉上都是細密的汗珠。背面的字是“跟小朔比完一場,他進步很大。”

黎朔深吸了一口氣,他將相冊合起來,腦子裏有些混沌。

黎曜楞了一下,摟著他的肩膀,有些焦急地問道:“你到底是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說完就來碰觸黎朔的額頭,黎朔一個激靈,猛地打開了黎曜的手。

黎曜反手將黎朔的手握住,雙眉蹙起:“寶貝。”

黎朔一絲一絲地把手抽出來,黎曜又攥了緊了些,後來索性把人抱住。黎朔掙脫不開,肩膀被按得生疼,心裏的酸楚幾乎將自己殺死。

“哥,你放了我吧。”黎朔咬著牙說出這句話。黎曜的身子大震,不可置信地看著黎朔。

“你說什麽”

黎朔道:“我爹到底是怎麽死的?”

黎曜皺著眉頭,臉色的笑意漸漸消散,轉而冷淡下來。

“你今天去見誰了?”

“你別管這些,回答我的問題。”

黎曜瞇起眼睛道:“又是柯以默說的?他說什麽你都信?”

黎朔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直接摔在了桌子上:“這封信你該知道吧。”

黎曜的眉毛動了動,臉色依舊沒有變。

黎朔道:“如果不是我從保險櫃裏發現,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打算告訴我?”

黎曜道:“是。”

黎朔情緒一下子崩潰,他大聲吼道:“為什麽!”

阿白原本蜷縮在沙發上,被一嚇,一下子越到了門邊,有些警惕地看著兩人,哀求一般的叫了兩聲。

黎曜坐在沙發上,交疊在一起的雙腿修長而有力,他衣服還沒換下來。黎曜的眼睛透著一種別樣的情緒,他像是極力隱忍著什麽。

“不想讓你再跟柯家扯上一點關系。”

黎朔情緒依然激動,他沙啞著嗓子道:“你就想把我困在你身邊,什麽都聽你的話,對不對?”

“沒錯。”黎曜幽深的雙眼瞇了起來:“你可以說我自私,但讓我再次選擇一次我還會這麽做。”

黎朔搖了搖頭道:“我在保險櫃裏發現了你母親的診斷書,你早就知道你母親是被我父親害死的,對不對?”

黎曜點點頭:“沒錯。”

黎朔有些絕望地看著自己交疊在一起的雙手:“你究竟瞞了我多少東西?”

黎曜拉住黎朔的手道:“寶貝,我這都是對你好。”

黎朔忽然笑起來,他捂著眼睛,“對我好?我父親死了,我卻連他真正的死因都不知道,亦或者是跟殺害他的兇手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

黎曜訝異道:“你懷疑我?”

黎朔已經站了起來,他頭疼欲裂,眼前已經模糊一片。

“我爹中毒而死,而你是他臨終之前唯一照顧他的人,除非你能給我一個解釋。”

黎曜攥著黎朔的手道:“不是我。”

黎朔想要掙脫,但是黎曜的力氣大的出奇,幾乎要將他的骨頭碾碎一般。

“我父親謀害了你母親,周揚也為他而死,害得你周家家破人亡,最後連唯一的血脈都要跟隨黎姓。”黎朔聲音空洞地說道,“從此你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你報殺母之仇,我無話可說。”

黎曜雙眼紅了,他伸出手去搭黎朔的肩膀,黎朔側身閃開。

“祖母去世,祖父孤寂一生,生不如死。父親早逝,今生也未及所愛。”黎朔緩緩說道,“果然我們罪孽深重,這輩子也不會獲得真正的幸福。父親說的那句話是對的……”

黎曜抿著嘴搖頭:“你要相信我。”

“信你?”黎朔將那封信揣進懷裏,“我信了十八年,結果是什麽?我對不起我父親……我……”

黎朔強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他沒有想到,他居然跟他殺父仇人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黎朔心口幾乎要撕裂一般,他喘不上來氣,急促地呼吸著。嗓子火燒一般,想要說些什麽,可是一股血腥氣淤積於胸,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

黎曜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他的頭扳過來,瘋狂地吻他的唇。黎朔劇烈地反抗著,他一拳揮到黎曜面門上,黎曜根本沒有還手只是死死地摟著黎朔的腰,黎朔下手很重,拳頭如暴雨一般撞擊在黎曜後背上。黎曜默默地忍受著,他嘴角破了,側過頭想要親吻黎朔的側臉,身體忽然被大力的推開,再擡起頭時只看到黑洞洞的槍口。

黎朔滿臉淚漬,關節發紅,有的地方已經破裂。

“我不欠你什麽了,讓我走。”

黎曜一只眼被打了一拳,睜不開,他嘴角紫了一片,有些勉強地勾起嘴角笑了笑,看上去異常痛苦。

“不行。”黎曜緩緩說道,“我說什麽都不會讓你走,寶貝,你舍得向我開槍麽?”

黎曜向前走了兩步,黎朔皺著眉頭,他握著槍的手有些顫抖。

最後,黎朔閉著眼,扣動了扳機。

出門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絲綿長,像是掙脫不開的網黏在身上。黎朔渾身發冷,他走到樹樁前,秋千已經有些生銹了。黎朔將槍塞進包裏,伸手開始挖著。

他的手受了傷,細碎的石塊劃破了指尖,黎朔哆嗦著將林樂的骨灰盒取了出來。

忽然手讓什麽東西舔了一下,黎朔垂下頭,波斯貓渾身臟兮兮的,毛已經濕了,渾身哆嗦。

“你怎麽出來了,快回去,跟著我沒吃的。”

阿白虛弱地叫了一聲,跳上去窩在了黎朔的懷裏。黎朔抹了一把臉,拿著骨灰盒,又將阿白抱進懷裏。

“行,咱們倆相依為命。”

黎朔走出大門,劉薇和廖傑正好從外面回來,見到他的樣子幾乎驚呆了。劉薇喊道:“你怎麽了,去哪裏這是?”

廖傑覺得不對,將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扔就往屋裏跑去,劉薇一只手拉著黎朔,焦急道:“你別走,別走呢!拿著那個盒子幹什麽,快放下。”

黎朔反手掙脫出來,阿白一下子輕巧得躍到地上,對著劉薇呲了呲牙。

“別動我。”

劉薇渾身濕透,烏發黏在臉上,雙眼發紅。廖傑從門裏跑出來,怒氣沖沖喊道:“劉薇去開車,快點,曜哥受傷了!”

“可是,小少爺,小少爺要走了啊!”劉薇徹底混亂了,她有些聲嘶力竭地喊著。

黎朔在雨中緩緩地走著,阿白踏著水跟在他身後。

廖傑狠狠地錘了自己腦袋一下,“叫孟遙來,這都什麽跟什麽!”

黎朔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覺得雙腿發麻,渾身沒有一絲熱氣。他死死地抱著骨灰盒,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

他不想聯系柯以默,更不想讓柯家找到自己。

黎朔累了,他走到一家酒店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他穿著羽絨服已經濕透,阿白瑟瑟發抖,已經站立不穩。黎朔把它抱進懷裏,有些責備道:“讓你跟著我,過不了好日子。”

阿白懨懨地叫了一聲,蜷縮著不再動。黎朔害怕它染了病,卻又不知道能怎麽辦。他身無分文,只有一只貓,一支槍,還有一個骨灰盒。

黎朔靠在柱子上,大腦空空的,什麽都不願意去想。思想漸漸沈了下去,雙眼發黑,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能更新了。。。我趕快把存稿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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