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林樂死的消息沒人知道，所以最後的遺體告別只有黎朔一個人來進行。林樂火葬之後，黎朔抱著骨灰盒，死活不放手。

全程黎曜一句話都沒有說，黎朔最後把骨灰盒埋在了黎府院子裏樹樁下的泥土裏。

黎朔用手挖著，冰冷的泥土讓他的十根指頭凍得發紫，鮮血順著磨破的手指流進泥土裏。黎朔在樹下挖出了一個精致的盒子，盒子已經有些被腐蝕的跡象，但是還能看出原本奢華的包裝。黎朔打開了，是一枚戒指。

黎朔想起來柯以默來看自己送的那個禮物，黎朔把戒指拿出來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正好。他這才猛然驚醒，這枚戒指和柯以默手上的好像是一對，這是一對婚戒。

黎朔苦笑著將戒指取下來，再次放進了那個盒子，和林樂的骨灰埋在了一起。

半個月後，深冬侵襲了s市。

黎府內暖洋洋的，黎朔披著被子向外看，大街上的落葉已經被清掃幹凈，天空灰蒙蒙，沒有一絲生氣。

黎朔臉蒼白如紙，頭發已經垂到了肩膀上。劉薇端了藥走過來：“少爺，該吃藥了。”

黎朔去過墓園回來之後，一病不起，調養了一個禮拜，精神還是很成問題。黎曜將工作挪回了家裏，每天陪著他，想讓他心情好一些。

黎朔搖了搖頭，將藥推了回去。劉薇知道自己勸不動，只得上樓把黎曜叫了來。黎曜端著碗，坐在黎朔身邊，舀了一勺子道：“寶貝，喝藥了。”

黎朔放下手裏的抱枕，轉過頭有些不情願地看著黎曜。黎曜看著黎朔的樣子忍不住難過，他笑道：“喝完藥給你吃糖。”

黎朔端過碗，自己吹了吹，接著便仰頭喝盡了。

苦澀的味道讓黎朔的胃一陣陣緊縮，他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咽了下去。黎曜將碗遞回給劉薇，又看著黎朔道：“身體好了，我們出去走走，總是在家裏待著也不好。”

黎朔搖了搖頭道：“不出去，羅厚雄找到了麽？兇手呢？”

黎曜抱著黎朔的身子道：“羅厚雄目前還沒有消息，羅明珠已經招認了，她說原本打算用林樂來威脅你，可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暴露了。寶貝打算怎麽辦？”

黎朔道：“我想見見她。”

黎曜道：“這可不行，等你身子好了咱們再去。”

黎朔不再看黎曜，繼而轉過身子望著窗外昏黃的衰草。他雙目無神，這麽多天說過的話少的可憐。

“叫吳醫生再來一趟。”黎曜吩咐道。

黎朔怒道：“我沒病，不用吃藥了！”

黎曜按住他的肩膀道：“沒病的話就不要總是這個樣子，你難道又想回到當初的那個模樣？想想餘鋒他們都為你做了什麽，你覺得這樣對得起誰？”

黎朔沒做聲，但卻怒氣十足。黎曜繼續道：“讓吳醫生馬上過來，順便給孟遙打電話，我要出去一趟。”

黎曜看都沒看黎朔一眼，十分鐘後便出門了。劉薇和董婉瑩目瞪口呆，不約而同地想，這他媽到底是怎麽了！

黎朔心情低落到谷底，動都不願意動一下。二十分鐘後，吳醫生沒來，來了一個年輕的男子，身材修長，穿著深藍色的羊毛大衣，鼻梁上架著一副金屬框眼鏡。

“我叫吳瑜，家父身體不適，無法繼續工作，這次由我來診斷。”

吳瑜的聲音低沈而動聽，面容俊美異常，帶著些異域風情。劉薇和董婉瑩連例行的檢查都沒有直接把人放了進來。

黎朔沒有一絲一毫地反抗，這讓劉薇和董婉瑩更加的擔心。十分鐘後，吳瑜將醫藥箱整理好，平靜道：“小少爺一點事情都沒有，最近體弱的原因很簡單，吃的太少了，都快營養不良了。”

黎朔有些詫異地看著吳瑜，吳瑜又對他道：“少爺才十八歲，不管遇上了什麽事都不能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黎朔悶聲不語，吳瑜又想說些什麽，孟遙從外面走了進來，走到黎朔面前有些不滿道：“你又折騰些什麽，要把你哥活活氣死不成？”

黎朔不說話，孟遙坐下來，這才看到了吳瑜：“這是誰？”

劉薇道：“吳醫生的兒子，吳瑜。”

孟遙點了點頭：“情況怎麽樣？”

吳瑜看著孟遙的臉道：“沒有事，就是有些營養不良。”

孟遙幾乎要跳起來：“營養不良？堂堂黎家公子居然營養不良，說出去還不讓人給笑死。”

黎朔問道：“鋒哥他們怎麽樣了？”

孟遙好看的臉顯得有些別扭：“你們這個小隊的任務暫時停了，餘鋒過些日子就要回家，一切等年後再說。”

黎朔緊張起來：“他什麽時候走？”

孟遙道：“一個星期之後，機票已經買了，趙如雪已經分配到別的小組裏，繼續做任務。”

孟遙看著黎朔若有所思的樣子，忽然有些不耐煩：“好了，不說這些，還是說說你。吳……吳什麽？”

“吳瑜。”吳瑜波瀾不驚地回道。

“對，吳瑜。”孟遙嚴肅起來，“哪裏畢業的”

“F大學醫學博士。”吳瑜淡淡地說道：“我有三年的臨床經驗。”

孟遙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的樣子。吳家跟黎家從黎朔祖父那一輩就開始交好，一直是黎家的專屬醫師，所以孟遙並不擔心。

孟遙站起身和吳瑜走到一邊去交談。

吳瑜渾身上下都有一種英倫氣質，顯得彬彬有禮而紳士。

“你叫什麽名字？”

孟遙差點噎住，在龍禦裏他雖然算不上前輩，但是也頗具名氣，所以剛剛才沒有做自我介紹。孟遙覺得是自己太自以為是的緣故，繼而伸出手道：“孟遙。”

吳瑜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伸手和他交握：“原來你就是孟遙，跟傳言中的有些不同。”

孟遙笑道：“哦？都聽說了什麽？”

吳瑜沒有絲毫掩飾：“父親說你雖容貌俊美，卻輕佻不羈，難成大事。”

孟遙楞了片刻，沒想到這小子這麽坦白，卻也不生氣：“那照你看我怎麽樣的人。”

吳瑜道：“這我難以分辨，同你交談寥寥幾句，怎麽就能斷定一個人的性情。”

孟遙張了張嘴，頭一次被噎了個半死，什麽話都說不出了。吳瑜掏出手機道：“你手機號碼多少？”

孟遙報出了號碼，又把吳瑜的號碼存了，就想要送客了。吳瑜卻留在客廳裏遲遲不走，只是一直盯著孟遙。孟遙被看得渾身發麻，有些不耐煩地道：“又怎麽了？”

吳瑜道：“你送我回家吧。”

孟遙頭上青筋已現，怒火燒的更旺，總覺得這人也太不識擡舉了些。是問龍禦上下，除了黎曜和黎朔，誰還敢指使他去做事情。

“為什麽？”孟遙咬著牙道。

吳瑜道：“我打車過來的，正好你有車送我回去不就行了。”

孟遙道：“為什麽我必須去送你！？”

黎朔聽著兩人的對話有些煩悶，清冷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孟遙，送他走。”

孟遙本想反駁些什麽，但是黎朔的話他雖然不願意但是還是必須要遵從的，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去，吳瑜恭敬地打了招呼才退了出去。

一個小時後孟遙怒氣沖沖地回來，還踹了一腳茶幾。劉薇不滿地瞇起眼睛，眼看著就要發火。

黎朔覺得有些煩悶，一個人抱著被子回到房間裏睡覺。

夜幕降臨，屋內漆黑一片，黎朔幹睜著眼睛，有些空洞地望著前方。手機閃了閃，黎朔解鎖，是一條來自黎曜的短信。

“寶貝，看外面。”

黎朔磨磨蹭蹭地從床上爬起來，他穿好拖鞋，拉開了窗簾。

草坪上的燈光有規律的來回搖擺著，將夜空照的發亮。雪花簌簌而下，衰草上已經鋪了薄薄一層。黎曜站在雪地裏，周圍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映得極長。

黎朔自出生以來，記憶中的s市就很少下雪。氣溫雖然低，但總會是兩三度的樣子，像這種飄雪的情形是很少發生的。

黎曜穿著黑色的大衣，衣服上和頭發上都沾了雪，他目不轉睛地望著黎朔。黎朔打開窗子，黎曜沖他揮了揮手：“下來，帶你去個好地方。”

黎朔迅速地穿好了衣服，他穿上一件雪白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和手套下樓。

黎曜走過去抱了抱他，黎朔覺得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黎曜開車，車裏的暖風很足，黎朔穿著毛衫，有些愜意地舒展著身體，風雪不斷飄蕩到玻璃上，黎朔偏著頭向外看。

S市的夜景真的很美，燈光明艷，高樓林立。

“困了就睡一會兒。”黎曜輕聲道。

黎朔點了點頭，繼而緩緩的閉上眼睛。一路上他都沒有睡著，睡了一個下午，早就沒有睡意。只是迷迷糊糊，腦子裏虛空一片，卻又覺得累到了極致。

這條路走了很久很久，車內飄著綿長而動人的鋼琴曲，黎朔放任自己不去想任何事，也不去在乎任何東西，他的心沈得很靜，像是超脫了空間和時間，在這幽靜而美妙的深夜裏沈沈睡去。

黎朔很久沒有這麽放松下來過，同黎曜在一起每時每刻都被一些不可抗力所驅使所束縛。所以這是第一次，他們這麽近距離的，沒有言語地待在一起，可以走很長很長的路，將一切都拋開。

黎朔不願意讓自己睡去，他感受著在黎曜身邊每一瞬流逝的時間，只覺得舒心而平靜。所以當車停下來的時候，黎朔也不願意睜開眼睛。

天已經微亮，黎朔想要起身，卻忽然感覺到黎曜氣息漸漸靠近，他猛然定住了身子，繼續閉目養神。黎曜的唇很冰，只是輕觸了一下，黎朔瞬間睜開了眼睛。

黎曜當即顯得有些尷尬，黎朔坐起來，眨了眨眼道：“你偷親我。”

黎曜幹咳了一聲，拿起羽絨服給黎朔穿上，又把圍巾給他戴好道：“該下車了。”

黎曜先走了出來，雪已經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吱吱作響。黎朔追出來，黑色的皮靴踏過光潔無瑕的雪地，留下一串腳印。

下過雪的空氣很清涼，有著一股別樣的味道。黎朔看了眼表已經是第二天的六點鐘，黎曜開了一夜的車，此時的神情有些疲憊。

黎朔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黎曜圍上，他只穿了一件大衣，看上去落寞而削瘦。

兩人把車扔到了路邊，拉著手踏著雪往裏走。周圍是一片荒野，雪已經停了，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沒有任何人踐踏過的雪地，黎朔突然起了玩樂之心，他掙脫了黎曜的手，一個人跑到雪地裏。

黎曜看著黎朔的影子，他穿著潔白的羽絨服，肌膚勝雪，黎朔一個人在雪地裏跑來跑去，鼻尖凍得發紅。

黎曜緩緩走過去，黎朔的靴子上都是雪，他想伸手捏捏黎朔的臉，忽然一個雪球飛來直接砸到了他頭上。反應過來時，黎朔已經跑遠了。

黎曜有些猶豫，撥了撥頭上的雪，不知道該不該也團個雪球砸過去。還沒考慮清楚，緊接著，另一個雪球飛了過來，直接砸上了黎曜的側臉。黎曜瞬間彎腰抓了一把雪，隨便一捏，看也不看就扔了出去。

“黎朔，你別太過分，當初你飛鏢還是哥教你的！”

黎朔根本躲閃不及一下被糊了滿臉。兩人都是職業級選手，當初黎曜的飛鏢是黎彥秋教的，但是沒想到會用到這上面，兩人都是快準狠，尤其是黎朔，不要命地狂轟亂炸。

兩人在雪地裏你追我趕，不出十分鐘，累的氣喘籲籲，黎朔捂著肚子連連擺手道：“不玩了不玩了，岔氣了。”

黎朔直接坐在了雪地上，黎曜怕他衣服沾了雪濕了難受，過去把他拽起來拍雪。

黎朔忽然拿起一個雪球按在了黎曜臉上。

黎曜：“……”

黎曜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怒氣沖沖道：“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黎朔眨了眨眼，湊過去在黎曜側臉上吻了吻，黎曜瞬間沒脾氣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來折騰我的。”

黎朔笑了笑，伸手攥住黎曜的食指，兩人晃晃悠悠地繼續往前走。這個地方黎朔很熟悉，這是龍禦的訓練場，也就是最初他和餘鋒他們結識的地方。

看到那兩扇巨大的鐵門，黎朔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黎曜跟在黎朔身後道：“明年下一批人還要在這裏訓練。”

黎朔轉過頭道：“我能進去麽？”

黎曜聳了聳肩道：“現在沒人守著，我也沒鑰匙。”

黎朔蹙眉道：“翻過去？”

黎曜豎起大拇指：“好主意。”

翻墻頭這種事，他多少年沒有做過了，當雙腳落地的時候也忍不住有了一種暢快感。一路上的疲憊都化為烏有，只覺得自己又年輕了好幾歲。

院內鋪了一層雪，黎朔在這裏只度過了短短一個星期的時間，卻成為了他這一生都難以忘懷的地方。

黎朔在訓練場停留片刻，轉身走進了大廳，打飯的窗口空空如也。幾張桌子都用防塵的塑料布包了起來，黎朔順著已經有些生銹的樓梯往上走，樓梯口的那一間便是四人原本的宿舍。

黎曜沒有上樓，只是留下下面抽煙。

黎朔轉了轉把手，發現門已經鎖住。他想要破門而入，卻在擡腳的那一剎那猶豫了。黎朔背靠著門，緩緩地坐在地上。

這裏埋藏著他的記憶，原本的快樂和希望都在看到林樂屍體的一剎那變成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每當想起，就如同浸入鹽水的傷口，疼痛的難以覆加。

這個地方每年都會走出龍禦很多優秀的殺手，他們不過是眾多人中的極小的一部分。林樂對於龍禦來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手下，死了也會有人接替。可是對於黎朔卻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黎曜緩緩走上來，他站在黎朔身邊，低沈地說道：“怎麽不進去看看？”

黎朔擡起頭站起來，雙目閃了閃道：“不用了，這房間的樣子，我早就爛熟於心。”

黎曜還想說些什麽，黎朔卻已經掠過他，淡淡地說道：“走吧，回家。”

黎曜垂下頭笑了笑，他伸出手和黎朔交握：“寶貝，我等你把你們的故事告訴我。”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禽流感來勢洶洶，南方的孩子們。。註意防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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