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已經走遠，黎朔蹲在客廳裏，瞪著一雙猩紅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大門。孟遙帶著人走了進來，外面被探照燈照得異常明亮，訓練有素的保鏢們上了樓，一間屋子一間屋子開始查探。

黎朔擡起頭問：“我哥呢？”

孟遙掐滅了煙，走過去拽住黎朔的領子把他提起來。黎朔蹙了蹙眉，閃電一般地抓住了孟遙的手。

孟遙被黎朔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他的手腕已經酸麻了。

“曜哥在外面，林樂應該就在附近。”

“羅家人呢，截住了沒有？”

孟遙道：“已經派人去羅家主宅了，如果有情況會通知的。”

黎朔情緒很不穩定，他身子都在無意識地發抖，孟遙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臉上輕輕地摸了摸。黎朔松開孟遙，跪坐在地上。

孟遙不再說些什麽，只是站在一邊，保鏢搜查完畢給孟遙匯報任務。此時從門外跑進來一個人湊到孟遙身前耳語了幾句。

孟遙垂頭看了黎朔一眼，黎朔瞬間站起了身子，雙眼亮了亮道：“找到了？”

那人有些畏縮地看了看黎朔，孟遙拍了拍保鏢的肩膀道：“帶他去。”

發現林樂的地方，在別館西南兩公裏的地方。黎朔過去的時候，四個人正擡著擔架往車上擡。在看到黎朔的身影後，都停了動作。黎朔的頭昏昏沈沈的，聚光燈照射在地面上，他整個人都沐浴在強烈的燈光之下，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黎曜揮了揮手，周圍的人陸陸續續退下。擔架被放在了地上，黎朔看著那張白布，雙腿忽然如同灌了鉗一般沈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過去的，周圍寂靜一片，只能聽見呼嘯而過的風聲，空氣裏還漂浮著淺淺的血腥氣。

黎朔重重地跪下去，他伸出手掀開了白布。

林樂的面部已經被清理過了，但是明顯帶著瘀傷，頭部還有凝固的血跡。林樂閉著眼，他的睫毛很長很密像是女孩子。

黎朔不由自主地想起來第一天見到他，他坐在床上戴著耳機，伸出手來同他打招呼。記憶真是一種殘酷的東西，他還記得當時林樂臉上的笑容，滿含著自信的青澀，讓人難以忘記。

黎朔伸出手，將林樂抱在懷裏，他靠在林樂耳邊輕輕叫著。

“幺兒，回家了。”

孟遙走過去，黎曜伸手攔住了：“讓他自己待一會兒。”

孟遙雙眼中難得帶著些情緒：“致命傷是槍傷，腰腹中彈，但是左胸的槍傷是致命傷。”

黎曜點了點頭：“羅家的人一個都不能跑，等我回去一個個的審。”

孟遙道：“我知道。”

黎曜看著黎朔的背影道：“他還有什麽親人麽？”

孟遙從包裏掏出一份報告，保鏢打開手電，孟遙辨認著上面的字道：“上面寫著父母雙亡，還有……他說死後將所有的報酬都分給隊友。”

黎曜道：“這件事你去辦。”

黎曜說完之後便徑直向黎朔走了過去，黎朔的背影僵直著，他還抱著林樂的屍身，嘴裏喃喃自語。

黎曜拍了拍黎朔的後背，黎朔頭也沒擡，繼續說著：“鋒哥快回來了，等他回來就能帶你走了。”

黎朔仿佛魔怔了，雙眼失神，孟遙看著有些心疼，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

黎曜蹲在黎朔身邊，神色嚴厲而冷峻。

“他死了，放開他吧。”

黎朔瞳孔驟然放大，仿佛是被當頭砸了一棒一般，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黎曜，幾欲發狂。

黎曜不為所動，淡淡道：“林樂死了。”

黎朔放下林樂的屍體，雙手攥住了黎曜的領口，將他猛地推倒在地上。周圍的保鏢都警惕地上前一步，黎曜伸出手示意無礙。黎朔盯著黎曜，良久，他揮起拳頭狠狠地砸向了地面，繼而無力地躺倒在黎曜身邊。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黎朔隱忍著，最終放聲大哭。

這是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林樂死了，永遠地離開他了。

黎朔把林樂抱起來，親自放到了車上，直到車開走，他依舊沒有松懈下來。黎曜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黎朔的手破了一塊，骨節上滿是傷口，肉翻出來，血順著手背流下去。

“哥，林樂……的死能不能別公布。就說他失蹤了，行麽？”

黎曜道：“你說了算。”

黎朔的臉被風吹得通紅，瘦削的身軀搖搖欲墜：“這件事讓我來解決好嗎？”

黎曜問道：“你想怎麽做？”

黎朔道：“我不會一命抵一命，放心吧。”

黎曜走上前伸出手把黎朔摟進懷裏，黎朔又眼淚一下子抑制不住，他反手抱著黎曜把頭埋進他懷裏。黎朔的哭聲在荒野裏傳的很遠，孟遙站在遠處，風聲嗚嗚作響，他有些艱難地背轉了身子。

黎朔坐在別館的一角，他覺得有些冷。黎曜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披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裏。龍禦的人已經散了，餘鋒卻還沒有回來。

“回去吧。”黎曜低聲勸道。

黎朔搖了搖頭，眼淚止住了，只是雙眼紅腫的不成樣子：“我等鋒哥回來。”

孟遙站在門邊守著，兩道燈光劃破了黑夜，汽車的引擎聲越來越大。黎曜明顯感覺到懷裏的身子一僵，緊接著黎朔已經站了起來。

餘鋒和趙如雪下了車，身後還拖著一個人，餘鋒掐著他的下頜，防止其咬舌。趙如雪看到孟遙和黎曜都在，微微有些窘迫。

孟遙接過手來，拿著一個撐子塞進了那人嘴裏，直接把他的嘴撐開，嘴唇都沒辦法合攏。

餘鋒緊張而又急切地望了黎朔一眼，黎朔搖了搖頭。

“還沒找到？”趙如雪臉色鐵青，情緒很難控制。

黎朔道：“周圍……都找過了，還是沒有蹤影。”

餘鋒隱忍的目光掃過黎朔的臉，古銅色的皮膚沒有一絲血色，兩天沒有休息，一直都是高負荷的運轉的身體出現了陣陣不適。餘鋒扶著門框，眼前發黑。

黎曜看著大廳內的三人，覺得自己不該再留下來。這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他不該插手。

黎曜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黎朔的肩膀，又把圍巾給他圍好，才帶著孟遙離開。

餘鋒有些疲倦地坐在地上，趙如雪警惕地盯著眼前的人，伸手去摸槍。

黎朔走過去瞧了那人一眼，發現他手腕上戴著那塊白色的表。剎那間憤怒和悲痛一起爆發，黎朔大步走了過去，伸手摸出一把匕首。

餘鋒有些緊張地看著他的動作，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銀光刺眼，短短一瞬間，那人的手腕已經被齊齊削了下來。

驚呼聲淹沒在喉嚨裏，那人沒辦法出聲，劇烈的疼痛讓他弓起身子，雙腿一陣痙攣，面部扭曲，蒼白的臉上布滿汗水。

黎朔掏出槍，幾乎瘋狂地指著他，砰地一聲，硝煙驟起。餘鋒走上去拉住黎朔的胳膊，有些緊張道：“老三，把槍放下！

黎朔沒有聽餘鋒說什麽，又開了一槍，餘鋒抱住他的身子向一邊撲去，子彈射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淺坑。

黎朔掙紮著，餘鋒壓住他的身體，一邊對趙如雪吼道：“楞著幹什麽，別讓人死了！”

趙如雪連忙給那人止血，第一槍射穿了他的手臂，手腕的斷開處也是鮮血如註。

黎朔瞪著眼望著高高的天花板，面無表情，眼淚順著眼角流到了耳後。餘鋒松開他，黎朔沒有起來，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餘鋒嘆了口氣道：“把人帶回去，交給龍禦的人去審吧，我們……”

餘鋒止住了話頭，走到黎朔身邊，把他抱了起來。黎朔一動不動，如同僵死。

趙如雪忍不住抹了一下眼睛，轉身去開車。

餘鋒將黎朔直接送回了黎家，他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餘鋒怕他出事，又陪了他一會兒才離開。

廖傑和劉薇都不敢打擾他，董婉瑩煲了湯來，也只是放在一邊，過一段時間拿走熱一次，黎朔卻一口都沒喝。

黎朔身上還沾著血跡，臉上的淚痕混合著血散發出一種異常絕望的感覺。劉薇不忍再看他，捂著臉轉過身去。

董婉瑩和劉薇照顧黎朔的時間並不長，黎朔喜怒無常，對人也很冷淡，但是兩人卻是把他當做自己的親弟弟在照顧。如今看到黎朔這個模樣，兩人俱是一陣難過。

廖傑不知道該給誰聯系，原本腦海裏跳出的第一個名字是孟遙，但是卻被他堅決地否定了。黎曜現在肯定去解決羅家的事，也沒有精力。

正想著，黎朔已經自己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地向大門口走去。廖傑楞了一下，現在是淩晨三點，黎朔要去哪裏？

“少爺，你要去哪裏？”

黎朔回過頭道：“去墓園，你帶我去。”

廖傑沒辦法拒絕，黎朔的表情隨時都可能哭出來。

墓園大門緊閉，黎朔站在門外看了看，裏面漆黑一片，黎朔扒著欄桿打算翻進去。一道手電光照過來，緊張而又嚴厲的聲音響起來：“餵，幹什麽呢！”

黎朔的臉被光一照，有些不耐煩的看著那人。廖傑連忙笑著走過去和守門人攀談，黎朔蹙了蹙眉，已經翻了進去。

裏面沒有一絲燈光，黎朔緊了緊領口，兩旁都是慘白的墓碑，在月光下分外駭人。黎朔跌跌撞撞，挨個辨認著。狂風呼嘯，樹葉沙沙作響，黑影搖曳。

黎朔找到了黎彥秋的墓碑，有些疲憊地跪下身子，一手撫著墓碑，神情有些恍然和不知所措。

黎朔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只覺得來到黎彥秋墓碑前才覺得安心。

對於黎彥秋的記憶殘存無幾，黎彥秋總是離自己那麽遙遠，高大偉岸的身軀如同一道道銅墻鐵壁，把自己和他隔離開。連父親這兩個字都極少出現，陪在自己身邊的永遠是黎曜或是柯以默。

柯清夢一直都對黎朔存有偏見，甚至於從來不看他一眼，而唯獨對柯以默好。黎朔也曾有過疑問，究竟是他做錯了什麽。

黎朔渾身冰冷，膝蓋疼的厲害。

他望著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半個小時後，柯以默頭發蓬亂的出現在了墓園裏。他望著黎朔的樣子，有些難過地走過去抱他。

黎朔將頭埋在他懷裏，聲音有些顫抖道：“小默，有多久沒來見父親了，磕個頭吧。”

柯以默松開黎朔，望著黎彥秋的墓碑，轉過身道：“我父親只有柯安。”

黎朔深吸了口氣，不再勉強：“陪我坐一會兒吧。”

黎朔還是保持著跪坐的姿勢，柯以默有些心疼，卻無法說些什麽。黎朔呆坐了一會兒，忽然道：“林樂死了。”

柯以默轉過頭，等著黎朔繼續說下去。

“他才二十二歲。”黎朔捂著頭，聲音一抽一抽，“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是我的朋友……他就那麽死在我面前。”

柯以默面無表情，黎朔講述著他這半年來發生的一切，等到所有的都講完，天已經亮了。

柯以默聽完道：“哥，雖然我不認可黎彥秋，但是有些話他說的很對，我們不該有朋友。家族是我們唯一應該信賴的關系和牽絆。”

黎朔神色木然，柯以默繼續道：“你是殺手……之前的你不是這樣的……死亡對於我們早已經習以為常。”

黎朔搖了搖頭，不知該怎麽說，心裏還是一陣陣的絞痛。

“如果顧慮和牽絆太多，就免不了傷心難過。”柯以默伸出手摸了摸黎朔的頭發，“如果是死一個人傷心難過一次，那我們還不如什麽都不在乎，最起碼不用傷心。”

黎朔茫然問道：“那你……有在乎的人麽？”

柯以默笑道：“當然有。”

黎朔沈默不語，天微亮，柯以默才看出黎朔渾身上下的血跡和疲憊不堪的眼神。柯以默忽然問：“哥……你是不是想家了？”

黎朔忽然道：“早就沒家了。”

黎朔的雙膝承受不住，全身都在發抖。柯以默想要扶他起來，黎朔的雙腿卻是不堪負荷，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忽然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黎朔感覺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抱了起來。黎朔擡起眼正好看到黎曜的臉，他扯著嘴笑想要笑一笑，卻覺得面部僵死的厲害，只得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黎朔安心地將頭靠在黎曜懷裏，雖然父親不愛，母親不疼，但是好在有他……自己總算不是一個人。

黎曜將已經沈沈睡去的黎朔放進車裏，又用大衣給他蓋好身體，才轉過身看向柯以默。

兩人走向墓園一側，黎曜遞給柯以默一根煙，柯以默接了卻沒有點燃。

黎曜道：“小朔給你打的電話？”

柯以默點了點頭，有些倨傲地看著他：“小朔願意留在黎家，這是他的選擇，我沒辦法阻攔。但是我和姑姑都希望他能過得舒心快樂，如果黎家保證不了這一點，我會竭盡全力讓小朔回來。”

黎曜也已經連續兩天沒有休息過，他熄了煙，擡起頭道：“你覺得讓他回柯家對他更好？”

柯以默沈默不語，白皙的臉像極了柯清夢。

黎曜深吸一口氣，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比起我，小朔更相信你，希望你別做讓他失望的事情。”

柯以默楞住了，他雙眼瞇了起來：“這句話該是我對你說才對。”

黎曜道：“羅家上下四十六口人，唯獨羅厚雄一人不知所蹤，柯少爺真是好手段。”

柯以默道：“沒有證據的話黎總最好不要說。”

黎曜突然走進柯以默，神色冷漠，語氣都透著一股濃濃的壓迫感。

“如果被我抓到一點證據，柯家早就不存在了。”黎曜向後退了一步，有些戲謔地勾起嘴角，他將西服搭在肩頭，迎著升起的朝日，緩緩向車走去。

“願柯少爺好自為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部分寫的很糾結……希望大家看了不要打我……林樂的死最初就設定好了。

抱頭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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