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31)

關燈
來了,他的頭開始有些發暈,腳步也不由虛浮起來。

內院栽種了幾棵梨樹,梨花開的正好,純白色的花匝匝密密似半天的煙霞,茜紗窗半掩著,白衣女子長發垂肩,坐在窗內,低垂雙眸信手理著絲桐。

女子的臉龐籠在淡淡的光暈中,看不真切。

陸洵怔立在門口,一陣陣心潮激蕩。

房內的景致瞬間變換,漫天的梅花從中,她白衣勝雪,對他莞爾一笑.......

修長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琴聲戛然而止,嫻雅心底一顫,擡頭對上了陸洵迷離深邃的雙眼。.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由著他一粒粒解開自己胸前的扣子,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他的眼中全是寵溺的愛意,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聖潔的珍物,一邊不住地吻著她,從發際到臉頰,再到鎖骨…….

她的心中忽地悲哀起來,這盼望已久的一刻,卻是她偷來的........

一陣尖銳的刺痛使她的大腦陷入空白,頓時哽住了呼吸,痛得幾欲落淚。

明滅的光影中他臉上的線條變得異常柔和,不似平日的剛強。她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目光流連在他胸前那個觸目驚心的槍傷傷口,心中泛起疼痛,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的身體。

她仰起頭,怔然地望著頭頂上的紅綃帳不住地起伏著........

他俯下身子吻去嫻雅臉上的淚水。

他並沒有醉,只是清醒得太久太久,他情願把自己浸入這一場夢中......

===================================================================

紅色外墻尖尖屋頂的教會醫院裏,穿著白大褂的洋大夫和護士緊張地圍在一張病床前。

洋大夫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已經按壓得手酸臂軟,床上的男子只是靜靜地地躺著,仍然看不到半點生命的跡象。

雙目緊闔的面龐出奇的清俊,眉頭微蹙,似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愁,敞開的衣裳下露出年輕的肌膚,蒼白而透明。一旁的小護士看得心動,忍不住惋惜得低聲唏噓。

洋大夫停了手,低嘆了一聲,伸手合攏了他胸前的衣服。

“我們已經盡力了,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救不回來了。”洋大夫遺憾地道。

王大可驚得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急忙拉住洋大夫,語無倫次道:“不會的,他還有氣,昨天還好好的,我也是大夫,他還能救回來的,你不要瞎說,如果不是病勢這麽兇,也不會送來看西醫……”

洋大夫搖搖頭,“老人家,我理解你的心情,他是病情急性發作導致心臟的驟停,我們已經搶救了半個時辰了,沒有用了!”他低下頭,無奈地說。

王大可半響沒有說話,含淚哽咽道:“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是好,大少爺,你不能說走就走啊!!”

洋大夫嘆了口氣道節哀順便,拉過白色的床單輕輕蓋在慕容珩的臉上,拍了拍抱頭蹲在地上的王大可的肩膀,“準備後事吧…”

護士們上前整理病床。

忽然,一個小護士大聲叫道:“快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

洋大夫替慕容珩插好點滴,松了一口氣道,“他已經脫離了危險,等他醒了就好了,只是下次如果發病還是要當心。”

王大可感激地點頭,又問道:“您覺得他得的是什麽病?”

洋大夫皺著眉頭思考了一下,“我不能確定,這個病發作起來會侵犯心臟和血管,但我剛才替他檢查過了,他的心臟恢覆跳動以後似乎又正常了。”他搖著頭,“真是一個很奇怪的病癥。”

王大可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陷入了沈思。

====================================================

沐紫站在長街上,仰起頭,望著沿街的那個建築的二樓。

五天來,那間屋子始終暗著燈,窗戶沒有打開過,窗簾也保持著五天前拉開的角度。

一切跡象都表明,那裏沒有人回來過。

慕容珩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留下半點音訊。

她失落地往回走。

眼中城市彌漫著悲傷和不安的氣息,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她總覺得他一定藏身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裏,靜靜地註視著她,看著她那麽決絕地說永不再見,又立刻滿世界地尋找他。

她心中嘆息,為什麽在他面前,她總是個輸家。

腳下的青石板路上似乎還有他上個時辰剛剛走過的足跡,酒樓桌上的茶杯上還殘留著他指間的溫度,她仰起頭,呼吸著他也同時呼吸著的空氣,她感覺得到他們一定在同一片天空下。

第六天的清晨,天朦朦亮,她一人獨自站在的江邊。

江風微涼,吹起了她的裙裾,她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一批批人來了,又一批批人乘船而去,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沒有那個她等待的人。

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來,雨水淋濕了她的衣衫,冰冷的雨滴落在臉上,涼意直滲透到心底去。

她就一直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望著江面,身影仿佛凝固在了白色的雨霧中,直到最後一班船離開了碼頭,夜幕慢慢降臨。

雨一直下著,她擡起眼眸,看著幕天席地落下的無根之水,那是誰想流而不能流的淚水嗎?

良久,她才轉過僵硬的身體,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遠處輕煙般的雨霧中,靜靜地立著一個撐傘的身影,他身上青衫的下擺被雨水打濕,不住地在風中飛揚。

隔著長長的一條街,他無聲地註視著她。

她看得並不真切,但眼中已有滾燙的液體迫不及待地滑落臉頰………

.....

一百二十八.相見不如懷念

如煙如霧的細雨讓眼前的景致變得如同夢境一般不真實,沐紫心潮澎湃,快步地向風雨中燈塔一樣佇立的人走去。*.

幾日不見,慕容珩瘦得讓人觸目驚心,他的臉上是一種近似脆弱的蒼白,嘴唇也沒有絲毫血色,握住傘柄的手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青筋的脈絡,只有一雙眸子仍然烏沈沈的,蘊著淡淡的溫柔望著她。

“珩!….”她在心中喜悅得一遍遍地呼喚著他,臉上卻克制著沒有流露出絲毫,甚至還多此一舉地微仰起頭,讓雨水沖走臉上的淚珠。

看到沐紫奔過來,慕容珩的臉上緩緩綻出一個恍惚的笑容,心中不由生出了隔世之感,仿佛跨越了生死的桎梏和潺潺的流年,他們又一次在人世重逢。

她站在他的面前,連睫毛上都沾著雨珠,他的心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聽說你來客棧找過我?”他竭力說得平靜,左手不動聲色地捂在心口的位置,衣袖遮住了手背上的針眼。

“我……”她剛一開口,立刻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這才覺得寒風吹在身上的濕衣服上,冷得直哆嗦。

正要繼續把話說完,眼前一暗,已經被慕容珩一把攬進懷中。

她的心狠狠地悸動了一下,睜大了眼睛,大腦呈現出一片空白的狀態。

她本應該推開他,卻不知為何,心軟得一踏糊塗,如同揣著一窩暖溢的溫水,只知道把臉埋在他的懷裏。在這個寂靜的夜裏,他的心跳躍在她胸口。這幾日的擔驚受怕和惶恐不安不安原來只是她的多慮。

他沒有說話,緊緊地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額頭。

他的身體並不熱,卻足以溫暖她被寒雨淋濕的身體,她慢慢止住了顫抖,心中一片迷亂。

“你是鐵打的身子嗎?為什麽在雨中淋雨?”他的帶著不滿和憐愛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她心中微動,抿著嘴唇沒有說話,也不敢擡頭看他,只是輕微地掙動了一下,怕自己濕透的衣裳把他也沾濕了。

他的手臂卻如鐵絲一般執拗地將她整個身體箍得更緊,壓低了傘,不由分說道:“先去我的客棧把衣服弄幹再說。”

幸好夜色足夠黑,雨大得街上行人稀少,以至於沒有人關註他們以一種極其親昵的姿態走在雨中,她心裏暗自慶幸。

進客棧的時候,他們刻意保持了距離,還是被掌櫃的看出端睨,笑得十分暧昧,沐紫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表情。

慕容珩淡淡地吩咐將房間內的壁爐生上火,在準備好沐浴的熱水和去寒的姜湯。

沐紫本想說不用了,低頭看濕透的衣服已經盡數粘在身上,腰間的曲線一覽無遺,窘得不再說話。

掌櫃一疊聲地答應著,又笑嘻嘻地看了他們一眼才跑到後面吩咐人置辦。

西洋壁爐裏的炭火發出嗶剝的聲響,沐紫用毛巾擦幹頭發從內屋走出來,她寬落落地穿著慕容珩一套幹凈的睡衣,樣子有些滑稽。

慕容珩也已換上了白色的長衫,正坐在壁爐前替她烘烤著衣服。

見沐紫出來,轉過頭來。

沐紫有些局促地低下頭,手指擺弄著衣角。

慕容珩望著她忽然笑了,“這個樣子很可愛。”他拍拍身邊的位子,“過來坐。”

沐紫依言無聲地在他旁邊坐下,中間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兩人都沒有說話,房內靜得落針可聞,火光映在慕容珩的臉上,他的臉色似乎出現了少有的紅潤。

“你這些日子去那裏了?”沐紫輕輕地來口。

慕容珩一怔,輕描淡寫道:“我去看望一個朋友了,在那邊住了幾日。”

沐紫點點頭,放下心來,“我還以為你們今天坐船回去。”

慕容珩道:“有點事情耽擱了,晚兩天再走。”他轉頭看著她,她怎麽會知道,差一點,他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他眼中幾番明滅,近似貪婪地望著她,似乎要將她深深地刻在腦子裏。

她忽然擡頭,他忙移開目光,咳了咳,認真地問道:“你不會在碼頭等了一天吧?”

沐紫掩飾地笑道,“怎麽會,我也剛到。”

她顯然說的不是實話,清晨開始下了一天的雨,如果她不是比那個時候更早到,怎會沒有帶傘。

他沒有說破,望著爐子熊熊的火舌,心中有暖意緩緩流過。

他把烤幹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默默地站了起來。

沐紫也隨即站起來道:“那個有梅花氣味的藥你不要再吃了,它裏面放有性似虎狼的…藥,多服…對身體損耗極大!”她說得很急,皺著眉頭憂心忡忡。

“你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慕容珩擡起眼眸,目光沈沈地望著她。

沐紫點點頭。

慕容珩微笑道:“早已停服那個藥多時了。多謝你的提醒。”

沐紫松了一口氣,“這就好。”

擡眸正對上他灼灼的目光,頓時心慌意亂。

“原來你還是在意我的。”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嘆息一般,眸光愈加地溫柔起來,如同暗夜中綻放的花纏綿地漫延上心頭。

她不禁心跳如擂。闊別一年後,他於她,不知為何有些輕微的異樣感覺,印象中的慕容珩自負而冷漠,即使愛得最熱烈的時候,他也是霸道而強勢的,以至於他把她當做自己的所有物一般占有和圈禁,就算兩敗俱傷也絕不放手。

而眼前的他卻收起了所有的棱角和尖銳,目光平和,溫情如水,順從她的一切心意,絕無半分勉強和壓迫之感,這樣溫暖的他,更象是容諾,而不是慕容珩。他的改變卻讓她心中莫名地失落,她情願他冷酷無情。

那樣,她的心便可再沒有猶豫和羈絆地離開走遠。

她腦子裏在胡思亂想,開口仍然鎮定而有條理,淡然而程式的微笑引出了滴水不漏的話,“這一年來我熟讀醫書,接診了不少疑難雜診,格外關註那些特別的病例,既然知道你那藥有不妥,出於一個大夫的職業操守是無論如何要提醒患者的。”

她正兒八經說了一通,卻把他給逗樂了。

他抄著手笑道:“不如請沐大夫替鄙人開個方子吧。”

他目光似有深意,沐紫勉強笑了笑,喉嚨幹幹道:“也好,也好。”

慕容珩當仁不讓地伸過手腕來。

沐紫略一猶豫,便伸手過去。

她的手指剛剛觸碰到他玉石般的肌膚,他忽然低頭吻了下來。

她訝然睜大眼睛,大腦在一瞬間喪失了思維的能力。

他托著她的腰,嘴唇柔軟而微涼,熟練地撬開她不知所措的唇齒,細細地揉撚著她的唇瓣,他的吻溫柔,深情,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一個有著致命吸力的漩渦將她席卷進來。

她聽到自己心底深處的一聲輕嘆,不由自主伸出雙手扣住他的腰。

今夜的她,只是一個渴求愛情的平凡女子罷了。

他的身體不易察覺地一顫,眼中有驚喜劃過,吻得愈發激烈起來。燈光在墻上投影出兩個交疊,糾纏的暧昧身影。

兩個人吻得昏天黑地,緊緊地摟住彼此忘情而決絕地在唇齒間肆意糾纏,仿佛要把對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去,融於血肉,再也分不開來…

慕容珩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手從她寬大的衣擺下伸進去,流連在絲鍛般光滑的後背,他的吻也沿著她的雲鬢,耳垂,滑落直雪白精致的鎖骨…

忽然一道雪亮的光在她大腦中驟然劈下,冰涼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你在做什麽?!你忘了父仇家恨了嗎?!”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用力地推開了慕容珩,“不要這樣!”她捂著頭,痛苦地叫道,“你離我遠一點!”

慕容珩呆立在那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五臟六腑被凍得瑟瑟發抖,不知所措地望著沐紫。

沐紫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漸漸平靜下來。

如果下決心放棄,就不要回頭,如果下決心離散,就斷絕一切退路,他們之間,不該再有任何糾纏。

“我們不可能再回頭了。”她清晰地說道。

他已經明白了答案,卻已無話可說,只是深深地望著她,滿心的歉疚與眷戀,良久,緩緩地點了點頭,黯然道:“對不起,是我不好!”他分明笑了笑,她卻能看到他眼中閃爍的淚光。

他啞著嗓子說:“你就最後…再原諒我一次吧!”她心中一痛,心中竟生出了不詳的預感,不敢往深裏想,忙轉過身去,反手拿過自己的衣服。

她走得很快,換好衣服後沒有停留片刻,堅拒了他的相送,身影快速沒入了黑暗的夜色中。

她知道他一定在樓上望著她的背影,但她沒有回頭,在心裏告訴自己,唯有這樣做,才是正確的。

臨走的時侯,他拿出了一樣東西,說:“這是你的東西,留在我那裏忘記帶走了,不知道你是否還會念及送你的那個人,所以我替你拿來了。”

銀簪躺在他的手心,發出月華般的光澤。

她想起他曾經的誤解,有幾分尷尬,接過簪子輕聲說謝謝,也不是很要緊的東西。卻把簪子緊緊地握在手裏。

他目光掃過,淡然微笑,表情似乎輕松下來。

李鈞來開門的時候,借著門上燈籠的光亮將她一打量,奇道:“姐,你的嘴怎麽腫起來了?”

她嚇了一大跳,忙捂住嘴支吾道:“怎麽可能?”說完飛也似地逃進了自己的屋裏。

這一夜,她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一覺睡得渾身酸痛,不到四點就醒了,再無半點睡意。

外面仍是夜幕高掛,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出來了。

她在月光下端詳著那根銀簪,一遍又一遍。

細看下,簪身上有一兩絲幾乎看不見的淡淡血痕,似一縷曲終人散情緣未了的遺恨。

她的手指輕輕撫在上面,眼淚無聲地落下。

============================================

第二日依舊是個雨日,她撐著油紙傘步過長街,心中充滿了悵惘。

不覺清明已過,難怪連日細雨如絲,路上行人面帶憂色。

去沐恩堂的路上要經過那個客棧,她加快了腳步,不敢擡頭去看那個窗口,逃也似地離開了那裏。

她坐在店堂裏,一陣陣頭重腳輕,渾身輕飄飄的,只覺得疲倦至極。辦公桌上攤滿了零亂的藥方,她隨手翻來,不覺氣惱,這世上有那麽多種藥,卻沒有一種能治得了人心中的傷。

夜一點點降臨,遠方燈火輝煌,心中悵然若失的感覺愈發明顯。

夜半的時候,她發起寒熱來,身上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又燙似火爐。

她在床上沈沈地躺了兩日。

窗外的一樹櫻花開得熱鬧非凡,粉白色的花層層疊疊地鋪滿了屋檐下的一方天空。

病好了以後,蘭彥來探望她。

他說梅園後面栽種的新茶已經收好了,他留了上好的含露銀芽等她去品嘗,他還說她上次來親自釀的梨花白的火侯也差不多了,沒有她的鑒定不敢開壇。

她微微一笑,欣然應允同往。

觀梅亭內的石桌上早就擺好了幾樣小菜和兩個細頸白玉壺。

蘭彥替沐紫滿斟了一杯,笑道:“來嘗嘗你的手藝有沒有退步。”

沐紫輕執酒杯放於鼻端,香氣馥郁撲面而來,心中卻驀地酸楚,這酒讓她想起了清平,想起了第一次遇見慕容珩的情景。

她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只覺滿嘴苦澀,不由嗆得大咳起來。

蘭彥一邊替她拍著背,一邊道:“釀酒的水平沒下降,這品酒的水平怎麽這樣不濟起來?”

他的目光中都是寵溺的笑意,沐紫止了咳,淡然道:“好久沒喝了,有些不適應了。”

回去的路上風雨漸大,馬車內卻溫暖舒適。

車子很大,放著柔軟的靠墊,沐紫靠在車壁上往窗外看,視野的盡頭,莫瀾江翻滾著白浪奔流不息,思緒逐漸飄遠,她忍不住想著,不知道去滄州的船現在該行駛到什麽地方了呢?

蘭彥見她只是望著窗外發呆,低頭思索了片刻,道:“上次我不該那樣責怪你的,你這人向來心軟,反應也不快,我應該事先告訴你才對……”

他的聲音似遠似近,徐徐地在耳邊響起,沐紫心中煩悶,只覺得疲憊至極,淡淡道:“我累了,不要再提那些了…”

蘭彥怔然住了嘴。

濃重的倦意襲來,她闔上眼,頭倚著車壁,竟一磕一磕地睡著了。

蘭彥見她睡得沈,便伸出手來墊在她的頭下。

她睡著的樣子象個無辜的孩子,略微皺著眉頭,烏黑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一彎脆弱的弧線,讓人不覺心生憐惜,舍不得去傷害分毫。

蘭彥靜靜地望著她,驀地心生柔軟,索性將她攬過靠在自己的肩頭。

馬車停在了小院的門口,車夫下車打開車簾,正要開口,卻見蘭彥做了個噓的手勢,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外面已是雨收雲歇,空氣中俱是泥土的清新氣味,時而有三兩聲鳥聲劃破寂靜,沐紫的頭歪在蘭彥的肩頭,淡淡的清香自她發間傳來。

蘭彥靜靜地摟著她的肩頭,心裏異常寧靜,只願這樣一直坐到永久。

城外泥濘的官道上,馬車一路顛簸著快速前進著。

慕容珩和王大可端坐車內,王大可一臉憂色,慕容珩表情平靜。

“我們離開滄州的時候,夫人病情還很穩定,沒想到會突然惡化。”他不無憂慮地嘆息道。

今日一早接到滄州急電說夫人病危,他們立刻登程往回趕。

因宣城前一陣大水沖垮了鐵路,他們只能去臨近的雍州搭乘火車。

一路上心急只嫌馬蹄慢,奈何連日下雨道理泥濘難行,走了大半日,才剛剛出宣城。

王大可心中暗想:大少爺剛剛脫險,夫人又病危了,慕容家正是多事之秋啊!

擡眼見慕容珩神情冷峻、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知道他心裏比誰都要著急,心底不由一聲嘆息。

馬車又前行了一段距離,忽然停了下來,車夫跑過來說,前面的路段被奉軍以執行公務給封了,要明天才能放行,不如先找個地方投宿,等明日再走。

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雨越下越大,如果再返回宣城也是白白浪費時間,慕容珩心中雖然焦急卻也無可奈何,便問哪裏有客棧。

車夫道這前面有個叫雲池的小鎮,不如到那裏去找客棧,慕容珩點頭應允。

他們在雲池鎮兜了一圈,竟然所有的客棧都被滯留於此的商旅給占滿了,找不到一間空房,最後只能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

這是個三進三出的小院落,庭院和屋內的布置都十分簡單幹凈,院子的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自稱姓傅,長得眉目慈善。

人說相由心生,這婦人果然是個熱心腸,爽快地收留了他們住下,還吩咐仆人去安排晚飯。

慕容珩有些過意不去,那婦人卻擺擺手笑道:“出門在外誰沒有個難處呢,幫人就是幫己。”

晚飯過後,慕容珩和王總管正在廳內飲茶,忽然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慕容珩擡起頭來望過去。

只間一個一歲多一點的小男孩,扶著墻壁從內室慢慢走出來,他穿著綢緞做的小褂子,那聲音正是衣料摩擦發出的響聲。

這男孩長得雪白粉嫩,眉目甚是清秀,尤其一雙眼睛漆黑透亮、生動無比。

他見廳內坐著幾個陌生人,停住了腳步,站在門邊好奇地往裏看。

“佑辰,你怎麽又跑出來了,當心摔跤!”傅太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明顯的寵愛之意。

男孩聽到聲音,立刻咯咯大笑起來,馬上投入了被追趕的游戲中,頓時忘記扶墻壁了,撒開腿就往前跑。畢竟才學步不久,兩只小腿還不甚有力,剛跑了沒兩步,就“吧唧”一下摔在慕容珩面前。

慕容珩一驚,連忙彎腰將他抱了起來,惴惴地等著他開始哇哇大哭。

誰知小男孩半點事情沒有,還是咧著嘴笑嘻嘻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慕容珩,張開粉嫩的小嘴,清晰地叫了一聲:“爸----爸----”

........

一百二十九.少帥夫人

慕容珩一楞,哭笑不得地捧著小娃娃,不知道說什麽好。

小男孩一點也不認生,站在慕容珩的腿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慕容珩的臉,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領,絞股糖一樣在他身上扭來扭去,嘴裏不停地念著“爸……爸…….”

慕容珩怕他摔下去,把他小心地圈在手臂內。懷裏的孩子白白軟軟,活像一個糯米團子,慕容珩不由心生喜愛,笑著開始逗他。

這孩子天生愛笑,一見慕容珩對他做鬼臉,頓時笑得前仰後合,兩手激動地亂揮,因為笑得太歡,口水從牙沒長全的嘴裏淌下來,亮晶晶地掛在慕容珩的袍子上。

傅太太及時趕到,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慕容珩說:“先生,不好意思,這孩子沒有父親,上次看到別人叫爸爸,便跟著學,現在只要是看到男人,他就會叫爸爸。”

慕容珩淡淡笑著說無妨,卻忍不住有些心酸,對眼前的孩子又生了幾分憐惜。

“來,佑辰乖,婆婆報!”傅太太伸出雙手,要去抱孩子。

孩子回頭看了她一樣,撅著嘴巴斷然搖了搖頭,轉頭繼續望著慕容珩,用目光示意他繼續做鬼臉。

慕容珩在心底偷著樂,對著孩子憑添了幾分親近。

他想起弟弟仲亭小時候,也長著這麽一副又大又圓的黑眼睛,難怪他乍見這孩子就覺得熟悉。

傅太太上前去拉扯孩子,佯怒道:“佑辰,你看你把叔叔的衣服都弄臟了,還不快下來!”

慕容珩趕緊說:“不要緊的,這孩子聰明可愛,我也十分喜歡他!”說著在佑辰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小糯米團子約莫受過挨親就要反親的訓練,當即“吧唧”一口反親了回去,慕容珩的臉上立刻掛著一片亮晶晶的液體。

傅太太聽慕容珩誇獎孩子,不由心中歡喜,便隨口問道:“看先生的年紀,應該也有孩子了吧?有多大了?”

慕容珩的手一頓,話塞在喉嚨眼裏,一旁的王大可笑著替他回答:“我家少爺還不曾娶親呢。”

傅太太略感意外,有些尷尬地笑笑,“我見公子一表人才,還以為早就開花散枝了呢。”

慕容珩心中酸澀,望著手中牙牙學語的孩子,心道如果沐紫的孩子還活著,也該有這麽大了吧。

傅太太眼睛忽地一亮,下面說出的話讓慕容珩嚇了一大跳。

她說:“我有個表侄女,模樣長得很標致,心地善良又能幹,也才二十出頭,少爺若是不嫌棄,介紹給您做個偏房我看十分合適。”

慕容珩剛想開口回絕,卻聽王總管好奇地道:“為何是做偏房,像您這樣的人家……”

傅太太道:“因為就是這孩子的娘。*.

慕容珩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生生咽下去,不由捂著嘴咳了起來。

傅太太見他反應甚大,以為他心中激動,忙笑道:“公子你見過她就知道了,雖然已經生過孩子,但模樣還是很水靈的。”

慕容珩好半天才止住了咳,漲紅著臉說:“多謝夫人好意,只是在下身有宿疾,不敢耽誤小姐青春。”

傅太太這才發現慕容珩臉色似比常人要白一些,心道他許是推脫,不無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們倆看上去還真般配呢。”

慕容珩一頭的汗,見王總管低頭憋著笑,愈加覺得窘困,只好低頭裝做撫摸孩子的頭來減輕一點尷尬。

小團子正低著著頭,專心致志地把他的手指頭一根根掰著玩得起勁。.

第二日一早,車夫來報路禁已解,他們辭謝了傅太太就登程了。

走的時候沒有見到小佑辰,約莫還在睡覺,慕容珩心裏竟有淡淡的失落。

================================================

這日,沐恩堂接到一樁不錯的生意,有人出重金邀請當家沐紫出診。

來求醫的是個模樣精神的年輕男子,說替家裏的主人來請沐當家為老太太看病,沐紫聽說老人病情十分危急,二話沒說就拎起藥箱跟他走了。

馬車七拐八彎,把他們帶至了一處宅院,沐紫下車一看,便楞住了,這不是陸洵的官邸嗎?

心想這陸洵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她不動聲色地跟著男子來到內廳,果然見陸洵一身常服坐在廳內等著她。

見她進來,他微笑著站起來迎接。

“少帥,”她不解道,“你這是?”

陸洵望著她說,“好久沒見你了,有些想念,所以讓他們去請你過來。”

沐紫把醫箱往桌上一擱,嘆氣道:“少帥您想見誰,傳喚過來就好,還用得著花那麽大價錢嗎?我店裏今日很忙,還有好些病人沒有癥治……”

陸洵親自端了碗茶給她,笑道:“我知道找沐當家看病的人很多,如果不這麽說,要預約你的號恐怕是要排到下個月去了。”他收斂笑容,“不過我沒有尋你開心,真的是請你來看病的。”

沐紫擱下茶碗,“替誰看病?”

陸洵帶她去了後院的廂房,那裏面有個老婦人病懨懨地躺在床上。

沐紫一看,竟是那日她在這府上遇到的那位嬤嬤。

原來這嬤嬤是陸洵的奶媽,陸夫人去世得早,陸洵在府裏的生活起居一直都是由這位奶媽照料的,因而陸洵與她的感情十分親厚。沐紫這才明白,為何那日她說起陸洵時滿是慈愛的感覺。

嬤嬤也看到了沐紫,擠出一絲笑來,虛弱道:“沐姑娘,麻煩你走一趟了,我都說了這把不中用的老骨頭不用再看大夫了,少帥非不依………都一把年紀了,誰它去吧。”她唉聲嘆氣著。

沐紫坐到床沿上,笑著握住老人的手,用哄小孩的語氣緩緩道:“婆婆,看了大夫毛病才能好,才能讓那些在意我們的人放心,您說,是不是?”

嬤嬤聽了她的話,點了點頭。

沐紫皺著眉頭道:“要是人人生病屏住都不看醫生,那我們做大夫的不是要喝西北風去了嗎?”

嬤嬤被她的話逗樂了,心情舒展了許多,陸洵在一旁看得也十分欣慰。

沐紫替嬤嬤搭了脈,又細細檢查了一番,神色有些凝重。

她幫嬤嬤把被子掖掖好,道:“沒什麽要緊的,婆婆只需好好休養,再吃幾副湯劑就行了。”嬤嬤千恩萬謝。

她和陸洵一起出來,對陸洵仔細講了講病情,她說嬤嬤是多年勞累引發肺疾,這幾日急病發作,會出現氣喘現象,嚴重的話會危急性命。

陸洵急問那如何是好,沐紫說她留下來陪伴嬤嬤,以防她這兩日病情惡化。如果兩三日後病勢能夠平穩,則無大礙。

陸洵十分感激,連忙著人去給她安排房間,沐紫擺手說不用,另外安排房間不便,只需在嬤嬤房內加張榻子就好。

陸洵怕她辛苦不肯答應,拗不過沐紫堅持,只得吩咐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