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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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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府裏最舒適的西式軟床墊搬了過來。

此後兩日,沐紫衣不解帶地陪伴在老人床前,盡心盡力地照看著嬤嬤,讓陸洵十分感動。

閑暇的時候,陸洵便陪著她在府上四處走走,沏上一壺好茶坐在園子裏聊天。

陸洵曾經感嘆道,沒想到她就是沐恩堂的傳人,他問她,既然她繼承了父親的一身好醫術,為何不早早地開醫館謀生,而要四處漂泊受人驅使。

沐紫沈默了半天,方答道,因為父親一世救人卻死於非命,母親不想讓她再學醫。

陸洵想了想,說:“有傳言說令尊大人當年遇害與一筆秘密的財富有關,你聽過這個傳言嗎?”.

沐紫點點頭,“我也是後來才得知的。”她略一猶豫,道:“聽說是跟父親留下的一幅畫有關,這幅畫當年在清平的時候就被人偷走了,後來又被我偶爾得到了。”

陸洵眉峰輕揚,“哦?這麽說這幅畫又失而覆得了?”

沐紫點頭,又輕嘆道:“可惜我怎麽也看不出這畫裏有什麽玄機,或許傳言也未必可信。”

陸洵道:“難道令尊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嗎?”

沐紫搖搖頭,“什麽都沒有。”她擡頭看了眼陸洵,忽然眼中一亮,“不如下次我把那畫帶過來,你幫我看看有什麽奧妙,好嗎?少帥見多識廣,帳下又能人如雲,講不定能解開這個秘密也不定。”

陸洵連忙道:“不行,不行,這事關你家傳的秘寶,你就不怕我解開了其中奧秘把那些寶貝都給搶了去。”他笑著打趣道。

沐紫不以為然地笑笑,“這天下你都唾手可得,還在乎那些嗎?更何況,很有可能就是一幅普通的畫。”

陸洵笑而不語。

第二日,她見嬤嬤病情已經平穩,便準備向陸洵告辭回家。

在前廳找了一圈,沒看到陸洵,卻遇見了那日來店裏請她的那個年輕人,原來他是陸洵手下的一個姓吳的副官,吳副官說少帥一早有事出去了。

她拜托吳副官向陸洵告辭一聲,吳副官眼神閃爍了一下,說:“小姐,你還是等少帥回來後再走吧,少帥好不容易才留你住了幾日,你這樣匆匆離開,少帥會怪罪我們的。”

沐紫笑了笑,“不會的,有啥事情,我來擔待。”說罷轉身便走了,吳副官張了張嘴,卻沒叫住她,臉上有淡淡的不悅。

她收拾了東西,又向嬤嬤告了別,沿著回廊一路走出去,經過西花廳的時候不由停下來腳步。

花廳中的檀木桌上擺放著一具古琴,琴身古樸莊嚴,渾然大氣,顯然是名家珍物。

她忍不住信手一撥,只聞琴聲低沈渾厚、幽奇清迥。

頓覺愛不釋手,一時技癢難耐,便在琴後坐了下來,屏氣凝神,素手高揚輕拂,琴音流泉瀉玉一般在小院中婉轉低廻。

一曲《平沙》如風過松林、天際飛鴻……

琴聲戛然而止,沐紫深嘆了一口氣,心中無限滿足。

她從琴凳上站起來,轉過身剛要走,卻忽然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前方。

不遠處的垂花門下不知何時立著一位容貌俏麗的女子,一身西式的襯衫和及膝裙十分利落。女子睜大著杏眼,定定地望著她,神情似喜似驚,又似不可置信。

沐紫眼中一熱,不由喜不自禁,驚呼出口:“靜兒!”

慕容靜回過神來,立刻高興地笑了起來,她快步走過來,親熱地叫道:“夕顏,怎麽是你?”

沐紫的笑容凝結在臉上,“夕顏”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已經有些陌生了,如同她以這個名字生活的那些日子,一起沈澱在了記憶的深處。

她稍一遲疑,馬上就平覆了神色,向慕容靜迎了過去。

聞訊趕來的吳副官出現在門口,一看到靜兒,立刻恭敬地行了個禮:“夫人!”

一百三十.如果可以這樣愛

靜兒目光掃過吳副官,淡然點頭,“你先下去吧。”

“是!”吳副官一個立正,轉身悄然退下。

靜兒拉住沐紫的手,高興地問:“夕顏,你怎麽會在這裏?”

沐紫望著她直笑:“這話該我來問你,一年多不見,你竟然變成了少帥夫人了!”她笑盈盈地打趣著,靜兒的臉不動聲色地紅了紅,低下頭去,輕聲道:“說來話長......"

她吩咐下人在花廳裏備下了瓜果點心和茶水,拉著沐紫並肩坐下,喝了一口茶穩了穩心緒,思緒慢慢地飄遠到一年前些血色的日子。

那次她留書離家出走後,買了一匹馬,換成男裝沿著莫瀾江日夜向南而行。

一路上都聽到奉軍大敗,陸洵陣亡的消息。

她拿著登著陸洵戰亡報紙的手不住顫抖,報紙上說陸洵身中數槍,死在潁州城外的荒野,連屍首都找不到。

淚水打濕了手中泛黃的報紙,她擦幹眼淚,買了傷藥,換上了快馬,向潁州的方向奔馳而去。

她不相信他已經死了,在她心中,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是她心中永遠不會戰敗的英雄,是她喜歡的第一個人,他怎麽能就這樣死去呢?她要去找他,無論他是生是死,如果他還活著,無論如何也要救活他,若他戰死,她也要找到他的屍骨將他親手安葬,他不能成為荒野無主的枯骨。

潁州郊外的荒野肅殺血腥,慘烈如古修羅的戰場,炮火施虐過的土地上一片焦黑,戰場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她用力捂著口鼻,心驚肉跳地跨過一具具殘缺、面目全非的屍體。

她的性格從小就象男孩子一樣爽利,但只有自己知道,其實膽子卻比尋常女孩還要小。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了那樣完全超越本性的事情,或許是被一定要找到陸洵的信念所支撐。

她站在空無一人的戰場徒手翻開一具具沈重而血肉模糊的屍體,她的手上、身上都沾滿了屍體上鮮血和汙垢,她在那裏找了一天一夜,兩手的指甲都被折斷,她沒有停下來,只有找到他,她所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第二天的黃昏,天下起了蒙蒙小雨,她翻開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用顫抖著手抹去他臉上的血汙,哽咽道:”陸洵.......”

或許是她的赤誠感動了上蒼,或許是他們命中註定該有這麽一段緣分,陸洵身受重傷,卻剩下游絲般的一縷氣息。

她抱著陸洵在雨中又哭又笑。

如果她再晚找到他一兩個時辰,他或許再也沒有醒來的可能了,但仿佛冥冥中的天意,她的生命終於和這個令她魂牽夢縈的男人系在了一起。.

她背著他離開戰場時遇到了從後方趕來的奉軍部隊,接下來的一切都顯得水到渠成,陸洵傷愈後,知她心意,感激她的千裏相救之恩,她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夫人。

嫻雅本是她閨中之名,慕容靜是她學堂讀書時的大名,陸洵知道後就一直喚她嫻雅。

沐紫手捂著眼睛,笑著埋怨道:“真是的,被你感動得都哭了。”她抹了抹眼角,望著靜兒,笑容溫暖,認真道:“靜兒,我真為你感到高興,能和自己最愛的人廝守在一起,對一個女人而言,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幸運的呢?”

靜兒的目光變得十分溫柔,含羞地點點頭。.畢竟經歷了大喜大悲,曾經無憂無慮的年輕臉龐上染上了少許的憔悴,“說說你吧,怎麽到宣城來了?你怎麽舍得離開我大哥了?”靜兒隨口問道。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問話,還是讓沐紫的心抽痛了一下,笑容緩緩在臉上沈澱下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該從何說起,她沈默了片刻,輕描淡寫道:“在滄州待久了,想換個地方,所以就來了宣城,這裏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靜兒見她語焉含糊,心知必有不想再提及的往事,也不細問,只是道:“聽說雲宸請來給餘媽媽看病的是宣城名醫沐恩堂的當家,難不成就是你嗎?”她歪著腦袋,眼珠子轉了轉,“對了,你說過你本名叫沐紫,難道真的是你嗎?”

沐紫笑了笑,謙道:“名醫不敢當,只是這沐恩堂的名號確是我父親多年前創立的。”

靜兒高興地拉著她的手,“我早就說過你非池中之物,果然有大放異彩的一日。”

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停頓了一下,有些遲疑地問:“我走了以後,家裏怎樣了?”

“太太很傷心,哭了好幾天,你的兩位哥哥滿世界地找你,可是一直沒有找到,大家都很難過........"

氣氛變得有些凝重,靜兒低頭沈默不語,隔了很久才嘆出一口氣來,黯然道:“都是我不好........"沐紫伸過手去,緩緩地捏住了她的手。

院外傳來皮靴踏過水門汀的聲音,門衛高聲通傳:“少帥回府!”

話音剛落,陸洵已經進得院來,兩人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陸洵擡頭見兩人親熱地站在一起,不由一怔。

“雲宸!”靜兒歡快地迎了過去,雖然已頂著少帥夫人的頭銜,仍是一派青春活潑的少女心性。

“少帥,”沐紫也微笑道。

陸洵的目光閃爍了一下,越過靜兒落在沐紫身上。

靜兒頓了頓,不由停住了腳步,怔然望著陸洵。

女人的直覺天生敏銳,不知怎麽她想到了方才沐紫的琴聲,再看陸洵的目光似有深意,腦中有雪亮的光一閃而過,心內涼了涼。

她的臉上依舊維持著笑容,只聽陸洵開口道:“我竟忘了你們倆認識的。”

靜兒不動聲色道:“是啊,那一年在豐鎮的時候,你見過我們。”

陸洵的眼眸變得幽遠,微笑道:“我想起來了,的確見過。”

沐紫彎了彎嘴角,真誠道:“恭喜少帥能夠覓得三小姐這般至情至性的佳偶!”

陸洵的笑容定格在臉上,目光幽深地望著她,半天才說,“多謝你的吉言。”

靜兒望著陸洵,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傷痛,眉頭微微蹙起,嘴角仍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笑得仿佛格外燦爛:“對了,聽說你們倆早就認識了?”她不經意地問道。那個時候她討厭姚璟芝,覺得她太假,明明知道大哥不喜歡她,還要硬撐著粉飾太平。輪到了她自己,才明白女人原來都是一樣的。如果那個男人在自己的心中比山還要重,如果怎麽也做不到瀟灑地放開手,即使自己對他而言不過輕如鴻毛,也要強打出精神,堆砌出戀愛中女人的自尊和微笑來。

陸洵表情一滯,看向沐紫。

沐紫坦然笑道:“多年前曾有過一兩面之緣,要是那時知道他有今日,一定好好巴結巴結,謀份差事應該不成問題的。”

陸洵笑容深深,“現在巴結也不遲啊!”

靜兒心中驀地酸澀。

兩人談笑晏晏地說著往事,陸洵表情是那麽的放松和自然,他眼中寵溺的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她想起那次在豐鎮第一次見到他,他就是把沐紫叫到房間裏說些什麽,可笑她當時還以為他要請丫環,還自告奮勇地去應征…

她怔然站在那裏,看著面前的兩人,覺得自己好生多餘,那個位置原本該是留給沐紫的吧,是她鵲巢鳩占了,一時心中說不出的難過。

沐紫推了她一下,“怎麽突然發起呆來了?”

靜兒一激靈,忙擠出一絲笑來,大咧咧地拉過沐紫,“沐紫是我的好姐妹,你可不許怠慢她。”她對沐紫擠了擠眼睛,“收出診費千萬不要手軟!”

沐紫抿著嘴直笑,“放心,我這把刀快得很呢!”

陸洵接口道:“我引頸等著呢。”含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沐紫身上。

靜兒笑容宛然,心卻如秋風中的落葉一分分綣縮起來…

正在交談間,吳副官神情嚴肅地從門外快步走進來,附在陸洵耳邊低語幾句,陸洵的臉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靜兒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問道:“是不是前線又傳來的戰報?”

陸洵望著她,神色有些古怪,半天才艱難地說:“嫻雅,你母親…過世了…”

靜兒怔然地望著他,似乎沒有聽懂,臉色變得慘白,忽然雙腿一軟,象片葉子般往地上栽下去。

沐紫站在她身後,眼疾手快一把攙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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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洵的安排下,靜兒喬裝成商人的家眷,由便衣的侍衛護送去滄州奔喪。

靜兒突遭喪母的打擊,悲痛不已,日日以淚洗面,沈浸在自責之中,沐紫雖從旁好言安慰,也免不了陪她一同落淚。

她心中亦十分難過,太太在府中對她也曾照拂過不少,不料這麽快就過世了。千裏之外的慕容府應是一片哀傷,這喪母之痛對慕容珩的打擊不會不小,她仿佛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傷。

她站在窗前,心潮浮動。

遠處的天邊漂浮著幾朵白雲,她多想能象這雲朵一樣,可以自如地漂流到想去的地方,去看一眼他還好嗎?

她收拾好零亂的心緒,拿起桌上包錦的盒子,打算去寒微山莊走一圈。

前一陣陰雨連綿,想必莊主的寒疾又要發作了,她特意新配制了外敷的膏藥給他送去。

因著去寒微山莊的路上經過梅園,本著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的精神,她準備順路探訪一下蘭彥,順便再討杯含露銀芽喝喝。上次喝過清香繞舌三日,讓她念念不忘。

誰知梅園的家院說蘭彥正在見客,堆著笑要引她去偏廳等候。

她搖搖手說算了,我改日再來,也沒什麽事情,只是剛巧路過進來看看。

離開的時候卻發現梅園的後門停著部黑色的汽車,心中不免疑惑,蘭彥結交的都是什麽達官貴人。

在她認識的人裏面,也就陸洵是坐汽車的。慕容府也有部汽車,但在阜軍的轄地開汽車要被收很高的賦稅,慕容珩後來就幹脆把汽車賣了,全家都統一坐馬車。

蘭彥最近神神秘秘的,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道在忙著什麽。

她曾經問過蘭彥,有沒有去找過蘇錦,她嘆息道,聽說她又落入了火坑,

蘭彥一楞,半天沒吱聲,最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這一天註定不是個適合訪客的日子,沐紫在寒微山莊又撲了個空。

寒微山莊寂靜無聲,仆從似乎比以前也少了很多。

她拉住一個正在花園掃落葉的丫鬟問莊主在嗎?

丫鬟搖搖頭,說莊主已經好些日子沒回來過了。

她心中有些失望,托丫鬟將藥帶給謝總管後,就沿著游廊慢慢地往外走。

遠遠地看見一穿長衫的男子繞過假山向這邊走來,不是莊主卻又是何人,

她心中一喜,忙快步迎上前,笑著行禮道:“莊主您回來啦?”

莊主表情一頓,忙笑道:“原來是沐當家....."

沐紫提了提藥的事情,莊主淡淡謝過,兩人寒暄了幾句,沐紫就告辭了。

她走在回藥鋪的路上,想著方才的見聞不覺心中蹊蹺。莊主明明在府裏,為何下人會說他已經多日未歸,難道他不願意見人,還是另有緣故?她越想越覺得奇怪,不知怎地心念一動,就快步往鋪子的方向走。

白總管去外地的分號查賬了,賬房老李一個人在扒拉著算盤。

沐紫讓老李將把一年前的舊賬簿拿來查看,老李笑道:“原本那些舊賬都鎖在白總管的櫃子裏看不到的,可巧白總管前日讓我幫他拿個賬簿,把鑰匙放在我這裏忘了要回去,隔日他就去外地查賬了,不然您今天就看不到了。”

瑩白的手指翻過泛黃的賬頁,沐紫的目光停留在頁面上已經有些模糊的字跡上,慢慢蹙起了眉頭,不由加快了翻頁的速度。

她心中一驚,帳頁上記載得清清楚楚,原來然思堂一年多之前有過一次轉手,有人買下了它名下所有的店鋪。

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地往外冒汗。

她支開老李,一個人去了白總管的房間。

雕花楠木的櫃子裏整齊地擺放著幾疊賬本,她快速地翻看了一遍,終於在最裏面的一個錦盒裏找到了鋪子的房契。

她屏住呼吸,緩緩打開那張折疊得很整齊的紙,借著窗口透過來的光線仔細地看。

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只覺得喉嚨幹幹,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澀。

白字黑字的契約交割的文書,在文書最靠下的地方蓋著一個鮮紅醒目的印章,是勻整飽滿的三個字:慕容珩。

心臟仿佛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緊緊拽住,讓她在一瞬間幾乎失去了思維。

一百三十一. 入獄

滄州。

慕容府內白緯高掛,哀樂淒婉,招魂幡在院中迎風翻飛。

慕容珩,慕容禛和玨瑩一身熱孝依次跪在靈前,疲憊而哀傷地接受著來客的吊唁。

慕容珩默然地跪著,手心裏握著軟軟的一團東西,那是一塊明黃色的小方巾。

母親在咽氣前,把這個塞在了他的手裏,她睜著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臉上的表情哀婉悲傷,握著他的手遲遲不肯松開。

他不明就裏,打開這塊軟緞繡花的方巾,只見方巾的一角繡著小小的一個“諾”字。

慕容禛未滿周歲的兒子端敏也穿著白布短褂,由小鴻領著在靈前候著。

小端敏不曉人事地撿起地上的紙錢玩,他把紙錢往空中一扔,咯咯地笑了起來。

一旁跪著的的玨瑩見狀忙伸手摟過端敏,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道:“不能笑!”

端敏見平日溫和的母親變得這麽嚴肅,還以為她跟他鬧著玩的,就用力拔下玨瑩的手,大眼睛眨巴眨巴直沖著她笑。

玨瑩氣結,在靈前又不便喝斥,便伸手在他屁股下用力掐了一把,狠聲道:“再笑娘不要你了!”

端敏呆了呆,屁股腚最肥厚的那塊肉傳來一陣揪心的疼痛,癟了癟嘴,哇地一聲哭開了。

小鴻心疼得忙上去摟住他,玨瑩冷聲道:“把他帶下去。”

慕容禛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卻沒有吱聲。

慕容珩站起來,從小鴻手裏抱過孩子,替他抹去淚水,從懷裏掏出了一串鑰匙哄著他玩。端敏好奇地玩著鑰匙,一會兒就忘記了哭。

慕容珩慈愛地抹著端敏的頭,對玨瑩說:“孩子愛笑乃是天性,他還小不懂事,不要太過苛責了。”

玨瑩嘆了口氣,點點頭。

慕容珩對端敏的寵愛比他們夫婦倆有過之而無不及,只要端敏看上的東西,那怕是天上的月亮也要摘來給他。

玨瑩忽然有些心酸,如果沐紫和孩子還在,他該多麽高興啊,也不會這樣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小鴻過來抱端敏去內室,端敏拽著那串鑰匙不撒手,慕容珩笑道:“就讓他拿著玩吧。”

來吊唁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大廳裏只剩下慕容府的人和幾個仆從。

慕容珩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弟弟和弟媳,道:“仲亭,快扶玨瑩起來,到房裏去休息吧!”

慕容真答應著,連忙去扶妻子,忍不住低低地埋怨,“方才幹嗎對孩子那麽兇,當心動了胎氣,兩個月的時間最容易滑胎了。”

他嘴裏雖是責怪,眼中全是愛意,玨瑩疲憊地笑了笑,腿跪得有些發麻,好半天都站不起來,慕容真在她後腰輕輕一托,小心地扶她站起來。

玨瑩握了握丈夫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他的手心永遠是暖烘烘的,就如同他的人一樣,被這樣一雙手牽著,還有什麽風雨過不去的?她撫摸著還未顯形的肚子,心中溫柔如水。.

“你們下去吧,今晚我來守夜。”慕容珩找了個墊子坐下,在火盆裏燒著紙錢。

“大哥,你身子不好,還是我來吧。”道。

“不用了,你陪玨瑩吧。”慕容珩淡淡地說。

慕容禛不再堅持,清楚慕容珩的脾氣說一不二,大哥外表如鐵似冰,內心其實溫暖細膩。

衛管家一路小跑從院外跑進來,抑制不住臉上的興奮,“大…大少爺,三小姐…回來了!”廳內眾人俱一驚。

慕容靜一身縞素,披著黑色的大氅出現在門口,身邊站著幾個幾個穿著短衫的男人。

靜兒的臉上珠淚滾滾,快步走近大廳,哭著跪倒在靈前,嘶聲道:“娘!不孝的女兒回來了!”

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伏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纖細的肩膀不住地顫抖著,在場眾人俱是動容,玨瑩鼻子哭得紅紅的,慕容禛擦著眼角,慕容珩神色哀戚。

慕容靜哭罷,吸著鼻子站起來,低著頭慢慢地走到慕容珩面前,再次跪下,喃喃道:“大哥…”

慕容珩心中難過,緩緩地撫上她的肩頭,眼中淚光閃爍,道:“平安回來就好……”

“大哥!”慕容靜撲進他的懷中,眼淚沾濕了長衫的下擺,慕容珩心中即悲傷又欣慰。

“這麽說來,你已經嫁給陸洵了?”慕容珩在後堂的椅子上坐下,淡淡地說。

靜兒沈默了片刻,輕輕地點點頭。

“大哥,對不起,我不該一個人跑出去,害得你們為我擔心,連娘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靜兒哽咽道。

“罷了,只要你能夠幸福,就好了!”他哀傷地望著妹妹,“如今亂世,一家人聚在一起不易,你能平安歸來,娘在地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靜兒含淚點點頭,一年多不見,大哥憔悴了不少,鬢邊竟然生出了白發,他才不過二十七歲而已。

“我在宣城見到了夕顏,她…她現在過得很好。”靜兒輕輕地說。

慕容珩一怔,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是嗎?…那就好。”

他想了想,道:“你回去以後,麻煩有空照應她一二,她一個女子獨自生活不易。”他已經替她安排好了今後的生活,恐怕不太會再去了。

靜兒點點頭,道:“我會的,你放心吧。”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院門”嘎吱嘎吱“直響,似乎有很多人從外面進來。

順子連滾帶爬地奔進後堂,神色驚恐,連話都說不完整了,”大少爺,外面.....有很多阜軍的士兵沖進來,說要抓通敵分子!"

慕容珩神色一凜,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看了靜兒一眼,道:“你就呆在這裏,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出來,還有,讓你的人都換上家丁的衣服,阜軍人多,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靜兒應允點頭,神色也變得緊張起來。

慕容珩又看了她一眼,匆匆地往外面走去。

前院到廳堂都站滿了荷槍實彈的阜軍士兵,沈副官嘴裏叼著香煙,叉著手站在院子裏,一腳踏在石凳上。

慕容珩壓下心頭的怒火,上前問道:”沈長官,親臨俾府,不知有何貴幹?”

沈副官”噗“地把嘴裏的香煙吐掉,斜著眼看了慕容珩一眼,“有人告發你們這裏有通敵分子,督軍命我前來搜查。” 說著手一揮,士兵們見狀就要往內室沖。

慕容珩一步跨上,伸開手擋在前面,急道:“慕容家一介藥商,何來通敵之說,無憑無據你們不能擅闖民宅!”

沈副官冷笑道:“我們就是來搜查證據的,對於通敵分子,督軍交代,寧可錯過一千,不能放過一個!!”

士兵們槍柄上的刺刀發出晃眼的光芒,府上的丫鬟、家丁全嚇得擠在一堆不敢說話,慕容禛和玨瑩也從屋裏聞訊趕來,氣憤地望著眼前的情景。.

慕容珩心中嘆了口氣,緩和了語氣,“沈長官,你也看到了,家母剛剛過世,府裏正在辦喪事,可否等喪事完畢後,我們再配合督軍府的調查?”

“住嘴!"沈副官打斷他,瞪著眼睛叫囂:”是你們家辦喪事重要,還是督軍府抓通敵分子重要?!”

“你!”慕容珩氣憤填膺,額上青筋直跳,強壓住胸中的熊熊怒火,看來今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搜!”沈副官不顧慕容珩的阻攔,下令搜府。士兵們得到命令,魚貫往後院沖進去,立刻傳來此起彼伏的瓷器被砸碎、櫃子倒翻的聲音。

膽小的丫鬟們捂著耳朵瑟瑟發抖,慕容禛緊緊地摟住玨瑩。

慕容珩氣得渾身發抖,高聲道:”你們不能這樣!“他想沖到後面去阻止他們,兩個士兵立刻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他聽到子彈上膛的聲音,心中憤慨而無奈。

“長官,抓到一個可疑分子!”兩個士兵推搡著靜兒從後面出來,慕容珩心底一寒,換上家丁服的奉軍侍衛在人群裏蠢蠢欲動,時刻準備著沖上前去,空氣中的氣氛緊張得如同點燃引線的火藥一觸即發,慕容珩的心懸到了喉嚨口中。

“這個女子一個人呆在後面的廂房裏,我們從她身上搜出了過關的派司!”士兵把派司交到沈副官手中,沈副官查看一番,側目打量著靜兒,靜兒整個人裹在黑披風內,白著臉不吭聲。

“長官,這是舍妹,她嫁到南方去了,母親去世所以才回來奔喪的,因為要過關卡,自然帶著通關的派司。”慕容珩上前從容道。

沈副官把派司在手上敲著,似笑非笑道:”通關文書不是誰都能拿得到的,她憑什麽拿到的?”

慕容珩道:”我們家的藥鋪因為要往來南北運輸藥材,所以有特批的通關文書,是我給她的。”

沈副官一噎,目光還是停留在慕容靜身上,“我還是覺得她可疑,先帶回去審審再說!”

眾人一驚,督軍府的秘審室尋常人進去,哪有能活得出來的?

幾個隱藏在家丁中的侍衛就要按耐不住起來救人了,慕容珩忙用眼神制止他們以卵擊石的舉動,一旦被阜軍發現靜兒和那些隨從的身份,整個慕容府都會帶來滅頂之災。

正在這時,另一撥搜查的士兵興沖沖地奔出來,”報告!在東面書房的香爐內發現通敵罪證!”

那是一張發黃的信箋紙,沈副官眼中亮了亮,冷笑了一聲,遞到慕容珩的面前:“慕容當家,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慕容珩不明就裏地接過來,是一封書信,開頭寫著“少督軍如唔。”信中寥寥幾言,結尾署名“慕容珩。”心中幾乎要笑了出來,這封偽造的書信竟然連他的筆跡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心中一動,目光如炬地望著沈副官,“這封信是在我的書房裏搜出來的?”.

“對!在你書房桌上的那個香爐的夾層裏面!”沈副官冷冷道。

慕容珩呆呆地站在那裏,心中好像破了一個洞,有人不停地往裏面灌著冰水。

慕容府的人開始騷動起來,慕容禛跑過來道,面紅耳赤道:“你們一定搞錯了,我大哥清清白白,怎麽會通敵?!”

順子一直要沖過來,被士兵們推搡在地上,他從地上爬起來高聲叫道:“我們大少爺是被人陷害的!那個香爐是以前一個叫夕顏的丫頭帶回來的,這個事情跟我們少爺無關,他一點也不知情啊....."

"不要說了!”慕容珩寒聲道,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院子裏頓時安靜下來。他的臉上無悲無喜,目光平靜地看著沈副官,“你們要抓的人是我,跟他們都沒有關系,放過他們,我跟你們走!”

“好!爽快!”沈副官一揮手,“帶走!”幾個士兵就要上來押慕容珩。

“等一下!”慕容珩淡淡道:“家母喪事未畢,我還有幾句話要交代弟妹們,請長官行個方便。”

沈副官點點頭,不耐煩道:“快點!”

慕容禛悲切地望著慕容珩,眼中蓄著淚,慕容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歉然道:“仲亭,家裏的事情只有指望你了,和玨瑩好好過日子吧....”說完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

“大哥!”慕容禛泫然欲泣,卻聽慕容珩在他耳邊低聲道:“花園秘庫的鑰匙就是敏兒手上拿的那把,把鋪子裏能轉移的藥材全部都搬過來,要找信得過的人去辦,提防胡天恩。如果萬不得已,不要鋪子也要保住全家的平安!”

慕容禛怔然地望著兄長,重重地點點頭。

兩個士兵上前押住慕容珩,慕容珩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哭成淚人的靜兒,最後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微笑。

一百三十二. 畫謎

汽車顛簸地駛過長街的青石板路,沐紫伸手拉住了車內的扶手,才勉強坐穩身體。

她掀起車簾的一角向外看,神色漸漸平靜,思緒隨著窗外不斷向後倒退的街景漸漸飄遠,一抹淡若輕煙的悵惘緩緩地攀上心頭。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她的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白總管看到她攤在桌上的那張契書,臉上變了顏色,吃驚地望著她。

他心知再也無法隱瞞下去,嘆息了一聲,便一五一十地將原委都說了出來。

寒微山莊和然思堂的主人都是慕容珩。

白總管也是在然思堂轉手後才知道原來新東家是大名鼎鼎的濟慈堂大少爺慕容珩。

他早就耳聞慕容珩如何將濟慈堂發展成江北獨大,又幹凈利落地解決掉競爭對手回春堂的傳聞,因而在心中對他又敬又畏。

一個積雪初融的清晨,他在寒微山莊見到了慕容珩。

慕容珩並不象想象的那樣咄咄逼人,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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