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24)

關燈
局為重……”

“ 不要說了!”慕容珩突然打斷道,他木然地轉過身去,深吸了一口氣,“我會找到她的。”說完,腳步沈重地向院門外走去。

太太怔然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裏愈發地覺得不安起來。

她想了想,突然問道:“大少爺說的那個糕是怎麽回事?怎麽會到漪翠園去的。”

悅容嚇得臉色白了白,連忙欠身回道:“上次您說腸胃不好吃不下,讓我拿下去分掉,正好秋荷回府上領工錢,我就給了她幾塊…..”

“奇怪…”太太疑惑道:“你給她之前,有沒有人動過這個糕?“

悅容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從您房中出來,就在後院遇見秋荷,她似乎很高興,特意多要了些酸棗糕,我們便去廚房尋了油紙包了些給她帶走了。”

太太皺著眉頭沈思了一會兒,忽然眼中一亮,臉上似有驚異之色,隨即又恢覆了平穩。

“大少爺成親的各項事宜務必要準備妥當完備,每一件事情你都要親自關心,悅容,這府裏我最信得過的,就是你了。”太太用絲帕擦了擦鼻子,徐徐吩咐道,目光淡然地掃過悅容身上。

悅容受寵若驚地低下頭去,低聲應道:“悅容明白。”

長街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慕容珩神情恍惚地走在人流中,幾次都差點撞到前面的人身上。

兩天過去了,他走過了不知多少大街小巷,疲憊而漫無目的,他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可是他不能停止尋找,那樣會讓他覺得每一分鐘都無法忍受,那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也讓他覺得有盼頭。

或許,下一秒鐘,她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他忍不住想象著她可能遭遇到的各種艱難險境,心中的惶恐與擔憂如潮水般湧來。

她的身體那麽弱,頂風冒雪孤身出走,還要躲避滿城的通緝,她怎麽能熬得過去?最最糟糕的是,她已經出現了小產的征兆,孩子會不會有事……

他不敢再往下想,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多少次,遠遠地看到熟悉的背影,滿懷欣喜地追上去,換回的永遠只有失望.....

街上的每一個背影都象是她,每一個,又都不是她。

她真的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

這個事實太殘酷,他無法接受。

他茫然地站在人頭攢動的鬧市街頭,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心中麻木地想,為什麽每個人都看起來那麽開心?為什麽,這個世界,只有他,這麽悲傷。

滿目的繁華在他眼中不過空空如也,道路兩旁,每一個鋪面都張著黑洞洞的大口……

三樓的那個房間還保留著她走時的陳設,枕邊似乎還彌留著她發間的幽香,他挨著床沿緩緩地坐了下去,手指輕輕拂過微涼的絲被,仿佛撫摸著她柔軟的青絲。

他在屋內一坐就是一整天,恍惚惚中總覺得屋子裏還有個人,靜靜地、微笑著凝視著他,她的笑容如同夏日純白的荷花。

夕顏,你到底在哪裏?

如果上天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願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取時光倒流回那短短的七天。

可是,時光無法倒流,一次不計後果的賭註換來的是一世的傷心。

他想懲罰她,卻發現到頭來懲罰的是自己。

他算計著她,最終,還是被她算計了。

她是如此地狠心,用決然離開斬斷與他的一切聯系,她從來都知道如何報覆他。

他一籌莫展,失魂落魄地想著。

“夕顏!你到底在哪裏?!你快回來吧,求你...”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

沐紫驟然從夢中驚醒,冷汗侵濕了後背的衣裳。

方才她恍恍惚惚間聽到有人在叫她,依稀是慕容珩的聲音,不由心中一震,剛想轉頭去看,卻忽然醒了過來,心中空蕩蕩的。

外面傳來呼嘯的風聲,壓抑嗚咽如野獸的低吼,冷風不斷從破爛不堪的木窗中灌進來,背上汗濕的衣裳象冰塊一樣貼在身上。

即使靠著火堆,她的身上還是感覺不到一星半點的暖意,不由哆嗦著攏緊了身上的披風。

那夜她從漪翠園中逃出來後,在風雪中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到了附近的小鎮,她怕連累玨瑩,所以沒有去約定的接應地點。

她本打算在附近的小鎮上找一家客棧落腳,誰知道,這小鎮是阜軍駐軍的要地,到處都是巡邏的游兵,她不敢在此地多逗留,買了一些幹糧便匆匆地離開了,在郊外的一家破廟裏暫時安身。

自從出走的那天開始,她的□開始斷斷續續地見紅,那日在雪地裏走了太久,第二天便血流不止,身體也一陣陣發冷,小腹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她嚇得在破廟的草堆上躺了一整天,到了黃昏的時候方才稍微好些。

破廟內滴水成冰,她生了一堆火。這廟大約有路過的商旅曾在這裏投宿,墻邊有燒火的痕跡和廢棄的瓦罐,她用在小鎮買的生姜和紅糖和著雪水煮了一罐姜湯。

喝了姜湯,她覺得身體暖和多了,腹痛也緩和了一些。

她掙紮著爬了起來,從廊下又搬了些幹草過來墊在地上。

她躺在火堆旁,輕輕地摸著微隆的肚皮,心中又酸又澀。

忽然,腹中微不可覺地動了一下,她心中一陣狂喜.

肚子裏的孩子已經兩天沒有動過了,她每日奔波躲藏如驚弓之鳥,根本無暇顧及肚中的孩子,只覺得腹中那塊肉越來越沈,心裏的恐懼逐日加深,可是除了垂淚,她束手無策。

現在孩子終於肯動了動,她一時激動差點落下淚來,心中滿是歉疚。

慕容珩傷害她,她是如此地恨他,發誓永遠也不原諒他。

可是她卻這樣地傷害這孩子,他會不會也象她恨慕容珩那樣恨著她?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思亂想著,心裏愈來愈亂,這冰天雪地中,能與她相依為命的,也只有腹中這孩子了。

外面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廟門被“砰”地一聲重重地吹開了,冷風夾雜著雪花從門外倒灌進來。

她只得起身關門,這破廟寒冷徹骨,她一個女子孤身在此也不安全,她尋思著要往何處去。

軟禁在漪翠園的那些日子,她一直留心著國內的局勢。

聽說陸洵的大軍已經打過了欽州,吳昌齡的阜軍退守著剩下的三分之一的地盤,他在交戰前沿排下了重兵火炮,暫時阻擋了奉軍北進的步伐。自己卻躲在滄州偏安一隅,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

她要逃出阜軍的轄地,必須穿過臨川和望州兩城,那裏有阜軍的重兵把守。

她的包裹裏還有陸洵留給她的通關文碟。雖然督軍到處在抓她,但她如今身體臃腫,或許能以此掩人耳目也不定。

她打定主意,準備先去鎮上雇輛馬車,先往臨川方向去,遇到關卡再見機行事。

她收拾好隨身的物品,乘著天色未安匆匆上路。

一路上風雪很大,好不容易行至小鎮,她來到一家小客棧,費力地從包裹裏掏出一張銀票。

店小二忙迎了上來,見她身上衣服雖然款式普通,用料卻是十分高級,黑絲絨的披風上還用金絲線絞著邊,立刻滿臉堆笑道:“這位太太,你是要住店,還是要用餐啊?”

沐紫道:“小哥,我想麻煩你幫我雇輛馬車……”

她正欲對店小二仔細吩咐,卻見店內走出幾個商旅模樣的人,為首的那人對屬下模樣的幾個人道:“時候不早了,立刻出發吧,我們要在城門關之前出臨川……”

沐紫心中一動,卻聽店小二殷勤道:“是要兩馬的、還是要三馬,或是四馬馬車”

她擺擺手,說:“我有些急事,待會再過來跟你細說。”說著便從店門出去了,店小二納悶地站在原地撓著頭。

她轉到店後,果然見聽著幾輛烏黑帶蓬的大馬車,見四下無人,她掀開其中一輛的車簾,裏面裝著都是一捆捆的布匹,前面的走廊傳來腳步聲,她來不及細想,抱緊包裹就跳進了車內,藏身在布匹之中。

沒過多久,車隊徐徐起動,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沐紫抓著車內的布袋,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

車輛顛簸著緩緩前行,她覺得身重體疲,被搖晃著昏昏欲睡,不由靠著布帶沈沈睡去。

一陣吵雜的喧囂聲將她驚喜,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從車廂的縫隙中往外看了看,這一看,把她嚇出了一聲冷汗。

她居然又回到了滄州!

一百零九.你和我一樣

道路兩旁是熟悉的店鋪,馬車經過了滄州最繁華的街道,沐紫心中懊惱不已,深悔為什麽剛才不聽仔細他們的談話,轉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危險的地方來了。

她正想著,馬車卻停了下來。

她連忙往外看了看,這裏似乎是一戶人家的後院,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大掌櫃,你們怎麽又回來了?”有人驚詫地問道。

“唉,行至半路聽說臨川城門已經封閉多日了,禁止人員出入,只好又折返回來。”這應該是客棧裏那個商人模樣的人說話。

沐紫心中暗驚,人算不如天算,臨川城門關閉,她就算插翅也飛不出阜軍的地盤啊。

“唉,時逢亂世,生意難做啊,你們把貨拉到後院卸了吧,以後再做打算。”那掌櫃嘆息道,夥計們忙答應著,就到前面去牽馬。

沐紫瞅準時機,連忙溜下車去,乘那些人都在搬運前面馬車的東西,壓低身體悄悄地從後門出去了。

她心中無奈地想,而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漪翠園大門口,衛管家神色匆匆地從馬車上下來。

順子上前迎接並笑道:“衛爺,您老怎麽大駕光臨了?”

衛管家神色嚴峻地看了他一眼,急問道:“大少爺呢?”

順子見他表情嚴肅,不敢說笑,忙道:“在水榭裏呢!”

“水榭?”衛管家疑惑道。

“是啊,從早上起就坐在那裏喝酒。我也勸他,大冬天的水榭裏天寒地凍,他身子又不好怎麽經得起,可他哪裏肯聽啊!我看他不是在喝酒,是在折磨自己!”

衛管家不聽他說完,就匆忙往內走,順子三兩步跟上他。

湖面上已結起了薄冰,樹木和建築上覆蓋著厚厚的雪,慕容珩獨自坐在亭中,他面前的石桌上擺了兩個酒杯,執酒壺的手凍得有著僵硬,他端起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又端起另一個杯子,冰涼的酒順著喉嚨一路往下,竟化成溫熱的液體湧出眼眶。

他趴在石桌上,腦子昏沈沈的,疲倦地閉上眼睛,“你就這麽恨我嗎?連孩子都可以不顧….”

他痛苦地呢喃著,冰冷堅硬的觸感從身下傳來,就如同她的心腸一般,胸中不覺一陣憋悶,捂著嘴低低咳了兩聲,雪白的手帕松開,上面依稀有幾點猩紅,他的眼睛花了花,正欲看看仔細。

忽然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不動聲色地將手帕塞進懷中,坐直了身子。

“大少爺…”衛管家焦急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轉過頭去,看見衛管家拎著衣袍走得氣喘籲籲。

他給自己斟滿酒,淡淡地問:“有什麽事情。”

慕容珩的目光讓衛管家心中一凜,忙欠身拱手道:“明日就是下聘的日子,太太請您回府議事。”

慕容珩的手頓了頓,立刻譏誚地笑了,瞇著眼睛道:“原來還有這麽一碴子事情,我都忘記了。”他的目光看向遠處,聲音中沒有一絲溫度,“你就說我很忙,這些事情有太太操心就可以了。”說罷將酒灌下肚,又往杯子倒酒。

衛管家上前去按住他的杯子,“大少爺,你不能再喝了,這些日子你一直都不回府上,太太……她……心裏不好受。”

慕容珩冷冷地推開他,“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我的事情?“

他握著酒杯,發了一會呆,苦笑道:“你去告訴她,那個事事順著她心意的乖兒子,已經死了!”說罷,站起來拂袖而去。

“大少爺!”衛管家突然在後面一聲大喊,“夫人不讓我跟你說,可是現在的情形不說也不行了。這幾日,夫人的心疾發作的愈發頻繁了,她已經好幾日沒有下床了,大夫說……兇多吉少啊!大少爺,你就不要再違拗夫人了…”

慕容珩愴然停住腳步。

湖面上刮來冰冷的風,掀起他的衣袍在風中翻飛,他的背影似乎被凍結在了白茫茫的天地之間。

“姑娘,你要的熱水來羅!”店小二掀起門簾進來,房間裏卻沒有人回答他。

他怔了一怔,忙放下手中的銅壺,湊到床前,驚呼到:“姑娘,姑娘!你怎麽了?”

沐紫吃力地睜開眼睛,望了他一眼,虛弱地道:“哦,謝謝你,放在那邊就好。”

店小二見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連嘴唇都是雪白,關切道:“姑娘,你是不是身子不適,要不要我幫您去請個大夫來瞧瞧。”

沐紫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沒有事情,我的身子我自己明白。”

店小二仍有些不放心地說,“有啥需要您盡管叫我。”

沐紫點點頭,擠出一個蒼白的微笑:“有勞了。”

店小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出去了。

她半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掙紮著從床上下來,桌上有個帶缺口的碗,她倒了一晚熱水喝下去,重新坐回了床上。

這間客房的設施已經十分陳舊了,被子上有淡淡的黴味,她擡起頭,看到灰黃開裂的屋頂上有一只蜘蛛正在專心致志地織著網。

昨日她下了馬車,隨便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塞飽了肚子,便去尋找歇腳的地方。

她不敢住在市集的大客棧,選擇了這家不起眼的小客店,等待著出城的機會。

誰知今日一覺醒來,渾身綿軟無力,腰部酸脹得幾欲斷裂開來,她心知不妙,躺在床上不敢妄動,腰部的酸脹感卻愈發地強烈,她惶恐地摸著肚子,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時,窗外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竹聲,大概是誰家在嫁娶新人,她淡淡地想著,便扶著床邊的桌子下床,披上披風,開門出去。

樓道上有幾個三四歲的小孩追逐著往門口奔去,她望著孩子的背影,不禁莞爾。

自從懷孕後,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孩子,心就變得格外柔軟。

她扶著樓梯一路走到客棧的櫃臺,見門口擠著一群人在看熱鬧,一邊看還一邊興高采烈地議論著。

她伸出手,碰了碰看得正起勁的店小二,遲疑道:“小二哥…”

店小二轉過頭來,一見是她,有些詫異,“姑娘,你怎麽下來了?身子好些了嗎?”

她含笑點點頭,“麻煩借紙筆一用。”

“好咧!”小二爽快地應道,馬上給她拿來了紙筆。

她吃力地靠在櫃臺上,在淡黃的紙上寫著方子。

“姑娘,你下來晚了,剛才錯過了看難得的場面。”小二眉飛色舞道。

沐紫笑了笑,沒有擡頭,問道:“什麽難得的場面?”

“你知道大名鼎鼎的藥行魁首濟慈堂嗎?他們的大少爺慕容珩跟富甲一方的姚記錢莊家小姐定

了親,今天是男方下聘的日子,你沒見那大紅色的擡乘有多少架,下聘的隊伍蜿蜒了一條長街,那排場,那陳勢,比幾個月前慕容家二少爺娶親時還要豪華……”小二嘹亮的喉嚨歡快地響起。

漆黑的墨汁從筆端驟然滴下,在綿軟的紙上綻出一朵小花,她覺得心臟突突地直跳,腹中一陣刀剜般的鈍痛,冷汗簌簌而下。

“啊呀!姑娘你的手怎麽在發抖?”店小二叫道。

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擠出一絲笑來,“太久沒寫字,有些生疏了。”她盡量做出輕松的表情,屏氣凝神落下筆去,不料紙上的字卻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跳動的黑點,怎麽也看不清楚,費了半天功夫才寫完。

把筆擱在筆架上,她微笑道:“寫好了,謝謝你的筆。”

店小二不無擔憂地望著她,還沒開口她已經出門去了。

她把自己藏在黑色的披風裏,忍著腹中的墜痛腳步虛浮地走在長街上,寒風將路人的議論聲吹至耳畔。

“聽說慕容家的大少爺其實並不想娶姚家小姐,他喜歡的是府裏的一個丫頭。”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是聽他們府裏丫頭說的,如果不是為了那丫頭,大少爺怎麽會一直拖著跟姚家的婚事。”

“那後來那丫頭到哪裏去了?”

“這倒不清楚,大概花錢打發了,慕容府是什麽樣的人家,怎麽會為了一個丫頭壞了跟姚家的聯姻。”

“是啊,是啊,那大少爺估計也就圖一時新鮮,有錢人家的男人能有多少真心……”

細碎的議論聲隱入了鬧市的喧囂,沐紫迎著風,擡高了雪白的面孔,將身上的披風裹得更緊了。

一百一十.狹路相逢

“掌櫃的,麻煩幫我按這個方子配藥。”沐紫靠在藥鋪的櫃臺上,微微喘著氣。

“好,您稍等片刻。”掌櫃將藥方遞給一旁的夥計,夥計立刻到後面去抓藥了。

不一會兒,夥計將包紮好的藥拎了過來,沐紫遞上銀元,拿了藥出門去。

剛出藥鋪走了沒兩步,聽到街對面穿來一陣喧囂聲,她不由往那個方向看過去。

只見一家客棧門口幾個人圍著在打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那乞丐十七八歲上下模樣,被打得躺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手臂上都是血。

“讓你再偷包子!你這個小偷,打死你!”那些人邊打邊叫嚷著。

乞丐雙手抱頭躲避著毆打,卻不肯討饒半句,一雙眼如同小獸一般冰冷而戒備。

沐紫的心頭突然一顫,怎麽也移不開目光。這乞丐的眼神讓她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下雪的夜晚,那個流浪街頭少年也有這樣一雙眼眸。

心裏一陣陣酸楚,她怔立了片刻。

或許她本不該管這個閑事,可她還是走了過去。

“住手!”她冷靜地開了口。

打人的人都停下手,見是個面色蒼白的女子,不由一怔。

“他拿了你們多少包子,我來替他付。”沐紫淡淡地說。

地上的乞丐低聲道,“兩個……”

沐紫從包裏拿出一塊銀元,遞了過去。

那幫人見到錢,臉色緩和了不少。為首的一人猶豫地接了銀元,囁喏道:“這麽多…”

沐紫微微一笑,道:“多下來的錢給他打包十個包子,勞煩大哥再買一套幹凈的衣服。”

那人見還有得賺,連聲答應了,“姑娘,你真是好心!”

小乞丐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那些人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水。

沐紫看了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她走出了好遠,回頭一看,卻發現那個乞丐一直跟在她身後,不由奇道:“你跟著我作甚?”

乞丐卻恭敬地對她行了個禮:“大姐,你救了我,我想看看你住在什麽地方,等我有了錢也好還你。”

沐紫笑道:“不用還我錢,我只是看不過去他們那麽多人欺負你一人。”她停頓了一下,忍不住說道,“你年輕力壯,何不去找份工做,總強過流落街頭。”小乞丐低著頭,抿嘴不語。

沐紫道:“我走了,再見。”

一轉身卻迎面走過來幾個阜軍軍官模樣的人,她心頭一陣慌亂,忙背轉身子,假裝瀏覽路旁的店鋪。

幾個軍官議論著要去青樓喝花酒,他們談笑著從她身邊走過。

沐紫舒了一口氣,一轉頭,卻對上小乞丐犀利的目光,他盯著她沒有說話,看得她心裏發毛,再一轉頭,他已經跑掉了。

沐紫回到旅店,向店家借爐子煎藥,店小二立刻殷勤擡了個小泥爐到她房間,笑道:“這爐子就放在您房裏吧,也好添個熱乎氣。”

“多謝小哥!”她淡淡地謝過,便坐在爐旁開始煎藥。

爐中是最低廉的柴炭,又有些受潮,房中不一會兒就煙熏火燎的,她坐在爐子邊捂著鼻子,嗆得不住地咳嗽,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乎了,也不再會難過了,他的喜怒哀樂都與她沒有關系了,可是為什麽,聽到他成婚的消息,她的心,還會這麽疼痛?

她低著頭抱著胳膊,把身體綣成一團,似乎這樣心裏的難過才能稍微緩解一點,腹中的胎兒開始煩躁地動來動去,仿佛跟母親心有靈犀似的。

她隔著衣服輕輕地安撫著它,心中充滿了迷惘。

她不知道是否有一天自己會後悔做出了這個決定。

轉眼已出了正月,沐紫一直住在小客棧裏,除了去藥鋪抓藥和購買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幾乎足不出戶。到後來,連外出買東西也拜托給店小二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她心中的焦慮與日俱增。

她說自己的家在江南,急著要回家與家人團聚,拜托小二幫她打聽在外面的局勢和道路的封閉情況。

她包裹裏所剩的銀子越來越少,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服了自己開的藥後,她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了,她在高興之餘對自己的醫術有小小的得意。

她的臉龐也變得圓潤了,臉上也出現了久違的血色,只是鼻子又紅又腫,她望著鏡子裏自己變得有些奇怪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許是因為年輕,身體恢覆得比較快,見紅也止住了,腹中的胎兒恢覆了每日有規律的律動。她把手按在肚皮上,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小心臟強有力地跳動著,心道真是個命大的孩子。

金絲線般的陽光從窗子的縫隙中穿透過來,她覺得心情逐漸舒暢起來。

一直捱到二月初五,她終於等來了臨川城重新開放商旅進出的消息。

店小二興奮地跑進來告訴她這個好消息的時候,她正低著頭在一件小衣服上繡著花,聽小二一說不由喜上眉稍。

小二說很多滯留的商旅都準備好貨物和行李,就等著過關。

她心中盤算,現在出關的人多,城門的士兵定然沒有功夫細細檢查,況且她現在容貌體型與以前大不相同,混出城去應該難度也不大。

她去樓下的店堂敞開肚皮美美地吃了一頓,摸著圓鼓鼓的肚子準備回房收拾行李登程,一推開房門,卻嚇了一跳,屋內正端坐著一個人。

“你…你找誰?”她穩了穩心神,沈聲道。

面孔白凈的小夥子恭敬地站起來,道:“大姐,你不認識我了?她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方笑道:”小兄弟,原來是你。”

竟是那日那個小乞丐,他洗了臉換上幹凈的衣服後與之前判若兩人。

小乞丐點頭,從衣兜裏掏出一塊銀元放在桌上,“我是來還大姐錢的。”

沐紫心道這人倒是個有氣性的,把錢推了過去,“說了不用你還了。”

她拿出理好的包裹,一邊打結一邊道:“我有事要先走了,就不陪你了。”

小乞丐拉住她的袖子道:“大姐,你要去哪裏,今天督軍出城視察,街上都是當兵的,你出去不安全的。”

沐紫心中一凜,警惕地望著他,冷笑道:“阜軍的官兵會保護我們平民百姓,我有什麽不安全的?”

小乞丐欲言又止又止,低聲道:“你不是在多避著官兵嗎?”

沐紫面色一沈,道:“笑話!我又沒有做奸犯科,為什麽要躲避官兵。”

說罷瞪了他一眼,硬著頭皮往外走,小乞丐還要說什麽,她狠狠地甩開了他。

忽聽“哐鐺”一聲,一個物什從小乞丐的衣袖裏掉落在地上,竟是一把小巧鋒利的剔骨尖刀。

沐紫心內一驚,小乞丐神色變了變,慌忙從地上將刀撿了起來。

沐紫厲聲道:“你究竟是什麽人?你跟本就不是乞丐!”

他談吐有禮,分明就是讀書之人,為什麽要懷揣尖刀,扮做乞丐?

小乞丐臉上白了白,緊閉著嘴不說話。

沐紫靜了靜,道:“你也不必告訴我,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必要知道你的底細。”

她看了他一眼,拎起包裹就往外走,心道此人真的莫名其妙,看他舉止怪異,還是離他遠點比較好。

小乞丐怔然地站在房間裏,象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沐紫沿著客房的走廊望外走,打算跟店家招呼一聲就動身。

不太寬敞的店堂裏有三四個人,掌櫃的正在與人說話。

沐紫的心突然毫無癥兆地狂跳起來,腦子裏嗡嗡直響。

穿著寶藍色長衫的男子面朝外負手站著,長身玉立,他的背影看上去愈發地清瘦了。

沐紫的腿一陣陣地發軟,重重地靠在旁邊的墻上,混身的力氣在一瞬間消失殆盡,竟連一步都挪動不了。

“掌櫃的,有沒有見過一個懷著身孕的女子,大概二十歲出頭,臉白白的,下巴尖尖的,模樣很秀氣。”是順子的聲音,她的心跳的更快了。

“懷著身孕,臉白白的,模樣很秀氣…”掌櫃想了想,“倒是有一個,住在二樓的上房裏…”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壞了,正準備開溜,慕容珩卻忽然轉過身來。

隔著半片店堂,她凝望著他久違的面龐,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一月不見,本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他,看上去卻是那麽的憔悴,因為又瘦了些,他臉上的輪廓顯得更分明,線條仿佛刀刻出來一般。

她怔怔地站在角落的陰影裏,無法移動腳步。

他的目光向這邊掃來,她慌忙轉過身去,往樓上奪路而逃。

身後傳來上樓的腳步聲,她的心跳得更厲害了,這家客棧並無後門可逃,腳步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狹路相逢了,她來不急思考,推門進了自己住的那間屋子,轉身便鎖上了門。

那個小乞丐居然還在屋裏,他驚異地看著她風一般地沖進來,把包裹往桌上一扔,遲疑了片刻後,快速地鉆到床上用背子蒙著頭。

門口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有人嗎?有人嗎?”順子高聲呼道。

小乞丐不知所措地望著沐紫,沐紫抿著嘴不說話,敲門聲更響了,她終於轉過頭來,乞求道:“幫我…把他們打發走…”

小乞丐鄭重地點了點頭,思索了片刻,打開了門,慢悠悠道:“你們在這裏吵什麽?”

見到他出來,門口兩人明顯吃了一驚,順子賠笑道:“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們在找一位姑娘,她有身孕……”

小乞丐輕慢地笑了笑,“有身孕?又怎麽會是姑娘?”

順子自知失言,忙改口道:“哦……是夫人,夫人。”

小乞丐點點頭,“有身孕的夫人倒是有一個。”門外兩人神情一震,他轉身指了指屋裏的床上,“我太太身體不舒服,被你們吵到都沒辦法休息了。”

慕容珩神色黯了黯,不由往那屋裏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子烏發如雲,蓋著厚厚的棉被,面朝內躺著,看不清長相,手搭在被子外面,露出一段白白的手腕。

順子伸長脖子往裏看,笑道:“小兄弟,你看上去年紀不大,竟然已經要做父親了。”

小乞丐抄著手,冷冷地看了他一樣,道:“兩位要不要到裏面去細細觀賞一下內人啊?”

順子臉色有些尷尬,訕訕地笑道:“先生開玩笑了。”

慕容珩低聲咳了一下,沐紫的心一下子揪緊了,熟悉的聲音在門外沈靜地響起,“看來我們找錯認了,打攪你們了,抱歉!”

他轉身向後走,順子在後面低聲道:“這滄州城裏布了天羅地網,她怎麽可能跑回來送死,真是病急亂投醫!”

沐紫抓著床單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狠狠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直到那腳步聲逐漸遠去,這才一下子松懈下來,把頭深深地埋進被子裏,淚水流出來,立刻被棉被吸得一幹二凈。

腹中的孩子不停地動著,她心中充滿著歉疚。

寶寶,這或許是你最後一次聽到父親的聲音了,從今以後,你只有母親,沒有父親。她在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給這孩子這世上最溫暖的母愛。

小乞丐看著被子一陣陣地起伏顫抖,不知所措地站在房中間,過了好半天,才遲疑地從架子上拿了一塊毛巾,推了推她,將毛巾遞過去。

一百一十一.一夢三年

小乞丐看著被子一陣陣地起伏顫抖,不知所措地站在房中間,過了好半天,才遲疑地從架子上拿了一塊毛巾,推了推她,將毛巾遞過去。

沐紫伸出一只手,用毛巾胡亂地抹了抹臉,她的鼻子紅通通的,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從床上坐了起來。

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尷尬的沈悶,過了一會,小乞丐遲疑地問道:“那個高個子男人…是孩子的父親嗎?”

這孩子有著超乎他年齡的洞悉通透,沐紫望了他一眼,默然點了點頭。

“他一定是做了讓你不能原諒的事情,所以你才會躲著他是嗎?”小乞丐的聲音很平靜。

“是的。”沐紫吸了吸鼻子,微微一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一點,“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

她看著小乞丐,岔開話題,“你叫什麽名字?”直覺告訴她面前的這個男孩不簡單。

小乞丐狡黠地笑笑,“我比你小,不如你先說。”

“我姓沐,沐浴的沐,紫色的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