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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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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我們還真有緣,你叫木子,我姓李,本家隔壁啊,呵呵。”

沐紫也笑了,“是嗎?”

小乞丐點點頭,“我叫李袀”

“聽著像個讀書人的名字,你怎麽會……”沐紫的手擄了擄被子上的褶皺,看似隨意地問。

“我不是讀書人。“李袀的臉色慢慢沈靜,眼神一點點變冷,似乎在壓抑著內心的激動,過了好一會才說,“我家住在滄州城外,家裏很窮,父親有肺癆,母親幫人打雜工,為了賺錢給父親治病,我在城裏的洋教堂裏做小工,妹妹從小就被送到戲班子裏去學唱戲。”說道妹妹的時候,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後來呢……”沐紫靜靜地問道,她直覺接下來聽到的會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我妹妹長得很好看,嗓音也好,慢慢也有了一些名氣,可是…吳昌齡這個老匹夫!”他眼睛忽然瞪得通紅,額上青筋畢露,努力壓抑著心中的痛苦和憤怒,“他讓戲班子去督軍府唱堂會,當天晚上把我妹妹單獨留下,這個老色魔要強行霸占我妹妹,我妹妹拼命反抗,竟然…竟然被他開槍活活打死在床上!可憐我妹妹,才剛剛滿十三歲……”他止不住潸然淚下,抹了把臉,繼續往下說,“我父親聽到妹妹遇害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吐血昏迷,在床上捱了兩天就死了。我母親悲痛欲絕,跑去督軍府討說法,被他們狠狠地暴打了一頓趕了出來,回家後母親在床上躺了十幾天,也……去了……”

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李袀雙手握著拳頭,身體微微地發抖。沐紫抹了抹眼角,黯然道:“原來那個被槍殺的女孩是你的妹妹……”人生愁恨何能免,為什麽窮人無辜慘死,而那些惡貫滿盈的人卻依舊作威作福,這個世界哪裏有公平和正義!她憤憤地想。

“所以……你無家可歸,就流落街頭了嗎?”

“不!”李袀霍然擡起頭來,眼中怒火燃燒,“我要報仇!”

“報仇?”沐紫不解,擔憂地望著他。

“我沒有辦法混進督軍府,但我聽說督軍經常驅馬從長街上而過,我就扮成叫花子在街上等著他,遲早有一天我能接近他的身邊,我要親手殺了他!”李袀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相稱的殘忍。

沐紫心中有些苦澀,她明白了為什麽他會懷揣尖刀在長街游蕩。

忍不住勸道:“可是,那督軍貼身近衛軍不下二十人,個個都是荷槍實彈,你孤身一人怎麽可能用匕首傷到他分毫?這無異於以卵擊石,飛蛾撲火!”

李袀咬牙道:“即使賠上這條性命,我也要去跟這老賊搏一搏!”

沐紫默然,她不知道該如何勸慰這個背負著全家血債的孩子。

“姐姐,我見你也躲著督軍府裏的人,難道他們在抓你?”李袀突然問道。

沐紫點點頭,嘆了一口氣,“我被人送給督軍做姨太太,成親那天晚上,我逃了出來…”

“原來你就是從督軍府逃出來的七姨太啊!”李袀驚道,“督軍說你通敵,在全城通緝你,你居然還呆在滄州!”

沐紫苦笑了笑,“沒辦法,逃不出去。”

“看來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李袀嘆息道。

沐紫想了想,“你的性命很寶貴,不值得為那老賊白白犧牲。我倒是有個主意,不知道你願意聽嗎?”

李袀問道:“什麽主意,姐姐快講!”

她直言道:“如今奉阜兩軍交戰,阜軍節節敗退,氣數將盡,你不如去南邊加入奉軍的隊伍,到那個時候跟隨著大軍一起打過來,就可以手刃吳昌齡為你的父母妹妹報仇。”

李袀眼中亮了亮,“真是個好辦法,可是奉軍會收我嗎?”

沐紫笑了笑,“會的,一定會的。”她停頓了一下,“我不能再呆在滄州了,你若是願意,我們一起逃到南邊去,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李袀點頭允諾,“太好了!我們就以姐弟相稱吧!”

“姐弟相稱”幾個字,讓沐紫的心不經意地顫動了一下,她輕舒一口氣,點頭微笑,“好的。”說完便扶著桌子準備下床,行動有些吃力,“趁天還沒黑,我們趕快上路吧,拖下去臨川城門如果再關閉就糟糕了。”

李袀正準備去扶她,忽然僵在那裏,驚恐地盯著她的裙子,“你流血了!”

沐紫低下頭去,只見白色的裙襦上有鮮紅的血蔓延開來,她眼睜睜地看著僅一瞬間功夫半邊裙子都被鮮血染紅,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眼前一片白光晃過,便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長街的青石路上覆著薄薄的一層積雪,鞋底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他在心中默念:一、二、三…

念到三的時候,他倏忽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卻把頭壓得更低,臉上透出淡淡的粉紅色來。

他的目光看著前方的道路盡頭,嘴角噙著一抹笑意,捏緊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綿軟,柔若無骨,陽光穿透雲層映照在雪地上,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如同這天空一般明媚,只恨這長街太短,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盡頭。

她在一個很不起眼的首飾攤前停下,露出喜愛的表情。

他從小在金玉堆裏長大,挑剔的目光掃過黃黃白白的盒子,竟沒一個能讓他看得上眼的。

見她興致頗高,他只得挑選了一只稍微看得過眼的銀暫子,斜斜地插在她的發間,她滿心歡喜地不停撫摸著。

她低下頭去想了想,忽然從衣兜裏掏出個黃澄澄的東西,快速地塞在他手裏,眼睛望著地面,絞著衣角道:“我也送你個禮物…”

他仔細一看,卻是個精致的香囊,鵝黃的緞面上一朵紫薇花含苞欲放,栩栩如生。

他心裏樂開了花,卻逗她說:“我一個大男人帶個香囊,太過香艷了吧!”

她的臉不出意料地紅了紅,氣惱地伸手過來搶,“不喜歡就還我!”

他把手舉過頭頂,挑眉笑道:“誰說不喜歡,我就喜歡香艷…”

她的臉更紅了,就象熟透了的番茄。

他心想她怎麽這麽可愛。

慕容珩一個激靈,沖出了夢境。

清冷的月色從窗口照進來,四周都是沈沈的黑色,他覺得遍體生寒。

她離開已經整整一個月了,他不能想象自己是怎麽度過這段時光,每一天都在焦慮、擔憂、絕望和自責中惶惶不可終日,她依舊蹤跡全無,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他的世界。

可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為,他心中留下了一個大破洞。

他還是經常會做那個夢,夢中她的笑容那麽真實,他多想用雙手把她緊緊地擁在懷中,哪怕只有一次。

如果從來沒有品嘗過溫暖的感覺,也許此刻就不會這樣寒冷;如果從沒有感受過愛情的甜美,也許就不會這樣地痛苦。如果這一生沒有遇到過她,如果沒有愛上她,他就不會知道原來自己是這樣的孤獨。

愛情,擁有和失去只在轉瞬之間。

他竟然夢到那支銀簪是他買給她的,多麽美好又不切實際的夢想,他不禁啞然失笑。傳說中每個人做的夢都是由一只叫做夢魘的神獸造出來的,看來這神獸與他頗有些投緣。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小旅店的情形,那個年輕的父親和躺在床上的孕婦。

他蹙著眉,心裏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又不知道為什麽。

他在腦子裏一遍遍地回憶那天所看見的,努力搜索著每個細節,忽然目光一亮,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

他聽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

他想起了自己無意中瞥到那女子發梢的紫色的絲帶。夕顏喜歡在頭上用一根絲帶打出兩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想起來了,那個女子的頭上的絲帶就是這樣挽的。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心中生出強烈的直覺,那個背對著他躺在床上的女子,就是她!

東方剛剛露出了青白的魚肚之色,店小二一邊揉眼睛,一邊打著哈欠去開店面。剛搬開兩扇門板,不禁嚇了一大跳。

年輕的男子站在門口的臺階上,頭發上全身露水,似乎在等他開門。

“先生,您…..有什麽事嗎?”店小二的迷糊勁一下子全消失了,斟酌著問道。

慕容珩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問道:“小二哥,前幾日你店裏住著的那個有身孕的女子……她…她還在嗎?”

店小二把身體往後縮了縮,臉上有些勉強:“您……您問的是住二樓上房的那個姑娘啊?”

“對!她現在人在哪裏!”慕容珩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她與他近在咫尺,他居然沒有認出來。

店小二回過神來,道:“說起這位姑娘,還真把我們給嚇得半死,那一天她突然出血不止,把半床被子都給染紅,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什麽?”慕容珩臉色慘變,顫聲道:“那…那後來怎樣?”

店小二道:“幸虧後來有個洋大夫路過,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幫她止住了血,那姑娘都奄奄一息了,把她那個丈夫急得滿頭是汗。”他嘆息道:“我看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慕容珩心內一沈,又聽他話中蹊蹺,“那她現在人呢?”

“走啦!”店小二道,“她在床上躺了沒幾天,她那個小丈夫忙進忙出地服侍著她,後來督軍府在全城盤查客店,他們兩口子不知為何,也不顧那女子身子這麽弱,連夜就走了。”

慕容珩扶著大門,半天沒有說話,眼中神采黯下去,怔然道:“她走了……”

難道是他太過思念而弄錯了人,他想了想,問“他們兩夫妻一直就住在你們這裏嗎?”

“沒有,一開始是那姑娘一個人住的,就在你們來的那天,她先生來找她了,聽說他們準備回老家去,我看他們倆挺恩愛的,就是那姑娘身子太弱,只怕禁不起長途奔波。”店小二說得有鼻子有眼,見慕容珩默然不語,便道:“咦,先生,你打聽這個幹嗎?”

慕容珩悵然道:“看來……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渾渾噩噩地一路走回了慕容府,剛進門,就看到悅容從裏面奔出來,“大少爺,一大早你跑哪裏去了,大少奶奶……”她停頓了一下,忙改口道:“姚小姐已經來了,你們今天不是要去廟裏燒平安香的嗎?你不在府上,姚小姐正在前廳跟太太說話呢。”

慕容珩木然地聽著,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某一點。

悅容又叫了他兩聲,見他沒反應,嚇得臉都白了,“大少爺,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她不由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他的頭敏銳地一躲,悅容的手在半空中被他捏住,臉上有些尷尬。

慕容珩松開她的手,淡淡說,“我沒病。”說著便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向前走。

“大少爺,前廳是往這邊走。”悅容忍不住在後面提醒。

他沒有說話,但是轉了個身,向前廳走去。

“少軒來了!”夫人笑容滿面道,忙向他招手,嗔怪道:“一早就出去了,害得璟芝在這裏等你!”慕容珩默然不語,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

見他完全無視自己,璟芝心中有些惱火,但又不便發作,便笑道:“回來就好,媽,我們現在就出發了。”說著就去拉慕容珩。

“等一下。”太太慈祥地笑著,“過兩天你們就有行大禮了,媽有些東西準備了很多年,就等著給兒媳婦,現在終於能送出去了。”

璟芝心頭一熱,含笑低頭羞道:“媽……”

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擡頭叫道:“悅容。”

悅容不知道跑去那裏忙了,其他丫頭約莫也在別的房中,太太叫了兩聲都沒人答應,便道:

“這幫丫頭,平時不需要她們的時候整天在你眼前晃得人眼暈,真要使喚她們,一個兩個都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璟芝善解人意地笑著,“悅容姐許是在別處忙了,不如下次再拿…”

“不用等下次了。”太太笑道,轉頭對慕容珩說:“少軒,你去我房裏跑一趟吧!”

慕容珩一怔,方才回過神來,不解道:“去哪裏?”

太太不滿道:“去我房裏!道床頭那個檀木箱子第二個抽屜裏,有個梳妝盒,你幫我拿過來。”

慕容珩站起來,點點頭:“好。”

上房內靜悄悄的,屋子裏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慕容珩徑直找到了那個檀木箱子,拉開了第二個抽屜,裏面有一個小巧的楠木盒子。

他隨手打開盒子,裏面放著好幾樣貴重的珠寶首飾,他看了一眼,就闔上蓋子,正準備關上抽屜,無意間瞥見抽屜內有個黃黃的東西,看上去不像珠寶。

他有些好奇,便伸手拿出來看了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太陽穴突突地直跳。

鵝黃色的軟緞香囊靜靜地躺在他的手上,紫色的花朵用金絲勾著邊,在香囊上兀自妖嬈著………

這香囊,竟然與他夢境中看到的一般無二!

他一臉錯愕,驚恐地望著手中的香囊,後背有密密麻麻地冷汗冒出來,腳下不住發軟似踩在棉花上,他費力地回想著什麽,腦子裏似有一把錐子在不停鉆著他的血脈,一時頭痛欲裂,神志也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起來,眼前金星亂飛,忽然整個世界一黑,他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一百一十二. 夢醒

記憶的深處有明滅的光,燈影閃爍中,濃霧漸漸地消散開來,露出了被拋入時光長河的記憶碎片。

悠遠的聲音仿佛來自雲天之外,一聲聲呼喚似幻似真,縈繞在耳邊:“容諾!容諾!你快回來吧!…”

他茫然四顧,不知該往何處去。到處都是白茫茫的水氣,紫衣女子在裊繞的白霧中轉過身來,望著他盈盈淺笑,她的眉目纖塵可辨。

他心中一窒,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他還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煙花樓內喝酒,斜斜地瞥見簾外那個小姑娘,她趴在樓梯上緊張地看著下面的滿室溫香,臉上有些害羞又按奈不住好奇。

他心裏暗自好笑,她倏忽轉過頭來,竟是那日躲雨客棧裏的那個笑容甜美的女孩子,他放下酒杯,嘴角饒有興致地勾起一抹笑。

他看見自己住在青山環抱的客棧中,她衣不解帶地守在他的病床前。

他看見了紫薇樹下她仰起的笑靨,他想,即使紫薇花開如雲,也抵不過她的笑。

他心裏有個越來越清晰的願望,他要娶她,陪她住在這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小鎮,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他看著她扳著手指數著婚期,不時地抿嘴一笑,他的心中頓時漾起微甜。

他陪著她走過小鎮的每一條街道,雖只是漫無目的地並肩走著,但他們從來也不會覺得厭倦。那時歲月如同一幅洗凈繁華的清新畫卷,滿溢的時光靜好,流年安穩…

慕容珩在黑暗中猛然坐起,渾身冷汗涔涔。他困惑地望著房內精致的家具,心中一片茫然。

他的腦子有些糊塗,仿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一覺醒來,分不清楚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境。

房內的燈突然開了,他怔然回頭,望著門口的悅容。

“大少爺,你醒了?”悅容興奮地說:“你突然暈倒,把大家嚇壞了,姚小姐陪了你一晚上,天剛亮才回府。太太也急得不行,說再過三天你就要成親了,這時病倒可怎麽是好?”

成親?姚景芝?他詫然地望著她,頭腦暈乎乎的。為什麽他會回到滄州自己的家中?沐紫怎麽辦?她在哪裏?

他想知道,他看到的那些事情究竟是一個夢,還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張了張嘴,可是喉嚨幹幹的,什麽都沒有說。

悅容又說了些什麽,他一句都沒有聽清,悅容不知為何又跑了出去,大概是去叫人了。

他呆坐在床上,心突突地跳,冷汗從額頭上落下,他重重地靠在床頭。

他想起了那個叫夕顏的丫鬟,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在眼前交替出現,夕顏分明就是沐紫!

他駭然地睜著眼睛,這麽多日子,他竟然都沒有認出她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到底對她做過些什麽?

過去的四年裏發生的一切慢慢地浮出了記憶的水面。

他想起在祭祀上那血淋淋的二十皮鞭,想起了暴風雨中她獨自跑到漆黑的森林裏來救他。他故意當著她的面宣布與姚家的婚事,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綁著送進督軍府.....她有了他的孩子,風雪漫天的除夕之夜,她選擇了離開…

不!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不能相信!

霎時間仿佛落如了萬丈冰窖之中,每一個毛孔都向外散著森森寒氣。

他痛苦地抱著頭,遺忘的歲月卷土重來,每一個細節都化為漩渦,將他生生吞沒…

“小姐,太太讓您去前廳一趟。”流紗捧著一疊新洗的衣服從門外進來。

玨瑩正在桌上裁剪著一件小衣服,聞言放下手中的剪刀,擡頭問道:“知道什麽事情嗎?”流紗是她娘家的陪嫁丫頭,所以一直叫她小姐沒改口。

“聽說是籌備大少爺婚事的事情。”流紗答道。

玨瑩皺了皺眉,低頭不語。

流紗嘟囔著道:“您都快四個月的身子了,還啥事情都勞煩你,大少爺娶親排場、用度都要比咱們要好……”

“流紗!”玨瑩出言打斷,“不要妄自議論,免得惹來是非。”

流紗點點頭,忙閉了嘴往門外看了看。

坐得久了,站起來腳有些發麻,玨瑩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大伯的身體好些了嗎?”

“聽上房的人說,已經無礙了。”流紗不解道:“平時看他也不像個有病的樣子,怎麽會突然昏倒,是不是有什麽怪病啊?!”

玨瑩瞪了她一眼:“又沒規矩了,看來我以前是對你太寬待了!”

流紗吐了吐舌頭,道:”小姐,我就在房間裏說說,在外面絕對不會多說一個字的。我知道太太常常給你臉色看,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別說了!”玨瑩臉色不悅,“在這裏也不要說,二爺聽了要不高興的。”

她理了理衣衫,從衣架上取了披風就往外走。

“哎,曉得了。”流紗答應著上前去扶著她的一只胳膊。“雪還沒化,小姐你走路仔細點。”

雖然有淡薄的日光,園子裏還是格外地冷,玨瑩搓了搓手,把披風攏攏緊。

忽然她停住了腳步,看到了站在前面的慕容珩,一襲青色的袍子在雪地裏,顯得有些冷清。

流紗彎了彎膝蓋,“大少爺好!”

慕容珩點了點頭,玨瑩覺得他似乎與平日有些不一樣。

她略欠了□體,淡淡道:“大伯。”心裏忽然有些煩躁,不等慕容珩反應,便對著流紗使了個眼色,匆匆從他身邊走過。

因為沐紫的事情,她對慕容珩,不是沒有心結的,見到他也只是點頭招呼,絕不多說一句話。

“玨瑩……”艱澀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她心中一震,不由停下了腳步。

她遲疑地轉過身去,心裏忽然“砰砰”直跳,說不出的不安。

慕容珩還站在原地,望著她,他眼中的神情覆雜得她無法分辨。

自打她嫁到慕容府以來,從來沒有跟人提過她的閨名,除了慕容禛叫她“瑩兒”以外,其他人都叫她“二少奶奶”,慕容珩則叫她“弟妹”。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慕容珩,喃喃道:“你…你……”

一陣風刮過,竹葉上的積雪如雨一般簇簇地落下。

慕容珩眼中哀傷刻骨,他靜靜地道:“我就是容諾,我都想起來了。”

大紅色的地毯從姚府的正門一直鋪到前廳,裏裏外外張燈結彩,姚老爺和姚太太穿著西式的禮服在門口迎接前來道賀的各路親眷。

迎親的儀仗已在門外一路排開,為首的高頭大馬系上紅色大花,馬背上卻沒有看見人影。

“姑爺呢?”姚老爺不解地問道。

同來的慕容府小廝道:“方才還在這裏,一會兒就不見了。”

姚太太笑道:“許是找璟芝說話去了。”

一旁的喜婆附和著笑道:“新郎準是等不及去看新娘子了。”

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姚老爺皺眉道:“依照規矩,行禮前新人是不能見面的,快去把他叫出來。”

姚太太不以為然地說:“現在都什麽年代了,誰還講究這個,他們年輕人喜歡膩在一起,就由他們去吧!”

慕容珩輕輕地推開門,從鏡子裏看到穿著大紅的景芝。

兩個小丫頭含笑低頭出去。璟芝畫著精致的濃裝,與平日相比愈加地明艷動人,發間鑲嵌著紅寶石的黃金鳳冠發出耀眼的光芒。

璟芝轉頭對他溫柔地微笑,把手搭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輕輕問:“好看嗎?”

慕容珩點點頭,“好看!”

璟芝含羞低下頭去,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歡喜地說:“少軒,我真不能相信,我真的嫁給你了!”

慕容珩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清冷地問道:“璟芝,你累嗎?”

“恩?”景芝怔了一下,心裏莫名有些亂,“什麽?”

“你處心積慮做了那麽多,難道你不覺得累嗎?”慕容珩望著她,神情坦然。

璟芝臉色變了變,硬著頭皮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慕容珩望著她,“那個酸棗糕裏的紅花是你下的對嗎?我已經問過下人了,那個糕是你送給我母親的,你知道我母親不愛吃這些東西,每次都會賞給下人,你也知道秋荷那天會來府裏,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對嗎?”

璟芝驚愕地望著他,“你…你胡說!”

慕容珩笑了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裏清楚。你早就知道我喜歡夕顏,你表面不動聲色,暗地一直都在想辦法除掉她。你讓人把錢藏著她的房間裏,誣陷她偷錢。還有那一次,督軍來府上,是你刻意安排她出去上菜,所以才會引起督軍的註意。後來,你知道我把她藏在漪翠園裏,所以精心安排了酸棗糕的計策,對嗎?”

他的眼中慢慢浮出痛苦的神色,“璟芝,你真是用心良苦啊,我真的不值得你去做這麽多!”

璟芝臉色發白,狠狠地咬著下唇,半天才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慕容珩,你這個混蛋!”

慕容珩冷笑了一下,“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個混蛋,我甚至連混蛋都不如,我明明愛的是夕顏,卻要娶得是你!”

璟芝氣得渾身發抖,“難道你心裏只有那個卑賤骯臟的奴婢嗎?”

“住口!”慕容珩冷冷地打斷她,目光清明,“她既不卑賤,也不骯臟,她是這世上最純凈最善良的女子,我慕容珩這一生只會愛她一個人。因為,她本來就是我的妻子!”

“慕容珩!”璟芝淚流滿面,歇斯底裏道:“那你為什麽還要娶我!”

慕容珩的眼中劃過一絲痛楚,旋即恢覆為冷漠:“因為我已經沒有資格再愛她了。”他的目光空洞而悲傷,一口氣似從肺腑中嘆出來,神色一分分變冷,“這輩子,我是註定得不到她了。”

他看向姚璟芝,輕蔑地笑笑,“我會和你結婚,命運把我們倆捆綁在一起,讓我們在對彼此的厭惡和相互折磨中度過餘生的日子。這,就是上天給我的懲罰!”

姚璟芝恐懼地望著他,尖叫道:“你…你這個瘋子!”

響徹雲霄的爆竹聲中,一對新人沿著紅地毯,緩緩走向喜堂。

慕容太太和姚家二老端坐在高堂上,笑容滿面地看著慕容珩用紅帶牽著新娘子走進喜堂。

“一拜天地!”司禮嘹亮地高聲道。

慕容珩面無表情地欠身下去,新娘子卻站著沒有動。

司禮楞了一下,又重覆了一遍:“一拜高堂!”

突然,新娘子一把扯下了頭上的紅蓋頭,零亂的珠翠紛紛從頭上滾落下來,姚璟芝滿面淚痕地站立堂上,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嫁給他了,我後悔了!”

說罷拎起裙擺就朝門外奔去…..

堂上眾人被突然發生的狀況驚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發出一片嘩然之聲。

姚家二老臉色大變,叫著璟芝的名字,一路追著跑了出去。

太太還在巨大的震驚中沒回過神來,顫抖著手指著外面:“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慕容珩從身上取下大紅花,旁若無人地坐下,從桌上拿了一杯茶來喝。

漪翠園。

冰雪逐漸消融,園子裏也有了些綠意,地面上露出了稀疏的衰草。

慕容珩獨自坐在二樓的露臺上,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索。

“聽說大少爺在成親當天被新娘子給甩了……”在院子裏掃地的小丫鬟擡頭遠遠望著高處的身影,對同伴輕聲道。

“難怪他一直悶悶不樂,天天都坐在那裏發呆,也不回府裏。”旁邊的丫鬟紅著手從桶裏撈出抹布擰幹,嘆息道:“真是可憐……”

門口傳來急遽地馬車剎車聲,順子從車上跳了下來,一步三階地往臺階上跑。

“大少爺,大少爺!”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推開房門,激動道:“我打聽到夕顏的消息了!”

一百一十三. 驚殤

秋荷引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婦人進了一樓的客廳。

老婦人一身粗布衣裳,進門後不住地四下打量,見廳內裝飾豪華,舉止不免有些拘謹,摸著皮沙發的墊子不敢坐下去。

“婆婆,您請坐吧。”秋荷對她柔和地笑笑,她才局促地坐了下來。

順子上前道:“這位是我家少爺,你把見過那個姑娘的事情跟他說說。”

老婦人這才瞧見窗旁站了個神色冷峻的年輕男子,一緊張又站了起來。

慕容珩擺擺手,溫和道:“老人家,你坐著說。”

老婦人這才坐下,慢慢地開了口:“老身姓劉,家住在城西的芝麻巷,從年輕時就開始替人接生。十來天前的一天晚上,大約七,八點鐘的樣子,我正準備休息,忽然有人來拍門,我開門一看,是個十七八歲模樣的男孩子。他看上去急的不行,說姐姐懷了孩子流血不止,讓我幫忙去看看。我一聽這事情可開不得玩笑,二話沒說,就跟著他去了。他帶我去了一家破舊的小客棧,見到了他姐姐。那姑娘臉色很不好,慘白著臉,捂著肚子冒冷汗。聽她說已經見紅了好幾次了,我上前看了看,就對她實話實說孩子保不住了。”

慕容珩的眼皮跳了跳,捂著胸口,拿起桌上的一副畫,聲音有些發虛:“那姑娘…長得是這個樣子嗎?”

老婦上前看了看,肯定地點點頭:“就是她,不過比畫上更瘦些。”

慕容珩心中抽痛,連忙問道:“那後來怎樣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聽我說孩子保不住,那姑娘頓時就哭了起來,她從床上爬起來,拉著我的袖子不停地哀求我想辦法保住孩子。她拿了好幾張寫好的藥方出來,讓她弟弟去抓藥,說一定能保住孩子的。我不想騙她,就跟她說,我做了二十多年穩婆,從沒見過見紅這麽厲害的能保住孩子。那姑娘捂著臉大哭起來,她的兄弟也在一旁不住嘆氣。我見那姑娘的打扮應該還沒嫁人,便勸她說你一個姑娘家帶個孩子也不方便,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還能再懷孩子。那姑娘只是抽抽答答地哭著不說話,她兄弟給了我兩塊銀元,讓我留在客棧裏照顧他姐姐。他們給了這麽多錢我自然不好推辭,當晚就在那裏住下來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秋荷抹著眼淚,順子垂頭不語,過了好半天,慕容珩才啞著嗓子道:“講下去…”

劉穩婆咽了咽口水,接著說:”那天晚上她的情況倒是穩定下來了,見紅也止住了,腹痛也好些了,服了安胎藥後她就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一晚上也沒什麽動靜,第二天早上起來臉色也好些了,看上去有了些起色,我們都覺得很歡喜,想著或許有什麽奇跡發生也不定。”

慕容珩眼中一亮,緊張地望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她後來沒事了,對嗎?”

劉穩婆嘆了口氣,”原本都見好了,誰知道第二天上午街上傳來一陣爆竹聲,那姑娘被驚醒了,在床上睜著眼睛發楞,突然問我們今天是幾號,我們告訴她後,她半天沒有說話,看上去有些激動,又好像很傷心的樣子。後來爆竹聲越來越響,好象是誰家在娶親怎地,她兄弟想去關窗,被她給阻止了,她說想聽爆竹聲,沾點喜氣。“

慕容珩心神一震,問道:“那一天是幾號?“

劉穩婆想了想,肯定道:“二月十八!我記得很清楚。”

慕容珩勉強扶著墻才站穩,二月十八!正是他成親的那一日。

劉穩婆就繼續說下去:“那姑娘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聽了爆竹聲後又開始見紅和腹痛,孕婦渾身都是火,她的手腳卻冷得和冰似的,折騰了大半天,黃昏的時候孩子終於下來了。”她忍不住嘆息道:“是個成形的男胎。”

慕容珩跌坐在椅子上,萬念俱灰。

“她小產後,她兄弟去買了個錦匣子過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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