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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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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她都在追隨著他的腳步,她一直在受他的擺布。這一回,她想要為自己做一次主。

她的笑容一分分抽離,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慕容珩,這一世,我最大的錯誤,就是……遇見了你!永生永世,我都不要再見到你了!”

她輕輕向後一仰,覺得身體輕的仿佛一片雲,整個人跌落下去。

她看見瞬間消失的崖上的一切和倒轉的天空,和,慕容珩痛苦萬分的表情。

崖下的疾風托舉著她的身體,她聽見慕容珩聲嘶力竭地大叫:“不要!”,她安詳地閉上眼睛,心裏覺得好累。

忽然手上傳來一陣劇痛,接著身體重重地砸在崖壁上,身旁的碎石如同急雨一般紛紛滾落,她睜開眼睛,竟然發現自己的一只手臂被慕容珩牢牢地抓住,她的整個人懸在了萬丈深淵的半空中。

慕容珩的半個身體都懸在崖外,一手攀著崖上突兀的巨石,一手緊緊地拽住她,他喘著氣道:“你不要動,我拉你上來!”

沐紫被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地懸於半空中,心中既無奈又憤慨,她扭動著身體,怒道:“你放手!不然大家一起死!”

慕容珩痛苦地看著她,幾近懇求道:“夕顏,你怎麽恨我怨我都行,求你,求你不要以這種方式來懲罰我!”

沐紫道:“你松手!”

慕容珩死死地拽住她,“我不會放手的!”他肩膀上的傷口開始迸裂,鮮血從衣服中大量地滲出來,滴落在她的臉上,可是他仍舊沒有放手。

沐紫望著他,聲音出奇地鎮定,“好,那我們就一起死。”

一道雪亮的光瞬間劃過,天地萬物突然開始變化起來,也是漆黑如魅的夜晚,也是在萬丈絕壁之上,她在崖下擡起滿是淚水的臉,聲音驚慌而無措:“容諾,你不要下來,你救不了我,我們會一起死的!”………

慕容珩仿佛受到重創一般,整個人向前一沖,攀住崖壁的手兀然松掉,沐紫身體的重量立刻拉著他往崖下滑去……

一百零一.囚鳥

巨大的沖力使得兩人不受控制地向崖下滑去,沐紫猝然擡頭,正對上慕容珩深沈的雙眸,身旁的碎石如疾雨般紛紛落下,就象紫薇林中簇簇墜落的亂紅,象那一夜天空中燦爛的星雨,璀璨的光茫照亮夜空,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凝視著對方……

慕容珩心神一震,猛地清醒過來,他奮力去抓住身旁凸起的巖石,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兩人下滑的勢頭,肩膀上傳來的劇痛讓他的神志逐漸模糊,他用力搖了搖頭,強撐出一絲清醒,緊緊地拽住沐紫的手,鮮血順著他的手染紅了她的衣袖,她絕望地望著他,努力將手從他手中抽離。

“求你!求你…不要放手…”慕容珩望著她,氣息奄奄地說,他使了全身的力氣動了動嘴,卻喘息得發不出聲音。

她望著他的嘴唇,看懂了他要說的是——原諒我。

她明白,只要自己再動一下,他就會支撐不住與她一起跌落萬丈深淵。

她心中哀嘆,閉上眼睛,不再掙紮,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拉著一分一分往上移動…

漪翠園中新招了一批家丁和丫鬟,順子叉著腰站在院子裏,指揮著下人們灑掃庭院,整理花草。

七八個強壯的家丁被安排在前院和後院守衛,主樓裏低垂著厚重的窗簾,看不清屋內的情形,每個人都神色凝重,寡言少語,行色匆匆。

“姐姐,你也是剛剛被買來這裏的嗎?”客廳內,一個小丫頭放下手中的抹布,偷偷地問旁邊正在擦拭花瓶的同伴。

“是啊,我來了兩天了,你呢?”穿著綠色薄襖,臉紅撲撲的丫頭點頭回答。

“我來了五天了。”

綠襖丫頭湊過去,悄悄地問道,“你來的時間比我長,那你有沒有見過這裏的主子啊?”

“沒有,我只見過順管家。”先前的小丫頭搖了搖頭,她想了想,又點了點頭,“那天我路過一樓西邊的那間房間,房門開了一條縫,我見順管家在裏面對著一個床說話,好像十分恭敬的樣子,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原來床上躺著個長得很好看的公子,不過,他好像生了很重的病,臉色白得嚇人,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我聽順管家叫他‘大少爺’”

“這麽說,他就是這個園子的主人嗎?”綠襖丫頭來了興致,兩眼放光道:“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嗎?”

那丫頭重重地點點頭,“我從沒見過長得那麽好看的男人,不過他的表情像冰山一樣冷,我遠遠望著都覺得寒到心裏去了。嚇得我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就悄悄地跑走了。”她皺了皺眉頭,憂慮道:“看來這個主子不太好伺候。”

綠襖丫頭一臉的癡迷被當頭冷水給凍結住,也憂愁地點了點頭,困惑道:“我聽廚房當差的玉婷說三樓那間整天拉著簾子的臥室裏還住著一個女人,好像也是臥病在床,除了房裏服侍的兩個丫頭,順爺平時都不讓人接近那裏,搞得很是神秘。我聽玉婷說,每天端進去的飯菜都是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真不知道,她不吃不喝怎麽活下來的?”

另一丫頭撓了撓頭,不解道:“這裏真是奇怪,主子成日不露面,住著兩個病人……”

“餵!你們兩個,不幹活在嚼什麽舌根子!”順子站在外面高聲喝道,兩個小丫頭嚇得一縮脖子,各自手腳不停地忙碌起來。

順子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房門,見慕容珩正坐在床上看書,臉上似乎有了一點血色了,心中舒了口氣。

“大少爺,請用藥吧。”他把藥盅端過去,慕容珩接過後,用勺子舀了舀,擡頭問道:“夕顏怎麽樣了?”

順子一怔,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燒是退了,不過還是病懨懨的,不肯吃東西,不說話,也不搭理人。”

慕容珩將藥放在一旁的桌上,淡淡道:“燒退了就好。”他想了想,吩咐道:“讓廚房燒寫清淡可口的菜和粥過去,她愛吃魚,將魚肉剔出來放在粥裏燒,或許能讓她有點食欲……”

“大少爺!”順子打斷道,“您天天讓我們變換著菜式端過去,自己病成這個樣子,一顆心全在她身上,她哪裏關心過您半點啊,你不要當我不知道,你肩膀上的傷就是她弄的,她這樣對你,你還……”

“住嘴!”慕容珩喝道,一口氣湧了上來,禁不住扶著床欄一陣猛咳,順子嚇得忙上前去替他拍背,一邊扇自己嘴巴子,“都是我這張嘴賤!我不說了還不行。”

慕容珩好不容易止了咳,已是滿臉通紅,他喘息著說:“按我說的去做,她身體好一些了,或許就會吃了。”

“行,行,您說啥,我就叫人一樣不差地做出來。”順子點頭答應。

慕容珩想了想,又問道,“鋪子最近情況怎樣了?”

順子笑道,“有二少爺在那裏主持大局,您就放心吧,二少爺現在處事越發地穩健了,鋪子裏的老人都說他越來越有大少爺您的風範了。”

慕容珩的神情變得柔和起來,心裏覺得很是欣慰。

“那回春堂囂張了這麽久,現在顏瀾死了,群龍無首,亂成了一鍋粥,聽見那顏瀾勾結奉軍,督軍震怒,回春堂的下場要麽是查封,要麽拆了讓各家藥鋪接管,這下他們徹底完了!咱們濟慈堂這次是揚眉吐氣了,聽說回春堂都已經內訌了,裏面的人自己爆出來用劣質藥材做成藥,天天有人到他們門前鬧,都沒人敢買他們的藥了,咱們就坐等著他們倒臺的那一天了。”

他說得正在興頭上,見慕容珩臉色陰沈,立馬閉了口。

自從那日被慕容珩從懸崖上救下來回到漪翠園後,沐紫就一直在生病。

因之前感染的風寒並未痊愈,經過這一番身心的摧折後,病勢愈發猛烈地發作出來了。

她高燒了三天,躺在床上渾身滾燙,整日迷迷糊糊的,半夢半醒。

一會兒夢見自己還是個小女孩,母親帶她去姨媽家串門,路過集市的時候,她被攤販上的花花綠綠的發飾吸引,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等到擡頭找母親的時候,哪裏還有半點母親的影子,滿街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一邊走,一邊哭,淒慘地叫著娘。

又夢見蘭彥回來了。在清平的長街上,他笑嘻嘻地叫著她的名字,她又驚又喜,沖過去拉住他的手熱淚盈眶,“蘭彥,原來你沒有死!太好了!”

蘭彥笑著搖了搖頭,“我死了。”

她一驚,不由地松開了手。

蘭彥的臉上仍是帶著狡黠的熟悉笑容,他認真地道:“我是來把這個留給你的……”

他說完,猝不及防地拿出一把匕首,破開自己的胸膛,捧出一顆滿是鮮血仍在跳動的心,“給你我的心!”

她呆呆地望著他兩秒鐘,突然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

醒來的時候,眼前的景物永遠是一成不變的精致帳檐,枕頭上全是水澤,又濕又冷。

床邊服侍的丫鬟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們天天來替她擦身、換衣服,後來還來了個洋大夫來替她看病,餵她吃白色的粉末。沒過兩天,她的燒退了,可是還是沒有精神,天天都在昏睡,好像怎麽睡都睡不夠。

慕容珩一直沒有現身,丫鬟們每天變換著花樣給她端來精致的飯菜,各式各樣的點心和瓜果,她從來都沒有看過一眼,倒不是故意置氣,實在是看到那些東西心裏就覺得堵得慌。

她覺得還是睡覺比較好,在夢裏,她能見到想見的人,有時甚至可以跟他們說話,她覺得睡覺真是個好事,可以忘記現實中的痛苦,於是天天纏綿床榻,從早到晚,無日無夜。

她再次悠悠轉醒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一縷陽光穿過落地窗的玻璃照在窗前那人的白衣上,有些炫目。

她半睜著眼睛,皺了皺眉頭。

慕容珩回過頭來,溫聲道:“你醒了。”他對著她柔和地笑著,就像以前那樣,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可是她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們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你睡了很久,要不要起來活動一下?”他走了過來,想要摸摸她的額頭,她不動神色地偏了偏頭,他的手舉在半空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你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我讓她們燒了點爽口的粥……”他端起碗,在床沿上坐下,輕輕地吹了吹調羹裏的粥,微笑道:“起來嘗一嘗,好嗎?”

沐紫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天花板,完全沒有反應,她將頭轉向床的內側,沒有說話。

慕容珩嘆了一口氣,斂容放下碗,“是我對不住你,我不該把你當做賭註,不該拿你去冒險,其實…….”

“我想一個人呆著。”沐紫突然開口打斷他,聲音中沒有半點溫度。

慕容珩黯然問道:“難道我們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

沐紫咬牙道:“除非蘭彥能重新活過來。”

“他在你心中,就這麽重要嗎?”慕容珩心中隱隱地疼,停頓了一下,澀然道:“難道,我在你心中,就沒有一點分量嗎?”他活了這麽大,從來沒有如此被動和低聲下氣。

“沒有。”她別過頭去,淚水從眼角滑落,沿著絲緞枕頭一路滾至床單上。

慕容珩久久地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等了一會,甚至以為他已經出去了,轉過頭來,卻見他楞楞地站在床前,像個茫然失措的孩子。

“那麽,你的眼淚,也是為他流的,對嗎?”他問道,毫不掩飾眼中的落寞。

她的心裏一抽一抽地難受,沒有回答,他也沈默著。,

她不願再停留在這種尷尬的對峙中,勉強支起身體坐起來,掀開被子,腳剛踏上地板,一陣鉆心的疼痛傳來,控制不好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慕容珩大驚,忙彎□子扶起她,焦急道:“你怎麽樣?”

沐紫想推開他,卻被他一把撩起裙擺,支起了她的一只腳,只見她右腳的腳腕處高高地腫了起來,他握著她的腳輕輕地轉動了一下,她立刻疼得擰起了眉頭,咬著嘴唇忍著不發出聲音來。

他歉然道:“都怪我不好,竟然沒有發現你的腳受傷了。”她把腳抽了回來,推開他,蹣跚著回到床上。

“大少爺,夕顏現在被督軍府下令全城通緝她,如果再請大夫來,萬一洩露了出去。被督軍府的人知道了,我們都要被槍斃的。”順子連忙拉住慕容珩,勸阻道。

慕容珩想了想,你去請老鋪的王大可掌櫃過來,不要驚動其他人。順子聽了,無奈地點點頭,“好吧!”

王掌櫃收攏藥箱,面色凝重地對慕容珩點點頭,慕容珩心領神會地跟在他後面,一出臥室,他便心急地問道,“她的傷勢怎麽樣?”

王掌櫃沈吟了片刻,道:“腳上的傷只是普通的扭傷,我開個方子,按照這個方子每日敷藥,假以時日就能痊愈。”慕容珩松了一口氣。

“只是……”王掌櫃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慕容珩緊張地問道。

王掌櫃神色嚴峻,“只是這姑娘心神損耗極深,氣血兩虛,脈息十分微弱,如不盡早調治,恐怕胎兒要不保啊!”

慕容珩霍然擡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道:“你…你說什麽?……她有身孕了?”

王掌櫃一臉莫名,“大少爺你不知道啊?她已經有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慕容珩的身子一震,就好像晴天突然打下了一個霹靂,他臉上迷惘得像是沒有聽懂,一時間,喜悅,詫異,愛憐,懊惱,哀傷,遲疑,矛盾……千萬種情緒一起湧上心頭,覆雜得連自己都分辯不出來,半響說不出話來。

他怔怔地站在那裏,過了好一會,才如夢初醒一般握住王掌櫃的手,艱難道:“王叔叔,請你……請你一定要保住她的孩子……”

王掌櫃受寵若驚,連忙抱拳道:“大少爺折煞小人了,王大可受慕容家兩代的深恩,無以為報,定當傾盡全力,為大少爺效勞。”

慕容珩心事重重地點點頭,又道:“還有一事拜托,今日你來這裏為她看病之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王掌櫃一楞,心中立刻了然,垂首應道:“大少爺放心,我心中有數!”他看了慕容珩一眼,遲疑著說:“您最近是不是身子抱恙,看氣色有些不好,要不然我也替您把把脈吧。”

慕容珩擺擺手,“不用了,我不要緊的。”

慕容珩輕輕地推開門,踏著柔軟的羊絨地毯走進了臥室,心中百味陳雜,腦子裏一片混沌。

他走到床前,只見沐紫面朝裏側臥著,看不到臉上的表情,消瘦的肩膀蜷縮著,微微顫抖,似在輕聲低泣。

他默默地看著她,心中突生愛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撫她的肩膀,手停在半空中,怔怔然收了回來,欲言又止的話堵在胸口,終究是沒有問出來。

他在書房裏枯坐了一個下午,傍晚的時候,丫鬟端了晚飯進來,一邊報說沐紫終於肯吃東西了,她喝了幾口粥,而且還攙扶著丫鬟下床走了幾圈。

他心中欣喜,顧不上吃飯立刻就直接奔上了三樓,推開門的時候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沐紫坐在窗前軟榻上,眼睛看著外面,聽見聲音,只是淡淡地向這邊望了一眼,又回頭繼續看著外面。

慕容珩站在門口糾結著要怎麽開口,過了一會兒,他說,“大夫說你的腳扭傷了,我已經讓丫鬟去抓藥了,休養一些日子,應該就無礙了。”

沐紫看著外面一棵葉子掉光的樹,平靜道: “有勞了。”

他嘆了一口氣,道:“我們之間一定要這麽生分嗎?”他停頓了一下,鼓足勇氣問道:“到底我要怎樣做,你才能滿意呢?”

她轉過頭來,蒼白的臉襯得眼睛愈加的漆黑,輕輕地吐出三個字,“放我走。”

“不行!”他斷然拒絕,“除了這個,其它的我都能答應你。”

沐紫表情淡淡地說,“那我就沒有要求了。”

她心中厭煩,扶著靠背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床的方向走,慕容珩想過來攙扶她,被她躲開了。

慕容珩幾番欲言又止,盯著她的腰身看了一會,發覺得她的腰似乎一下子粗了很多,心道竟然這麽快就顯出來了…

他心中疑慮了片刻,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摟住她的腰,臉色頓時變了,沐紫嚇了一跳,剛想掙開他,卻見他開始撕扯自己的衣服,不由又驚又怒,兩只手捶打著他:“住手!你,你要幹什麽!”

話剛說完,外衣已經被慕容珩扯了開來,露出了裏面一層層緊緊包裹住腹部的白紗,慕容珩的手突然松開來,他表情覆雜地望著她,“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

沐紫攏了攏衣裳,神色漸漸平靜下來,她吸了口氣,“因為我不要這個孩子!”

“你!”慕容珩震怒地望著她。

他望著她,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一絲冷笑滑過他的嘴角,“是因為孩子的父親已經不在了,所以你才不要這個孩子,是嗎?”

沐紫霍然擡頭望著他,氣得五內俱焚,揚手就要給他一個耳光。

手在半空中被他擒住,他定定地望著她,笑得真切,又有些苦澀,“這是我的孩子,對嗎?不然,你不會這樣對待他的。”

沐紫的眼中幾欲噴出火來,肩膀不住顫抖,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對著慕容珩擡了擡下巴,臉上浮現出涼薄的微笑,她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我不會把他生下來的,因為,我是不會替你們慕容家生孩子!”

一百零二.互傷

慕容珩望著她決絕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陣陣細密的抽痛,一層一層,如同抽絲薄繭一般,她不過站在一步開外,他卻感覺兩人之間如同隔著萬水千山一般。

他怔然了片刻,啞著嗓子問道:“你……你的心腸怎麽會這麽狠?”

她擡起頭,笑容譏誚:“若論心腸狠,我怎麽及得上大少爺之萬一?”

一聲“大少爺”叫得他心中一涼,他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真的這麽恨我,無論我做什麽,都不能令你釋懷嗎?”

她望著他,回答不上來。

這個世界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喜怒哀樂全然顛倒,原本他們會相擁在一起,為這個孩子的到來喜極而泣,從此他們倆的生命通過這血脈相連的一部分而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

他們之間隔著那麽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又如何能拋開蘭彥的血債,殺父的仇恨和他對她所做的一切,敞開心懷去重新接納他了。

這個孩子從出生起就註定了一生的悲慘命運,她怎麽能再把他帶來這個愛恨顛倒的人世呢?

她的心中好似被塞了一團亂麻,茫然地轉過身去,只覺得身上的力氣一分分地從身體中抽離,雙腳一軟,竟撲在了窗檐上。

慕容珩大驚,以為她又要想不開,忙一把拉住她的一只手臂,大聲道:“你再恨我怨我,我都不怪你,可以孩子是無辜的,他倒底也是一條生命啊!”

沐紫的身子顫抖了一下,眼淚簇簇地滾落下來,額邊的碎發淩亂地覆在臉上,顯得蒼白憔悴。

慕容珩心中一痛,將她一把摟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鬢角,低低地說:“我們不要再吵架了,好嗎?”

沐紫的臉上淚痕宛然,鴉翅一般的睫毛上沾著淚珠,低低地垂著,在白皙的臉上投下一弧陰影。

慕容珩擡起她的臉,替她把淚水擦掉,摟著她站在窗前。

遠處的夕陽將天際渲染得如同五彩的華錦,他在她的耳邊輕聲道:“我們不要再去想過去的那些事情了,就當做了一場夢,好不好?”見沐紫不吭聲,也不抗拒,他摟緊了她的肩膀,聲音輕得如同囈語一般,“我一時生氣就貿然和姚家訂親,是我不對。我這去把親退了,滄州是不能再呆了,鋪子裏的事情就交給禛弟,我們帶著孩子遠走高飛,到國外去。我們去法蘭西好嗎?,那裏風景很美,每到春天,田野裏就像花的海洋一般………”

他望著遠方,神情安詳地向她描繪著夢想中生活的樣子,她靜靜地聽著。在那一瞬間,她幾乎就要忍不住心軟了,她擡起頭,凝望著慕容珩沈浸在想象中幸福的表情。

忽然間,那英俊的臉開始扭曲變形,她的眼前出現蘭彥滿臉是血的樣子……

她猛然驚醒,狠狠地將他推開,眼中漫出寒冰般的涼意,“你不要癡心妄想了,我們之間,是沒有未來的。”她轉過身去,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胸腔中平靜地發出來,“我跟你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所以我們今後不可能在一起,你可以把我關在這裏,可是,你關不住我的心,要死還是要活,由我來做主。”

她一口氣把話說完,孱弱的背影映襯著如血的殘陽,生出一種凜然決絕之意來。

慕容珩半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聽到他沮喪暗啞的聲音,“謝謝你告訴我這個答案。”

她聽見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聲有些沈悶。

他在門口停了停,“你不想見我,我會盡量不在你面前出現,只求你能夠善待自己……善待孩子。”他似乎笑了一下,“我不值得你做傻事。你要報覆我,還有很多種辦法。”

沐紫咬著嘴唇,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

慕容珩渾渾噩噩走到門口,只覺得心灰意冷。

他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轉過頭去,沐紫還站在窗前,天色漸黑,她的背影孤單而倔強,他心中說不出是憐傷還是歉悔,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剛下得樓來,迎面見順子從院子裏一路奔進來,“大少爺,府裏衛管家來了,說太太病了,讓你趕緊回去。”

慕容珩一驚,忙問:“太太怎麽了?”

順子道,“說是風寒引起的心疾發作,已經請胡總管來瞧過了,服了藥好些了。”

慕容珩臉色稍緩,吩咐道, “備車,我們回府。”

順子低聲道:“聽說太太一直在問您這些天去哪裏了?”

慕容珩頓了頓,“是嗎?”

順子說,“我讓他們帶話說您去臨川的鋪子公幹了。”

慕容珩點點頭,往前走,“這裏的事情不要透露半點。”順子跟著後面,連忙答應著,“您放心,園子裏使喚的都是從外地買來的,沒有人知道夕顏的底細。”

慕容珩走了以後,很長時間都沒有再來過。

他走後沒多久,就派人將沐紫臥房的窗戶用木條全部釘死了,沐紫坐在一旁的紅木椅上,表情冷漠地抱著胳膊,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

她身上的傷寒之癥漸漸痊愈,只是腳上的傷仍不見好,下床走路仍十分不便,王掌櫃每隔兩三天都會來替她瞧病,開一些安胎調理的藥方。

丫鬟們把藥煎好送過來後,沐紫便隨手將藥倒進了窗口的一盆月季花中。幾日下來,月季花長得格外枝繁葉茂起來。

漪翠園裏冷冷清清,偌大的園子裏常常見不到人影。

這裏的下人得了嚴命,一個兩個都對沐紫畢恭畢敬,丫鬟們的服侍細致精心,卻整日貼身跟隨,寸步不離,園子裏各處都安排有家丁守衛著,沐紫偶爾下樓來,家丁們個個神情戒備,遠遠地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沐紫冷眼看著,心中明白自己是沒有辦法走出這個園子的。

因著腳傷行走不便,她索性不再下樓了,常常坐在窗前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窗外的天空被交錯的木條分隔成碎裂的形狀,她看著院子裏的樹掉下了最後一片葉子。

過了沒多久,府裏的秋荷被派來服侍她,秋荷以前與她一起在慕容珩房中當差,細心活潑又知道分寸,她的到來,為死氣沈沈的院子增添了不少生氣。

從秋荷的嘴裏,沐紫也斷斷續續知道了一些外面的事情。

就在幾日前,慕容禛風風光光地迎娶了何家小姐,因著何老爺在洋領事館舉足輕重的地位,婚禮辦得很有排場,長街十裏迎親,滄州大部分的名流富豪都出席了婚宴,連督軍府都派人送來了賀禮,慕容家掙足了面子,太太很是高興,慕容禛婚後,聽聞慕容珩將大部分的家產轉由慕容禛來打理,這讓太太十分不滿,母子倆發生了好幾次爭執。

何家小姐溫婉賢淑,和慕容禛十分相配,夫妻二人舉案齊眉,感情彌篤。何小姐對待下人也是謙和寬容,府裏上上下下都十分喜歡她。

秋荷講道這裏,停頓了一下,說不知為什麽,後院幹粗話的啞巴小鴻被調去服侍二少奶奶了。

沐紫心中一怔,略皺了下眉。

濟慈堂自從重新開張後,生意越來越好了,沒有了回春堂這個最大的競爭對手,濟慈堂重新做回了藥界第一把交椅的位置。而回春堂在被督軍府查封後,被滄州的十多家藥鋪瓜分,據悉,濟慈堂沒有參與其中。

許是覺得沐紫太過安靜了,為了活躍一下氣氛,秋荷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沐紫在一旁的繡繃上繡著花,一邊默默地聽她講著,她沒有流露出什麽表情,只在聽到慕容禛結婚了,與新婚太太相親相愛的時候,她停了針線,欣慰地微笑了一下,又低頭繡了起來。

“夕顏,你近來瘦多了,每次端過來的飯菜都是吃兩口,就放在一旁了,不為了自己,為了孩子你也該愛惜自己的身子啊……”秋荷忍不住勸道,欲言又止地望著她,見沐紫只是神色淡淡,並不說話,她又說道:“我瞧你晚上常常睡不安穩,一晚上也不能睡幾個小時,這樣下去可怎麽是好啊?”

沐紫將絲線打了一個死結,神情恍惚地笑了笑,“有什麽怎麽是好,最壞不過就是個死罷了。”

秋荷道:“怎麽又說這樣的話了,讓大少爺聽到,不知要怎樣難過呢。”她瞄了沐紫一樣,壯著膽子說下去,“大少爺其實來過好幾次,見你房門緊閉就沒有進來,他站在樓下望著你的窗口,過了很久才離開。他其實很想來看看你和孩子……”

聽她提前慕容珩,沐紫臉色一沈,扔下手中的針線,冷冷道:“不要跟我說這個!”說罷,起身扶著桌子站起來,吃力地往床邊走去。

秋荷忙過去攙扶她,嘆了一口氣,不死心地接口說:“二少爺成親後,太太一直在催大少爺,聽說過了年,他就要和姚小姐成親了。難道……你不為自己打算一下?”

沐紫板著臉道:“他的事情,與我無關。”她在床上躺下,側過身去不再說話。

秋荷見她悶悶不語,心道今日索性就多講幾句,“我進府時間比你長,大少爺一直是個冷情的人,可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對你好,你這樣推開他,不為自己考慮,難道也不為孩子想想嗎?你忍心看著自己的親骨肉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嗎?”

沐紫心中忽地一慟,眼淚又要流下來了,手裏緊緊地捏著絲帕,咬牙道:“我只恨不能逃出這個牢籠!”

秋荷見她傷心,怕她動了胎氣,不敢再勸,只得道:“唉,算我多嘴,你不要難過了,早點休息吧。”說著就去把窗關得小一些。

“下雪了!”秋荷興奮地叫道,把手從木條間隙中伸出窗外,她回過頭來,笑道:“冬至瑞雪至,有福有喜事。看來明年是個好年景。”

沐紫轉頭望向窗外,只見鵝毛大雪洋洋灑灑從天而降,這才想起今日正是冬至。

“大少爺來了!”秋荷忽然說道,聲音中透著喜悅,“我看見他的馬車停在門口。”

沐紫心中咯噔一下,面無表情地把別過臉去,沒有吭聲。

秋荷將窗關好,輕快地說,“你休息著,我先下去了。”

房間內燈光幽暗,沐紫和衣躺在床上,心緒有些覆雜。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她聽見地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屏息凝視,睜著眼睛望著床內側的墻壁。

有人在床前佇立了一會,床上的被子陷進去一塊,沐紫咬著嘴唇,心裏很亂。

慕容珩在床沿坐了下來,見沐紫背轉身朝裏睡著,不敢驚動她。

好些日子不見,她已經有些顯懷了,從後面看腰粗了不少,肩膀卻越發的單薄了,他心中湧起愛憐,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肩,她身子顫了一下,向裏面縮了縮。

“還在生我的氣嗎?生氣對孩子不好。”溫柔的聲音自後緩緩傳來,沐紫蹙著眉,捏緊了手中的絲帕。

“你走吧,我要睡了!”她硬下心腸,冷冰冰地說,不敢回頭去看他。

“好,我走,你好好休息吧。”他替她把被子掖了掖,輕輕地替她將鬢角的碎發攏了攏,人卻沒有移動分毫。

沐紫心裏說不出的難受,等了一會兒,聽不到動靜,以為他已經走了,轉過身來,卻正對上他深潭般的眸子。

見她眼中慢慢浮現出怒氣,慕容珩忙一把扳住她轉了一半的肩膀,“夕顏,是我對不住你,無論你怎樣恨我惱我,我都認了。可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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