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22)

關燈
已至此,你總不能恨我一輩子吧。”

沐紫別過臉去,卻被他牢牢地扶住臉,不讓她轉過去,她怒目瞪視著他,伸出手去掰他的手指,剛掰開了一根,另一根又貼在她臉上了,費了半天勁,臉還是被他的手固定著,慕容珩的臉上帶著笑意,似乎很樂意跟她玩這種游戲。

她掙脫不開,又氣又急,轉頭張嘴一口咬著他的虎口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湧進嘴裏,慕容珩竟然沒有松手,任憑她咬著。

她楞了楞,松開了口,只見他的手上一排清晰的血印子,她的喉頭翻滾起無法遏制的惡心,撲出床外搜腸刮肚地吐了起來。慕容珩忙托著她的身子,一邊幫她拍背順氣。

她好容易才吐幹凈,躺在床上喘著氣。

她自從懷孕以來,除了胃口不佳之外,並沒有很大的妊娠反應。

秋荷一直說,這個寶寶是個懂事的孩子,不舍得讓媽媽受苦,她淡淡地聽著,低頭撫摸著微凸的肚皮。

慕容珩用毛巾細細地替她擦拭著嘴角,“你心裏不痛快,怎麽拿我出氣都行,只是別傷著咱們的孩子。”聽他說“咱們的孩子”時,沐紫心中不可抑止地一軟,再看到慕容珩手上的血痕,想起秋荷的話,心中更加難受,終於擡眸望著他。

慕容珩的臉比以前消瘦了,輪廓愈加分明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她心中有些疑惑,莫非他最近又發過病了。

見她反應不再激烈,慕容珩大膽地伸出手,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而沒有機會做的事情。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肚子,臉上泛出前所未有的的溫柔,低聲說道:“寶寶,你在裏面嗎?我是你爸爸啊!你是個乖孩子,快勸勸媽媽不要再生爸爸氣了,好嗎?”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樂此不疲,沐紫心中滋味難辨,竟然沒有勇氣去阻攔他。

慕容珩擡頭,笑得十分純凈,“你看,他動了一下,他聽懂了我在說什麽。”沐紫轉頭看向別的地方,他想了想,說道:“你還有別的親人嗎?我派人去接他們來陪伴你好嗎?”

沐紫的肩膀不自覺地顫了下,她的親人……

蘭彥是她在世上最後一個親人,如果不是他們慕容家的迫害,父親不會死得不明不白,她和母親又怎會過著顛沛流離、背井離鄉的日子。如果不是他,母親怎麽會早逝,蘭彥怎麽會枉死,她又怎麽會形單影只,煢煢孑立。

她眼中湧起寒冰般的薄怒,重重地甩開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深吸了一口氣,疲倦地閉上眼睛,聲音低微無力,“你走。”

慕容珩心中一搐,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勾起了她痛苦的回憶,他望著她,心裏害怕,欲語又止。

四下裏十分安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每一次跳動,都能牽動心底深處隱隱的痛楚。

他悵然地站起來,低著頭默默地往外走,卻不經意間看見繡繃上青翠欲滴的蘭花,每一片細長的葉子都仿佛一柄尖利的鋼劍刺向他的眼睛,手顫抖著拂過蘭花的葉子,一滴血珠滴落在葉尖上,他這才覺得手掌處疼痛得幾乎無法忍受,捂著手,倉皇地推門而出,一口氣奔到樓下。

院子裏已經被白雪完全覆蓋,他仰起頭,天上仿佛有個黑洞,無窮無盡的白點從那個洞中散落下來。

為了那一次的錯誤,他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償還。

他覺得自己是完了,她對他除了恨什麽都沒有了,而他卻依然近似瘋狂地愛著她,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

他木然地走進大雪中,雪地上留下了一排清晰而落寞的足印……

一百零三.迷夢

順子攙扶著酩酊大醉的慕容珩剛進屋子,就楞住了,嚇得一激靈,連說話都有些打結:“姚…姚小姐,您來了…”

姚璟芝見他們進來,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見慕容珩醉得不省人事,不由皺了皺眉,上前去幫忙扶著他,“大少爺怎麽喝得這麽多?”她不滿道.

順子幹幹地笑了笑,“今天來了幾個南方的客商,應酬嘛,難免多喝了幾杯……”

璟芝沒有說話,和順子一道將慕容珩扶到床上躺下。

慕容珩雙目緊閉,面色微紅。

順子替他除了外衣和鞋襪,見璟芝還站在一邊,忙賠笑道:”姚小姐,大少爺估計一時也醒不過來,我這就叫丫頭們過來服侍,時候不早了,外面雪那麽大,您還是先回去吧…”

璟芝淡淡道道:“不用叫丫頭了,我來弄就好。”說著幫慕容珩把被角拉拉好。

順子忙擺手阻攔,“您是客人,這怎麽可以呢…”

姚璟芝沒有理睬他,吩咐道:“你去拿熱水和毛巾過來!”她伸手替慕容珩解開了衣領的扣子。

順子不敢違拗,只得訕訕地出門去準備。

璟芝握著毛巾細細地為慕容珩擦去鬢角流下的汗珠,慕容珩閉著眼睛,頭不停地在枕頭上反側,似乎很痛苦的模樣,他的手垂在絲緞被面上,蒼白而修長。

璟芝心中一動,輕輕地將自己的手插進他的手下,慕容珩動了動,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璟芝低下頭去,心頭泛起蜜樣的微甜。

慕容珩張了張嘴,似乎在囈語著什麽,璟芝好奇地俯□子去,想聽聽他在說些什麽。

“別走。。。。。”他低低地說道,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兩個字。璟芝含羞低下頭去,不由握緊了他的手,輕聲道:“我們還沒成婚……被下人知道了……”

她話還沒說完,臉色卻突然劇變,仿佛頃刻之間籠上了一層寒冰般的薄霜。

她聽到他痛苦地說,”不要離開我,夕顏……”

手中的毛巾早已變得冰冷,水珠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板上。

琉璃燈中光影明滅,暗紅色的天鵝絨窗簾上映出她自己的身影,卻是孤單單的一個人.

雨很大,鋪天蓋地,洋洋灑灑地覆蓋住小鎮的每一個角落,地面上升起迷蒙的霧氣,天地間水汽氤氳,眼前的景物變得晦暗且不真實。

他被不期而至的大雨澆了個透心涼,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街道上的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躲避著暴雨的侵襲。

遠處道路的盡頭,有一幢不顯眼的兩層小樓亮著暖暖的燈光,他低頭看了看身上擰得出水的衣服,風雨愈來愈大,他顧不得多想,便向那光亮處奔去。

他用力地拍門,過了好一會兒,門軸發出沈悶的轉動聲,一聲炸雷憑空響起,他急得推門而入,開門的女子似乎被他嚇了一跳,手中的油紙傘掉落在地上,被風吹得老遠。

他冒雨奔去撿起,歉然地將傘遞還給她,女子一手舉在頭頂擋雨,一手接過傘,擡起白皙的面孔對他笑了笑,他看見她烏黑明亮如黑瞿石的眼睛,不由一怔。

他癡癡地看著她,越看越覺得眼熟,不禁脫口叫到“沐紫....”

慕容珩猛然從床上坐起,屋裏一片漆黑,原來,剛才坐了一個夢。

他喘著粗氣,渾身都是汗,四下一片安靜,他甚至能聽得到雪花落到地上的聲音。

他忽然間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寂寞,心中空蕩蕩的。

這些日子,他每晚都在斷斷續續地做著一個不完整的夢。

每個夢裏都有那幢避雨的小樓,還有夕顏。在夢裏,夕顏和自己朝夕生活在一起,日子過得很簡單,卻很開心,他甚至能夢見他們生活中的一些瑣事。

夕顏總是站在遠遠的地方,對他巧笑嫣然,他想走近她,卻怎麽也走不過去。夢裏面充斥著無數零散碎裂的片段,既清晰又有些模糊。

只要他閉上眼睛,就會繼續這個既零亂又美滿的夢境,他沈溺於這個虛幻的夢境不願意醒來。

過了幾日,他在鋪子裏遇見了王掌櫃,斟酌了一會,還是開口請教了一下。

他想知道,有沒有一種病會天天晚上做同一個夢,夢裏總是到同一個地方,見的是同一個人。

如果王掌櫃說有的,他接下去準備問,怎麽能讓這種病一直都不好。

王掌櫃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憋了好半天才答非所問地開口,“大少爺,您是不是還在吃胡總管給您配的藥?”

他點點頭,說是的,不解地問道有什麽問題。

王掌櫃吞吞吐吐道:“胡總管是江北的名醫,在下雖然略通醫術,自然是不敢質疑……”

慕容珩打斷道:“王叔叔,你不必自謙,家父創辦濟慈堂時你就是首席坐堂大夫,只是近年忙於經營而不再問診了,你有什麽想法但說無妨,無需顧忌什麽。”

王掌櫃想了想,說:“前日我偶然在秘造室見到這藥,發現這藥裏竟然有胡蔓藤,這藥雖然治療氣虛頭疾有奇效,但藥勢過於兇猛,長期使用,對人的神志會造成損傷,不建議您再服用此藥了…”

慕容珩沈吟了片刻,淡淡道:“我知道了,多謝提醒。”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幾日,放眼望去,只見白茫茫的一片,天與地仿佛都融為了一體。

回廊盡頭的小亭內,沐紫一人獨坐著,似乎在賞雪景,她的眼睛一直地盯著前方某處,一動也不動。

秋荷悄悄地走到她身後,將一件貂皮的鬥篷披在她身上,勸道:“回房去吧,看多了傷眼。”

見她沒有反對,秋荷將輪椅向後拉了出來,轉了個方向,往亭外推去。她一邊推著輪椅,一邊低聲嘟囔道:“這腳上的傷怎麽這麽久都不見好,是不是要叫王掌櫃再來瞧瞧。”

沐紫淡淡道:“不必麻煩了,過些日子興許就好了。”秋荷點點頭,不再說話。

忽然,遠處的大門外傳來一聲高亢的馬嘶,家丁們紛紛往門口奔去。

秋荷伸長了脖子向外看了看,有些緊張,“發生什麽事情了?誰來了?”

一個小丫頭踏著雪從大門那邊跑過來,鼻子凍得紅通通的,“秋荷姐姐,滄州府裏的二少奶奶來了,說是去臨川探望親眷回來路過咱們這裏,遇上大雪封路,過來暫避一下。”

秋荷一驚,忙問道:“順子在嗎?”

小丫頭搖頭,“順爺昨兒就回滄州了,說要過幾天才回來。”

秋荷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俯身對沐紫道:“夕顏,這二少奶奶不知底細,我看還是回避一下吧。”

沐紫想了想,點點頭,“好吧。”

秋荷指揮小丫頭收拾亭子裏的東西,自己推著輪椅就往樓內去。

雪已經停了,北風仍在呼嘯,輪椅經過前廳的時候沐紫忍不住轉過頭去,往大門處看了一眼。

院門口停著一輛烏黑色的華麗馬車,厚重的車簾掀起,丫鬟從車內扶出一名挽著少婦髻的錦服女子,那女子低頭擼了擼衣擺上的褶皺,舉止沈靜從容,應是受過良好的教育。

沐紫心中一熱,慕容禛得妻如此,真是一件幸事。

她正想著,那女子緩緩地擡起臉來。

沐紫的手突然攀著欄桿,睜大了眼睛望著遠方,

“等一下!”她沈聲道。

秋荷不解地停下了腳步。

二少奶奶沿著被大雪鋪滿的石階緩緩上行,扶著她的陪嫁丫頭突然輕輕地推了她一下,她看了看身旁的丫頭,又怔然地擡起頭來向上看。

臺階盡頭的平臺上,穿著紫色鍛襖的女子顫顫巍巍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她的手撫在微微隆起的腹上,單薄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臉上沒有半分血色,一雙眼眸卻亮如星辰。

二少奶奶呆立了幾秒鐘,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笑容,禁不住加快腳步往上奔去,“沐紫!”

滾燙的淚水淌過冰冷的臉龐,滴落在雪地上,沐紫哽咽道:“玨瑩!”

一零四.一線生機

何玨瑩三步兩步奔到她的面前,一把摟住她,驚喜道:“沐紫,真的是你嗎?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沐紫努力將嘴角咧到最大,眼中卻止不住熱淚滾滾。

紅泥爐內的銀絲炭發出“畢剝”的聲響,雕花的銅香爐內逸出裊裊的沈香,促膝而坐的兩個女子凝望著對方,心中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玨瑩還是當年那個嫻靜善良的女孩子,沐紫從玨瑩的眼神中讀出了自己的變化。

“沐紫,你怎麽會在這裏?”玨瑩望著沐紫,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腹部,欲言又止。

沐紫的笑容有些恍惚,她想了想,便把兩人自清平分別後發生的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緩緩道來。

這些事情一直在她心中反覆煎熬著,每一次回想起來都仿佛揭開血淋淋的傷口,她原本以為,再也沒有人會聽她講這些,曾經做過那樣的夢,在夢裏她流著淚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每一回都從夢中哭醒,鉆心地疼痛。現在,真在這兒說的時候,用的卻是最平淡的口吻。

她從離開清平講起,將她找尋容諾,後來流落到滄州,被賣進慕容府,遇到了慕容珩,直到發現慕容珩竟然就是失憶的容諾…….她說得波瀾不驚,好像這一切都不是她所親身經歷過似的。

她略過了兩家的恩怨、後來自己與慕容珩的糾葛,以及蘭彥的事情。

她明白,玨瑩現在已是慕容家的媳婦,她不願意玨瑩背負那麽多沈重的東西,她希望她能過得簡單而幸福。

玨瑩睜大眼睛,聽得驚心動魄,等沐紫講完了這些年的經歷,她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忽地落下淚來,低聲道:“沐紫,這些年,你太苦了……”

沐紫淡然地笑了笑,“或許,這一切,都是命中的安排吧。”

“難怪我第一次在慕容府見到大伯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心想他怎麽跟容諾長得一模一樣…..”玨瑩感嘆道,又問,“那你為什麽不把以前的事情告訴他,是他負了你,卻還把你當做婢女,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

沐紫望向窗外的皚皚白雪,幽幽道:“人生的事情,哪能事事都分清楚公平還是不公平。那個時候我想得太簡單,一心只想留在他身邊,後來才知道,當時的想法有多麽可笑。”她轉過臉來,淡淡道:“他已經忘記了以前的事情,我不想用一份不存在的記憶來束縛他……..”

“那…那這孩子…也是他的?”玨瑩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

沐紫心中驀然抽痛,無聲地點了點頭,眼中已泛起淚光,澀然道:“當初娘一再勸我離開他,我卻半點都聽不進去。到如今,一錯再錯,終於到了今日這般不堪的境地…”她擡起眼眸,茫然而無助地問道:“玨瑩,你說我是不是很不孝?所以老天才會這樣懲罰我。”

玨瑩心中一痛,不由上前摟住她的肩膀,說不出的難過,她低低地說:“沐紫,這不是你的錯?你怎麽會知道後面發生的這些事情。或許,真的是命運的安排吧。”

“人往往做錯了事情,沒處推卸,就只得說是命了。”沐紫嘆息道,用手抹了抹臉,擠出一絲笑容來,“瞧我,我們好不容易才見面,被我搞得壞了興致。”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在玨瑩面前的骨瓷杯裏斟滿茶水。玨瑩問:“你的腳怎麽了?”

她輕描淡寫道:“受了點小傷罷了,不礙事。”笑著說,“說說你吧,怎麽搖身一變成了慕容家的二少奶奶了?”

玨瑩的臉紅了紅,低下頭去,“離開清平的第二年,我父親就棄政從商了,我也去了國外留學,在那裏遇見了仲亭……去年我回國後,父親就遣人去慕容府提親了…”她臉上有淡淡的微笑,煥發著幸福的容光。

沐紫高興地握住她的手,由衷地道:“真是太好了,二少爺可是難得一見的好男人,能夠嫁給他,這輩子你就等著享福吧。”

玨瑩低下頭去,微笑著輕聲道:“我明白。”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沐紫眼睛一亮,“你也有了?”

玨瑩含羞點了點頭,“大夫剛剛看過,說有一個多月了。”

沐紫又驚又喜,連說了好幾個“太好了。”,對著玨瑩的肚子又摸又說話,玨瑩望著她,仿佛又見到了少女時期那個活潑靈秀的沐紫,心中有些酸澀。

“對了,你有蘭彥的消息嗎?聽說他也在滄州,買賣做得很大。”玨瑩撫著肚皮,輕松地問道。

沐紫臉上的笑容在剎那間凝固,她的臉色慘白,動了動嘴,卻發不出一個聲音來,胃裏一陣鉆心的絞痛,千方百計想躲避卻不得不面對,她無處可逃。

“蘭彥……他……”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哽咽道:“他死了…”

話音未落,她便將上身伏在膝蓋上,放聲大哭起來,心中壓抑許久的悲傷隨著淚水一起磅礴而下。

玨瑩一驚,臉色也變了,忙問道:“怎麽會這樣?他怎麽會死了呢?”

沐紫擡起淚痕縱橫的臉,痛不欲生道:“我被抓到督軍府裏,他為了救我才死的,是我害了他。”她目光空洞悲傷,喃喃道:“他本來不會死的,如果不是我讓他來救我,他現在還活得好好的。玨瑩,我是個害人精!”她慘然地笑了,“我才是最該死的那個人,可是老天偏偏連死都不讓我死。”

玨瑩抱住她,一邊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沐紫,你不要自責了,你這樣樣子,蘭彥在天有靈怎麽能安息呢?你是有身子的人,經不得這樣大悲大喜的。”

沐紫漸漸平靜下來,低低地抽泣著。

玨瑩想到昔日親密無間的玩伴竟然已經天人永隔,不禁黯然傷神,她忽然想起什麽,說道:“這麽說來,滄州回春堂的顏瀾掌櫃就是蘭彥?你就是成親那日從督軍府裏逃出來的那個七太太?”

沐紫點點頭,“是的。”

玨瑩嘆了口氣,“原來竟是這樣。”心內頓時唏噓不已,忽然又道:“蘭彥是不是在青樓有個紅顏知己?”

沐紫驚詫道:“你怎麽知道?”

玨瑩道:“我只聽說那個女子與回春堂掌櫃相好,那個女子很是剛烈,蘭彥死後被迫接客,她竟然一身縞素,遭來老鴇的一頓毒打,這件事情在滄州傳的紛紛揚揚的,人人都說那女子是個有情義的。”

沐紫心中苦澀,黯然道:“那個女子你也認識的。”

玨瑩不解,“我怎麽會認識?”

沐紫催淚道:“她是蘇錦……”

“蘇錦?!”玨瑩圓睜雙眼,不敢置信地望著她,“她那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怎麽竟淪落到煙花巷中了?”

沐紫嘆息道:“一言難盡,她也是個苦命的人。”不由得又開始自責,“都是我不好……”

玨瑩及時截住了她的話頭,“不要再去想過去的事情了,沐紫,你不要自苦了,日子總要過下去了,不為自己,也要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啊!”她想了想,“你有什麽打算嗎?”

沐紫的眼底滑過一絲決然,“我要離開這裏!”

“為什麽?難道你要離開他?”玨瑩問道,“是因為他要娶姚家小姐嗎?我去告訴他真相,他一定會改變主意的。”玨瑩激動地說。

沐紫一把拉住她,“求你,千萬不要!”她坐直了身子,定定地望著前方,“我和他之間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我們,是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玨瑩搖著頭,不能同意,“你為他付出了那麽多,現在又有了他的孩子,你怎麽能退出呢?你才是他堂堂正正的妻子啊!”

沐紫抓住她的手,“玨瑩,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請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清平的事情就當做了一場夢,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和他之間,再沒有可能了,這裏不是我的家,我只想回到清平去。”

“那孩子呢?孩子怎麽辦?”玨瑩急問道。

沐紫靜了靜,“我會一個人把他養大。”

兩人均默然不語,房內頓時靜了下來,過來好一會兒,沐紫才懇切地說,“玨瑩,現在只有你能夠幫我了。”

玨瑩擡起失神的眼眸,盈淚於眶,“我要怎樣幫你?”

臨近新年,慕容府裏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算命先生根據新人的八字,經過縝密的掐算,鄭重地選定了來年二月初八這個良辰吉日。

那一天,慕容珩將要迎娶姚璟芝。

整個慕容府都在為新年的到來和大少爺的婚事忙碌著,最忙的人是太太,從婚禮的細節,新人的穿戴、行禮的過程,甚至到婚禮當日廳堂中盆景的擺放,她都要一一細心過問。

而最閑的人就要算準新郎慕容珩了,他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夫人找他談婚事的安排,他總是一臉漠然,不是在走神就是隨意敷衍兩句就走了。

這一日,雪後新晴,空氣格外清新,沐紫也難得的好心情,讓秋荷在二樓的露臺內擺下酒菜,一邊賞雪一邊小酌幾杯。

下人們端了一個又長又大的盆子上來,盆子裏面橫臥著大半條燒得噴香撲鼻的魚。

秋荷夾了魚腹上的活肉放在沐紫的碗裏,沐紫用筷子撚起一小塊嘗了嘗,只覺得肥膩鮮美,便道:“這魚味道還不錯,姐姐你快坐下一起吃罷。”

秋荷雙手合十,虔誠道:“謝天謝地,咱們夕顏姑奶奶終於覺得有胃口了,我替這條魚感謝你啊!”

沐紫抿著嘴笑道:“不用謝我,咱們得多吃點才能對得起它啊!”說著往秋荷碗裏夾了一大塊魚。

正在這時,門突然開了,探進順子的一個頭來。

沐紫本在與秋荷低聲說笑著,見順子進來,馬上收斂了笑容,沈下臉來。

“夕顏,這魚還好吃嗎?”順子滿臉堆笑問道,許是因為慕容珩的緣故,沐紫見到順子也十分冷淡。

順子見她不做聲,自顧自說了起來,“這個大馬哈魚味道鮮美又最是滋補,是大少爺特意從東北花重金訂來的,他知道你愛吃魚,所以千方百計尋的來讓你補身子……”

沐紫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順子有些尷尬,連忙訕訕道:“你們吃吧,我不打攪你們了……”說著一溜煙地跑下樓去。

秋荷勸道:“何苦跟他置氣呢,他也是為了你好。”沐紫聽出了她雖說的是順子,卻也暗指著那個“他”,她拿起絲帕擦了擦嘴,“姐姐,慢用。”

“你這才吃了幾口啊!”秋荷擔憂道。

沐紫斟了一杯茶,在桌上轉著茶杯,忽然道:“玉婷回來了嗎?”

“已經回來了,說王掌櫃聽說你晚上不得好睡,特意調整了方子。”秋荷三兩口把飯吃完,站起來收拾。

沐紫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你去把她抓的藥拿來我看看。”

秋荷心裏覺得有些納悶,難道還不放心王掌櫃的方子嗎?又想起沐紫自己也懂醫術的,就不多想了,下樓拎了藥包上來。

沐紫對秋荷道:“那魚第二頓就不好吃了,你拿下去分給各位姐妹們吃吧。”

秋荷爽快地答應了,端起魚就往下走。

沐紫把藥包在桌上一一攤開,手攏起一把草藥,在燈下細細地查看著。

一百零五. 殊途

隨著新年一天天地臨近,距離成親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慕容珩覺得坐立難安,想到沐紫的肚子一天天顯懷,他下定決心,要給這個事情一個了斷。

走進母親房間的時候,太太正饒有興致地挑選著裁縫鋪送來做衣服的料子,兩個丫鬟在一旁侍奉著。

見慕容珩進來,太太高興地道:“少軒,快過來看看,這個絳紫色的好看,還是湖水藍好看?”她一邊翻選一邊自言自語道:“還是這個珊瑚紅吧,大喜的日子,還是穿紅比較喜氣。”

“媽,我有話跟你說。”慕容珩開口,聲音十分冷靜。太太擡頭看了他一眼,見慕容珩神色鄭重,便揮了揮手,房內的丫鬟們乖覺地依次退了出去。

“什麽?!你要退婚?!”太太震驚地望著他,似不能相信剛剛聽到的話一般。

“是的。”慕容珩沈靜地回答。

“少軒,你是不是瘋了?!”太太怒道,“沒幾天就要成親了,你現在來跟我說要退婚?!你把婚姻當做什麽了?!”她聲色俱厲地斥責道。

慕容珩低下頭去,歉然道:“母親責怪的對,是我的錯。”他擡起眼眸,“正因為成親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就更來不及說了。”

太太搖著頭,覺得無法理解,又氣憤難當,“為什麽?你就這麽不喜歡璟芝嗎?她哪一點配不上你?難道你一點都不顧忌退婚對慕容府的影響嗎?”

“夕顏有了我的孩子 。”慕容珩猝然說道,“我不能辜負她。”

太太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沒有聽懂,“夕顏?夕顏不是從督軍府逃走後就失蹤了?她…..她怎麽會有你的孩子?”

慕容珩臉色僵了僵,艱難道“她進督軍府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孩子,她逃出來那天我把她救了回來,安置在漪翠園……”

太太呆立了半響,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顫抖著手指著慕容珩:“你…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她被督軍府認定為通敵的奸細,在全城通緝,你把她藏起來,萬一被督軍府的人知道,這可是殺頭的罪名啊!”

慕容珩神情坦然,並無懼色,“我不會讓她流落在外的,何況現在有了孩子,我就更不能對不起她了。”他擡起頭,懇切地對太太說,“我不能和姚璟芝結婚,退婚以後,我會帶著夕顏離開滄州,我們去國外生活,不會連累大家……”

“啪”的一聲,慕容珩呆了呆,他的臉上慢慢浮出清晰的白色指印,太太氣得渾身發抖,

“好……好……你都安排好了,你說退婚就退婚,你把娘,把整個慕容府放在哪裏?!”她捶胸哭道:“我千不該萬不該當初留下夕顏這個禍害,我們慕容家就要毀在她手裏了!”

慕容珩沈著臉,默然不語。

忽然,太太臉色變得慘白,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痛苦地跌坐在椅子上。

“媽,媽!你怎麽了?!”慕容珩嚇得立馬上前去扶她,話音未落,太太兩眼一翻,撅了過去。

過了不久便是小年夜了,秋荷早已帶著丫鬟們將各間房間打掃得煥然一新,因順子時常回滄州府裏,秋荷變成了漪翠園的真正意義上的管家,她辦事細心周到,將園子內外打點得井井有條。

沐紫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看著順子找來的話本子。

院子裏兩個丫頭在掃著路上的積雪,不知怎地,就開始打打鬧鬧地互相扔著雪玩了起來。

秋荷將一碗燕窩羹放在沐紫身旁的桌上,開口喝止她們,“餵!你們倆個,打打鬧鬧地像什麽樣子…”

小丫頭停止了推搡,對著秋荷吐了吐舌頭,偷笑著開始掃雪。

“由著她們去吧。”沐紫一邊翻著書,一邊含笑說道,“這園子裏難得熱鬧一回,小孩子愛玩,就由她們鬧騰去吧。”話剛出口,她自己也不禁心中莞爾,似乎自己已經是個老人了。她看了一眼院子裏又開始嬉鬧的丫頭們,淡淡地想,大約是她的心態已經老了的緣故。

“你啊,把她們都慣得無法無天了!”秋荷笑著嗔怪道,“日後回到府裏,誰還能管得了啊!”

沐紫臉色微變,頓了一頓,又若無其事地看起書來。

秋荷自知失言,心中懊悔不已,忙端起燕窩羹給她:“吃了再看吧,待會冷了。昨兒順子又從府裏帶了兩大盒血燕過來,說是給你補身體的….”

沐紫沒有說話,接過碗,吃了兩小勺,便放了下來,從身旁的盤子裏撚了塊糕吃,“這酸棗糕味道倒是十分爽口。”

秋荷喜道:“是嗎,你喜歡吃,我待會再拿些過來。我昨兒去府裏領工錢,這糕是太太賞的,我想著你定愛吃,就帶回來了。”

沐紫一怔,問道:“太太怎麽會突然賞你糕?”

秋荷道:“是悅容姐姐拿過來的,太太過去也時常會賞些糕點給大家的,這有什麽稀奇的?你過去不也拿到過嗎?”

沐紫想了想,似乎是有這麽一回事,心中一松。

秋荷看了看天色,有些憂慮道:“聽說奉軍又開始反攻,最近滄州城都封城了,大少爺估計今晚過不來了。”

沐紫臉色神色淡然,恍若未聞,並不接話。

見一提到慕容珩她就表情冷淡,秋荷心中低低嘆息著,忍不住開口勸道:“大少爺每次過來,你都不搭理他,他只好在睡在樓下的客房,即使這樣,他還是隔日過來看望你,孩子一天天大起來,你再怎麽氣他也該氣完了罷。”

沐紫怔怔地望著外面,過了一會,輕聲嘆了一口氣,自語道:“是啊!就快要到頭了。”

她轉過頭去,對著秋荷道:“推我回房去吧。”

自從沐紫情緒穩定以後,慕容珩不舍得關著她,早已派人拆掉了封窗的木條,還在樓梯上釘上了兩塊結實的木板,方便輪椅上下。

這一段時間,沐紫雖然神情淡漠,不愛說話,但再也沒有做過尋死覓活的舉動,加上她的腿傷未愈,只能以輪椅代步,所以家丁們也不像以前那樣嚴密地看護著她了,只是所有進出的門都有人全天候地把守著。

回到房內,秋荷剛要出去,卻被她叫住了。

沐紫從床頭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