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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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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都嚇了一大跳,再仔細一看,心都涼了。

前方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黑洞洞的槍口齊齊地指向他們。

他們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忽然明白掉入了早已設好的圈套之中。

黑暗中沐紫顫聲問道:“怎麽辦?”

蘭彥伸過手來握住她的手,“不要怕……”她感覺到他的手上全是汗。

一個副官模樣的人騎在馬上哈哈大笑:“大膽毛賊竟然敢到督軍府來劫人,實在是自不量力,幸好我們早就得到了消息在此埋伏,不然還真讓你們鉆了空子。”

他邊說邊舉起了右手,身後的士兵刷刷地將槍上了鏜,副官厲聲道:“快把人給我放下,饒你們一個全屍。”

一個蒙面人悄悄地挨近馬車,壓低聲音道:“西面方向有個空擋,我們掩護你們,你們從那邊逃走。”

崎嶇的山路上,馬車顛簸著一路狂奔,車身上血跡斑斑,赫然見一排醒目的彈孔,簾子掉了一半,車軲轆轉得歪歪斜斜,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沐紫緊緊地抓住身邊的橫欄,以免摔出車外,她將頭伸出窗口,苦苦地哀求著:“蘭彥,我來趕車!你快下來!”

車夫早已被亂槍打死,蘭彥坐在車夫的位置,滿臉血汙,肩膀和胸前各中了一彈,只有一雙眼睛在漆黑的夜中炯炯有神,他忍著劇痛,狠命地抽打著前面的馬匹。

他的手下在方才的突圍中已經全部被打死了,只剩下他們兩人拼死沖出重圍。

不遠處的山林中火把星星點點,一陣陣馬蹄聲如海浪拍岸,沐紫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平靜道:“蘭彥,你把車停下來,放我下去,我去攔住他們。你一個人逃生去吧,他們不會把我怎樣的。”

蘭彥沒有理睬她,依舊狠狠地抽打著馬鞭,沐紫聲嘶力竭道:“你停下!如果不想兩個人一起死的話!”

馬車徐徐地停了下來,蘭彥靠在車身上喘氣,他吃力地轉過頭去,夜色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痛苦的喘息聲。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現在不說,以後恐怕沒有機會說了。”

沐紫心中難受極了,如果不是為了她,蘭彥怎麽會陷入這麽危險的境地,她強忍著悲傷,哽咽道:“你說,我聽著。”

蘭彥轉向她的方向,喘著氣,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氣,他說得快速而清晰,“我已經查清楚了伯父的死因。他是被慕容珩的父親慕容瀾害死的!”

漆黑的天空仿佛突然劈下一道雪亮的閃電,沐紫呆了幾秒後,瞪著眼睛望著他,喃喃道:“這……這不可能……”

蘭彥將身子側了側,拉扯到傷口疼得直皺眉,“這是千真萬確的,你聽我說下去。慕容瀾是伯父的同窗好友,十五年前他不過是一介落魄的窮郎中,是伯父收容他在沐恩堂謀生。那一年伯父帶重金去北方進藥材,因適逢戰亂,便將進好的藥材和餘款全數隱藏起來。慕容瀾為了謀財,用毒藥害死了伯父,還偽造了文書侵占了你們的家產。從那時起,沐恩堂就在世上銷聲匿跡,而改頭換面成了名震一時的濟慈堂。此後多年,慕容瀾一直在尋找那些藥材和錢款的下落……”

他的話太過震撼,沐紫腦子裏一片空白,茫然地望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悲傷還是該憤怒,直到蘭彥繼續說出震懾她魂魄的話:“一直到……到他的兒子慕容珩繼承了他的衣缽。”

她覺得自己的心仿佛陷入了深海中的冰層,一分一分地變得冰冷。

蘭彥在黑暗中轉過頭來,冷冷道:“我懷疑慕容珩根本就沒有失憶!”

沐紫的身體晃了晃,只覺得喉嚨又幹又啞,“你….你說什麽……”

蘭彥掙紮地說道:“當年慕容珩隱姓埋名到清平,完全是為了遵循父親的遺命尋找那些藥材的下落,他刻意接近你,直到查出埋藏藥材的地點與煙水寒畫有關,所以他派人盜走了那幅畫。但苦於無法解開畫中的秘密,故而他一直沒有離開清平。直到濟慈堂內亂,他急於回宣城主持大局,這才離開清平。後來在宣城見到你,他便裝出失憶的模樣……”

“不要說了!”沐紫大聲地打斷他,她用雙手捂著耳朵,拼命地搖著頭,淚水橫飛,“我什麽都不相信,我什麽都沒聽見!”

“沐紫!”蘭彥轉過身來,摟著她的肩膀,“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慕容珩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你,你知道嗎?就是他,把你送進督軍府的,是他向督軍告的密,所以我們才會中了他們的埋伏!”

腦海中有什麽東西轟然坍塌,彌漫的塵霧漸漸消散,露出了這個世界原本猙獰的模樣。

沐紫呆呆地望著他,好半天,才啞著嗓子道:“蘭彥……是我害了你……”眼淚流出眼眶,竟然感覺到了疼痛。

身後的喊聲震天,火光越來越近,她聽見蘭彥輕笑了一聲,“你還有機會報答我。”

他努力坐直了身體,呼吸聲變得粗重,“你剛才說的辦法很好,你下車去牽住他們,我從那邊的林子裏逃走。”

“好!”她想也沒想就跳下了車,剛在地上站穩,卻覺得有哪裏不對。

夜色越來越黑,她看不清,卻能感覺到蘭彥虛弱的微笑,他拉住韁繩,側□子來摸了摸她的頭,他眼中有溫柔的笑容:“沐紫,快去逃生吧!幫我在阿姨墳上上柱香。”他停頓了一下,忽然道:“沐紫,你不要忘了我!”說罷,突然直起身子,雙手拽緊韁繩。

沐紫大驚,急忙去拉他,他的衣擺從她手中劃過。

蘭彥猛地一抽馬鞭,馬兒一聲長嘶騰空而起,馬車飛一般地向山上沖去。她這才明白,原來他要用自己去引開追兵。

“蘭彥!”她歇斯底裏地大叫,痛哭地追在後面,身後馬蹄聲響起,她急忙躲避在路旁的大石頭後。

不過片刻,大隊的追兵便從身邊馳過,鐵蹄踏過,塵土飛揚。

她看著那輛馬車歪歪斜斜地向山崖奔去,就在要被追兵追上的那一刻,只聽“轟”地一聲,馬車沖出了斷崖,如斷線的風箏一般直直地向深不見底的崖下墜去……

沐紫捂著嘴,拼命地遏制自己呼出聲來,淚水湧進喉嚨,又苦又痛。

“什麽地攤貨,這是我自己做得好不好,上面有我的銘牌。”

“我的能耐大著呢,以後你慢慢會知道的。”

“誰讓阿紫的手藝越來越好,我吃都來不及,那有空說話啊?”

“在你眼裏,我永遠只是個孩子嗎?”…………

記憶被定格在若幹年前那個泛黃的下午,不羈的少年嘴裏叼著一根稻草,慵懶地靠在一家鋪子的門面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他和那些日子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山林裏,冷風早已風幹了淚痕,地上的荊棘勾破了她的裙子,刺進了她的皮膚,裙擺上血跡斑斑,她卻渾然不覺,依舊行屍走肉一般蹣跚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那邊有人!快過去看看!”有人在遠處高呼,是掉過頭來下山的衛兵,他們駕著馬向她這邊的方向沖了過來。

她猛然驚醒過來,驚恐萬狀地回頭,不顧一切地向密林深處奔去……

“抓住她!督軍重重有賞!”身後傳來一聲高似一聲的呼聲……

九十九.心的灰燼

星星點點的火把從山上蔓延下來,山林中一個纖細的身影不顧一切地奔跑著,耳邊有呼嘯的風聲,她扶著一棵樹不住喘氣,精疲力竭地繼續向前跑,兩只腳如同灌註了鉛水一般又重又僵,身體仿佛已經不受大腦控制,只會麻木地向前跑著。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聲聲踩踏在她的心上,背後一張捕捉的大網緩緩張開,眼前浮現督軍獰笑著滿是橫肉的面孔,她不敢去想如果被抓回去會受到怎樣的折磨,只要她還剩下一口氣,就斷不會束手就擒。

山坡的一邊是黑魆魆的斷崖,她已經無路可逃了。

衛兵們的馬蹄踏過落葉發出碎裂的聲響,沐紫仰頭望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光,心裏突然變得很安靜。

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月光淡如薄紗。

斷崖下一片漆黑,山風吹得她裙裾飛揚如蝶,她深吸了一口氣,向外挪動了一步,她仰起頭,閉上眼睛。

忽然,她覺得腰間被重重地攬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向後倒去,旋即摔進了一個懷抱。

她手撐著地,支起身子,慌亂地擡起頭來,定定地望著面前的慕容珩。

她動了動嘴,還沒發出聲音,就被他一把摟住撲倒在地上,慕容珩把她圈在懷裏,兩人從鋪滿落葉的山坡上一路向下滾,坡勢並不陡,他們掉落在山坡下一個不大的凹陷處,停下來的時候,她的頭重重地磕在一塊石頭上,她聽到轟地一聲響,眼前頓時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失去知覺前的一刻,她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他捧著,迷迷糊糊中,她看見他驚慌失措的臉。

沐紫的眼珠動了動,緩緩地睜開眼來。

床邊有一張幽暗的小燈,她望著鏤刻著西式雕花的天花板,恍惚了一會兒,方才認出這裏是漪翠園慕容珩的臥室。

她松了一口氣,仍有些心有餘悸,想起了方才做的一個惡夢,夢裏有可怕的情景。

她夢見慕容珩不要她了,他和姚小姐定了親,他當著她的面握住姚小姐的手,並俯身親吻她。

她心裏難過極了,她想離開慕容府,卻被他們陷害,他們把她送給了督軍做姨太太,蘭彥來救她,他們拼死逃出了重圍,她眼睜睜地看著蘭彥駕車墜入了懸崖…蘭彥還告訴她,慕容珩的父親是她殺父的仇人,慕容珩處心積慮地欺騙她……

她的心臟撲撲地跳,後背全被冷汗打濕,撫著心口想,幸好,這只是一場夢,她伸手去擦頭上流下的汗滴。

手無意中摸到硌手的冰冷金屬,傳來叮咚的清脆聲響。她怔然地望著從頭上拔下的陌生釵環,心內一片茫然。

掀開被子赤著腳走下地,腳上傳來堅銳的刺痛,她咬牙走到梳妝鏡前,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鏡中的女子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絲袍,臉上顯然剛剛被擦洗過,脖子上還有隱約的汙漬,亂蓬蓬地頭發上掛著幾樣臃贅的首飾。

她側過頭去,望著床前擺放著滿是泥濘的繡花喜鞋。

床邊的琉璃燈倏忽閃爍了兩下,變得有些昏暗,夢中真實的腥風血雨在眼前一幕接著一幕呈現出來,她看見蘭彥滿面血汙的模樣,看見他墜崖前最後的微笑,看見慕容珩眼中凜冽的寒意,華燈流彩的廳堂中他和姚小姐相視而笑,她看見吳督軍令人膽寒的獰笑,看見一個接著一個在眼前倒下的身影…

原來,這一切不是夢,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

她抱住腦袋,趴在梳妝臺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慕容珩進來的時候,她赤腳站在打開的窗前,一頭長發在披散在肩上,白衣在月光下似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怔然地望著她的背影,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夕顏……”

她一動不動站著,似乎沒有聽見。

慕容珩心內低嘆了聲,黯然道:“我知道你在心中怨恨我……”

他話還沒說完,她卻倏忽轉過身來,漠然地看著他,目光空洞。

她眼中的疏離讓他心中泛起層層寒意,他從未見過她這番神情,心中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伸手想搭上她的肩頭,她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體,他的手舉在空中。

“夕顏,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她的身子一顫,無神的眸子漸漸聚集,直直地看著他,從齒縫中緩緩擠出三個字:“慕容珩!”

他心神一震,她從來沒有這樣連名帶姓叫過他,頓時心中七上八下,空落落的,只好勉強擡眸迎上她淩厲的目光。

她的眼中說不出是憤怒還是淒楚,滿腹的怨忿和疑問齊齊堵在胸口,讓她透不過氣來。事到如今,她只想親口問問他,蘭彥說得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嗎?

她吸了口氣,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道:“我問你,是你把我送給吳督軍的,對嗎?”

慕容珩一怔,她撲捉到他眼神中瞬間的慌亂,心中愈發失望起來。

“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來,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眼前的房屋開始左右搖晃起來,琉璃燈幻化出層層重影,她身體晃了晃,勉強靠著床柱站穩。

她望著他,可笑自己竟然還盼望著他會否認。

她仰起頭,不讓眼中的東西落下來,顫聲問道:“那麽,顏瀾來救我,也是你向督軍府告的密?”她的聲音十分虛弱,似乎每說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聲的力氣似的。

聽到顏瀾的名字,慕容珩霍然擡頭,眼中劃過一絲冷冽,他望著她,淡然道:“不錯。”

沐紫不認識般地望著他,只覺得心寒齒冷,止不住地發抖。心如同結著薄冰的湖面,緩緩地漫延出密如結網的裂紋,冰冷徹骨的水從碎裂的冰層下漫延上來。

蘭彥為了救她而慘死,和他一起冒著性命危險來營救她的人一個一個失去了年輕的生命,她險遭督軍玷汙,九死一生,而這一切的始作蛹者,竟然就是這個道貌岸然站在她面前號稱愛她的男人…

她的喉嚨幹幹的,一字一句扯得五臟六腑痛不可耐,“這麽說,一直以來,你都在騙我,你對我從來沒有過真心………”

他被她眼中的傷痛灼到,心頓時就軟了,怔然地望著她,答不出話來,只覺得心裏很亂,又酸又澀又憋悶。

“夕顏,我……”他木然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掉臉上的淚水,被她厭惡地躲開了。

她的眼淚嘩嘩地湧了出來,淚光模糊中,他的臉遙遠而陌生,從前的一切轟然倒塌,那麽多的從前,千辛萬苦,到頭來不過是一場騙局,他精心構建了這個騙局,讓她失去了一切,世上還有比她更愚蠢的人嗎?

她的心中勃發著熊熊的恨意,好似熬著一鍋滾油,炙烤得混身骨骼吱吱作響。“慕容珩,你還是不是人啊!”

他驟然清醒,慢慢理清了思路,神情漸漸冷卻下來,望著她冷笑了一下:“彼此彼此,我又何嘗沒有被你們欺騙,何嘗沒有被你們算計?”

沐紫一怔,冷冷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慕容珩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上前逼近一步,挑眉道:“顏瀾還真不是個尋常的男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竟然能把喜歡的女人拱手送到對手的懷中,不惜用女人來做棋子,只可惜機關算盡,到頭來賠了夫人又折兵。”他的臉上恢覆了以往的霸氣和冷漠。

沐紫咬牙道,“蘭彥已經被你害死了,我不允許你再侮辱他!”

慕容珩嘴角勾出一抹戲謔的微笑, “蘭彥,原來他叫蘭彥。就像他叫你沐紫一樣。”他目光一沈,“你們的感情還真不是一般深厚啊,難怪你現在會這麽傷心。”

他心中醋海翻滾,笑容殘忍而倨傲,“你和顏瀾之間那些事情還要我都說出來嗎?是他讓你作為內應來接近我,是他讓你來盜取密方,為了整垮濟慈堂,你們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住嘴!”她氣得幾欲失語,指著他的手不住顫抖,“你……你……我和蘭彥之間清清白白,他從來都沒有要求我替他做過什麽。”她漸漸平靜下來,心中剎那間變得通透,竟然笑了笑,

“我明白了,這一切都是你苦心設計好的,你把我送給督軍,再利用我去除掉蘭彥。”

慕容珩冷冷道:“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這一兩年來,顏瀾明裏暗裏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正所謂天道輪回,報應不……”

“啪…”沐紫突然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慕容珩懵住了,這一巴掌使盡了她全部的力氣,他的右臉上緩緩浮現出清晰的指印,她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向前栽去。

他忙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身體。

她用力掙紮,卻被慕容珩狠狠地抓住胳膊,她被他迫得不得不擡頭看著他。

他低低地喘息著,眼睛紅紅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譏誚,取而代之是一種近似痛苦的神情,澀然道:“夕顏,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

她的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他的臉在燈光下晦暗可怖,她呆呆地望著他,為什麽?她也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命運這般地作弄她。

她凝望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孔,想起他在紫薇樹下許諾年年一起看花時的神情,他在富春院裏替她解圍 ,他被人追殺而受傷,她和母親收留他在歸林養傷,她不慎掉落懸崖,他竟然和她一起跳下了萬丈深淵,他向母親提親要娶她…

難道,這一切,全都是他精心預謀好的,都是為了接近她們近而得到煙水寒?就象他利用她算計蘭彥一樣?那一次他突然離開歸林後,蒙面人就來盜走了那幅畫,他身手那麽好卻讓兩人輕松逃走了,他繼續留下來是因為沒有解開畫中的隱秘?……

一個又一個謎團接踵而來,她腦子裏一會兒清明,一會兒糊塗,容諾和慕容珩的臉交替在眼前出現,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還是,他們都是真正的他。

蘭彥說得不錯,無論他有沒有失憶,她都不過是他利用的工具罷了,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他對她何曾有過半分真心?

“放開我,離我遠點,你讓我覺得惡心!”她掙紮著,嫌惡地叫道。

慕容珩眼中似有怒火噴出,她的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他恨恨道:“我就這麽讓你厭惡嗎?”他啞著嗓子問。

她冷漠地別過頭去,猝不及防,他的吻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她心中說不出的厭煩與不耐,拼命躲閃抵抗著,他的唇狂亂而熱烈,她將頭偏向一邊,用盡全身的力氣掙紮,卻只是徒勞。

他力氣大得驚人,騰出一只手將她的雙手壓制住,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她只覺得一陣胸中翻江倒海般的惡心。

糾纏中她突然拔下頭上的簪子,照著他胸口的位置狠狠地刺了過去,他本能地向旁邊避了一下。

“哧”地一聲銳器穿過皮肉的聲音,這一刺她用盡全力,銀簪深深地沒進了慕容珩的肩胛骨,

他僵在那裏,似不能相信地望著她。

她茫然地睜著眼睛,大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溫熱的血順著簪子滴落在她的手上,她才駭然地松開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身子不住地發抖。

一百.懸崖

過了很久,慕容珩抓住那支簪子,將它一下子拔了出來,他拔得速度極快,連哼都不曾哼一下,只是微微地皺著眉,仿佛那不是他的血肉似的,他的右肩處出現一個汩汩冒著血的血洞。

鮮血從他的手上蜿蜒地流淌下來,他拿著那根銀簪,血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他的臉變得越來越白,聲音卻是可怕的沈靜:“這根簪子你一直不離身,這是他送給你的東西是嗎?這,就是你們最後一步棋是嗎?”

他眼中有無法言喻的痛楚,猶帶了一絲希冀,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沐紫的心中不可遏制地抽痛起來。

那一年,初冬煦暖的陽光中,他輕輕地將這根簪子插在她的發間,他望著她,笑容淺淺,目光寵溺。

那時的她,一心只想做他的新娘。那個時候,他們並不似現在這般面目猙獰。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他手上的勁力捏得她肩膀劇痛,他的血沾到了她的臉上,冰涼不帶一絲溫度,她終於擡起眼眸看著他,他的雙眸漆黑,裏面倒映著她蒼白的影子,他到底是誰呢?是為她跳下懸崖的容諾?還是在婚禮上離她而去的愛人?是冷漠無情的大少爺?還是帶她去看星空的慕容珩?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欺騙,到現在,這場戲早已落幕,他臉上的痛楚又是做給誰看的?

就在這個房間,他們曾經極盡纏綿,他的溫言軟語言猶在耳邊回響,可是一轉眼,他就和姚璟芝相顧生歡。他不要她倒也罷了,卻還不肯放過她,居然不惜把她送進魔窟,作為絆倒對手的工具……

想到這裏,她禁不住心如刀割,她的容諾早就死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一時間只覺得心如死灰,勉強擡眼望著他,聲音支離破碎得不像自己發出來的,“送我簪子的那個人,已經被你害死了,是你拆散了我們………”

他的臉白到幾乎透明,半邊肩膀全被染紅了,笑容有些淒涼,“很好!很好!”

他的身體晃了晃,手一松,銀簪滑落在地上,發出空洞的撞擊聲,他捂著肩膀跌跌撞撞往外走。

她在後面大聲叫道:“放我走!”

他停住腳步,側過半邊臉,燈光在他的側面打出一個冰冷的陰影,他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你死都不要想離開這裏。”

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了,她沖過去拉門,門被從外面鎖住了,任憑她如何使勁都紋絲不動。

她又氣又急,兩只手拍打著門,一邊哭一邊大叫:“慕容珩,你放我出去,你有什麽權利把我關在這裏,你這個混蛋!你放我出去!!”

外面沒有半點聲響,只有漆黑的,死一般的寂靜。

她叫累了,坐在門邊的地毯上抽泣,銀簪在不遠處的地上發出幽幽的光芒,上面的斑斑血跡觸目驚心。

她綣縮在門邊,難過地想,他們之間,怎麽會走到了這般不堪的境地?

這間臥室在三樓,她打開窗向下眺望,窗子下是一個小花園,泥土濕潤柔軟。

門鎖響動,她急急轉過身來,只見福嫂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見門開了一條縫,她拔腿就往外奔,卻被福嫂一把拉住:“夕顏姑娘,你跑出這個門也沒有用的,樓下的大門都已經被大少爺鎖住了。”

沐紫拉住她的手懇求道:“福嫂,求你放我出去吧!”

福嫂無奈道:“夕顏姑娘,你就不要為難老奴了。”

沐紫失望地松開手,黯然不語。

“這白粥和小菜是大少爺讓我送上來的,你先吃一點吧。”

沐紫轉過頭去,淡淡道:“我不要吃,你端走吧。”

福嫂擡眼看了看她,嘆息了一聲,一面將盤子裏的碗碟放在桌上,“夕顏姑娘,你不要怪我老太婆多嘴,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什了什麽事情…大少爺傷得很重,他身子本來就不好,方才下樓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很差,站都站不住了…我和老頭子在這裏守園守了十多年了,從未見大少爺帶誰來過這裏,他是真心對你好,你怎麽舍得傷他…”

“我累了。”沐紫厭倦地打斷她,在軟塌上和衣躺下,“你先出去吧。”

福嫂訕訕地住了嘴,囁諾道,“我今晚就睡在外面的門房間裏,你需要什麽就叫我吧。”

沐紫皺了皺眉,轉過身去,睜著眼睛望著外面的天空。

福嫂又嘆了一口氣,下樓拿了鋪蓋在外間的地板上鋪好,“夕顏姑娘,你也早點歇息吧,明天會有人過來服伺你的。”

沐紫的眼睛動了動,沒有搭話。她倚在靠墊上等了一會,不多時,外間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嚕聲。

她慢慢從軟塌上下來,拎著鞋子赤腳走在地毯上,輕輕地將門開了一條縫,側身而出。

木地板發出吱呀的響聲,她盡量放輕腳步,這幢樓內的布局她十分熟悉,走廊裏一片漆黑,她摸索著走到一樓,果然,前院的大門被牢牢地鎖住,守門的福叔大約已經睡了。

她望了一眼一樓的客房,那裏還亮著朦朧的燈光,她心中煩亂,恨不能立刻就離開這裏。

她站在黑暗的客廳裏一籌莫展,明天慕容珩也許會安排更多的人來看著她,要想脫身更加難,所以,她必須今夜離開這裏。

她心中忽然一動,從後門出了客廳,沿著蜿蜒的長廊一路走至有溫泉的天井。

漢白玉砌的溫泉池上有氤氳的白霧,池裏汩汩湧動著水花,一旁布置出一塊小小的園景,幾棵修竹掩映著嶙峋的假山,憑添了幾分意趣。她繞到假山的後面,這裏有一扇隱蔽的竹門,直通與外界相連的後院,這門平時無人進出,她也是無意中發現的。

門上面的鎖扣已經銹蝕,她從地上撿起一根竹棍,用力扳了幾下,門居然被她打開了。

她奔過樹影婆娑的後花園,從馬廄裏牽出了一匹馬,壯著膽子爬上馬背,第一次獨自騎馬,腳不免有些發軟,拽著韁繩的手心開始冒汗,心一橫,用力夾緊馬肚子,白馬一聲長嘶,憑空高高躍起,她差點被掀下馬來,嚇得緊貼馬背,死死地拽住韁繩。

不遠處的樓內亮起了燈光,她硬著頭皮揮鞭重重地抽在馬屁股上,白馬風弛電之一般沖了出去,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一仰,手忙腳亂地抓住了韁繩,身不由己地又向前沖去,一頭秀發在風中淩亂地飛揚。

“夕顏!你下來!”有人在後面大聲地叫她,聲音聽上去有些焦急萬分。

她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庭院中遠遠站著白色身影,回頭重重地夾了夾馬腹,白馬一聲鳴叫躍過了低矮的竹籬笆,沒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空無一人的郊外小路上,兩匹白馬一前一後奮蹄疾馳著,前面一匹馬上的人坐在馬上搖搖欲墜。

“夕顏,你停下來,你這樣很危險!”夜風將慕容珩近似吼叫的聲音傳到沐紫的耳邊,她一臉雪白,恍若未聞,緊緊地拉住韁繩,冷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遠方黑黢黢的滄州城樓上有若隱若現的燈火。

“你給我停下來!前面有崗哨,你不要命了?!”慕容珩大聲地叫道,他的馬漸漸地追了上來,離她只有四五米的距離。

沐紫不理睬他,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白馬憑空轉了個彎,向一旁的大山上奔去。

慕容珩趕緊掉轉馬頭,緊緊跟隨在她的後面。

沐紫的騎術雖然欠佳,但卻很有眼力地挑了慕容珩平日的坐騎馳風,這匹馬是蒙古草原的純種馬,體胳強健速度驚人,很快就把慕容珩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山頂平坦的斷崖前,白馬緩緩地收住了蹄子,前面已經無路可走了。

沐紫靜靜地站在山崖前,北風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獵獵作響,腳下的懸崖雲霧裊繞,深不見底。

她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漸止,慕容珩下了馬,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

“你不要過來。”她吸了口氣,冷冷道。

慕容珩停下了腳步,站在五米開外的地方,目光深沈地看著她。

寒冷刺骨的風從崖下刮來,沐紫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慕容珩臉色慘變,正要沖過去,她卻在風中站穩了身子。

夜色中天地萬物都變得混沌不清,但他仍能清楚地看到她臉色淒涼的笑意,她對他笑了笑,嗓音晦澀:“我該稱呼你容諾好呢?還是慕容珩呢?”

慕容珩怔了怔,直直地盯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叫他容諾。

她吸了吸鼻子,竭力讓語氣變得平靜,“當初是我有眼無珠,錯看了你。如今落到這般田地,是老天給我的懲罰……”淚水劃過臉頰,她喉嚨中哽咽得說不下去,就在幾個時辰前,她眼睜睜地看著蘭彥從這裏摔下了萬丈深淵,蘇錦……她眼前浮現出蘇錦悲痛欲絕的臉,蘇錦一定還在等著蘭彥回去,她還有什麽臉再去面對蘇錦……

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夕顏……你瘋了!”慕容珩上前一步,他眼中焦灼萬分。

她又退後了一步,腳跟已經懸空,崖下的霜風吹著身上的衣服不斷拍打著她的身體,她覺得站立不穩,似乎隨時都要掉落下去。

她側頭朝崖下望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底,只需輕輕縱身一躍,一切的煩惱和痛苦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究竟好在哪裏?值得你為他這樣?”慕容珩終於開口道,聲音中有痛苦的壓抑。

沐紫望著他,心中忽然又想哭又想笑,她仿佛做了一場夢,夢中有人世間一切的美好和醜惡,夢醒之後,終究是什麽都沒有留下。

他從未真正懂過她。

“你永遠也無法想象,他對我的好。”她昂起頭,含笑說道。

慕容珩的眼神黯了黯,卻強打精神看著她,他勾了勾嘴角,“可惜他已經死了。”

他突然向前一步,目光懇切,“夕顏,你跟我回去,讓我們忘了以前的事情,重新開始,好嗎?”

她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天涯的那一頭,母親和蘭彥正在等著她,他們馬上又可以在一起了,

崖下的厲風將她的聲音撕扯的破碎不堪,“忘了……忘了?……”

她的臉上有迷離的笑容,“我多麽希望能夠忘了這一切,可是,我忘不了!”

她定定地望著他,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她忘不了他加諸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和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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