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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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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太後面布菜,感覺對面慕容珩的目光始終在她身上,她擡起頭,正好望見他眼中深邃的笑意,趕緊低下頭去。

太太往慕容禛的盤子裏夾了一塊鵝肝,“仲亭,這是你最愛吃的,多吃點。”

慕容禛受寵若驚,“謝謝大娘!”

太太臉上出現難得的親熱笑容,“仲亭,你已經是訂了親的人,往後要幫大哥多分擔一些啊!”慕容禛連忙點頭:“是,是!”

太太嘆息道:“還是你比較懂事,何小姐家境又好,這種親事啊是趁早不趁晚,你們父親在的時候規矩多,如今他不在了,咱們也就不按照先長後幼的規矩了…”慕容禛低頭不語。

“媽,你的飯要冷了。”慕容珩淡淡地提醒道。

太太應了一聲,手勢優雅地拿起了筷子。

靜兒看了一眼太太,撇撇嘴,心道,濟慈堂好的時候,你防二哥跟防賊似的,現在不行了,倒要他多分擔一下。

“好消息!太太!”衛管家舉著張報紙從院子裏奔進來,所有的人都擡頭望著他。

衛管家略顯滄桑的臉上俱是興奮的神色:“阜軍大捷,重創了奉軍!”

“什麽?”太太露出了不敢相信的驚喜表情,“快說來聽聽”

“聽說奉軍少督軍陸洵今天早晨帶著小股人馬去偷襲潁州郊外的阜軍大營,不料中了阜軍的埋伏,雖然奉軍的接應部隊隨後趕到,兩軍展開了激戰,但奉軍因失了先機,損失慘重,最終阜軍大獲全勝。聽說陸洵在這次戰役中身受重傷而亡!”衛管家一口氣說得唾沫橫飛,“陸洵一死,這下滄州城就安全了!”廳裏一下子變得寂靜下來。

沐紫覺得自己的心臟一瞬間被浸進了冰水裏,一陣陣往外滲著寒意。她不能想象,那個眉目磊落,意氣風發的男子,他的血肉已經化成了戰場上的累累枯骨。

戰局被突如其來地逆轉過來,所有人都覺得十分意外。

“乓當”一聲,一個碗從桌上滾落到地上,沐紫連忙彎腰撿起,放回慕容靜的面前,擔憂地望著她。

“這麽大的人了,連個碗都捧不住!”太太嗔怪道。

慕容靜的臉白裏泛著青,她似乎沒有聽到太太在說什麽,木然地站起來,低聲道:“我吃好了。”說完,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晚飯後,沐紫收拾停當後,沒有跟著其他傭人一起去小廚房吃飯,她放心不下,去了慕容靜的房間。

房間裏沒有開燈,沐紫進去的時候,慕容靜一個人坐在黑暗中。

沐紫隨手開了燈,默默地走了過去,把手放著她的肩膀上,“靜兒,你不要難過了……陸洵對你而言,其實……就是個陌生人,你並不了解他……”

她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自己的心也很亂。

慕容靜臉上有木然的哀絕,她搖了搖頭,喃喃道:“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他不是戰無不勝的嗎?”她神情悲憤,不能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他是人,不是神。”沐紫扶著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慕容靜眼中滾落下來,她拉住沐紫的手,驚慌失措道:“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我喜歡他,他怎麽就死了,我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說這句話了!”她捂著臉大哭起來。

沐紫忍不住潸然淚下,她把靜兒的頭摟在懷裏,閉上眼睛,狠心道:“你說與不說,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對你來說,也沒有那麽重要,這只是你做的一場夢,夢醒了,就忘了吧!”

“不!”靜兒推開她,滿臉淚痕,愴然道,“你能忘了大哥嗎?”

沐紫望著她,啞然無語。

八十九.爭執

從靜兒房間出來,她的心裏象灌滿了鉛水一般沈重,無精打采地走在院子裏,擡頭望見白慘慘的月亮掛在天空,更覺得心情煩悶異常。

她想起那日陸府高山流水的琴簫合鳴,想起了那個半夢半醒的傷情之吻,想起陸洵眼中灼熱的傷痛,他還是風華正茂的年紀,轉眼之間就煙消塵散了,那一曲高山流水恐怕已成絕唱。她心中淡淡的憂傷和感嘆,愈加覺得世事難料和生命的脆弱。

遠遠的,慕容珩的屋子亮著明黃色的燈光,他在那裏!她心頭不可遏制地熱了起來,忽然迫切地想要見到他,她快步向那燈火明亮之處走去。

慕容珩從手上的書中擡起頭來,沐紫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對他笑。

他的眼中亮了亮,放下書站起來,將她拉進門內,閂上了門。

他剛一轉身,她突然踮起腳,勾住他的脖子吻他。

他心中暗笑,於是也托著她的腰,與她的唇齒不依不饒地纏綿在一起。他身上的熱度一分分地傳遞過來,她將他摟得更緊了,她覺得他們象兩只鳥兒,他們的嘴唇是鳥兒的翅膀,鳥兒自由自在地在藍天白雲間飛翔。

他們吻得昏天黑地,直到快要窒息才喘著氣松開彼此,他們摟抱著,頭頂著頭,她咧著微腫的嘴對他笑,他對她今晚的熱情感到既意外又歡喜。

她的額頭上有些許汗意,大概剛才一路奔過來的緣故,他替她拂起額旁的碎發,輕聲道:“你晚飯沒吃,我叫人幫你留著呢。”她感激地望著他,學著小貓一樣舔了舔舌頭。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沐紫看得出都是小廚房新做的菜,全是她平時愛吃的。“幹嘛特意讓人燒,被人知道了要疑心的。”沐紫嗔怪道。

他不以為然地笑笑,幫她把飯盛好。

她道了聲謝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慕容珩在一旁滿足地看著,時不時幫她添個湯,夾個菜,又習慣性地幫她把嘴角的湯汁抹去。

“我有個想法,你別介意啊,咳咳..”她突然停了筷子,忍不住想笑,“我覺得你越來越像我爹了,呵呵。”

“咦?你也覺得了?”慕容珩瞪大眼睛道:“我也覺得好像最近添了個女兒!”

“爹,我要吃糖醋排骨!”她撅著嘴捏著嗓子,指著桌上的菜。

“乖,還是先吃個火爆栗子吧!”他彎曲食指,在她腦門上“嘣”地彈了一下,拔腿就逃至三米外,操著手得意洋洋地看著她。

她怒目圓睜地跳起來,不依不饒地追了他五圈,直到他討饒,閉著眼睛視死如歸地讓她重重地彈了兩下這才罷休。

從進門溫情脈脈的吻戲到你追我趕的情景喜劇,兩人累得喘著氣倒在床上。

“靜兒還好嗎?”慕容珩突然問道。

沐紫收斂了笑容,緩緩坐起來搖了搖頭,不無感傷道:“我想時間久了,她會忘記的。”

慕容珩也坐了起來,“她總是這樣傻氣,追逐的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他沈默了一會,“沒想到,陸洵竟然就這樣死了。”他的話有點意味深長,“我總覺得,他這樣的人,不該這麽早退場。”

沐紫站起來,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不要收拾了。”他從後面摟住她,吻著她的耳後,低低地說。

她心裏有點煩悶,拍拍他的手,“乖,自己看書去。”

“不要!看書還不如看你!”他的手伸到前面來解她的衣扣,她按住他的手,“珩,不要鬧了。”

他將手抽開,孜孜不倦地對付著她的衣扣,一邊吻著她的脖子,她的發間散發出若有若無的香氣,讓他心神波蕩。

沐紫突然問道:“二少爺為什麽忽然訂婚了。”

慕容珩停下了動作,松開手,他的情緒低落下來,嘆了口氣,“都是我不好。”他從桌上倒了杯冷茶,仰頭灌下。“他本來過得悠閑自在,如果不是我讓他來接管這個家業,他也不會那麽累。”他默了片刻,“何家在租界很有些聲望,可以為鋪子提供洋行的低息貸款,還能介紹生意給我們。”

沐紫心頭一泠,黯然道:“那何家的小姐……”

慕容珩撐著額頭,想了想,“聽說那何小姐倒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孩,在法國讀書的時候對仲亭很是上心,希望他們婚後能夠幸福。”

“或許仲亭本來就對那個女孩子有意思呢?”沐紫眼珠一轉。

慕容珩搖搖頭,“那何小姐喜歡了他兩年了,如果仲亭對她有意思,兩人早在一起了,要不是為了鋪子目前的處境……”他沒有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澀然地笑了笑,“我們這樣的人家,只能選擇門當戶對的婚姻。”

沐紫心中一抽,驀的站起來,“所以,你也很應該去娶姚小姐。”

慕容珩一怔,發覺自己說錯話了,忙解釋道:“夕顏,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沐紫想擠出一點笑,卻笑不出來,“我不會拖累你的,你若是想娶誰都可以。”她其實說的是真心話。

慕容珩卻沈下臉來,聲音有些發急,“夕顏,你不能不講道理,我幾時說過你拖累我了,我們兩個好是我們的事情,跟別人有什麽關系,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娶別人!”

她轉過身子去不理他,他強把她的肩膀扳過來,氣道:“我還沒說呢,自從回了府,你就對我不冷不熱的,平日看到我就躲,你說,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仰起臉來,望著他,“我只是不想讓人家發覺我們的關系。”

他滿不在乎道:“發覺了又怎樣?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麽?”

她的唇邊掛著涼薄的笑意,冷冷道:“是啊,你大少爺都不在乎,我一個做奴婢的有什麽好在乎的。”

他氣得臉色發青,手指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夕顏,你到底要我怎樣?!我說叫你不要回來,你偏不聽,回來了你卻這樣對待我……”

她掙脫他的束縛,“如此說來,是我讓你大少爺受委屈了,從此以後,你大可不必來搭理我,免得你左右為難!”

她轉身拉開門,奔進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慕容珩氣得眼冒金星,心中一陣緊接著一陣抽痛,太陽穴突突地跳,胸口憋悶難忍,他捂著胸口靠在墻上喘著粗氣。

沐紫一口氣奔回自己的房間,趴在被子上無聲地流著眼淚。

這是他們相愛以來第一次爭吵,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剛才會說那麽任性的話,慕容珩眼中的傷痛表明了她的話一擊中的。

她把頭埋在被子裏,低低地抽噎著。

這些年的委曲求全和做低俯小,有一樣她以為早就失去的東西,剛才卻突然發現,原來它還潛伏在她的心靈深處,那就是她的自尊心。 這份卑微渺小但卻頑強存在著的自尊心,讓她在壓抑不住長久以來的憋屈,終於在他面前爆發了。

她在對他的愛中越陷越深,可她的心卻變得越來越矛盾,在府裏,他是少爺,她是奴婢,身份的天差地別是一道她怎麽也跨不過去的鴻溝,她不得不仰視著他,每一次仰視都提醒了自己的卑微,她沒有辦法全情投入,她不願意別人知道他們的事情,那樣只會讓這份感情變得不堪。

她一直在想,自己怎麽會變得這麽奇怪。她想了幾日,終於想明白了,她明白自己不快樂的原因,她渴望的恰恰是她最無法得到的東西。

一份平等的愛。

他們從來都不是平等的,她不想只是做他的附庸,她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貪心。

被子被她的眼淚打濕了,有人從旁邊遞過來一塊手帕,她接了過來擦了擦眼睛。

小鴻坐在旁邊的床上,神情黯然地望著她。

從她回府以來,似乎很少見到小鴻,僅有的兩次見到她都是一副懨懨的樣子,眼中也沒了往昔的神采。

沐紫在心中思忖著,小鴻的變化似乎是從慕容禛訂婚後開始的,她心中暗驚,莫非這丫頭對慕容禛……

第二天一早,她賭氣沒有如常去慕容珩的房間裏服侍他起床,她推說身子不適,讓小丫頭秋荷去了。

中午的時候,她在前廳打掃,聽到秋荷說大少爺身體不適,還沒有起身。她心中著急,懊惱昨日不該那樣氣他,他身體本就不好,講不定被她氣得舊疾覆發可怎麽辦,她越想越怕,忙扔下手中的活計,準備過去看看。這時,她卻聽到了另一件吃驚的事情。

靜兒離家出走了。

她在房間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封信,她說要去尋找自己的幸福,讓大家不要找她。

太太哭得很傷心,說白養了她這麽大,這兵荒馬亂的,她一個女孩子能到哪裏去。

慕容珩和慕容禛立刻帶著人出去尋找了,沐紫在正廳見到慕容珩的時候,他神色嚴峻,沒有任何表情,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心中有些心疼和愧疚。

他沒有看她,行色匆匆地帶著人出去了。

慕容府出動了所有的家丁,跑遍了滄州城,都沒有找到靜兒。

沐紫知道,她一定去了潁州,那個陸洵埋骨之地。

傍晚,慕容珩回來的時候,體力有些透支,臉色十分白。他沒有吃飯,就回房休息了。

沐紫在他的門外徘徊了很久,他的窗戶黑著燈,她終是沒有敲門進去。

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興沖沖地去他的房間。他的房間空無一人。

聽值夜的張媽說,昨天半夜,臨川的分號被亂民洗劫,大少爺半夜動身去臨川了。

她心中又是著急又是擔憂,早上他的面色看上去很差,這長途跋涉的勞累他可吃得消嗎?

她無精打采地度過了漫長的一天,一直到深夜,他都沒有回來。

她躺著床上,心中七上八下,臨川靠近潁州,或許他會順路去那裏尋找靜兒,但是那裏距離兩軍交戰的地方很近,聽說那一代時有饑民暴動,他只身前往…

她越想越怕,睡意全消,坐起來,在黑夜裏睜著眼睛。

九十.小別

她提心吊膽地等了一周,慕容珩都沒有回來。

前方傳來戰報,奉軍並沒有因為陸洵的遇難而一蹶不振。

陸洵帶兵以來治軍嚴整,手下的俱是驍勇善戰、對陸家忠心耿耿的將士。他素來厚待兵士,在軍中聲望極高。他遇難的消息傳開,不但沒有使軍心大亂,反而在奉軍中凝聚出誓死為少督軍覆仇的絕地反擊的力量。陸明堂雖然痛失愛子,但立刻派遣陸洵的大哥陸漣帶兵反擊。

奉軍在陸漣的帶領下愈戰愈勇,不但收覆了潁州,還一舉攻陷了德平和臨川,阜軍節節敗退,吳昌齡帶兵退守至距離滄州僅五百公裏的望州。

慕容珩去了半個多月,音訊全無,沐紫天天都在焦灼中度過,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聽說臨川附近的路早已經封鎖,濟慈堂的人回報說,大少爺已經離開了臨川,可能是因為封路被堵在半途了。

慕容靜仍舊音訊全無,不知道飄零去了何方。

長街上人很稀少,寒風刮過,臨街的酒店招牌發出“嘩嘩”的聲響。

沐紫縮著肩膀走在街上,前幾日一場秋雨過後,滄州仿佛在一夜之間匆忙入冬,街上的人們都穿起了夾棉的衣裳,把領子豎得高高的。

沐紫捧著太太新做的絲絨旗袍,覺得遍體生寒,只得把懷裏的衣服摟得緊了點。

“沐小姐。”背後有人叫她,她恍了會神,這個稱呼聽著有些陌生,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回過頭去,是一張陌生的年輕面孔。

城郊的一個僻靜的園子裏,銀杏樹的落葉鋪灑了一地,沐紫的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忐忑不安地跟隨著年輕人穿過幾重院落。

門簾掀起,年輕人悄悄地退了下去。

她看見了背對著她站在窗前穿著藍色織錦長衫的人,不由驚喜道:“少督軍!”

那人轉過臉來,英挺的五官變得如水般柔和。

陸洵笑道:“是我。”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穿長衫,一身尋常富家子弟打扮,看上去俊朗中透著儒雅之氣。

沐紫舒了一口氣,笑道:“原來你安然無恙,我還以為…”

話音未落,陸洵已重重地將她抱在懷中了,她嚇得哆嗦了一下,他的頭俯在她耳邊,聞著她身上的氣息,低低地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沐紫心裏有些別扭,暗自使力掙開他,她的手肘碰到他的腰間,他皺著眉頭哼了一聲,不由送開了手。

“你受傷了”沐紫驚道,他的腰間似乎裹著厚厚的紗布。

陸洵淡然地笑了笑,“打仗哪有不受傷的。”

“這麽說你負傷不是謠言。”

陸洵的眼中似有火花在蔓延開來,他挑了挑眉,“如果我說我在死人堆裏躺了兩天,被撿回一

條命來,又不顧危險來敵後看望你,你會不會因此而感動呢?”

沐紫牽強地笑了笑,岔開話題,“幸好你沒事。”

風似乎更冷了,稀薄的陽光從雲層中透下來,長街上籠著一層朦朧的淡白色。

陸洵劫後餘生,她覺得很欣慰,他不顧生死地來找她,她當然也是感動的。

只是這份情,她要不起。

陸洵說是來帶她走的,說奉軍馬上就要攻打滄州了,讓她遠離這裏,他要她做他的女人。

她微笑著拒絕了,說她在這裏有牽掛,不能走。

陸洵問她是不是已經嫁給慕容珩了,她說沒有,不過,嫁與不嫁就是個名分問題。

陸洵默然了很久,說,跟著慕容珩只會讓你受到傷害,如果我能將這大好的江山拱手送給你,做我陸洵的夫人,難道還比不上做一個商人的侍妾或者連侍妾都不如的丫鬟嗎?

沐紫擡頭望了眼天空,日光脆弱蒼白得如同陸洵眼中痛苦的神情,她真的不想看到他難過的樣子,但他要的卻是她唯獨給不起的。她的心早已嫁人,又怎能另許他人。

沒有慕容珩,街道上再熱鬧有再多的人,在她眼中也不過是一座空城,一草一木只是荒蕪。她覺著自己象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人,在空蕩蕩的塵世中麻木地行走著,牽著她靈魂的那跟線,被慕容珩拽在手裏。

他音訊全無,她的恐懼與不安與日俱增,每一天都在想象著他有可能遭遇的各種危險,只覺得度日如年,一天天苦苦地煎熬中度過。一顆心仿佛被細線懸在了半空中,隨時隨地都會掉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珩,兵荒馬亂的,你到底在哪裏?

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把我一個人扔下的,我們橫豎是要在一起的。

她仰著頭,不讓淚水從眼眶中流下來。

“夕顏……”熟悉的聲音讓她分不清是醒是夢,她屏住呼吸,慢慢的轉過身子。

斜街的一個角落裏,慕容珩一身青色袍子,看上去清減了幾分。他站在樹下對她微笑,如同每次在她夢中的模樣。

她眼中一熱,手抖得厲害,抱著的衣裳散落了一地,她從地上的衣服上跨過去,飛一般地撲到了他的身上,

“珩,你總算回來了,擔心死我了!”

她抽噎得止不住,把眼淚,鼻涕全部擦在他的衣服上,他呵呵笑著撫摸著她的頭頂。

桌上的琉璃燈發出五彩的暖光,水紗帳低低地垂著。

慕容珩凝視望著身下柔美的面容,緩緩地進入了她的身體。

她的秀美微微擰起,螢白的手撫上了他清瘦的臉頰,她描摹著他的五官,覺得此刻如夢幻般不真實,臉上慢慢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她撫摸著他線條流暢的肌膚,心中有著劫後餘生般的喜悅。

他的動作輕柔又有力,一邊低頭覆上她的嘴唇,她用力吮吸著他,撫在他背上的手越扣越緊,

他的吻滑過她的臉龐,觸碰到濕濕的水漬。

他怔然地停下了動作,她把頭縮在他懷裏,低低地啜泣:“珩,你再也不要離開我了……”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心裏後悔,那天為什麽要那麽任性地傷害他。他已經活得那麽辛苦了,那麽不容易了。

他吻著她的眼淚,溫柔的聲音中有堅定的力量,“我不會離開你的,夕顏。”他有些尷尬地說:“你一哭,我感覺好像在欺負你似的,我都不敢動了,”他俯在她耳邊輕輕道:“我還在你裏面呢……”

沐紫破涕而笑,抹幹凈眼淚,放下掛在他腰上纖白的腿,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她攏了攏劉海,莞爾一笑,柔聲道:“相公連日來辛苦了,就讓奴家來服侍你吧。”

慕容珩哈哈一笑,仰面躺了個隨意擺布的姿勢,“甚好,速來!速來!”

她擺動腰肢,手扶著他的肩頭,蹙著眉緩緩坐了下去,慕容珩低低呻吟了一聲,身體突然繃緊了,她的身體裏溫暖緊實,緊緊地包裹著他悸動不安的身體。

他喘息著,驀地握緊了她的手,側頭放在唇邊親吻著。

她的眼角帶著一抹緋紅的□之色,淺笑盈盈,在他的身上緩緩地擺動、用最溫柔的動作起起、浮浮……

慕容珩手撐著頭,側臥在床上,沐紫躺著他的懷裏,兩人的身上都有些微汗。

“在臨川處理完分號的事情,我們正準備回來,誰知遇到奉軍的反攻,到處都是流匪和難民,

我們只能到望州先去躲避了一陣。後來聽說會滄州的路全封了,我們只好呆在望州等候消息。

昨日聽說局勢稍微緩和了些,我們就星夜出發,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慕容珩把玩著沐紫的一縷頭發,一邊跟她說。

沐紫呼了口氣,“謝天謝地,沒出什麽事情。”她翻身坐起來,“你知道嗎?陸洵並沒死。”

“真的?你怎麽知道的?”慕容珩訝然。

她一時語塞,吞吞吐吐道:“我聽人說的……”她接下去說,“他的確受了重傷,但是被人救了。”

慕容珩冷笑了笑,“難怪奉軍這麽快又奪回了失地,看來對外宣布陸洵遇難也是他的一條計策,陸洵倒是深谙兵法中‘哀兵必勝’的道理。”

沐紫想了想,陸洵果然算無遺策,他這樣一個自負好強的人,卻被她三番四次的拒絕,他能這樣善罷甘休?她想起今日臨走時陸洵眼中的恨意,不由打了個寒戰。

“有靜兒的消息嗎?”他並沒有帶靜兒回來,多半是沒有找到。

果然,他黯然地搖了搖頭,“找不到,我們派了所有能派的人手去找,都沒有。”

兩人都默然無語,他們都知道,如果烽火連天,一個女孩只身流落在外有多麽危險。

“桌上那個是什麽?”慕容珩打破沈默,指了指他的書桌上擺著的一個蓮花形狀的銅器。

“哦,那是一個熏香器,裏面有自帶的香,據說這個香味道可以安神助眠,所以我放到你這裏來了。”沐紫笑著答道。

“好的,我的小神醫……”慕容珩也笑了,擰了擰她的鼻子。

沐紫撫著鼻子,這個香薰是蘇錦送給她的,說是蘭彥的一個天竺客人贈送的,裏面的香對失眠有奇效,所以她喜滋滋地將它抱回來,放在慕容珩的房間裏。她不敢告訴他原委,要是慕容珩知道這是蘭彥的東西,還不氣得臉發綠才怪。

慕容珩的平安歸來讓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太太在正廳擺了壓驚宴,請了宗族裏的長輩親戚過來赴宴。

第二日,她還特意去廟裏燒香還願,求菩薩保佑慕容靜平安歸來。慕容禛的婚事訂在舊歷年前,太太說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府裏要早一點辦喜事來沖沖喜,也好隨喜轉運。

陸洵劫後餘生,重掌奉軍帥印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大江南北,江南奉軍屬地人心振奮,將士們摩拳擦掌意欲乘勝追擊。阜軍督軍吳昌齡氣得雙腳跳,所幸廖績風及時運來了重金購得的新式西洋火炮,在望州城頭呼啦啦地擺了一長溜,這才稍稍遏制住奉軍的進攻勢頭。

而此時,遠在滄州的濟慈堂,迎來了創業以來最難熬的一個冬天。

慕容珩負手站在濟慈堂老號的後院,初冬的寒風吹起長袍的衣擺,他的身形有些消瘦。

方才他又簽署了關閉八家分鋪的文書。戰爭打響後,他們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響,經營日漸慘淡。

胡總管來報,他管轄的幾家被奉軍占領城市的分號遭到了亂民和軍隊的洗劫,連損失多少都無法計算,這一消息無疑給舉步維艱的濟慈堂雪上加霜。胡總管兩手一攤,說打仗他也沒辦法。慕容珩心中氣血翻湧。

而一街之隔的回春堂的生意卻仿佛未受到戰事的影響。慕容珩心裏明白,回春堂的成藥雖然都是仿造濟慈堂而制的,但他們卻很狡猾地進行了分層次銷售,對有錢人家售賣的是價格昂貴、包裝精美、貨真價實的藥品。而對窮人的藥品選料粗糙、以次充好,但因為價格低廉,老百姓們為了省錢還是熱衷購買。

而這樣投機取巧的事情,慕容家的濟慈堂是情願倒閉也不願意做的。

慕容珩仰望著院子裏的參天大樹,濟慈堂從父親手中創辦至今已經三十餘年了,沒想到到他手裏竟衰敗至此。

老鋪的王掌櫃站在他的身後,低聲道:“大少爺,前幾日顏瀾趁火打劫挖走了滄州分號幾名經驗豐富的老掌櫃,這廝得了便宜,昨日竟然親自上門來要見您,還狂傲地叫囂要收購濟慈堂,他說他手裏已經有了我們所有秘藥的方子。我使喚幾個夥計把他趕出去了。”

慕容珩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一片落葉,淡淡道:“知道了。”

九十一.入甕

這日,沐紫聽說蘇錦身子不適,特意去抱香閣看望了她。

蘇錦和衣懶懶地歪在床上,沐紫替她把著脈,小丫頭憐兒端了兩碟蜜餞和茶上來。

沐紫搭好脈,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裏,含笑道:“姐姐有些陰虛火旺之癥,想是思慮過甚所致,有什麽心事不可放在心上,時間久了會郁積成疾。我開幾副調理的方子給你。”

蘇錦望著她,笑容有些蒼白,“勞煩妹妹了。”

沐紫搖頭道:“你不嫌棄我這江湖郎中就好。”她坐在桌前,凝神寫著方子。

憐兒道:“蘭公子都好些日子沒來了,所以小姐才會生毛病的。”蘇錦紅著臉啐了她一口,

“死丫頭說話越來越沒規矩了。”

沐紫擡頭呵呵一笑,“原來如此,我去把他綁了來,替你治病可好。”蘇錦躲過她的目光,低下頭去看著被子上的繡花。

“誰要把我綁來啊?”門外傳來爽朗的聲音,蘭彥掀起簾子走進來,“你看我不綁自來了。”

他笑著進來,蘇錦的眼中一亮,蘭彥的目光停留在沐紫身上。

多日不見,蘭彥看上去更精神了,似笑非笑地望著沐紫。“沐紫,這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沐紫笑了笑,“原來是蘭大東家來了,真是蓬蓽生輝啊,您日理萬機之餘,不要忘了這裏還有個人在等著你呢。”她推了一把蘇錦,蘇錦忙低下頭去。

“你呀,這張嘴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饒人。”蘭彥在一旁坐下,“有你這個好姐妹來看她,我也就放心了。”他端起桌上的茶就喝,蘇錦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

“哎…這碗我喝過的。”沐紫走過來要拿,蘭彥躲了躲,仰頭一口喝下,“沒事,省的拿杯子了。”蘇錦怔怔地望著他們倆。

沐紫有幾分尷尬,吶吶地笑著說:“你們慢慢聊,我就不打攪了,先走了。”她把藥方交給憐兒,又細細地關照了煎藥時的註意事項,這才告辭出來。

蘇錦淡淡地笑著,目光並不與她接觸。

她走出院門,長舒了一口氣,正準備往外走,卻聽到有人在後面叫她。

原來蘭彥也出來了,她不禁問:“你怎麽不多陪陪蘇錦?”

蘭彥說:“我有話對你說。”他四下裏看看,拉過她的胳膊,“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

慕容珩從鋪子裏走出來,看了一天的賬簿,有些頭昏眼花,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順子將馬車趕了過來,他掀起車簾,剛準備上車。

斜對面的街口,遠遠地有一男一女前後進了回春堂的大門,那女子背影十分眼熟。

他怔然站在車前,半晌才回過神來,不禁暗笑自己有些走火入魔,不管看到誰都覺得象她。

他低頭上了車,順子一抽馬鞭,馬車從回春堂門前疾馳而過。

蘭彥坐在花梨木椅子上,用捏子夾著小茶盅挨個在滾水裏燙過,清馥的茶水徐徐地註入溫熱的茶杯,蘭彥臉上帶著遙遠的笑容:“這是你最愛喝的茉莉花茶,我專門派人去江南買的。”

沐紫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你叫我來,就是請我來喝茶的嗎?”

蘭彥挑了挑眉,閑閑地笑道:“難道沒事就不能請你來喝茶嗎?”

沐紫將茶一口飲盡,“可以,不過要下回。”她站起來,“今兒我可不得空,下回我專程來喝茶。”說著就要往外走。

蘭彥一伸手,把她拽了回來,他收斂笑容,“我有要緊的事情要跟你說。”

沐紫見他表情嚴肅,不由停住了腳步,望著他。

蘭彥把手上的茶杯擱下,緩緩道:“這件事情與你父親沐展鵬有關。”

沐紫盯著他,“我父親?”

蘭彥點點頭,“前兩個月,我因為辦藥去了一趟宣城,在那裏遇到了從前沐恩堂的一位老掌櫃。他跟我說起你們沐恩堂當年輝煌景象,又說你父親是個好人,可惜英年早逝。”

兩人正在回春堂後院二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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