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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濟慈堂少東家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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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房內,窗外望出去是連綿起伏的黑色屋頂,沐紫的神色淡淡,嘆了口氣,“沒想到,沐恩堂的老人還記得我父親。”

蘭彥道:“他說,當年你父親的被害與沐恩堂的一筆隱秘的財富有關。”

沐紫一驚,“被害?我父親不是暴病身亡的嗎?”

蘭彥搖搖頭,“不是,他說當年沐恩堂的人都傳言,你父親是被人下毒害死的。說你父親談了一筆貴重藥材生意,帶了很多錢去北方進貨,回來的時候正碰上奉軍和阜軍交戰,你父親為避戰禍,就將進的貨與剩餘的錢隱藏在某個地方。後來就傳來你父親暴亡的消息,那些貴重的藥材和錢都不知去向了,他們都說,你父親是被人害了。”

沐紫霍然擡頭,又悲又驚,眼中止不住漫出白霧,她哽咽道:“當年我父親被送回宣城的時候,已經去世多日,我娘悲傷過度無法理事,喪事都是我叔父他們操辦的。因是夏日不能久留,就匆匆入殮了。”

蘭彥撫了撫她的肩膀,安慰道:“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不要難過了。”他停頓了一下,“聽說,你父親將埋藥材的地點畫進了一幅畫裏,那幅畫也失蹤了,或許你父親的死與那幅畫有關……”

沐紫心中疑惑,一幅畫?………

她心頭忽然閃電般地亮了亮。

傍晚,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慕容府,只見正門緊閉,裏面悄無聲息。

她從偏門進去,剛進院子,不由嚇了一跳。

從正門口到前廳,一路都站著神色嚴肅的荷槍士兵,下人們半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在廳堂間進

出,衛管家陪著笑臉在跟一個副官模樣的人說話。

她忐忑不安地從小路溜到後院大廚房,那裏搭起了兩張大臺子,上面已擺滿了燒好的各色菜肴。下人們進進出出地端著菜,她心道看來府上來了重要人物,才會弄出這樣的排場。

秋荷在一旁添柴,看到她,臉上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夕顏姐姐,你怎麽才回來,你不知道,督軍來了!”

“啊!督軍怎麽會來我們這兒?”沐紫訝然,難怪全府上下嚴陣以待。

“聽說是幫他們老太太來求藥的。”秋荷壓低聲音說。

沐紫點點頭,這時悅容從門外走來,急促地問道:“湯好了嗎?”

有人答道:“好了好了。”將滿滿一碗佛跳墻端了過來。

“這個碗不好,太太吩咐換上那個黃釉琺瑯彩如意盅。”悅容道,立刻有人一路小跑去將盅取了來,這個湯盅是前朝禦用之物,精致奢華,太太極為珍愛。

悅容將如意盅盛好的佛跳墻端到沐紫面前,淺笑吟吟:“夕顏,你端過去吧……”

“我?”沐紫有些惶恐地接過湯盅,在手中牢牢地捧住。

正廳的紅木大圓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肴,只空蕩蕩地坐了五個人。吳督軍端坐主位,廖績風坐在他旁邊,慕容珩、太太和慕容禛分別坐在他們的兩側。

吳昌齡清清喉嚨,慢慢地開口:“聽聞濟慈堂的秘藥從不外售,所以我特意為我家老太太登門來求藥。”

“督軍您這話可要折煞我們了。”太太滿面堆笑道:“這秘藥是先夫在世時所配,因取材珍稀所以只送不賣,您如果看得上,這是我們濟慈堂天大的榮耀啊!”她殷勤地替督軍和廖績風斟酒,“大帥您難得駕臨蔽府,一定要多喝兩杯才是。”

吳督軍微微一笑,撚起酒杯,感嘆道:“漢昌在世的時候,我也曾經來過一次,一晃都二十多年了,漢昌也早已作古。”

太太禁不住眼眶濕潤,“家兄在世時,慕容家多虧督軍照應,才能發展到今日。現在小兒少軒當家,他年輕氣盛,很多地方都有做得不到的地方,督軍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與他小孩子計較才好。咱們家濟慈堂今後還需要您多多照應……”

她往督軍杯中斟滿了酒,慕容珩低頭默然不語,慕容禛只管低頭吃菜。

督軍瞇著眼睛,虛虛地看了一眼慕容珩:“還是慕容夫人識大體,那回春堂的東家可是三番四次要向督軍府表心意,被我給拒了回去,藥界我還是看好濟慈堂。”他笑咪咪的樣子像尊彌勒佛,但人人都知道這尊笑面佛行事最為狠辣。

太太了然,立刻道:“多謝督軍擡愛,濟慈堂一定不負督軍的厚愛。”她笑道:“老太太的藥已經準備好了。”她笑吟吟地拿出尺長的精致的盒子,碰到督軍面前:“這裏面一對翡翠玉如意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督軍笑納。”

督軍打開盒子,只見那翡翠溫潤細膩,翠綠欲滴,盒子底下有個紅色鼓囊囊的紙袋,不由心喜,面上淡淡地闔上蓋子,“夫人的心意在下心領了。”

太太笑得如盛開的牡丹,慕容面色清淡,低頭用勺子撥弄著碗裏的水果羹。

正說話間,只見一個紫衣女子捧著一個湯盅出現在門口,那女子逆光站著,身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她的眉目清逸出塵,身姿裊裊,手上的湯盅光華流轉。

吳督軍放下酒樽不由看得呆了。

那女子頜首上前,將湯盅穩穩地放在桌子中央,低著頭正欲退出去。

“且慢!”吳督軍忽然說。

沐紫心內一驚,嚇得低頭站在原地不敢挪步。

慕容珩臉色有些發白,剛欲站起來,一旁的弟弟不動聲色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只得隱忍著不說話。

吳督軍身子向前靠了靠,臉上的肉向兩邊慢慢笑開來:“你擡起頭來!”

沐紫哆哆嗦嗦地擡起頭來,吳督軍只覺心神一震,眼前的女子膚光皎皎、眸若秋水,半驚半怯竟有不勝嬌羞之感,頓時驚為天人。

慕容珩覺得心中一分分變冷。

“慕容夫人,沒想到你府中還藏著這樣的寶貝!”督軍意味深長地笑著,柔聲問道:“今年幾歲了?”

沐紫只覺得站立難安,壓著心頭的恐懼和煩悶,輕聲回道:“奴婢二十。”

“二十歲了。”督軍笑著向太太道:“這就是夫人的不是了,這樣的佳人二十歲還待字閨中,早就好出閣了!哈哈!”他仰頭大笑。

一旁的廖績風對沐紫招招手,“來,替督軍斟酒!”

沐紫戰兢兢地上前,手剛觸碰到酒壺,就被慕容珩搶先一步站起來拿在手裏,慕容珩笑著道:“侄兒還沒有敬過督軍呢!”說著替督軍滿斟一杯,自己也舉杯,“小侄先飲為盡。”

督軍拿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端到沐紫面前:“美人替我飲了這杯吧。”

沐紫進退兩難地望著他手中的酒,夫人坐在一旁對她使眼色,見慕容珩按捺不住又要阻止,生怕他惹禍,她連忙莞爾一笑,道:“多謝督軍賜酒!”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哈哈哈哈!好爽利的女子!”督軍大聲地笑著。

廖績風在旁邊說:“年前督軍最疼愛的三姨太去世後,難得看到督軍這麽開懷啊!”他一邊意味深長地望著太太,督軍笑著沈吟不語。

太太一怔,心中通透得跟明鏡似的,立刻笑道:“督軍要是喜歡她,今晚就……”

“大膽賤人!”慕容珩突然冷冷地開口,目光鋒利,“你一個燒柴夥的丫頭,衣裳邋遢,手腳粗陋,誰允許你跑到前院來的?!這府上還有沒有規矩!”

沐紫心領神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求饒:“奴婢知錯了,求大少爺寬恕!”

慕容珩怒道:“還不快滾下去!”

沐紫謝恩,磕了個頭匆忙逃出了前廳,一出院子,這才發現,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

慕容珩歉然道:“府上奴婢不懂規矩,冒犯了督軍,還請督軍見諒!”

吳督軍沈下臉來,訕訕地不語。廖績風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慕容珩。

太太眼中俱是不安,慕容禛又是欽佩又是擔憂地望著大哥。

督軍府的車隊迤邐離開慕容府,太太和慕容珩站在正門口相送,直到最後一輛車消失在長街的盡頭,太太才收斂笑容,沈下臉對慕容珩道: “方才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你沒看見督軍很不高興嗎?”

慕容珩冷冷道:“為了取悅督軍,就要把夕顏送給這個老淫棍嗎?”

“噤聲!”太太緊張地左右看看,忙拉著慕容珩進府去,吩咐下人關上院門。

這才拉著兒子的手語重心長道:“夕顏只不過是個丫頭,只要督軍喜歡就送給他,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媽,夕顏是人,不是東西!”慕容珩反駁道:“何況,您不要忘了,她是自由身。”

太太不以為然道:“能給督軍做小,那是她的造化,憑她再怎麽自由,也不過是個奴婢。”

慕容珩冷聲道:“慕容府何至於諂媚至此?我絕對不會同意的!”說罷,拂袖而去。

太太氣得跺腳,卻也無可奈何,督軍今日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帶夕顏回去,慕容珩雖然表面斥責夕顏,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為夕顏開脫。他竟然為了一個丫頭不惜得罪督軍,不僅今日她那暗藏玄機的翡翠玉如意白送了,只怕督

九十二.傷情

慕容珩一路走回房間,路上有小丫頭端著盤子走過,見他陰沈著臉,嚇得忙閃到路邊行禮,他恍若未見一般疾步走過。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只覺得心情煩悶,在書桌旁枯坐了半天。

不由想起了老百姓中的傳言,聽說吳督軍好色殘暴,家中不但蓄了七房姨太太,凡是看到有些姿色的良家女孩必要想辦法霸占,聽說上個月他在家聽戲,看上一個十三歲的小旦,當晚就要強行玷汙,那女孩誓死不從,被他在房間裏當場擊斃了。

慕容珩打了個激靈,不覺已是冷汗一身。

他再坐不住,起身出門往後院走去。

他推開有些破舊的房門,沐紫正托著腮坐在桌前發呆,見他進來,怔然地擡起頭望著他。

她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遲疑著說:“珩,我覺得有些害怕……”

他心中一軟,上前去摟住她。

她把頭靠在他懷裏,他將他摟得緊緊的,“不要怕,有我在,我會保護你的。”

她緩緩地點點頭,看上去心事重重。

沐紫手裏拿著半截蠟燭,順著地室濕冷的鐵扶梯摸索著向下爬。

雖然已經是第二次來這裏,她的心中仍“砰砰”跳得厲害。

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黴味,這地室陰森黑暗,她覺得渾身的寒毛都根根豎立起來。

腳虛虛地踏到地面上,她心中呼了口氣,轉過身子,舉高了手中的蠟燭。

地室中東西的擺放似乎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看來並沒有人來過。

她蹲□子,在地上摸索著找了半天,找到了父親的背包。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將那已經泛黃的背包抱在懷中,臉貼在背包粗糙的布料上,仿佛小時候父親的大手慈愛地摸著她的小臉,她抹了抹眼角流下的淚水。

那幅煙水寒的畫仍然靜靜地躺在箱子上,她把蠟燭放好,取了畫展開,借著火光細細地看。

腦中回響起蘭彥的話,如果蘭彥所說的都是真的,父親的死與那個她和母親從來都不知曉的那些財富有關,那麽這幅父親唯一留下的畫便是這個案件的重要線索。

她左看右看,還是看不出這畫中的玄機,一時千頭萬緒湧上心頭。

為什麽父親的遺物會出現在慕容府?這幅畫是從她清平的家中被盜的,為什麽也會在這裏?看來收藏這些東西的這個人是別有意圖的。這個人與父親的死有什麽關系?如果是他害死了她父親,那他要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心中一陣陣地泛起寒意,渾身被莫名的恐懼籠罩著。

她眼前突然浮現出慕容珩的臉,她心頭頓時狂跳,猛地警醒過來,愈發覺得迷亂,她搖著腦子,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她不敢在此久留,收拾了父親的遺物和那幅畫,拿上蠟燭離開了地室。

她堪堪將遮擋地窖口的木板蓋上,就聽到竹林那邊有人影一晃,耳邊也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她心中駭然,忙向四周看了看,除了身後這間廢棄的屋子沒有地方可躲。

她慌不擇路地從虛掩的門側身進去,屋內除了幾件布滿灰塵的破舊家具,沒有藏身的地方。她只能屏息站在門後面。

腳步聲愈來愈近,沈重有力,應該是個男人。

她的心“通通“地幾欲跳出胸膛,只是站著不敢動。

她聽到移動木蓋子的聲音,看來那人下到地室中去了,她靜靜地站著,不敢妄動。

不過片刻功夫,她就聽到那人從下面爬了上來,腳步聲有些淩亂,他一定發現有人到過了地室並拿走了一些東西。

身後硬邦邦的墻頂著她的背,她的手心裏全是汗,腳步聲一下一下走近,她屏住呼吸,在這一瞬間,她有從門後跑出來的沖動,那個多年前的隱秘的答案似乎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她不管不顧地想要看看他到底是誰。

腳步聲在門前停住,那人似乎站在門口向內張望,沐紫咬著嘴唇不敢動彈絲毫。

忽然,一抹淡淡的冷梅清香隔著破舊的屋門傳了過來,她的心一下子亂了,只覺得兩腿發軟,幾欲站立不穩。

那人在門口逗留了片刻,就轉身離開了。

沐紫怔怔地靠在墻上,大腦一片空白,良久,她才反應過來,從門後掙紮著跑出來,那人已經不見蹤影,只見一片淺灰色的長衫下擺在竹林旁一晃而去,消失在一片颯颯的翠綠之中。

“我找到了那幅畫了。”沐紫上氣不接下氣地將“煙水寒”放在蘭彥面前。

蘭彥表情嚴肅,他在桌上緩緩地展開畫卷,“果然是這副‘煙水寒’。”他興奮地說,並用一個小放大鏡細細地研究,搖了搖頭,“我還是看不出它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沐紫不由問道:“你以前見過嗎?”

蘭彥一怔,立刻笑著答道:“這畫不是一直掛著阿姨房間裏嗎?”

沐紫了然地點點頭,“我父親留下的畫就只有這一幅,可是這明明就是一幅普通的畫,那裏有什麽藏寶圖啊?“

“你在哪裏找到這幅畫的?你們不是在清平的時候就把它遺失了?”蘭彥目光炯炯地望著她,她下意識地想躲避他的目光。

她咬著下唇想了一會,眸光轉黯,艱難道:“在慕容府裏。”

蘭彥似乎早就知道了什麽,他冷笑了一聲,定定地望著她,卻不說話。

沐紫擡起臉來,竭力平靜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這件事情肯定與慕容珩無關。”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努力扯出了個輕松的笑容來。

蘭彥不置可否地望著她,“我知道慕容珩跟你父親的死沒關,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可我不敢說他不知道這個事情,而且為什麽這幅畫會在他家裏……”

他兩手扣住沐紫的肩膀,眼中深不見底,“沐紫,你太單純了,我早說過慕容珩這個人沒那麽簡單的……”

“你不要說了,我不要聽,我走了。”沐紫打斷他,失魂落魄地望門外走。她的心裏亂成了一鍋粥,即使慕容珩知道又怎樣,這畫遺失多年,幾經轉手到他手中也不稀奇,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才幾歲,父親的死斷斷與他與關。想到這裏,她稍稍心安了點,可是下午在地室外面的那個人分明就是他,如果是他收藏了父親的遺物,為什麽不光明正大地保存,而要秘而不宣地藏於地室……

她覺得腦子裏塞了一團亂麻,太多的念頭和疑惑湧進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心裏又藏著莫名的恐懼,慕容珩,忽然變得有些陌生起來。

剛剛步出了回春堂的偏門,就被蘭彥一把拽住,他的眼神熱切, “沐紫,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保護你的。”

就在不久以前,慕容珩剛剛跟她說過了這句話,可是他還有多少東西是她不知道的。

她擡起眼望著蘭彥,他的面孔被她眼中的霧氣遮蓋住,只看見白乎乎的一團,她穩了穩心神,沈靜地說道:“蘭彥,我想拜托你幫我查出我父親真正的死因,我不想他在地下都不能瞑目。”

蘭彥哀傷地點點頭,“我一定會找出害死你父親的兇手,還你父親和沐恩堂一個公道,我想阿姨也會希望這樣的。”

他提到母親,沐紫禁不住心頭一酸,想起當年一家人其樂融融,而今父母早已成了兩個黃土堆,撇下她一人形單影只飄零在世上。

她背過臉去,擡手抹了抹臉,“我走了。”她輕輕地道。

冷不防被蘭彥一把拽入懷裏,他的身上有幹凈的陽光味道。

蘭彥低低道:“沐紫,你不要一個人自苦了,阿姨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悲傷緩緩地漫延上來,一瞬間只覺得這世上仿佛再無人可依靠,她伏在他懷裏,低低地啜泣。

慕容珩興沖沖地走在滄州街頭,他的懷裏揣著一張房契。

那是一個二進二出的院子,院子不大,卻十分雅致。房間整齊幹凈,架子上爬滿了紫藤,夏天的時候應該能看到一墻的紫藤花,院子裏有個小花園,可以種些喜歡的花草瓜果。

沐紫一定會喜歡的,想到她興奮的表情和彎彎的眼睛,他心中漾起了微甜。

這些日子,他一直都心神不寧,夢裏都能看見吳督軍那雙色迷迷的眼睛,讓他整日坐立難安。

她是他的魂夢所系,他不能忍受看到她受到一點點的傷害和覬覦。

於是,他便買下了這個離濟慈堂隔著幾條馬路的僻靜小院。

他下定決心,無論她怎樣反對,他都不能再把她放在府裏那個危險的地方了。外面的時間風霜雨雪,他要把她供養在他的小花園裏,做一個養花侍草,每天等丈夫回家的幸福小女人。

他拿到房契後立刻回府去找沐紫,找遍了前院和後院,都沒有看見她的人影。

他尋思有可能她去濟慈堂了,這些日子她每天都會去給他送湯水,於是他又匆匆趕往鋪子。方才從房屋經紀那裏出來時太過興奮了,竟然把馬忘在那裏了,所以一路上他都是徒步而行。

心急只嫌路太長,走了半個多時辰,遠遠地看見濟慈堂的門臉,一進去夥計們紛紛向他行禮。

他問了問,沐紫沒有來過。

她會去哪裏了呢?去胭脂鋪了,或者裁縫鋪……

他啞然失笑,難道要讓他把每個店鋪都進去一遍嗎?

看日頭西斜,估計她已經回府上了。他決定再走回府上。

他從濟慈堂後面的斜街出去,打算抄近路回府。

這條小路很是安靜,路邊栽著高大的梧桐樹。遠處的那個小角門是回春堂的後門,兩個鋪子連後門都隔得這麽近。

接著,他聽到了女子的低泣聲,被一棵大樹擋著,他看不真切,依稀回春堂的那個小門口站著兩個人。

慕容珩遲疑了片刻,準備裝作沒看見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遠遠地隔著大樹,他聽到那男子喚女子“沐紫”,兩人低低地說著話,那女子在抽泣,男子忽地將女子摟在懷裏。

這情形讓他有些進退兩難,正準備調頭原路返回。

這時,他看清楚了女子身上穿的衣服,心臟無征兆地一沈。

抱著女子的男子擡起頭來,似笑非笑的臉上有志得意滿的神情。

慕容珩愕然地站著,只覺得一股森森寒意從天靈蓋直灌而入,只凍得五臟六腑瑟縮成一團,渾身骨骼僵硬沈重,幾乎無法動彈……

九十三.顛覆

天色漸漸黑了,長街上人很少,路兩旁的店鋪早早地就關門打烊了,路燈還未開啟,望眼處只是灰蒙蒙的一片混沌。

慕容府檐下高掛的燈籠發出暖紅色的光芒,沐紫怔怔地站在臺階下面,空濛的雙眸中映出簇簇跳動的火焰,她在門前發了一會兒呆,低著頭從十米開外的偏門進去了。

慕容珩的房間裏開了一盞小燈,他坐在窗前的書桌旁,聽到門移動的聲響,他擡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面孔隱在微弱的燈光中,表情看不真切。

沐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關上門,她斟酌著如何開口。

他還是坐在那裏,竟然也沒有說話,看上去有些奇怪。

“他們說你沒有用晚飯?”房間裏有可怕的寂寞,她率先開口打破沈默。

“我沒有胃口。”他的聲音很平靜而遙遠,沒有一絲波瀾。

他緩緩地站起來,臉色很白,看上去十分疲憊,眼睛裏有細密的血絲,她的心中不由一軟,上前走了兩步,隔著書桌握住他冰冷的手,關切道:“你的臉色很差,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仿佛被燙到一般縮回手,淡淡回答:“我沒事。”

沐紫一怔,隨即柔聲道:“我去廚房給你燒碗粥吧。”說著轉身欲出去。

他淡淡道:“不用麻煩了。”聲音客氣而疏離,像冰涼的井水一般沁進她的心底。

隔著燈光,他站在桌子後面,離她那麽近,又是那麽遠。

她望著他有些憔悴的面容,耳邊響起下午柴門外的那個腳步聲,心裏亂得不行,她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忽然心頭一道雪亮的光劃過,他在清平的時候,應該也見過母親房中掛著的那幅畫……而他做回了慕容珩後,這幅畫出現在他家後院的地室裏。

她深吸了口氣,不敢再往深處想。太多的巧合和不可思議,她心頭的疑問象一根根細密的絲線,慢慢地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攏得她透不過起來,逼得她不得不去想。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忽然漫不經心道:“下午我去找你,聽說你出去了”他的目光深不見底,唇邊有一絲微笑,“你去了哪裏,這麽久才回來。”他邊說邊自然地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她想到下午的情形,不免有些心虛,結結巴巴道:”我……去幫太太買花樣了,挑得時間久了點,所以回來晚了…”

他眼底的笑容一分分變冷,有不易察覺的痛楚在臉上一閃而過。

“沒什麽事情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他轉過身去,嗓音有些艱澀。

“珩………”她忍不住開口喚他,心裏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他覺得有些刺耳,皺了皺眉,黯然道:“你要說什麽?”

他轉身過來,直直地望著她,臉上的神情讓她想起第一次在府上見到他時的樣子,漠然而威嚴,他的目光裏有無法言喻的銳利,她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沒有。”

他說:“既然沒什麽話,我想休息了,我累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輕輕道,他沒有回答,留給她一個孤直沈默的背影。

她開門出去,門吱呀著緩緩合上。

慕容珩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仿佛石化了一般。

濟慈堂的議事廳內坐滿了人,老鋪的王掌櫃指著廳中方桌上擺放的幾盒包裝好的成藥,“大家看看,這一盒是我們濟慈堂的‘十全大補丸’,這一盒是回春堂的‘十全補益丸’,他們的藥從成分、色澤、質地上與我們的藥基本無二,還有這幾種藥,也是和我們的幾乎一模一樣。”

廳裏的各分號掌櫃都站起來走近細細查看,議論紛紛。

有人氣憤道:“到底是誰把我們的藥方洩露出去了?”

有人不滿道:“查了這麽久,都沒有查出結果來,只要我們有新藥推出,他們就能立刻照著樣子做出來,這樣下去,我們要被回春堂逼得無路可走了。”

胡總管陰沈著臉坐著一言不發,聽眾人議論得激烈,忍不住清了清喉嚨,慢悠悠地開了口,“根據老爺訂下的規矩,濟慈堂不論是傳統的秘藥還是新藥,藥方只有三個人知道,大少爺,我和老鋪的王大可掌櫃,照你們的意思,是我們三個人當中的一個洩露了藥方嗎?”

眾人一時噤聲,王掌櫃聽了胡總管的話,急得面紅耳赤地表忠心,“在下是受老爺之托保管秘方,絕不敢洩露半點,如果是我幹出這等無恥無義之事,定然不得善終!”大家見王掌櫃賭咒發誓,都不好再說什麽。

胡總管冷笑一聲:“這麽說來,你們是懷疑我和大少爺洩露了秘方?”眾人忙說不敢不敢,他們兩人是濟慈堂東家和總管,濟慈堂的興衰與他們息息相關,沒人相信他們會做這樣的事。

慕容禛坐在胡總管旁邊,他仔細查看了下藥品,問:“會不會他們根據我們的藥來仿制的?”

王掌櫃搖搖頭,“根據成藥來仿制可是可以,但是難得做得這麽真,這種一定是有方子才做得出來的。”

慕容珩坐在正中的位置,正中走神,他看上去精神有些不濟。

慕容禛點點了頭,想了想道:“除了你們三個還有誰能接觸到這個藥方?會不會是身邊的人……”

眾人都在思考,慕容珩忽然擡了擡眼皮。

這日太太約了朋友來家裏打牌,丫頭們一早就起來收拾打掃。

沐紫正在院子裏澆花,見慕容禛穿戴整齊,拎著公文包從前廳走出來。

她笑著欠了欠身子:“二少爺早!”慕容禛遲疑了片刻,把她拉到一邊,小聲地問:“最近你和大哥是不是吵架了,他似乎心情不是很好。”

沐紫一怔,有些茫然:“沒有啊…”這幾天她心中有事,所以有意無意地躲著慕容珩。他似乎跟她心有靈犀一般也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甚至都沒怎麽出現在府上。

慕容禛撐著額頭,皺眉道:“噢,那就奇怪了,昨天晚上的商會宴請,大哥一向不擅飲酒,卻喝了很多,還不讓我送他回去。後來我放心不下去瞧他,卻見他在院子裏扶著一棵樹吐得挖肝掏肺的,我去扶他,他還推開我,一個人搖搖晃晃地進屋去了。”慕容禛想了想,“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傷情。”

沐紫在心裏過了過,想不出跟自己有什麽關系,沈默了片刻,“許是鋪子裏的事情讓他煩心吧……”

慕容禛搖頭,“以前也沒見他這樣啊…”他展顏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沒吵架就好,我就隨口一問。”

沐紫莞爾,輕松道:“我看你倒是進來愈發地精神煥發了,果然是要結婚的人不一樣了。”

慕容禛苦笑了笑,“你就別取笑我了。”他對她揮揮手,腳步匆匆地出了院門。

沐紫望著他的背影,心頭柔軟,不由感嘆那個何小姐真是個幸運的女子,能一直擁有他那陽光般的笑容。

她收拾了手上的東西,就打算去瞧瞧慕容珩。

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慕容珩靜靜地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穩,她放下了一點心。

她坐在他床邊坐了一會,他的臉白中帶著些青,眼窩有些凹陷進去,近來他愈發地瘦了,她有些心疼。

房間內很靜,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抹陽光透過窗縫凝滯在空中,拉出絲絲縷縷蜜色的光線,她望著他的睡容,想起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他一向冷情淡漠,從漪翠園回來後,她發覺其實他是個很會粘人的人,只要兩人獨處,他就像個孩子一樣粘在她身上,這讓她既無奈又甘之如飴。她為了避嫌在人前常常與他保持距離,他每次都要表示抗議,要求以加倍親熱來償還。他冷淡的外表下有一顆讓她時常覺得要被他融化掉的火熱的心。有時候她在想,他其實就像個內心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只有對自己喜歡的東西才放下戒心,牢牢抓住不肯放手。他肩上的責任太重,故而不得不時常端出老成持重的架子來。又因場上爾虞我詐,故而他習慣用冷漠來掩飾自己的內心。

他是那麽強勢和自負的一個人,卻為她放下了所有心防,用熱烈的愛來包圍著她。他的溫柔,他的細膩,他星子般的雙眸,他笑時舒展的眉頭……

她沈浸在思緒中,不禁舒緩了嘴角,望著床上他的目光也益發溫柔起來。

難道心中的猜忌讓她不自覺地疏遠了他,難道他已經感覺到了她的疏遠?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們彼此相愛,這就夠了,至於那些解不開的疑問和過去的事情,她不想再去想了。或許慕容珩只是無意中得到了並收藏了那些東西,她已經拿回了父親的遺物,她不想再去追問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果有一天他願意告訴她,她再知道也不遲。

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後,不應該再有什麽能橫亙在他們中間,不應該再有什麽阻礙他們在一起了。

她悄悄出去了,想著慕容珩宿醉醒來未免頭疼,便將夏天用冰糖漬的楊梅泡了一壺楊梅湯,估摸著他該起身了,便用托盤盛好給他送過去。

慕容珩果然已經起來了,正站著窗前不知道想些什麽。

他的神情似乎還有些游離,應當是昨夜醉得厲害的緣故,她含著笑將楊梅汁遞給他,沒有忘記勸他不可飲酒傷身,他默默地聽了。

後來他從桌上拿出一張藥方,請教她幾個藥品的功效,她瞥了一眼,似乎是一種成藥的配方,便詳細地解答了給他聽。

他把楊梅湯全喝了,微笑著說謝謝,然後就出門去了。

她覺得他對她越來越客氣了。

這日老鋪的王掌櫃突然到府上拜訪,他是來找慕容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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