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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罰她也好,

她只知道,這一刻,她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慕容珩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傲直的背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個事情著實詭異,他又把事情來龍去脈想了一遍,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定都在正確合理的範圍之內。為了他處置了一個手腳不幹凈的下人,這個膽大包天的小丫頭竟然跑到這裏來責問他,他居然還指天誓日地配合著她,她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居然給他摔個臉色就跑走了,而他除了目送她遠去,居然啥也沒做,也沒發怒。

他覺得自己這個大少爺當得十分窩囊。

沐紫跑回後院,人都已經散去了,紅姐的床鋪也空了。

她心中一沈,拔腿就往外跑。

粉墻邊的角門旁,紅姐背著包裹,抹著眼淚對幾個送她的丫鬟們說:“事到如今,都怪我自己不好,不該起了貪念......你們快回去吧,被人看到了又要說三道四了。”

小鴻和墨香流著眼淚,默默無語。“夕顏來了........"有人說道,大家都向後看去,只見沐紫拿了個小包裹快步走了過來。

她把手中的包裹塞到紅姐手中,”紅姐,這裏面是我積攢的一些碎銀子,還有太太賞賜的幾件首飾,你且拿去應急吧。”

紅姐不肯收,”夕顏妹妹,我怎好用你的錢..........”沐紫堅決地將銀子塞到紅姐懷裏,微笑道:”我別無親人,要銀子有何用?你千萬不要推辭。“

紅姐見她堅決,只得含淚收下,口中感念不盡,將銀子裝進包裹與眾人告辭。沐紫和一幹姐妹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想到後會無期,心中俱是沈甸甸的傷感。

紅姐一路抽噎著走出慕容府,剛走了沒多遠,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惘然地回過頭來,卻見衛管家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她慚愧地低下頭去,囁喏道:"衛管家........我.........對不起........"

衛管家寬慰地笑笑:“不用多說了。”他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遞到紅姐手中,“這是大少爺給你的,你回去後做個小生意,好自為之吧。”說完,他看了紅姐一眼就走了。

紅姐楞楞地打開信封,裏面躺著一張五十銀元的銀票,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半響,哆嗦著手拿出銀票,確實是五十元銀票,她長這麽大,從來也沒見過這麽大數額的錢。

她朝慕容府方向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邊哭邊磕頭:“大少爺啊……我紅姐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你的恩情啊!………”

慕容府的西花廳。

慕容珩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翻著一疊厚厚的帳薄,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花廳的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安靜,只聽見“嘩嘩”的翻書聲不停想起。

在他下手位坐著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子,此人穿著長衫和馬甲,容長臉,皮膚白凈,微微有些發福,他一邊悠閑地喝著茶,一邊翹著二郎腿,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身旁慕容珩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啪”的一聲,慕容珩把賬簿扔在桌幾上,“胡掌櫃,你說說這後面的帳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程州和潁川兩地的鋪子會出現這麽多壞帳?”

胡掌櫃放下茶碗,不以為然地說:“這些都是阜軍的駐軍之地,濟慈堂常年給駐軍提供藥材,去年他們借口軍費緊張,就一直拖欠著我們的款子不放,我們的人催過好幾回,可人家就是不搭理,咱們也沒法子啊!”他兩手一攤,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慕容珩又翻開賬簿細細查看,指著其中幾項道:“既然是駐軍拖欠貨款,可有欠費憑條為何這幾處記載得如此模糊,年長日久之後如何查找核對?”

胡掌櫃訕訕道:“因是長年的老主顧,而且阜軍的人咱也不敢得罪,所以一直都沒有留下憑條……”

慕容珩斷然道:“糊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有什麽得罪不得罪?拖欠的貨款一無欠款憑條,二無明確記載,簡直一筆糊塗賬!你明日就去這兩地處理此事,務必收回所欠貨款!”

胡掌櫃心中暗道,我跟你父親打天下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吃奶呢,現在輪到你當家了,就想騎到我頭上來了!

慕容珩行事速來強勢果斷,剛接手濟慈堂便以霹靂手段收購了各地的幾家同行藥鋪,掛上的濟慈堂分號的牌子,是以濟慈堂的規模空前擴大,另一方面他又從老號開始直至各地分號,開始一一排查賬簿。他每事必躬親,不辭辛勞地親自核查每一家分店的賬簿,濟慈堂創辦數十年從上到下,也養了一群不大不小的蛀蟲,不想新上任的少東家竟是個如此厲害的角色,一時間弄得人心惶惶。

胡掌櫃雖然肚中腹誹,礙於他少東家的身份,嘴上少不得恭敬地答道:“是,我明日就著人去處理……”

“不,你親自去,去好回來馬上跟我匯報!”慕容珩淡淡地糾正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是。”胡掌櫃無可奈何地應道,喃喃地抱怨道:“這等小事,太太從前當家的時候從來不過問的,何況我們家跟阜軍還……”

“在商言商,太太一向身體欠安管不了這些許多,如今既由我來當家,就按照我說的去做吧。”他合上賬簿,緩緩地說道。

“我剛從門口經過,怎麽就覺得耳紅心跳的,原來有人在說道我呢。”太太笑盈盈地出現在門口,她頭上珠翠玲瓏,身上是一身嶄新的石青色旗袍,妝面亦較平日濃了些,讓人不覺眼前一亮。

兩人忙起身見禮,慕容珩過來攙扶著太太坐下,見太太後面還跟著一個捧著托盤的丫鬟,正是前日跑到書房義正言辭地斥責他的那個夕顏。只見她一直微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端著兩個碗盅站在一旁。

太太含笑的目光掃過胡掌櫃的臉上,一雙眼燦燦泠泠,“胡掌櫃許久不來府上了,我雖不當家了,您也可時常過來走動走動啊!”胡掌櫃面上如春風拂過,笑答:“是是是,理應多來探望太太,聽說您前兒身子不爽氣,現在好些了沒?”

太太伸出玉蔥般的手指,笑著指了指沐紫:“多虧這個丫頭,開了食療的湯水給我後,我覺得身子骨清爽多了。”

“哦?”胡掌櫃轉向太太身邊容貌秀美的年輕丫鬟,“小小丫鬟竟有這本事?”慕容珩也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愈發幽深起來。沐紫卻只是把頭壓得更低了。

“是啊,她父親是位郎中,難得她小小年紀就跟著父親學醫,這不,今日這湯水啊也是她親自燒好的,說是清涼滋補的,聽說胡掌櫃過府來了,我就拿過來給你們嘗嘗。”她揮了下手,沐紫上前將手中的湯盅在兩人面前擺好,又垂手退至一邊。

慕容珩淺抿了一口,一股清涼甜美緩緩流入口中,飲後竟使唇齒至今留下淡淡清香。

他心中不由輕笑,嘴角亦從剛才的繃直變得舒緩起來。

三十六.縱使相逢應不識

慕容珩淺抿了一口,一股清涼甜美緩緩流入口中,飲後竟使唇齒至今留下淡淡清香。

他心中不由輕笑,嘴角亦從剛才的繃直變得舒緩起來。

胡掌櫃也喝了一口,笑著稱讚道:“芬芳甜美,不知道用的什麽方子啊?”

太太對沐紫說:“夕顏,把這個湯水的做法說給胡掌櫃聽聽,順便把平日你給我開的那些方子也說說,胡掌櫃不僅會做買賣,醫術也非常高明,他可是我們濟慈堂的一寶啊!”

沐紫屈身淺笑道:“夕顏不敢班門弄斧。”

太太擺擺手,“但說無妨,這裏又不是太醫院,你開的也不過是一些食療的方子。”

沐紫頷首答應,便將往日給太太食補的方子連同今日的湯水做法一一細細說來,胡掌櫃面帶微笑邊聽邊點頭。

他問了沐紫對幾味藥的用法和見解,沐紫均對答入流。

胡掌櫃聽罷對著太太笑道:“難得她小小年紀竟然如此精通藥理,這些滋補藥用得犀利精準又不失平和,與所配食材相得益彰,如此長期調理,對太太的身體一定大有稗益。”

太太聽胡掌櫃也肯定了沐紫的食療房子,十分開心,便對沐紫說,“能得到胡掌櫃說好,那是真好。夕顏,等下去賬房領賞。”

沐紫福了一福:“夕顏謝太太賞賜。”

太太轉頭對大少爺說:“珩兒,聽說最近鋪子裏的資金周轉有些問題是嗎?”

慕容珩遲疑了一下,回答道:“是的,去年新收購了幾家藥鋪,目前這幾家藥鋪尚未盈利,還有一些分號的貨款沒有及時收回,兒子正在著手處理。”

太太點點頭,嘆道:“我見你這些日子為鋪子裏的事情日夜操勞,人都瘦了,咱們家生意鋪得太大,你一個人管也管不過來,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不如放手讓下面人去管罷。”

慕容珩恭敬地答道:“讓母親操心了。”

太太笑著看向胡掌櫃:“胡掌櫃是咱們濟慈堂創立起就跟著你父親的老人,有什麽事情你可以多和他商量商量。”又對胡掌櫃言道:“大少爺年輕,你可要多替他分憂哦!”

胡掌櫃忙拱手道:“胡某責無旁貸!責無旁貸!”

太太擡手輕輕替慕容珩拍去衣衫上的一絲灰塵,若有所思道:“珩兒,你前年那場大病可把娘嚇壞了,娘不想你太勞累,不如你就負責滄州老號的生意,其餘分號的事情就交給胡掌櫃來處理吧。”

慕容珩心內一怔,霍然擡頭,斷然答道:“不可,分號與總號並未分家,賬目盈虧都是一起清算,不可分而治之。兒子既然為濟慈堂少東家,自然要承擔起管理所有濟慈堂名下店鋪的責任。”他察覺到自己似乎有些過於激烈了,忙緩和語氣道:“況且孩兒年輕力壯,並不覺得有什麽勞累,請母親放心!”

太太聽他這麽說,便不再多說,只是臉上神色便有些不自然,訕訕道:“好吧……娘也是擔心……”

慕容珩笑著打斷太太的話:“母親是為我著想,兒子當然知道。”

沐紫在一旁垂首聽著,心道,這一口一個“母親”、“兒子”的也真夠客套的,說話都跟戲文裏的對白似的。她發現太太總是自稱“娘”,而大少爺總是恭敬地叫“母親”,聽著好生生分。

太太道:“鋪子資金周轉的問題,我什麽時候去找姚老爺說說,現在時局動蕩,也就姚家的錢莊能借貸給我們大款項的銀子了。”她忽然想起了什麽,問慕容珩:“璟芝好像很久沒過來府上了,我聽悅容說,她上次回去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急沖沖地就走了,是不是你惹人家生氣了?”

慕容珩一臉無所謂的笑容, “這我可不知情。” 他掀起長衫面無表情地坐了下去。

太太不滿道:“我想起來了,那天她居然都沒到我房中來告辭就回去了,璟芝那麽識禮數的孩子,這太不正常了,你說說,你對她做了啥了?”

慕容珩冤枉道:“我啥也沒對她做啊,她要不開心,我有啥法子?”

沐紫心中冷笑,八成是發現你家兒子的風流韻事了。

胡掌櫃在一旁忙附和:“小兒女間吵吵鬧鬧是常事,太太您不必太在意。”

聽胡掌櫃這麽一說,太太臉色才稍微緩和一些,淡淡地說:“姚家和慕容家是世交,我們濟慈堂這些年來風風雨雨的離不開他們的支持,珩兒,你要對璟芝上心一些,不要總是冷落人家。我思量著明年開春後就讓你們成親。”

慕容珩臉色一變,急道:“母親,何必這麽著急呢,孩兒還年輕,這個事情過兩年再說吧。”

太太搖頭道:“先成家後立業!姚老爺幾次三番暗示與我,讓你們早日成親,你不要耽誤了人家姑娘。”

慕容珩低頭默然無語。

太太起身,用絲帕擦了擦下頜,道:“我前兒得了一支老參,胡掌櫃你去我房中幫著鑒定一下成色吧。”

胡掌櫃連聲答應,慕容珩欲送母親,被太太擡手攔住,“外面暑氣重,你就不用出來了,夕顏……”

“是!”沐紫輕聲答應著。

“廚房裏有冰凍楊梅汁,去乘一碗給大少爺消消暑,我那裏不用伺候,你就留在這裏幫大少爺打打扇吧。”太太淡淡地吩咐道。

慕容珩剛想說不用,太太已經姍姍走出了院子,胡總管半彎著腰,緊跟在她後面。

沐紫將楊梅汁放在桌幾上,拿起桌上的扇子,隔著三米開外替正在看賬簿的慕容珩打扇。

她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替別人扇扇子,沒扇兩下,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了,見慕容珩倒舒服,悠然地端坐在椅子上品嘗著清涼可口的楊梅湯,氣就不打一處來:你倒清涼無汗了,汗全跑到我身上來了,明明四肢健全身強體壯的,還讓個弱女子幫你打扇!簡直就是寄生蟲!!

“為什麽在心裏罵我?”慕容珩突然轉頭問道,他放心茶碗,涼涼地瞟了她一眼。

她嚇得打了個激靈,驚道:“你怎麽知道?”話一出口才發現失言了,立刻改成:“奴婢怎敢腹誹大少爺。”哼!你又不是我肚皮裏的蛔蟲,怎會知道我想什麽,無憑無據的,怎麽知道我在罵你?

慕容珩淡然一笑,“你的臉上都寫著呢!”

沐紫欲分辯,接觸到他雪亮的目光,不自覺地低下頭去,心虛地咬著嘴唇,卻仍是不服氣,打扇的速度越來越快,像在拉風箱。

“不用扇了,我不熱……”慕容珩忍不住,還是開口了。

“既然大少爺不需要奴婢伺候了,奴婢就先行告退了!”她行了個禮,飛快地收拾著托盤,準備溜之大吉。

“等一下……”慕容珩合上賬簿,起身走了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為什麽你見了我就躲,我有這麽可怕嗎?”

他想幹什麽?

她心中有些不耐煩,想著盡快脫身,不願跟他多費唇舌。

“大少爺豐神倜儻,又親切隨和,怎麽會可怕?府中丫鬟們都以能到大少爺房中當差為榮,我又怎會見到您就躲?”

唉,一大清早說謊話不知道會不會被雷劈,她心中嘆息,面上卻徐徐端出一副溫婉的笑容來。

“哈哈哈哈……”慕容珩忽然大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好甜的嘴啊!”他眸光一轉,“只是,說謊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她不自覺地放下了手中的托盤,呆呆地凝視著他的面孔,一股涓細的悵惘緩慢而清晰地自心底流淌出來。

在她的記憶裏,容諾也時常愛這樣爽朗地大笑,然後促狹地把她的頭發揉成雞窩一樣。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相似的神情了,而她,再也看不到他這樣大笑了,她貪婪地註視著慕容珩的臉,心中有個小小的聲音響起:這是你的錯覺,他們根本不想象,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如果這一切,都不是錯覺,那該有多好啊!

慕容珩收斂笑容,忽然幽幽地問道:“你以前認識我嗎?”

她心神大震,靈魂驟然回到了身體裏,以為是自己的失態引起了他的察覺,忙低頭道:“奴婢怎會認識大少爺?”

慕容珩眼神清明,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她有種無處逃遁的感覺。

他問道:“為什麽,那日祭祀儀式上你第一次見到我就會流淚?真的是因為思念雙親嗎?”

他步步緊逼地追問,她覺得幾乎要透不過氣來,那日初見的情景在眼前重現,第一次看見他面容時的震撼再一次地沖擊著她的心靈,她痛苦地搖著頭,淚水潸然而下:“不………不是……”

“那是為什麽?”他揚了揚眉,不解地問道。

她擡手抹去了臉上的淚水,目光定定地盯著花架上一盆即將開敗的扶桑花,艱難地吐出斷斷續續的語句:“因為…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很像……”

“他是誰?”

“…是我的未婚夫……”

“他現在在哪裏?”

“他……死了……”大片的水澤從她眼中傾瀉而下,她纖細的肩膀不住地抖動著。

三年來,即使在生死的邊緣徘徊之時,她也仍然堅信容諾還活著,只要他活著,總有那麽一天,他會回來找她的,這個信念支撐著她櫛風沐雨地走過千山萬水。

而此刻,面對慕容珩的逼問,她第一次說出了心中早已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其實,容諾早已經死了!這世上再沒有容諾這個人,他早已化作一縷輕風離她而去……

她抑制不住心中的痛苦如潮水般滾滾而來。

花廳內十分安靜,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慕容珩沈默無語,若有所思。

沐紫擦幹凈眼淚,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來:“奴婢失禮了,請大少爺見諒,奴婢告退了…”

慕容珩怔然地望著她,沒有說話,看著她行了個禮,端起著托盤,轉身離去。

他忽然覺得胸口透不過氣來,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眼前的景物也變得模糊起來,他白著臉扶著椅背緩緩坐下,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猛灌了一口,喘息著慢慢平靜下來………

三十七.密室驚魂

陽光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空氣中悶熱異常,沒有一絲風。府中的下人們趁主子午休之時也都各自躲到屋內乘涼去了。

遵照太太的吩咐,沐紫將一席冰絲玉簞鋪在花園的石桌上,用棉布沾著清水細細地抹去紋理上的灰塵。

忽見小丫頭墨香失魂落魄地從回廊那邊小跑了過來,她一邊跑一邊貓著腰四下裏張望,好似在找尋什麽東西。

“你在找什麽?”沐紫放下手中的抹布,不解地問。

“小二哥不見了,剛才還在這裏的,一轉眼就沒影了……夕顏姐姐,你看見它了嗎?”墨香一臉的著急,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小二哥是太太養的一條白色京吧犬,通體雪白,肥頭大耳,很受太太寵愛,吃喝拉撒都有專人伺候著,還特意在廚房旁邊砌了個小竈為它燒狗餐,這狗比一般人都金貴,它也識得人眼高低,持寵生嬌,不僅脾氣臭得狠,動不得就發火大叫,還沒事喜歡亂跑亂竄,偏抱狗的墨香身量短小,兩腿跑不過它四足,所以經常可以看見墨香滿院子找狗的情景。

沐紫搖搖頭:“沒看見……”

“那可怎麽辦啊,它又不知道竄到哪裏去了,一會兒我又要挨太太罵了……”墨香急得臉都紅了,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沐紫趕忙掏出絹子替她把眼淚擦去,安慰道:“別哭別哭,左右跑不出園子去的,我幫你一起找吧。”

墨香感激地點點頭,伸出手指著一個方向,“你往那邊找,我往這邊找。”

沐紫答應著,卷起衣袖就往園子裏走,她一路走一路往草叢,屋角等隱蔽的地方看,“小二哥……”她小聲地叫著。

走了一圈,都沒有發現有小二哥的身影,此時正是一日中最熱的時刻,陽光曬得她臉上皮膚微痛,背脊上早已被汗濕透。

她沿著湖邊的小路一直走,穿過後院的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了一個十分荒蕪的院落,這裏似乎平時很少有人來,地上散落著一些幹柴,井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院子裏的雜草長得都沒過了小腿。

她定睛四下看了看,忽然,遠處墻邊的草叢中似乎有白色毛茸茸的東西一閃而過,是小二哥!她不覺心中一喜,就往那邊奔去……

她踏著軟綿綿的青草剛走了沒兩步,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腳,一個踉蹌,竟然摔倒在地上,再擡頭一看,剛才在眼前的白色影子早已不見蹤跡。

心下正懊惱著,不由得扭頭去看絆倒她的東西。

原來草叢中躺著一塊兩尺見方的木板,木板上有個環狀的東西,正是這個東西剛才拌了她一交。

她心中好奇,伸手去拉那個環,一拉拉不動,再用力一拉,竟然把木板整個地揭了開來。

她嚇了一大跳,木板的下面竟是一條黑魆魆的通道。

她心中駭然,探頭往通道下面看了看,只覺得一陣陰冷的風從下至上撲面而來,嚇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看看下面究竟是什麽,便鼓足了勇氣從洞口爬下去,順著通道的石梯一路往下爬。

這通道越往下越黑,她估摸著往下爬了七八米的樣子,石梯到了盡頭,踩到了地面上,她扶著墻走了兩步,感覺下到了一個地庫一樣的空間。

可是眼前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她小心地挪動著腳步,有些後悔沒有帶個火石下來,只能扶著濕冷的墻壁往前摸索著走,心裏越來越害怕,不知道前面會出現什麽,她越想越怕,心想還是趕緊上去算了。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團綠色的螢光,如同幽幽的鬼火,在她眼前飄浮,跳躍,仿佛在指引她跟著它一起走。她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團螢光,一步一步邁入未知的黑暗當中。

不知道走了多遠,前方突然出現一道光束,像漆黑的戲臺上驀然打出的一道雪亮的光,光束下一個白衣男子靜靜地躺在水晶棺冢中,面目如生,仿若熟睡一般,她的心中驟然一緊,狂喜地沖上前去:“容諾……”,竟然是容諾!

她撲過去想要抱住他,卻發現自己怎麽也沖不過去,她的身前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墻,把她隔擋在光束之外。她急得大聲地叫著容諾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撞打著仿若結界般無形的墻,可是無論她如何聲嘶力竭,他卻仿佛什麽也聽不見,黑暗的寂靜中空蕩蕩地回她呼叫的回聲。

她手足無措看著他,沒錯,這是容諾,她激動得熱淚盈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離他近一點,更近一點。隔著透明的墻,她細細地描摹著他的容顏,他雙目緊闔,蒼白的面容安靜得仿佛睡著一般,卻依舊是那麽清絕出塵,俊逸無雙,他的穿著跟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

容諾,容諾,真的是你嗎?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裏?你真是狠心,扔下我這麽久都不回來?你吃了多少苦?睜開眼看看我吧,容諾……

容諾的睫毛輕輕一顫,像是感應到她的呼喚,緩緩地睜開眼睛。她欣喜地看著他,容諾,我在這裏,我在這裏,你看看我,容諾……

容諾茫然地眨了眨眼,緩緩地坐起來,四下張望。“容諾……”,她心頭狂喜,大聲叫他,拍打著隔絕兩人的墻,他的眼睛掃過來,落到她身上,她欣喜地笑起來,可轉眼他的目光又落到別處去了,仿佛根本沒有看到她一樣。她怔了怔,不死心地繼續大聲喚他,大力拍墻,他忽然站了起來,四下打量,眼中彌漫著一絲絲迷惑和茫然。他無數次地轉頭到她的方向,可是又無數次地轉過去,就像這裏根本沒有她這個人的存在。

沐紫心中心裏陣陣發冷,難道他在裏面根本看不到她麽?

忽然,水晶棺四周騰起沖天的大火,藍色的火舌慢慢逼近棺中的男子,他的身旁全是熊熊的烈火。沐紫驚叫出聲,她看見容諾在烈火中掙紮,他抱著頭,滿臉的痛苦和焦灼,她瘋了似地大叫起來,眼淚洶湧而出,拼命地拍打,刨抓著眼前無形的墻壁,指甲斷在肉裏,血順著手指一路流下。

火越來越大,容諾掙紮得更加厲害,他的臉都變得扭曲,眼中俱是恐懼,她覺得心都要裂開來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烈火吞噬掉。

“容諾……”她絕望地倒在地上,淚流滿面。

火光漸漸熄滅,光束中地面平整如新,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光束中忽然出現一名穿長衫的男子,跟容諾一樣的面貌,一樣的神情。

但是,她知道,那是慕容珩。

只見慕容珩向她緩步走了過來,他的嘴邊掛著一絲邪魅的微笑,她茫然地看著他,他忽然伸出手穿過透明的厚墻,一把將她撈進了墻內。

他的雙手緊緊地箍住她的身體,眼神深不見底,笑容放蕩不羈:“何必再等一個不存在的人呢?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她慌亂不已,拼命掙紮,大聲叫道:“你不是,你不是!我討厭你!”

慕容珩眼中驀然閃過一絲森冷,他伸出一只手掐住她纖細的脖子,冷笑道:“那你就去找你的容諾去吧!”他的臉變得猙獰可怖,笑著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沐紫猛地睜開眼睛,全身冰涼,額頭冷汗直冒,她盯著白色的帳頂發了一會呆,終於長籲了一口氣,原來竟是個夢。

卻覺得右手的掌心中一片刺痛,她舉起手,見到手心已經被指甲割破。

她起身披了一件衣服,輕輕地推開房門。

小院中樹影婆娑,一天的風露照在遠處的琉璃瓦上,好似鋪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霜。滿天的繁星點綴著黑色的天幕,仿佛天神在上面灑下了一把水晶。

她坐在臺階上,仰頭看著看著月亮緩緩地升上了中天,低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人工湖上波光粼粼,陽光在青藍色的湖面上灑下了星星點點的碎金子。

一葉輕舟緩緩地行駛在翠蓋田田的荷葉中,舟上兩位女子穿著淡粉色的綢衫,映襯著一池碧綠的荷葉,煞是好看。

悅容站在船頭,她的手中持著一桿帶鉤的竹竿,興奮地回過頭去,對船尾的沐紫說:“快看那邊,那邊有朵荷花開得好大!”

沐紫微微一楞,從心不在焉中反應過來,扯出一個笑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淡淡笑道:“真是很大一朵。”說著滑動船槳向那邊靠過去。

“近來你總是悶悶不樂,無精打采的樣子,難道有什麽心事不成?”悅容一邊彎下身子去摘花,一邊問道。

沐紫笑了笑,輕松道:“哪有什麽心事,不過夜裏沒睡好,有些精神不濟罷了。”

悅容點點頭,亦柔和地笑了,並不追問下去。

沐紫身旁的提籃裏已經裝滿了荷花,她將手在眉骨搭了個涼棚,瞇著眼睛看著湖面上的綠肥紅瘦,不由感嘆道:“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這湖上的風景真真如畫般美好。”

悅容抿著嘴打趣道:“你文縐縐地說些什麽,瞧你那模樣,不像個丫鬟,倒像個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

沐紫笑道:“姐姐又拿我開玩笑不是,哪有大家閨秀這個時候在湖面上曬太陽的?”

悅容理了理提籃中的花,道:“差不多了,我們上岸去吧。”她點頭答應著,調轉船槳向岸邊劃去。

兩人把小舟靠在岸邊,拎著提籃小心翼翼地下船來,又在岸邊系好纜繩,悅容要將荷花送到花廳中去,讓沐紫先回去,看太太還有什麽差遣。

沐紫點頭答應著,兩人各自往兩個方向走去。

她沿著湖邊一直往前走,穿過水榭旁的竹林,再過幾個月洞門就是太太居住的廂房了。

她低著頭往前走,卻不經意地發現竹林中有一條曲徑通幽的小路,蜿蜒著不知去往何方。

她心念一動,遲疑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向著這條小路向著竹林深處走去,走了不一會兒,便穿過了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起來,她看見一座小小的庭院,墻面泛著陳舊的灰白色,屋頂上的瓦有些破舊。

她怔怔地望著出現在眼前的院子,揉了揉眼睛,這院子竟與昨夜夢中的那個院子一般無二。

她心中茫然,難道她曾經來過這裏?為什麽她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正屋的大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鎖,她從布滿蜘蛛網的木窗往內張望,裏面空蕩蕩地擺放著幾張桌椅和一副床架子,上面都積著厚厚的一層灰。

她轉回院子裏,地上散發著幾捆幹柴,旁邊是一口破敗的枯井,這些景象竟然與她在夢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她的雙腳不自覺地就往墻邊的草叢中走去。

她蹲下身子,費力地扒開半尺深的雜草,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厚厚的雜草下面赫然出現了一塊正方形的木板子。

為什麽,這一切都與她夢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難道這下面也有一個地下通道,難道………

她不免心驚肉跳,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她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伸手去揭開那塊木板,果然,下面藏著一個通道。

她驚駭得連呼吸都忘記了,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昨夜夢境中的情景在眼前一幕幕閃過,她壓抑住心頭的激動,顫巍巍地從洞口鉆了進去。

這個通道的洞開比較寬敞,不似夢中那般窄小黝黑,樓梯上釘著寬厚的木板,兩旁還有一個個鐵做扶手。看得出挖這個地道的人頗費了一番心思。

約莫往下走了□階臺階,樓梯就到了盡頭,她在黑暗中惴然地伸出手四處摸索,剛走了一兩步,就重重地撞在一個堅硬的物體上,她疼得直咧嘴,伸手摸一下,這似乎是個桌子,她在桌面上摸了摸,居然摸到了個火折子。

她哆嗦著手試了好幾次,終於點燃了火折子。

火光中,她看清楚了四周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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