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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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太太的燉品燒好了嗎?”悅容急匆匆地走進來,“太太午睡起來了,催著要喝呢!”

沐紫伸了伸脖子,口不應心地答道:“就好了,就好了!”

悅容揭開蓋子看了看,見鍋中無動靜,皺眉道:“等下好了你馬上端過去吧,太太囑我去園子裏采些鮮花,我先走了。”

“噢……”她悶悶地答道,悅容深受太太喜愛,她說能去前廳也沒有誰會說不行。

沐紫端著托盤惴惴不安地走進太太房內,太太正對著房內的觀音像誦經,她輕聲說道:“請太太用補湯……”

太太緩緩睜開眼睛,問道:“怎麽是你送過來?”

她低著頭回道:“悅容姐姐說午後的花開得最有神,她趕著去花園摘花,故而讓我送過來。”

太太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端起碗盅抿了一口,皺眉道:“這湯水怎麽淡而無味?”

沐紫縮了縮不小心從裙擺下露出來的腳趾頭,心一橫,鼓起勇氣說:“我把頭道湯水倒掉了。”

碗蓋“啪”的一聲扣了下來,太太目光逼人,刺得她的心抖了抖,“誰給你膽子倒掉的?”

她咽了咽口水,款款道:“蜂蜜地龍湯雖宣肺降氣,怯痰平喘,但性偏涼,如遇肥膩之物則使脾胃失調,與其滋補藥效相悖,太太今日中午食過火栗牛腩,正是重油肥膩之物,奴婢不敢擅自撤換湯水,只能將頭道原汁去掉而取二道汁水,稍減相克之害。”

太太臉色稍霽,口氣也軟和了許多,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怎麽,你懂藥理嗎?”

沐紫低頭應道:“家父行醫,奴婢從小跟著家父也略懂一些醫理。”

太太笑道:“那照你看,我該服用什麽湯比較好呢?”

沐紫想了想,答道:“可否讓奴婢請個脈。”

太太點頭,伸出瑩白的皓腕搭在桌幾上,沐紫將兩指搭於腕上,神色專註凝重,過了一會,她收回手,詢問道:“太太是否經常手足發涼,早晚咳喘不寧?”

太太點頭,“我這氣喘的毛病已經很多年了,每每季節更替之時便發作尤甚。”

沐紫點頭道:“肺為氣之主,腎為氣之根,肺道不能生氣,腎虛不能納氣,則氣逆於上,太太您是腎、肺、脾三虛之癥。”

太太問道:“依你之見,我這病癥該如何治療呢?”

沐紫道:“奴婢才疏學淺,不敢妄論藥方,如就滋補食療而言,蜂蜜地龍湯雖好,但過於寒涼,不如麻杏石甘辛茶既溫和又搜痰止咳,宣肺降氣。”

太太讚賞地點點頭,“沒想到你一個小丫頭,竟然懂得這麽多,在後院做粗話實在有些浪費,明日起,你就到我房中來服侍吧!”

沐紫心中暗暗叫苦,她在後院呆得瀟灑快活,自由自在,現在換到太太眼皮底下不啻於進了牢籠,不由深悔方才一時得意露了一手。她不敢違拗太太嚴命,只得跪下叩頭:“夕顏謝太太恩典。”

太太輕輕揮手,示意她起來,"今天你就搬到東廂房去住把。“又指著茶幾上的一小罐茶葉到道:“我得了上好的明後的龍井茶,你且去泡一碗給大少爺送去吧。”

沐紫心頭一跳,溫順應道:“是...."

她捧著托盤走過院子裏舖著鵝卵石的小路,進了月洞門,眼前出現一方青磚碧瓦的院落。

四下裏靜悄悄的,她左右打量了一番,不見一個丫鬟和下人,不知道大少爺住哪間屋子。

她站在門臉最大的一間屋子前端詳片刻,確定這就是慕容珩的房間,舉起手剛要敲門,又放了下去。

她在門前躊躇徘徊,最終下定決心敲門,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她推開門進去,清了清喉嚨,準備講出打了半天腹稿的話,一擡頭,看到房內的景象,不由目瞪口呆。

只見慕容珩坐在梨花木椅子上,香蘭正緊緊地靠在他的懷裏,她低著頭眼若春水,兩頰微紅,衣領微敞,慕容珩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正在把玩她垂落在肩頭的一縷秀發........

"呯~~~”她一失手,托盤連帶著茶碗翻滾著砸向地面......

三十三.明月照溝渠

沐紫目瞪口呆地望著面前姿態暧昧的兩個人,不知該如何自處。

香蘭好像被按了彈簧一般迅速從慕容珩身上彈了起來,又羞又惱一臉慍怒。

慕容珩若無其事地整理著長衫上的褶皺,嘴角掛著一縷玩世不恭的笑容。

沐紫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又犯錯了,嚇得就要往地下跪。

她心中不由感嘆道,進府時間不長,好事沒攤著半點,這見著主子就膝蓋軟的壞習慣卻學得嫻熟。

她不敢擡頭,手腳慌亂地收拾著一地的碎片。

“這還有沒有規矩?誰讓你跑到少爺房間來的,你一個燒火的臟丫頭,跑到主子房間來幹嘛?”香蘭恨恨地教訓道。

沐紫心內一沈,並沒有擡頭,一邊收拾一邊回道:“奴婢身上的衣裳是今日新換的,請問香蘭姐姐,臟從何來?是太太吩咐奴婢來給少爺送茶的,奴婢並未不守規矩。”

香蘭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立刻漲紅了臉,氣急敗壞道:“你這賤人……”

沐紫擡頭直視香蘭,冷聲道:”夕顏雖身份低賤,卻不敢領受“賤人”二字,姐姐既與夕顏同為奴婢,出言還是三思自重為好!”她平日對香蘭處處忍讓,今日不知為何偏任性不依不饒,字字句句均綿裏藏針,不卑不亢。

香蘭說不過她,慕容珩在場,又不方便爆粗耍潑,氣得幹瞪眼無法發作。

“這麽說來,摔了茶碗還要給你個賞賜不成?”涼涼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慕容珩信手端起桌幾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說。

沐紫的手一抖,碎瓷片劃破了手指,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氣,手指上劃出一個很深的口子,大顆大顆的鮮血立刻湧了出來。她暗恨自己為何如此沈不住氣,慕容珩一開口就亂了方寸。

她伏在地上,捂著手上的傷口,咬著嘴唇,艱難地低聲道:”奴婢該死..........”話未出口,眼眶已然變得模糊。

鮮血從她的指縫流下,有兩滴滴落下來,在地板上綻開了兩朵小花。

香蘭尖聲叫道:”誰讓你把地板弄臟的,還不快擦幹凈!”沐紫她身邊無抹布,只得用袖子去擦地上的血,怎奈手指上不斷有新鮮的血液流出來,一時間弄得地上身上均是血跡斑斑。

慕容珩皺了皺眉頭,拉開身旁的抽屜。

一方白色藍邊的男式手帕飄然掉落在沐紫面前。

“擦幹凈!”他的聲音冷淡得不帶絲毫感情,沐紫怔怔地揀起手帕,他的面孔明明近在咫尺,她卻覺得相隔得那麽遠,遠得她都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了,她一時陷入了恍惚。

“腳受傷了為什麽不說?”容諾清澈低沈的聲音自耳邊響起,他嘴裏責怪著,臉上卻都是憐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捏著她的腳,生怕觸碰到她的傷口。他從衣服上扯下一塊布條。她仿佛做了錯事的孩子一般,乖乖地任由他將自己的腳裹得跟個粽子似的。“下次受傷了不許瞞著,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他揉著她的頭發再三叮囑,她調皮地做鬼臉回應。

她從回憶中痛苦地抽離出來,兩滴淚水掉落在地板上,她悄然拭去,一擡頭,正對上那對既熟悉又陌生的冰冷眼眸,心中又酸又澀,喉頭卻是火辣辣地疼。

她遲疑了一下,屈辱地用手帕擦幹凈地上的血跡,鮮血迅速在雪白的手帕上綻放開來,鮮艷奪目。

她低著頭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的表情。

“起來吧!”慕容珩淡然地吩咐。

她捧著托盤腰酸腿軟地站起來,香蘭忽然“撲哧”一笑,捂著嘴巴笑道:“大少爺,你快看她的鞋子,腳趾頭都露出來了!”沐紫大驚,低頭一看,那個有破洞的鞋子不留神從裙子下面露了出來,不由窘得滿臉通紅,恨不能找個地洞立刻鉆進去,忙不疊地把腳縮了進去。

“看來你一早起來光記得換衣服換裙子,卻忘了換鞋了,你穿著這種破鞋到處亂走,萬一碰到什麽有身份的客人,還以為我們慕容府苛待下人,連雙好鞋子也供不起,這樣一來不是壞了我們府上的聲譽了”香蘭好容易逮到一個機會,不好好發揮一下怎麽能出剛才被搶白的一口惡氣。

慕容珩不滿道:“衛管家怎麽當家的,難道你的月銀都被他克扣掉了,竟讓你穿著破鞋子出來丟人現眼?”

沐紫連忙分辨道:“不幹衛管家的事情”

她低下頭去,囁喏道:”是......中午燒火的時候不小心.........火星掉到鞋面上了......."

慕容珩冷哼了一聲,道:“收拾好就回後院呆著,以後沒有吩咐不得到前院來!”

沐紫心中一顫,覺得手指上的傷口痛感愈發清晰,只得忍著痛答道:”太太吩咐我今後在她房中侍奉.........“

慕容珩冷笑一聲:”原來是被太太看上了,怪道如此牙尖嘴利,看來我也奈你不何了。”沐紫心道,跟你心愛的香蘭相比,我可算口笨舌拙了,不過因為我撞破了你們的好事,所以才故意找我的麻煩罷了。

她擡起頭,笑容端整,款款道:“大少爺此話真真折煞奴婢了,您上回賞賜的二十鞭傷痕猶在,奴婢日日謹記少爺的訓誡,又怎麽敢再有半分造次呢?奴婢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沒敲門進進來,攪了大少爺的美事真是大罪過!”她想象著慕容珩氣道扭曲的臉,心裏覺得十分過癮,不覺咧了咧嘴角。

“大少爺問你話,為什麽不回答?”香蘭的一聲斷喝讓她打了個激靈,把她從幻想中強行拉了回來,她忿忿地按下心頭的不平,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無可奈何地回答:“大少爺言重了,奴婢不敢!”

“哼!她會有什麽不敢的?”香蘭扭著腰向慕容珩走過去,“大少爺,這個丫頭一向不懂規矩,您還記得上次祭祖之日她闖的禍嗎?說什麽思念親人,還不都是借口,其實完全都是為了引起您的註意,竟然不顧府中的家法規矩,令我們慕容府在宗親面前顏面受損。受了懲處還不知悔改,日後如在太太房中當差,還像今天這樣不顧儀表,冒冒失失,那不是白白給太太置氣嗎?”

香蘭的一番火上加油令慕容珩反感頓生,看她的目光也愈發冷冽,“是該好好□規矩才是,免得惹太太不快。”

香蘭還想再說什麽,只見他揉了揉額角,厭煩地道:“這件事情就交由你處理吧,你先帶她下去吧!”他揮揮手,撐著額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香蘭訕訕地答應著,心中升起一股無名之火,如果不是夕顏這個賤人,少爺也不會突然對她這麽冷淡,她狠狠地剜了沐紫一眼,沐紫也用眼白看了看她。

中午的園子裏驕陽似火,沐紫手舉著著托盤,跪在發燙的青石板路中央。

香蘭公報私仇,仗著慕容珩讓她□沐紫,就乘機罰她跪在日頭下一個時辰,還別出心裁地想出了讓她邊跪邊手舉著托盤。

沐紫沒有跟她多啰嗦,二話不說就跪了下去,香蘭搬了個凳子坐在遠處的樹蔭下守著她,一臉輕浮的得意。

沐紫心中冷笑,這個慕容珩既然已經和姚小姐定親,聽丫頭們說來兩人也是郎情妾意,緣深情也深的,竟然不顧沒過門的妻子就在房內跟丫頭胡搞,真是有夠無恥的,豪門之中三妻四妾果不稀奇,對待下人滿口禮義廉恥,家法規矩,自己卻做些個雞鳴狗盜的勾當………

她嘆了一口氣,她的容諾絕不會是這樣的無恥之徒,想當初他在清平鎮珠寶鋪子裏坐堂的時候,有多少有錢人家的小姐、少婦要貼身套近乎,可他連正眼都不多瞧她們一眼,鑒定好珠寶就馬上請走,弄得那些小姐們好生失落,當時在門外抱著手等候的她看著眼裏,心裏暗笑他真是個呆子,不解風情到了一定的境界了。

現在想來卻凈是甜蜜和感動,至始至終,他的眼中就只有她,除了她便容不下第二個人的身影了。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她的容諾和這個薄情寡義的慕容珩相比,相差何止雲泥………

香蘭在樹蔭下扇著涼扇,熱得渾身都冒汗,她搞不明白為什麽她躲在這裏都熱得不行了,沐紫跪在日頭下,還舉著托盤,卻像沒事人一樣,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絲微笑,難道她的身上帶著傳說中的寒冰丹,能通體清涼?

她想不通了,憋了半天還是搖著扇子跑過去,打量了沐紫半天,忍不住問道:“你難道不熱嗎?”

沐紫搖搖頭,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莫名地看著她,“不熱啊!”

“你為什麽就不熱呢?”香蘭不解地問道。

沐紫神秘地一笑,並不回答。

香蘭用扇子捅捅她,“不說我罰你多跪一個時辰?”

沐紫表情驚慌,連忙求饒,“好吧好吧,我告訴你。”

香蘭饒有興趣地湊過脖子去聽,沐紫認真地說:“因為我看過一本醫書,上面說用夾竹桃的花泡水洗澡可以使肌膚生涼,而且還能美白,傳說中冰肌玉骨的花蕊夫人就是用這個方法的。”

香蘭自然不知花蕊夫人是何許人也,但一聽說可以美白,兩眼都放光了,她常以自己的容貌在府裏丫鬟中出眾而自詡,但深恨父母把自己生下來就象墨缸裏染過沒洗幹凈一樣,一白遮三醜,皮膚黑再美也白搭,當初她一見沐紫就心生排山倒海般的厭惡,就是因為沐紫不但白,而且白得粉嫩白得通透,無論何時何地,她只要站在沐紫身邊就更顯得黑裏發亮。沐紫只要一出現,她立刻就淪為陪襯,叫她怎不恨得牙癢癢,恨不能立刻除之以後快。

她素來小心眼,廚房的紅姐曾經打趣說她晚上出門只瞧見衣服在走,瞧不見人,她一直懷恨在心,逮著機會就要整一整紅姐。她終身致力於能把自己給漂白的理想,聽得沐紫如此說,不由脫口而出:“你這麽白就是洗這個水洗的嗎?”

沐紫點點頭,笑而不答。

香蘭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冷哼了一聲,不屑道:“你當我是三歲孩子啊,糊弄誰呢?”

沐紫笑道:“信不信由你,每個人的膚質不同,這個也未必適合你,你還是不要亂嘗試了……”

“誰會相信你的山野方子?”香蘭嘴裏不以為然,心裏卻道,小蹄子怕我變白了把她給比下去了,我偏不讓她如意,聽說她會些醫理,太太就是因為這個才把她從後院調到自己房內的,看來她有幾分本事。她打定主意,雙手叉在腰上,罵道:“你給我跪跪好!歪歪扭扭象什麽樣子?!不懂規矩的東西!”她罵罵咧咧地搖著扇子,一步三扭地往後院廂房走去。

沐紫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連忙把托盤擱在地上,她的手酸的快要斷掉了,後背上濕噠噠一片汗膩,托身上這件厚厚的粗布衣衫的福,盡管裏面全汗濕了,居然厚到外面看不出一絲半點汗跡。香蘭穿著軟薄的湖綢,自然一點點汗水就從裏濕到外面。

沐紫從小有個毛病,即使再熱身上都濕透了,頭上臉上卻難得見到汗水,過去蘭彥常取笑她,說她內外管道不通暢,她總是反擊道:“你懂什麽叫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嗎?”

三十四.較量

她擡頭看看頭上火辣辣的日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中午被急急地叫到太太房中,連午飯時間都錯過了,餓著肚皮在日頭下暴曬了大半個時辰,任她方才如何強撐,此刻也是口幹舌燥,兩眼發花。

再撐一會兒就好了,她心裏默默想著。香蘭早就不知道躲到哪裏涼快去了,雖然她可以馬上起來,但如果被香蘭知道了,不定又搬出大少爺這張令牌生出什麽是非來。

“咦?你跪在這裏幹什麽?”一個細柔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她轉過頭去,見悅容拎著一個提籃站在她身後。

她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悅容姐,我正跪在這裏反省……”

悅容不解,她便將事情經過大致跟她講了一遍,跳過了她看見兩人親熱的橋段。

悅容聽完,無奈地搖搖頭,“你呀,怎麽這麽不小心,太太剛才跟我說要把你調到房內當差,我還替你高興來著,誰知道轉眼又闖出禍來,背上的傷疤還沒好透吧?”

沐紫委屈地點點頭。

悅容嘆了一口氣,道:“起來吧,我去和香蘭說說,怎麽說她也會賣我幾分薄面的,只是下次千萬記得要當心,不可再惹出麻煩來了!”

沐紫面露喜色,歡快地答應著:“多謝悅容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謹慎的!”

她撐著地站起來,一下子起來得太猛了,腳又發軟,眼前一黑差點沒厥過去,幸虧悅容在後面一把托住她才沒摔倒。

她白著臉對著悅容咧了咧嘴,翻了翻幹裂的嘴唇,喘著氣感嘆道:“悅容姐,你真是好人,上次也是你替我求情的,你的大恩大德夕顏沒齒難忘。”

悅容和藹地笑笑:“妹妹說哪裏話來,我比你早進府幾年,今後大家又都在太太房中當差,理應相互照應。”

沐紫點點頭,心想,這府中有人情味的人中悅容算是一個。

她回到後院的臥房內收拾行李,小鴻一直跟在她左右依依不舍,她握著小鴻的手笑道:“大家都在一個園子裏,又不是見不著面,以後我會經常溜過來看你的。”

小鴻不情願地點點頭,一邊默默地幫她收拾著行李。

傍晚的時候,紅姐和幾個相熟的丫頭也過來看望她,她們知道她馬上要去太太房中服侍,都紛紛向她道賀,又聽說她被香蘭罰跪在園子裏曬日頭,個個都為她鳴不平,齊齊指責香蘭做事太過分,大家同為丫鬟,相煎何太急。

“香蘭那點心思誰不知道,整日就想著大少爺把她收了房,好在大少爺從來也不正眼瞧她一下,她這小蹄子連姚小姐的腳趾頭都比不上,大少爺能那麽沒眼力嗎?”替太太抱狗的丫頭墨香伶俐地說道,墨香與小鴻年齡相仿,非常喜歡沐紫溫柔又豪爽的性子,常常跑到後院來跟她們說話。

丫頭們都點頭讚同她的話,沐紫心中暗自冷笑,看來她們高估她們的大少爺,她無意破壞大少爺在她們心中的偉岸形象,怪自怪不走運,竟然第一次就撞見了不堪入目的一幕。

想到這裏她心中莫名地煩躁起來,垂著眼簾靠坐在床沿,悶悶不語。

“夕顏,你這個死丫頭,給我出來!”有人在外面大力地砸門,把廂房內的人都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紅姐起身去開門,她剛打開門閂,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哎---我說你這人什麽毛病啊……”紅姐剛想發作,忽然瞪大眼睛,捂住嘴巴,兩腮不停地鼓著氣,終於憋不住“哇”地一聲大笑起來。

只見門外滾進來個熟透的番茄,這番茄還紮著兩個辮子,穿著繡花裙,屋裏所有的人一下子哄堂大笑起來。

進來的原來是香蘭,她原本蜜裏調油的自然黝黑的臉頰變成了通紅紫漲,配上扭曲的五官,活脫脫一只暴怒的番茄。

香蘭見眾人笑翻愈加怒火中燒,上前去一把揪住沐紫,撕心裂肺地叫道:“你這賤人,竟然敢騙我,我用夾竹桃泡水洗澡後,全身皮膚都紅腫成這個樣子,你居然說能美白!……”

沐紫不慌不忙地掙脫她,憋著笑正色道:“啊呀啊呀,香蘭姐你不會真的去用夾竹桃水泡澡吧,怎麽紅成這個樣子,啊呀啊呀!”她關切地查看香蘭的皮膚,痛心疾首道:“我說了這個方子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我從小都在我爹配置的中藥浴方中泡大的,百毒不侵,所以夾竹桃對我只有美白功效,你當時都說不信了,我這才放下心來,沒想到你竟然會偷偷去嘗試,這下可怎麽好啊……”

香蘭無言以對,哭喪著臉問:“有什麽辦法可以治嗎?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沐紫搖搖頭,手一攤:“沒有辦法,不過不打緊的”她安慰道“過個十天半個月自然就會消腫了………”

“十天半個月啊!”香蘭連死的心都有了,欲哭無淚道:“那我怎麽見人啊?”

紅姐打趣道:“其實看習慣了還挺好的,至少省了胭脂錢了,不過以前你塗胭脂也是白塗……”

香蘭咬牙恨恨道:“你們合夥起來作弄我是嗎?我去太太那裏告你們去!”

紅姐把門打開,手一伸,“那您趕緊去,別耽擱了時間,我們還有事情要討論,就不陪您了!”

香蘭一腔官司無處訴,只得委屈求全放下身段,跑過來趴在沐紫身邊苦苦哀求:“夕顏,你懂醫術,一定有辦法讓我的皮膚恢覆原狀的是嗎?讓我十天半個月是這副鬼模樣,這.....這我還活不活啊~”

沐紫淡淡地看著她,氣定神閑地說:“方法倒是有一個,管不管用我也不好說。”

香蘭兩眼放光,抓著她的衣袖催促道:“快說快說!”

沐紫悠然道:“苦參、蓮心加黃連磨粉一日三次服下,可明目清心,去除障翳。”

香蘭頭如搗蒜,不住道:“我這就去試,我這就去試!”她捧著臉,含恨奪門而去……

“苦參、蓮心加黃連,這是苦上加苦,讓這蹄子嘗嘗苦頭也好!”紅姐拍手稱快,房子諸人也都紛紛讚沐紫高明,香蘭這次啞巴虧吃得沒話說。

“這個方子倒是真能解她的肌膚之毒,她甚少吃苦,順便也可治治她心浮氣躁的毛病。”沐紫端起桌上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淡淡地說。

第二日一早,她換上衛管家著人送過來的新衣裳,打扮幹凈妥帖後就去太太房中當差。

太太剛起身,悅容和兩個小丫頭正在服侍她穿衣、洗漱。

沐紫插不上手,只得在旁邊遞遞衣裳,端個水盆。

太太見到她,淡淡地吩咐了兩句,又讓悅容慢慢地教她一些當差的註意事項。

悅容替太太梳理好發髻後,小丫鬟們端上了四樣點心、白粥和四件小菜,乘太太用早膳的時候,

悅容領著沐紫到隔壁的廂房,將房內當差的規矩,太太的喜惡細說給她聽,沐紫一一記在心上。

“太太是個細致的人,我們服侍務必要謹慎盡心,你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來問我,有什麽事情我也會替你擔待一些。”悅容不厭其煩地細細囑咐著,她的聲音很輕柔,像溫暖的水流緩緩註進人的心底,沐紫進府以來多次得到她的照應,如今又得她盡心帶教,沐紫心中自是感激不盡,對悅容的話無不點頭答應。

這日,太太一早去寺廟中進香去了,悅容帶著兩個小丫頭也跟隨著一起去了。

沐紫留下來收拾,打掃房間她最是拿手,從前歸林客棧人手不夠的時候,她一個人幹活可以抵得上兩個幫工。她手腳利落地將梳妝臺,桌凳擦拭得一塵不染,又拿了柄拂塵去掃花瓶,香龕上的灰。

她正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墨香“蹬蹬”地跑了過來,小臉漲得紅撲撲的,看到她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夕顏姐姐.....你快去看看......紅姐出事了......”

她趕到後院的時候,那裏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下人,她拔開人群擠進去,之間紅姐坐在地上抹眼淚,她的衣物包裹在旁邊扔了一地。

香蘭抱著兩手站在旁邊,嫌惡地用腳踢著紅姐的東西:“還不趕快把你這些破爛收拾收拾,趕緊走!”

見紅姐賴在地上不肯動,香蘭使了使眼色,兩個男下人就要過來拉她。

“住手!”沐紫上前攔住他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麽?紅姐犯了什麽錯了?”

紅姐一看到沐紫,立刻低下頭去,哭得抽抽搭搭的。

香蘭見到沐紫,兩個眼睛恨不得噴出火來,前兩天喝的那些個至苦之藥讓她吐了好幾次,為了讓皮膚上的紅腫消褪,她只好強忍著惡心吐了又喝,喝了又吐,折騰了整整兩天,好不容易才讓皮膚恢覆原狀。

此刻見到令她吃盡苦頭的罪魁禍首,怎不分外眼紅。

“她偷了買菜的錢,大少爺下令將她逐出府去!”香蘭居高臨下,得意地說道。

沐紫怔了怔,忙蹲下身子,問紅姐:“她說的是真的嗎?”

紅姐羞愧地擡起頭看看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沐紫心內一沈,說不出話來,無奈地望著紅姐。

“我娘病得很重,沒錢醫治,我就......從買菜的錢中拿了一塊銀元......”紅姐低著頭,喃喃道。

沐紫又急又氣:“你為何不跟我們說,大家湊一湊,總能有辦法的!”

“你們錢也不多,我怎麽好意思開口....."紅姐流著眼淚哭道:“不要趕我出去啊.....沒有這份工錢.....我娘看病的錢.....還有孩子要養,這叫我怎麽活啊!”

沐紫紅著眼眶,心裏十分難過,她不知道該怎麽幫紅姐。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眼中有堅定的神情一閃而過,忽然站起來,轉過身就往前院跑。

她沿著回廊抄近路一路奔到書房門口,跑得太急了,覺得心臟都要跳出胸膛了。

她遲疑了片刻,斷然擡手扣響了門環。

“進來.......”沈穩如水的聲音自房內響起,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伸手推開了門。

慕容珩坐在窗前,拿著一卷書在看,黑酸枝雕花的書桌上一盆蘭花正吐著嫩黃的花蕊。

見她進來,他眉峰不著痕跡地挑動了一下,淡淡地問:“什麽事情?”

卻見她忽然在書桌前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請大少爺開恩,饒恕紅姐吧......"她的聲音略微有些發抖,卻蘊含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慕容珩放下書卷,冷冷道:“你就是為了這個事情來找我的?”

沐紫從地上擡起頭來,正對上他冰涼的目光,心中一陣慌亂的惶恐,強自鎮定下來,冷靜地回到:“正是。”

慕容珩輕笑一聲,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如果盜竊財物、品行不端之人也能被輕易寬恕,那麽這府中還有什麽規矩可言。”

三十五.那麽近 那麽遠

沐紫忙解釋道:“紅姐是為了給她母親治病,情急之下,一時糊塗才犯下錯來。”她說得又急又快,“請大少爺念她一片孝心,又是初犯的份上,寬恕她這一次吧。”

慕容珩轉過身去,青色的長衫下擺從她眼前飄然拂過,他不帶感情的聲音也同時響起:“她為了什麽偷錢我並不關心,我只知道,犯了錯就一定要受到懲罰,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他的視線淡淡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沐紫,並沒有因為她的解釋而動容。

“她只不過拿了1塊銀元而已,夕顏願以自己的月銀替她加倍償還。”沐紫見他語氣並無松動,急道:“她家上有病老,下有稚童,如果趕出府去便斷了生計,一家生活難以為繼,人孰無過?請大少爺發發慈悲,饒過她這一回吧!”她不停地哀求著,秋水含煙的雙眸泫然懇切地望著他。

慕容珩莫名心神一震。

他立刻緩過神來,冷笑道:“我慕容府並不是開善堂的,何況我生平最厭惡這種雞鳴狗盜之人,你勿須多言,這種人斷斷留不得!”

沐紫心頭忽地竄起一股無名的憤怒,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竟倔強地仰起臉,直視慕容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問:“大少爺的心腸為何如此冷硬?難道您敢說,這一輩子,從來也未做過虧心事?從來也不曾虧欠過別人嗎?”

慕容珩怔了一怔,未想到這個丫頭竟然如此大膽,一時竟被她的氣勢給鎮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正視著地上的沐紫,緩慢而清晰地答道:“我從未做過任何虧心事,也從來不曾虧欠過什麽人!”

沐紫覺得自己從未象現在這樣厭惡過面前這個人,盡管他長著一張跟容諾一模一樣的臉。

慕容珩心中氣惱,他堂堂大少爺,竟然要接受一個小丫鬟的良心拷問,這也太......太令人無法接受了。

他剛想發作,卻看見大顆淚珠倏忽從那雙黑曜石般的眼中滾落下來,他怔怔地望著眼前梨花帶雨般的人兒,一腔怒火化為心底的一聲嘆息,只得背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沐紫飛快地用袖子抹去淚水,她恨自己為什麽要在他面前落淚,為什麽要讓他看見自己的軟弱,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無義無恥的人,她竟然會把他錯認為容諾,還因此挨了二十皮鞭,送掉半條命,這是多麽可笑而又諷刺啊!

她從地上爬起來,嘴角噙著一縷淡薄微涼的笑意,不動聲色地屈了屈身體,冷冷道:“既如此,奴婢告辭了!”

言罷,不等他答話,轉身揚長而且。

他氣也好,怒也罷,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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