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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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不肯屈服,旁邊的一個壯漢怒上心頭,走上前去猛地扇了她一個巴掌,她踉蹌了一下,嘴角立刻淌下血來。小鴻連忙托住她搖晃的身子,秀萍的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

“混蛋!”茂叔甩手給了那打手一個巴掌,“誰讓你打她臉的,臉打壞了還能賣得出好價錢嗎?”打手捂著臉唯唯諾諾地退下了。

茂叔憤憤地看了沐紫一眼,對女孩們說:“話我已經撂這兒了,你們看著辦吧!”

他拍拍手掌,手下的打手都靠攏過來,“大家聽好了,我們今天就要上路去北方了,給這些姑娘找個好歸宿,給兄弟們找些銀子花花!”

眾人聽到銀子兩字,不由喜笑顏開,不料茂叔老臉一板,隨即聲色俱厲道:“這一路上山水跋涉的,你們都給我看好了這些丫頭,哪怕睡覺都給我睜著一只眼睛!如果被她們跑掉一個,我剝了你們的皮!”眾人神情一凜,忙低頭應諾。

莫瀾江江面上白浪翻滾,一艘烏黑的舊式木龍舟行駛在江面上,兩岸的景物緩緩地向後倒退,龍舟的甲板上站立著幾個穿著短褂的壯漢,他們左右張望,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甲板的的角落旁有一個不起眼的木框,木框上釘著一層鐵絲網,細看之下,這原來一扇通往艙底密室的暗窗。

沐紫仰起頭,看著被鐵絲分隔成指甲蓋大小的天空,一聲淒厲哀婉的雁鳴劃過長空,她從窄小的窗口望出去,只見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從頭頂上拍著翅膀飛過,原來是一只離群的孤雁,難道它也像和我一樣淒涼孤單,無家可歸嗎?

有女孩子開始低聲哭泣,有兩個女孩在勸慰她,密室裏光線很暗,有一股發黴的味道,沐紫覺得心口悶悶的,透不過氣來。

那天清晨,她們被人販子們帶到江邊,早有一艘接應的木龍舟在岸邊等候著,她們被趕進了龍舟底艙的密室。密室內潮濕陰暗,地上堆著一些稻草和十來只空木箱,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通向甲板,站在密室的地上看不到岸上是什麽情景,只有頭頂的巴掌大的一塊天空。

她們不知道船要開到哪裏去,只知道它沿著莫瀾江向北而行,開了三天三夜都不曾靠岸。

人販子在船上安置了嚴密的崗哨,一來防止她們逃跑,二來以防被人發現船中機關。每天有人會定時過來送兩頓飯,不是硬邦邦的幹饅頭就是搜掉的飯菜,密室的角落裏擺放著幾個馬桶,七八個女孩吃喝拉撒睡全在這裏,空氣中飄蕩著一股難聞的異味。

小鴻拉拉沐紫的袖子,沐紫不解地看看她,她用手指了指密室的隔板,沐紫俯耳上去細聽。

“那邊也有人被關著?”沐紫探尋地問小鴻。

小鴻點點頭,做了個手勢。

“跟我們一樣的女孩子?”沐紫問道。

小鴻又點了點頭,原來這龍舟的底艙分隔成兩個密室,隔壁的密室依稀也有女孩子說話的聲音傳過來,估計也是人販子從別處販來的姑娘。

沐紫在地上的木箱上坐了下來,密室的大門緊鎖,船上又到處有人看守著,眼前這情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們要把我們帶到哪裏去?”她問身邊的秀萍。

秀萍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總歸是能賣出好價錢的地方。”

“我們會被賣到什麽地方去?”她淡淡地問。

秀萍苦笑了一下,“不是去給人當丫鬟,就是賣給有錢人做小,或者……賣到窯子裏去……”

旁邊女孩子的哭聲更大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沒有吭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群弱柳之質的女子如何付得了豺狼般兇狠的人販子。

船仿佛受到了劇烈的撞擊,猛地顛簸了一下,女孩們站立不穩,紛紛摔倒在在地上,幾個膽小的嚇得尖叫起來。沐紫拽住身旁的一根柱子才沒有摔倒,她連忙去扶地上的小鴻和秀萍。

密室的門被突然打開,茂叔神情緊張,不停地催促著他的手下:“快點,速度快點。!”

隔壁密室的五六個女孩子被打手們推搡著押了進來,待女孩子們進去以後,茂叔忙不疊地帶著打手撤了出去,重重地鎖上了門,快速地離開。

沈重的錨鏈聲響起,龍舟徐徐地停了下來。密室內的女孩子側耳細聽,船應該是靠岸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情?船好像停下來了。”女孩們議論紛紛。

剛剛進來的幾個女孩驚魂未定,和其他女孩們互相打量著,這幾個女孩子看上去均穿著整齊幹凈,應是未吃過什麽苦頭。

其中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孩子吸引了沐紫的註意。

“蘇錦?”她驚奇地叫道,那個女孩子竟然是蘇錦!

二十四.天涯同路人(二)

蘇錦也看到她了,下意識地低下頭想躲避,她馬上就反應過來,現在沐紫跟她出境相同,便擡起頭迎著她的目光走過去。

兩年多不見,沐紫看上去更加單薄了,臉色蒼白,衣衫上隱有血跡,惟有一雙黑曜石般眼睛依舊清澈明凈。

“果然是冤家路窄!”蘇錦咧了咧嘴角,冷笑道:“看來老天待我也不算過分,沒有讓我在這裏受苦,而讓你在外面享福。”

沐紫攏了攏袖子,淡然道:“蘇小姐不在家裏享福,跑到這裏來陪我作甚?”

蘇錦挑了挑眉,表情僵硬,回答不下去。

見她語塞,沐紫也不追問。

如蘇錦這般伶俐傲氣的一個人,如今卻也被困於這個骯臟的囚牢待人宰割。對於蘇錦來說,或許比她更痛苦和難堪。同為天涯淪落人,又何必相煎太急呢?

“砰!”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槍響,岸邊的一群飛鳥拍翅驚飛。

密室內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女孩子們擠做一堆,瞪著驚慌的眼睛惶恐不安。

小鴻嚇得直往沐紫懷裏鉆,沐紫伸出手摸著她的後背安撫她,自從再次遇到沐紫在後,小鴻越發地依戀於她。她雖不過及笄之年,卻吃過太多的苦,第一次有人真心實意地待她好,她便把沐紫當作親姐姐一樣來看待。

一陣腳步聲在頭頂上的甲板上響起,似乎有很多人湧到了船上。

“是不是遇到土匪了?土匪都要殺人的,這下怎麽辦?這下怎麽辦?”不知道是誰抖著嗓子說了一句,女孩子們立刻亂成了一團,哭的哭,喊的喊。

蘇錦冷眼掃了眾人一眼,卻並不驚慌,她從容地搬了個箱子坐下來,道:“慌什麽,與其等著被賣,我倒情願被土匪劫了去,或許還能做個壓寨夫人!”

“大家不要亂,不是土匪,土匪的腳步聲不會這麽整齊的。”沐紫朗聲道,女孩們聽了她的話,都開始安靜下來。

她拖過一只箱子,踩在箱子上踮起腳從暗窗往外看,只見一小隊穿著軍裝的士兵在甲板上四處搜查著什麽。

“是奉軍!”她驚喜地叫起來,其他女孩聞聲也紛紛湊過來張望。

領頭的那個副官看上去有幾分面熟,她心中疑惑,便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再往岸邊看。

沿江的碎石灘上站著一排衛兵,一個年輕軍官騎在白馬上,灰色的軍裝筆挺,腳蹬黑色馬靴,劍眉星目,神情冷峻,不是陸洵又是誰?

她心中一陣狂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陸洵,他如果發現她被關在這裏,一定能救她們出去,她雙手攀住鐵絲網,大聲呼喊:“救命,救命啊!”

整齊的腳步聲掩蓋了她的叫喊聲,穿著馬靴的士兵從甲板上依次下岸去,茂叔帶著幾個打手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面,為首的士兵向陸洵敬禮:“報告少督軍,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

茂叔擠著臉上的橫肉,笑得十分諂媚:“少督軍,我們都是去北邊做布料生意的正經商人,絕對不會窩藏人犯的。”

陸洵冷冽的目光掃過茂叔臉上,深不可測的眼神中隱約可見淡淡的失望,他面無表情地舉起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擺了擺,副官在一旁高呼口令,指揮衛兵們離開。

沐紫心急欲焚,他們怎麽能這麽草草地檢查就走了呢?為什麽不搜查艙底,為什麽不再仔細搜查一下呢?她仿佛溺水的人無意中抓住了一根稻草般孤註一擲,這是她們逃離這裏最後的機會,她抓著窗口的欄桿,大聲呼喊:“陸洵……陸洵!”

無論她如何拼盡全力,撕心裂肺地叫喊,此起彼伏的波浪聲和錨鏈拖動的聲音立刻淹沒了甲板角落裏傳出的喊聲,她瞠目欲裂,喉嚨火辣辣的疼,幹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她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簪尖劃著窗口的鐵絲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她魔怔般地一下接著一下拼命劃著,祈望能引起岸上的軍士們的註意,鐵器掛擦的聲音尖銳刺耳,一聲接著一聲,仿若杜鵑泣血一般……

江面上刮起了大風,疾風攜卷著波濤拍打著河岸,龍舟在濤聲澎湃中緩緩駛離了岸邊。

她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奉軍士兵在距離她們不到十米的地方列隊離開,欲哭無淚。

陸洵挺直的背影越來越遠,最終凝成一個小灰點消失在河岸的盡頭。

密室裏的其他女孩都默默地看著她,表情各異。

她滿面沮喪地跌坐在腳旁的麻袋上,伏在自己的膝蓋上失聲痛哭。

就在剛才,她們差一點點就能從這個牢籠裏逃出去,失去了這個機會,等待她們的還是萬劫不覆的苦難。

小鴻蹲著她身旁,憂傷地望著她,她不會說話,但也猜到了外面大概有沐紫熟識的人,所以她才那麽激動。

蘇錦把玩著手腕上的銀鐲子,漫不經心地說:“沐紫,你這麽快又找到新的靠山了,妹妹我不佩服你也不行了……”她斜睨著沐紫,笑容涼薄:“可惜啊,縱使你喊破了喉嚨,陸二少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陸二少的名字一報出來,女孩子堆裏馬上炸開了鍋,她們大部分都來自奉軍的轄地,陸二少青年才俊,英名廣為流傳,使得多少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傾心仰慕,卻苦於無緣相見。沒想到久仰大名的陸二少居然剛剛就在船艙外面,她們竟然都沒有能夠一睹尊容,著實令人扼腕嘆息。見沐紫居然直呼他的名諱,似乎跟他十分相熟,叫其他女孩又是羨慕又是妒忌。

有幾個熱衷八卦的女孩子馬上圍坐在蘇錦身旁,七嘴八舌地要她說說原委,蘇錦淡笑道:“你們不知道這個沐姑娘啊,最是風流惹人喜愛,原先在我們清平鎮就有不少男人為她神魂顛倒呢。比如什麽落魄公子,還有蘭………”她咬著嘴唇頓了頓,眼中有清晰的痛楚一閃而過,秀眉一挑,冷哼道,“現在連奉軍的少督軍都能攀上,可見人家本事大吧!”

與她一齊從隔壁密室過來的兩個女孩,一個名喚趙琵琶,一個叫柳雲,這兩個女孩與蘇錦一樣原本都是出身小康人家,均是落難流落到人販子手裏,她們三人這些日子關在一起,自是培養出一些情誼。

兩人聽蘇錦說道沐紫,句句話都是夾槍帶棒,心裏已是明白幾分,又聽她對沐紫明褒實貶,均配合地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柳雲撇撇嘴道:“既然她如此能耐,怎麽沒找個好夫婿,反而落入人口販子手中?”

蘇錦搖了搖頭,皺著眉頭嘆息道:“怎麽沒找,可惜成親那天,那男人扔下她跑了……這件事情我們鎮上人人都知道。”

密室裏忽然靜了下來,有人向沐紫投去同情的目光,沐紫神色淡然,垂眸無語,對蘇錦的話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趙琵琶見沐紫的遭遇反而引起了眾人的同情,不甘心地說道:“如果今後她被賣到勾欄院裏去,也不枉費這份能耐!”三人都掩著嘴笑了起來。

秀萍看不下去了,喝斥她們道:“姐妹們都是落難才被關在這裏,理應當互相扶持照應才是,你們幾個幸災樂禍太缺德了!今後誰會被賣到窯子裏都還不知道呢!”

柳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哪裏蹦出來的土豆,輪得到你教訓我們?”

秀萍氣急,還欲更她們理論,沐紫卻忽然站起來,挽過秀萍,冷冷道:“秀萍姐,嘴長在別人身上,人家愛怎麽說就隨她說去,不用和她們生氣。”她攙著秀萍走到一邊的角落坐下,小鴻沖著蘇錦她們翻了個白眼。

見眾人都不搭理她們,三人也覺得無趣,也不再說話了。

紅日西沈,龍舟在江面上又行駛了一晚上,依舊沒有靠岸的跡象,底艙密室裏的女孩子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這船要開往哪裏去,等待她們的將是怎樣的命運。

第二天早上,女孩子們被送早飯的叫起來的時候,蘇錦卻沒有起身。

聽睡在她旁邊的柳雲說,她昨天夜裏就叫腹痛,半夜裏開始發寒熱,折騰了一晚上。

蘇錦躺在稻草堆上,臉色青白,冷汗涔涔,不住地低聲呻吟,表情十分痛苦。趙琵琶和柳雲叫人去通知茂叔,茂叔來看了一圈,讓人給她灌了點白開水就皺著眉頭走了。

到了下午的時候,蘇錦的病勢似乎越發兇猛了,她開始渾身打冷戰,臉色由青白轉為潮紅,捂著頭直叫頭疼,又說喘不過氣來,把灌下去的水盡數嘔了出來,到了傍晚,竟然開始說起胡話,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

“會不會是瘟疫啊?”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女孩們都嚇得退出了幾米外,柳雲連忙用手捂住口鼻,驚慌道:“一會冷一會兒熱,腹痛寒熱,難道………真的是瘟疫?”她瞬間就要哭出來了,跺著腳道:“糟了,這兩天我都跟她在一起,可是要被她傳染上了,我可不想這麽早死啊!”

她一哭,趙琵琶也跟著哭了起來,埋怨道:“完了完了,我也跟她呆在一起,也要被她害死了!”

兩人一哭,密室裏其他女孩人人自危,再沒人敢靠近蘇錦,她孤零零地一個人躺在墻角的稻草上,女孩子們用箱子在她身周圍出了一個屏障,她被隔離在裏面,沒有人敢走進這個屏障,大家都躲得遠遠的,露出嫌惡的表情。

蘇錦仿佛一塊被丟棄的破布一般,奄奄一息地躺在屏障的裏面,半睜著失神的眼睛,斜睨著昨日還跟她親熱有加,現在卻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好姐妹,嘴角抖出一絲冷笑。

二十五.七級浮屠

一直不言不語坐在另一邊的沐紫站了起來,她搬開了一個箱子,想要走過去。

小鴻拉住她的袖子不放,睜著大眼睛拼命搖頭叫她不要過去,她溫和地拉開小鴻的手:“沒事的,我學過一點醫術,我有分寸的。”

她走到蘇錦身邊,探手拉住她的手準備給她把脈,蘇錦抖了下身子,恍然睜開了眼睛,見是沐紫,馬上象觸電一樣把手抽開,別過頭面朝墻裏。

沐紫靜了靜,開口道:“我知道,你心裏討厭我,我也未必喜歡你。”她緩緩說道:“只是如今大家都落到這份田地,我又何必來害你呢?“

她見蘇錦不吭聲,便去拉她的手,見蘇錦沒有再抵觸,便翻開她的手腕。

沐紫將兩個手指搭在蘇錦螢白的手腕上。

她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密室的門突然打開了,茂叔捂著鼻子,一臉厭惡地指揮著兩個手下來擡蘇錦出去。

“不要,不要!”大概是猜到了什麽,蘇錦臉上驚恐萬狀,瞪著青黑的眼眶,緊緊抓住地上的箱子不放手,“你們要幹什麽?放開我!”

兩個壯漢不言語,推開站在蘇錦面前的沐紫,猛地將蘇錦從地上拖起來。

蘇錦光著的腳拼命亂蹬著掙紮,奈何正在病中,渾身力氣全無,兩個男人絲毫不知何為憐香惜玉,見她不肯起來,竟大力把她從墻邊拖到門口,她衣衫散亂,烏黑的青絲從冰涼的地面上一路劃過。

看著眼前的淒慘形狀,沐紫眼前倏忽閃過蘇錦昔日站在自家當鋪門口,錦衣繡袍神采飛揚的場景,世事如轉蓬,青雲泥淖,不過一線而已。

“救我,救救我!”蘇錦絕望地呼喊,哀戚地望著房間內的女孩子,心中一線希望,有人能替她說句話,求個請。

女孩子們都默默地低下頭去。

打手們上去掰開她的手指,她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有些女孩不忍看下去,閉上了眼睛,別過頭去。

“住手!”一個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

茂叔見是沐紫,皺眉道:“怎麽又是你?”

蘇錦震驚地擡起頭來,不可置信地望著沐紫。

沐紫正色道:“你們要把她擡到哪裏去?”

“她活不了了,我們要把她扔到江裏去!”茂叔輕描淡寫地說道,好似在說今天天氣多雲還是有雨一樣平淡,他吩咐手下不要停下來。

沐紫急道:“她還活著,你們不能這樣做!”

茂叔說:“她得了瘟疫,不把她扔出去,我們都會被她傳染的。”

沐紫靜了靜,緩緩道:“她得的不是瘟疫。”

一句話仿佛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茂叔他們面面相覷,女孩子們都屏息望著她,睜大眼睛,想聽她到底會說些什麽。

沐紫款款道:“我從小跟著父親行醫,十分擅長醫術,我可以斷定,她得的不過是重癥傷寒,並不是瘟疫。”她神情肯定,仿若成竹在胸。

見茂叔面露疑色,她接著道:“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請大夫上船來替她診治,看看我說得對還是不對!”

茂叔一聽讓大夫上船,連忙擺手道:“你能診治嗎?”

沐紫點點頭,“可以,我開一個藥方,你們派人下船按房子去抓藥來。”

茂叔想了想,說:“好吧,我給你一天時間,如果她的病沒有起色,我們還是要把她沈江的!”說著便帶著手下要出去。

“等一等!”沐紫叫住了他,“這個密室環境太差了,這麽多人吃住都在巴掌大的地方,也不通風,女孩子家本來身子骨就弱,才會生這個病的。”她上前一步道:“我有個提議,把姑娘們都換到上面幹凈的房間裏去住,讓這些身強力壯的大哥住在下面比較妥當。”

茂叔呲牙咧嘴道:“你說什麽?讓你們住到上面的房間去?”

沐紫莞爾一笑:“正是。”

她走到茂叔跟前,娓娓道來:“茂叔,誰的心不是肉長的,誰無姐妹兄弟,誰又是天生願意行惡?我知道你只為求財,並不想害命,既然姑娘們都是你的搖錢樹,關在這密不透風,又醜又臟的地方,難保不會一個兩個都生起病來,那豈不斷你的財路了。這路上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您能平安把我們送到目的地,賣個好價錢才是正經。你說,是不是?”

一番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得茂叔無話可說。

沐紫見茂叔臉色開始松動,又道:“你若是不放心,可安排大哥們在房門口把手,只要守住艙口,任誰也插翅難逃。”

茂叔想了想,這幫小丫頭要是再有人生病,他們這趟生意就要白做了。

他心中一番計較,終道:“好吧,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密室裏的女孩紛紛歡呼起來。

“且慢!”沐紫擡手道。

“又怎麽了?”茂叔看著這個對他們從無畏色的女孩子,就會不由自主地心虛。

沐紫說:“蘇姑娘需要一間單獨的房間養病,我會在一旁陪著她。”

茂叔無奈地看了她一樣,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了,“我就給你一天時間!”

沐紫重重地點點頭,轉頭去看蘇錦,蘇錦定定地望著她,眼中水霧迷蒙,神色十分覆雜。

沐紫寬慰地對她笑了笑。

茂叔心道,這女子真是非同一般,要小心提防才是。

他的一個手下不可置信地問道:“老大,你真要這些丫頭住我們的房間啊?那我們住到哪裏去啊?!”

茂叔跳起來,猛地抽了他腦袋一下,吼道:“你們啊,就住在這兒!瞧這多清靜啊!”

沐紫歪著腦袋,在微弱的燈光下冥思苦想。

昨天茂叔命龍舟靠岸,派人上岸去抓藥。蘇錦服了她開的藥以後,熱度也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一晚上睡得很踏實,她一整晚衣不解帶地在一旁照顧,聽到蘇錦氣息均勻的呼吸聲,探了探她的脈象也比較平穩,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今天中午開始蘇錦的病情出現了反覆,昨日的癥狀卷土重來,而且還有加重的跡象,她陷入了高燒昏迷之中,沐紫打來溫水,一遍遍擦洗她的身子降溫,又將她的雙腳浸泡在熱水裏讓她發汗。她折騰了一整天才把蘇錦的體溫降下去一點。

但是,她終究有些束手無策了。

她記得父親生前也曾醫治過這樣的病人,那個病人起初也是病重如山倒,但服用了父親研制的藥方後,很快就燒退了,三五日之內就痊愈了。她用的是同樣的藥方,為什麽蘇錦的病會反覆呢?她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她漏了一味藥方?是藿香,還是車前草?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起來。

傍晚的時候,茂叔來到她們房間,見蘇錦又燒得昏天黑地,臉色一沈,立刻就要命人將蘇錦搬走。

沐紫趕忙攔住他們面前,急道:“再給我一天時間,我一定能救她的!”

茂叔一把推開她,“我已經給過你時間了,我早說過,她得的是瘟疫,治不好的!”

兩個打手扛起蘇錦就往外走,沐紫一路追著他們,兩個男人走得很快,三兩步就扛著蘇錦上了甲板。

此時天色已晚,江面上黑魆魆一片,看不到一星半點燈火。

兩人將蘇錦托上船舷,向茂叔看了一眼,茂叔陰沈著臉點點頭,兩人就準備把蘇錦往江裏推。

沐紫沖上甲板來,見狀急得大叫:“不要!不要啊!” 馬上有兩個男人沖過來攔住了她。

就在萬分情急之時,她忽然福至心靈地想起了藥方中缺少的那一味藥。

不是藿香,不是車前草,而是綠衣!就是連這船上都有的青苔,父親的那付獨門藥方正是用最常見的青苔做藥引的!

“等一下!我想起來了!”她高舉著雙手大聲呼喊:“昨天的藥方缺一味藥,所以她的病出現了反覆。我現在想起來了……有了這一味藥……我一定能夠治好她!”方才又急又驚,一下子又過於激動,她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茂叔冷笑一聲,“我們被你戲耍得還不夠嗎?”他揮揮手,示意兩個手下動手,兩人答應一聲就要把蘇錦扔到江裏去。

夜色下蘇錦蒼白的臉上泛著藍紫色的光芒,她的眼神空洞,有些木然的哀傷絕望,烏黑的頭發在夜風中地飄散開來 ,她的嘴角竟然含著一絲笑意。

她朝沐紫看了一眼,目光中有駭人的平靜,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沐紫懂得,蘇錦讓她不要再做無謂的爭取了。

江水滔滔,無蓋無垠,這或許,就是她最好的歸宿了。

沐紫心神一震,心中酸脹難當,淚水不自覺地湧出了眼眶。

下一秒,這個曾經那麽鮮活的生命馬上就要消逝在她的眼前………

“等一下!我願意簽賣身契!”她聽到自己大喝了一聲,思維仿佛離開了身體,有了自己的決定。

甲板上的人都楞住了,茂叔走到沐紫面前,打量著她,冷冷地問道:“你說什麽?”

沐紫擡起頭,眼神清澈明凈:“你們不是一直都想讓我簽賣身契嗎?我答應你們,條件是再給我一次機會醫治蘇姑娘!”

茂叔嘿嘿笑了,“當初被打得半死不活都不肯簽賣身契,現在為了個不相幹的人居然答應了。”他表情突然變得猙獰,惡狠狠地說:“你不是在耍我們吧?”

沐紫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我如果耍你們,你們再把我和她一起扔江裏去也不遲啊?這裏的一切,都是你們說了算,不是嗎?”

茂叔想了想,讓他的手下放下蘇錦,著人去艙內取了賣身文契來。

沐紫盯著眼前薄如蟬翼的這張紙,心一橫,摁了一個指印上去。

茂叔滿意地將她的賣身契折疊好交給手下,不忘記關照沐紫一聲:“再給你一天時間,你可要抓緊這最後的機會哦!”他吩咐手下將蘇錦送回房內。

二十六.此身不由己

沐紫坐在床邊,撐著下巴無限憂愁。

為了救蘇錦,情急之中她就這麽把自己給賣了,哎!果然好人難做,這下她就名正言順地被人宰割了,之前咬牙挨的那些狠揍都白挨了。

她在心中哀嘆不已。

再次確定自己的命門就是心腸太軟,如果不是心腸軟當初就不會救容諾,就不會有後來那些脫離正常軌道的命盤,如果不是心腸軟,就不會為了救以前的仇敵而賣身了!

算了,算了,反正她都落在人販子手裏,有沒有賣身契都是一碼事!她很阿Q地安慰著自己,無奈又沮喪地把頭埋在了臂彎裏。

一只溫熱的手掌緩緩伸了過來,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霍然擡頭,對上了蘇錦秋水含煙的雙眼。

蘇錦不知什麽時候醒來了,正默默無語地望著她。

服了沐紫新配的藥後,她的病情已經明顯好轉,熱度完全退去,精神也好了很多。

下午沐紫親自去艙內的廚房燒了一碗白粥餵給她吃,她吃好粥便沈沈睡去,此刻醒來,頓覺神清氣爽,蒼白的臉上也增添了些許紅暈。

方才茂叔又來查看過一番,見蘇錦果真病勢好轉,便不再說什麽,只意味深長地看了沐紫一眼就出去了。

沐紫見蘇錦身子大好,既歡喜又有些得意自己的醫術,心想蘇錦此番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又受了這麽些驚嚇,著實可憐,正準備醞釀幾句軟和的話寬慰寬慰她。

蘇錦卻率先開了口:“沒想到………我竟然欠了你這樣一個天大的人情……”她眼神覆雜地看著沐紫,過了一會,靜靜地問:“我得的的確是瘟疫,對嗎?”

沐紫一頓,遲疑了一會,點點頭道,“確實是疫癥的癥狀,所以要和她們隔離開來,好在你剛剛發病,還能控制得住,如果再過個三五日,我也沒有辦法了。”

蘇錦低頭默然了片刻,道:“難道你不怕被我傳染?”

沐紫大咧咧地擺擺手:“我已經夠倒黴的了,不會再這麽不走運…呵呵!”

蘇錦神色似嘲似傷:“我以前那樣對你,你還舍身救我,還為我簽了賣身契……”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心中百味難辨。

“你不用過意不去,我也正後悔著呢,怎麽就這麽把自己給賣了……”沐紫笑道。

她還想說笑,卻見大顆大顆的淚水從蘇錦的丹鳳眼中滾落下來,不免有些慌了神,剛才想好的話一下子全咽了下去忙道:“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啊,其實那個賣身契簽不簽也都一樣的。”

蘇錦用力搖頭 ,“不一樣的,沒有你自己摁手印的賣身契,告到官府去他們也奈你不何!”

沐紫做出誇張的表情,笑道:“那怎麽辦,摁也摁了……”

她慢慢地止住了笑,輕聲道:“難道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你扔江裏去?”

蘇錦紅著眼睛,低下頭去,“死了倒也幹凈………”

沐紫想了想,問道:“你怎麽會到這裏來的……”

蘇錦眼中浮現出涼薄的哀傷,一張臉仿若雨後梨花,“我父親死後,我大哥和嫂嫂迷上了賭錢,欠了一大筆賭債,把老鋪子抵押了還不夠,債主找上門來,他們居然把我給賣了……”

沐紫嘆了一口氣,驕傲跋扈如蘇錦,終究也敵不過命運的強悍。

蘇錦又問了她的情況,她簡要地把自己被騙上當的經過講了一遍,兩人想到彼此的不幸,都不禁傷感黯然,遂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船便緩緩地靠了岸。

聽到錨鏈發出的沈重聲響,女孩子們紛紛從圓形的窗口往外看。她們被安置在一層船艙內的一間大房間裏,這裏雖然算不上舒適,但好歹幹凈敞亮,還有七八張床,遠勝底艙密室的陰暗骯臟。

沐紫扶著蘇錦登上了甲班。

只見天邊漂浮著幾絲淡金色的雲彩,半輪紅日躍出江面。兩個面容憔悴的女孩怔怔地望著被陽光鍍成淡金色的江面,心中湧起仿若隔世的感覺。

被拘禁的這些日子,悲恐地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讓人幾乎忘記這世上還有美好和光明,此刻乍然見江上紅日初升的鮮活景象竟刺得眼睛生疼,幾欲要落下淚來。

其餘的女孩也都被趕到甲班上,見兩人紛紛上來招呼,小鴻親熱地拉著沐紫的手。秀萍在一旁說:“這丫頭這兩天都沒怎麽睡覺,一直在替你擔心,好在你們都沒事。”沐紫微笑地摸摸小鴻的頭,:“放心,沒事的。”

蘇錦大病初愈,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柳雲和趙琵琶見到她,不免有些尷尬,面上強裝著親熱的模樣上前問好。蘇錦容色淡淡,並不答話,兩人自覺無趣,便訕訕地走開了。

“這裏是什麽地方啊?”有女孩問道。

“我知道,這裏是滄州,以前我爹帶我來過......"有人馬上做出了回答,女孩中一片唏噓,“是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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