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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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一邊大笑著往前逃:“你就吹牛吧.....”,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灑向空中。

“嘭!“一簇明亮的火光劃破夜空,在藍紫色的天幕中綻放出璀璨的花朵。

“放焰火了!放焰火了!長街上的人們紛紛駐足觀看。只見如墨的夜空中,千萬朵焰火瞬間華麗綻放,仿佛一夜東風吹開千萬數梨花,又仿佛滿天落星紛亂如雨,迸射出璀璨奪目的光彩,絢麗至極....

所有的人都仰頭凝視著夜空,煙花綻放的那一刻,沐紫忽然覺得眼前的天空一暗,一個溫暖的物什瞬間印上了她的嘴唇,柔軟濕潤,微甜的感覺,在她還沒有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它已經快速移開了.....沐紫有些恍惚地轉過頭去,容諾正若無其事地望著天上的焰火,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夜色太黑,沒有人看得出她的臉紅得快滴出水來,只看到光影明滅中她含羞低垂的頭和春花般明媚的笑容。

煙花綻放到極致便轉瞬雕零,旋即消逝,如夢醒般悲涼,絲絲縷縷的白色煙霧攜著淡淡火藥味緩緩消散,片片破碎的紙屑如斷翅的彩蝶悲壯墜落。

或許,這,就是短暫輝煌的代價吧....。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

喜娘笑容滿面地高聲念道,沐紫一頭潑墨般的長發披散在大紅的喜服上,低垂臻首,粉面含羞,溫順地由著喜娘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長發。

按照老家宣城大戶人家女子出閣的規矩,她天未亮便起來,在松木、艾葉浸泡的水中沐浴後,母親用剪子剪齊了她的額發與鬢角,又用絞線細細地替她開面。開面的時候又疼又麻,她咬著嘴唇忍得辛苦。

母親說:“女子一生只開面一次,所以,再痛也要忍著.....”母親的聲音很輕柔,似乎很高興,但是她知道,母親終究是不放心她的。

喜娘替她細細地梳好了一個同心髻,不由嘖嘖讚嘆:“我替人梳了這麽多年頭,頭一回看見這麽美的新娘子。”她滿面羞紅,眸光流轉,愈發地明艷照人。

屋子裏有些吵,她的心卻很靜。

就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

她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下暴雨的下午,她第一眼看見他,心底便有莫名的熟悉感覺,想來大約是姻緣註定的緣故。

他被人追殺奄奄一息,是她千辛萬苦將他救回來。她記得那時的他,冷漠霸道又毒舌,一向自詡機靈的她,在他面前顯得無比笨拙,一次次被他戲弄得無地自容又無計可施。

想到這裏,她的臉上忍不住露出會心的笑容。

她想起了他站在紫薇花下黯然神傷的背影,他對她說,要年年歲歲和她一起看紫薇花開如雲。她想起了蒼冥山上那一晚,天那麽黑,她的心在懸崖上一分一分變得絕望,她記得他跟隨著她一起跳下了懸崖,黑夜中,他翩飛的衣袂,仿若天邊的浮雲.....

那次他毫無征兆的離開,她是那麽的惶然無措和失魂落魄,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麽重要。

兩年多來,在她的記憶中,總有淡淡的憂傷籠罩在他的眉頭,他不知道,有一顆心在默默地陪他難過....她多想分擔他的一切喜怒哀愁,她在等待著,等著他向她敞開心門的那一天....。

房間有些悶熱,一早起來連水都來不及喝上一口,她喉嚨幹幹,便摸索著從桌上端起一杯冷茶來喝。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重有力,應該是男人的腳步聲。

該不是他等不及要上樓來看她新娘子的模樣了.......

她心中忐忑,娘說只有在洞房花燭那天晚上,才能揭開新娘子的蓋頭,否則是不吉利的.....

這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既擔憂,又期待.....

門被重重地推開了,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不好了,新郎官不見了!....”

猝不及防,她手中的茶“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板上,碎片紛飛,一大片水漬在她的喜服上蔓延,仿佛緩緩盛開的花朵,鮮艷如血.....

十五.受辱

幕天席地的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寒風冰涼入骨,青山白頭,萬木雕零,放眼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長街上積雪沒過鞋面,行人稀疏。

“吱--呀--”鴻瑞錢莊的黑漆大門緩慢地打開,章掌櫃一邊從門內走出來,一邊活動著筋骨,他看到一旁屋檐下站著的身影,不由吃了一驚。

“沐小姐,你怎麽又來了?.....”

沐紫一身素凈青衫,向他欠身行了個禮。

未等到她開言,章掌櫃已經伸手擺了擺:"我已經說過了,我不知道容公子的去向,他也沒有來找過我....”

沐紫沈默了片刻,低垂眼簾,欠身道:”如此.....打攪您了。”轉身準備離去,忽然又回頭,懇切道:“如果您有他的消息,請通知我一聲。”

章掌櫃看著她的背影在雪地中漸漸遠去,低聲嘆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一次次地來這裏,或許她已經習慣到這裏來尋找他,或許她心中隱隱地覺得章老板知道些什麽。

三個月,她不斷在心裏提醒自己,容諾走了已經三個月了,如果他還在清平,清平那麽小,一定會有人見過他,她不會不知道他的消息。

他一定早就離開這裏了。

在他們結婚的那天他突然消失了,留下她一人獨自面對滿庭的賓客,讓她面對一個女人能夠面對的最大尷尬。那一天,她不敢流太多眼淚,因為怕母親難過,因為她的緣故,母親也承受著同樣的尷尬和難堪。三個月裏她一直都在尋找他,她要找到他,問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對待她,是什麽樣的理由能夠讓他在成親當天不管不顧地一走了之.....她心中恨懣難平。

可是,她怕,她怕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他是那麽地在意她,怎麽會忍心將她置於如此不堪的境地,他不會如此狠心無情的....她想起了那些黑衣人,想起了他神秘的家世,每想一次,她就忍不住渾身戰栗,不敢繼續往下想,心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她不斷地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刨根問底追問他的家世,為什麽會有人追殺他,這樣,她或許能獲得一絲絲的線索,而現在,她連去哪裏找他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有危險,甚至,他是不是還在人世.....

如果是這樣.....她情願他狠心薄情,情願他不要她了,情願被他拋棄,情願他在她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

風吹過,臉上有冰涼的感覺,她伸手去摸,淚痕居然被凍住了,這南方的冬天,未免有些太冷了。

福記當鋪的櫃臺很高,櫃面上用鐵柵欄封著,只餘兩個黑洞洞的窗口對著外面。沐紫墊起腳,把一個包袱推進櫃臺,“掌櫃,勞駕您....”

萬掌櫃連忙從櫃臺裏面起身,接過包袱,“小姐,這次您要當什麽?”他打開包裹,一團帶著金光的紅色沖進眼簾,抖開一看,竟是一件金線刺繡的大紅喜服。華貴的鍛料上用金絲線細致地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線腳齊整,疏密均勻,說不出的精致貴重。

萬掌櫃心中叫好,臉上卻是為難的神色,他把衣服擱回櫃臺:“小姐,這喜服做工還不錯,只是.....小號收下恐怕難以出手,沒有人會要別人用過的嫁衣的。”

沐紫把衣服又推進去一分,懇求道:“掌櫃,求你幫幫忙,我母親病得很重,需要用錢.....”家裏的東西已經當無可當了,唯有這件只用了半日的喜服。

萬掌櫃勉為其難地說:“你想當多少?”

沐紫想了想,鼓起勇氣說,“20塊銀元....”

“20塊銀元?.....”萬掌櫃笑著搖頭,把衣服推出去,“您還是拿回去吧。”

沐紫見狀,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我母親還等著錢抓藥呢,您幫幫忙吧!”她急忙翻過衣服給掌櫃看:“您看看,這件嫁衣是用蘇州的貢緞制成的,我娘請的以前禦織坊的師傅花了一個多月才做成的,這金線都不是普通的金線,這鳳凰的羽毛都是用翠鳥和孔雀的毛一根根鑲嵌上去的....”

這件嫁衣是她父親在世的時候母親替她準備的,那個時候他們家在宣城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吃穿用度均是優中選優,因聽聞有位老師傅是從前專為紫禁城裏的娘娘們制衣的,母親專程登門拜訪,幫她訂制了這件百裏挑一的嫁衣。容諾失蹤後,母親受不了刺激舊病覆發,她強忍著心頭的傷痛照顧母親。

客店無人打理關門大吉,她的婚禮上新郎逃婚的事情都在鎮上傳遍了,母親又病勢沈重,原來的房客嫌不吉利,租出去的幾間客房都被退租了,母女只能靠典當物什度日,客棧中的擺設、用具都當得差不多,這嫁衣日日放在家中,讓她覺得十分刺眼,便幹脆瞞著母親偷偷地將它當了換藥錢。

萬掌櫃不為所動:“小姐,您這是當,不是賣。”

沐紫無奈地點點頭:“您說,可以當多少錢?”

萬掌櫃焉能不知這喜服的貴重,只是商人重利,又知道沐紫急著用錢,斷不肯放過這送上門來的便宜。他略一點頭,伸出兩個手指:“4塊銀元,您若同意就把這衣服留下。”

沐紫心中涼了半截,她站在那裏半響說不出話,手緊緊地拽著衣服,終是把衣服推過去,“好吧....”

萬掌櫃心頭大喜,連忙吩咐夥計將衣服包好。

櫃臺後的夥計拖長了嗓子高聲道:“收………-破衣爛襖一件,蟲咬黴爛各聽天命!”

夥計寫好當票,將銀元一起交給沐紫。

沐紫默默言接過錢,便要出門,忽然,一節藕粉色的衣袖從旁邊伸過來,攔在她的面前。

“真是奇事天天有,我還是第一次碰見當自己嫁衣的人!”

她擡頭,只見蘇錦攔在她面前,笑容傲慢中透著濃重的恨意。

她穿著鮮亮的緞面短襖和鑲著兔毛邊的長裙,襯得沐紫一身青布衣衫有些寒磣。蘇錦似笑非笑,“就這麽一件衣服,還能當4塊銀元?萬叔,你的眼力真是越發的不濟了!”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十分淩厲。

“大小姐”萬掌櫃見到蘇錦立刻低頭垂首站在一旁,這福記當鋪正是她家的產業。

蘇錦用兩個手指把衣服拈起來一個角,歪著頭看了一會,嘖嘖嘆息:“衣服倒是不錯,可惜沾上了晦氣,所以變得一錢不值了!誰要是穿上它,恐怕新郎官也要逃走了!.....哈哈哈”她高聲笑著,花枝亂顫,眼中俱是鄙夷,身旁兩個女伴也在一旁附和著笑。

她收斂笑容,眼中寒光凜冽,冷冷喝道:“萬叔,誰讓你收這種不祥之物的?!”萬掌櫃原本低價以為得了件寶貝,不曾想反倒被大小姐斥責,一時百口莫辯。

沐紫臉色發白,怒目相視:“既然你們不收,就把它還給我,我不當了!”她把4個銀元拍在櫃臺上。

“還給你?”蘇錦走近她,笑得嫵媚,“有那麽容易嗎?當票已出,你要想贖回.....”她扭頭吩咐:“萬叔,按照櫃上規矩,告訴沐小姐她要花多少錢贖回她的這件嫁衣呢?”

萬掌櫃略一遲疑,彎腰回稟,“當期半年,月息二分,現在贖回需要6塊銀元”

沐紫冷笑一聲:“蘇小姐真是生財有道,如此一來,竟比打劫來錢的速度還要快。好吧,衣服你們既已收下,這錢就是我的了。”她伸手去拿櫃臺上的銀元,不提防蘇錦先一步揮手將銀元全部掃到地上。

沐紫胸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她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冷聲道:“你到底要怎樣?”

蘇錦轉過身來,直直地看著沐紫,纖白的手撫上自己的面孔:“當初你仗著有蘭彥幫你撐腰,竟然敢打我一巴掌!現在蘭彥走了,你的野男人也不要你了,呵呵.....”她挑了挑眉毛,恨聲道:“今天,這一巴掌,我要打還!”

沐紫擡起下巴,睜大眼睛看著她,冷冷道:“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蘇錦卷起袖子,招呼她的兩個女伴:“你們幫我按住她,我今天非出了這口氣不成!”兩個女伴聞言上前去抓沐紫,沐紫連忙躲閃。萬掌櫃見此情景,急的團團轉,伸著兩手,拉也不是,攔也不是:“大小姐,這裏是店堂,您這樣,恐怕不太好....”

蘇錦怒目一瞪,:“走開,廢什麽話?”她的兩名女伴一左一右拉住沐紫兩個胳膊,蘇錦高揚右手,“啪啪”兩記響亮的耳光落在沐紫的臉上,白皙的面孔頓時浮現出紅色的指印,“今天我連本帶利還給你!”蘇錦得意地笑道,心頭覺得痛快無比。人人都道沐紫被拋棄,著實可憐,可是又有誰知道她的心頭一樣鮮血淋漓,傷痛入骨。

沐紫嘴角撐出一絲冷笑,眼中竟是嘲諷與悲憫的神色,掙開她們的手,彎腰撿起桌上的銀元便往外走,蘇錦尤不解恨,又見她並未有半分示弱的模樣,向她的同伴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伸出腳,沐紫不防,被一下子拌摔倒在門邊,手臂在地上擦出道道血痕,兩個同伴見狀拍手大笑起來。萬掌櫃嘆了一口氣。

蘇錦定定地看著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的沐紫,方才的舒暢與痛快忽然消失殆盡,只覺得心中悶悶的,堵得慌。

她為了發洩心中的怒火而羞辱沐紫,但她卻並不感到開心,她看著沐紫蹣跚的背影,忽然有種想要落淚的沖動,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跟她一樣的可憐,一樣傷情.....

門口聚集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有人沖著沐紫指指點點:“快看快看,這就是成親那天男人跑走的那個女人.....”

“是嗎?看這摸樣不像沒人要啊,難道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沐紫心底悲涼,衣破狗來咬,路絕逢斷橋,世人從來都是踩低擡高,又何能幸免?她掙紮著爬起來,充耳不聞四周的議論聲,撥開人群往外走。

“沐紫.....”隔壁鄰居王大娘不知從哪裏跑過來,拉住她氣喘籲籲地說:“快....快回家去.....你娘怕是不行了....”

她仿佛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穩,瞪著眼睛抓住王大娘,急道:“你說什麽?!”

“你娘快不行了,快回去!”

她身體晃了晃,腳直發軟,一層水霧漫上眼眶,腦子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往家裏方向跑去....

十六.路絕逢斷橋

蒼冥山下,

一片背風的山坡上,積雪已經開始消融,露出了淡黃色的枯草和凍結的泥土。

一座新築的墳墓,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坡上,隨風招展的白幡下,直直地跪著一個著重孝的少女。

她安靜地跪著墓前,眼睛一動不動註視著墓碑,仿佛已經就這麽跪了千萬年。過了很久,她緩緩地伸出手,描摹著墓碑上的字,“慈母沐林氏宛如之墓”....。

那天,她從鎮上急急忙忙趕回家,母親已經奄奄一息了,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泛著病態的蒼白,看到沐紫沖進來,她枯槁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沐紫痛哭地跪在床前,嚇得話也不成話,哆哆嗦嗦道:“娘,你不要嚇我....我給您抓藥去,吃了藥您就會好了.....“她緊緊地握著母親的手,仿佛這樣才能阻止母親生命的流逝。

宛如慢慢地搖了搖頭,淚水從眼中一滴一滴滑出,她顫抖著手撫上女兒的臉龐,艱難地說道:“忘了吧....沐紫....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他不會回來了.....就當做了一場夢,你還有這幢房子,重新開始你的生活吧。”沐紫“哇”地一聲趴在床沿痛哭出來,這些日子苦苦壓抑的悲傷瞬間傾瀉而出,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動,她擡起淚痕縱橫的面孔,語無倫次地哭道:“娘,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是我害了你....你原諒我吧。。你打我罵我吧。。不要把我一個人扔下.....”

然而,這世上,終究還是只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宛如苦苦支撐了兩天,於第三天的淩晨安然去世。

出殯的那天,嗩吶震天,冥紙飛揚,她一人捧著遺像,走在送葬隊伍裏。大風卷起漫天黃沙,刺得眼睛生疼。

她很難相信,二十年來一直與她相依為命的母親,幾個月前還是那麽雍容端莊笑容晏晏的母親,再也回不來了,她的血肉竟然已經化成塵埃,永埋地底。

她終究成了飄蕩在世間的一縷孤魂。

"下次看熱鬧也要尋個安全一點的地方……”

“容易的容,一諾千金的諾”

“那我們約定,明年一起在這樹下賞花吧......."

“阿紫的手藝越來越好,我吃都來不及,那有空說話啊”

“拉住我的手!我拉你上去!”

“不知怎的,跟你在一起,我越來越愛做傻事了。”

"每年你都能給我燒一碗長壽面嗎?”

“我會愛她並照顧她一生一世。”

“他不會回來了,就當做了一場夢,重新開始你的生活吧。”

揮不散的重重濃霧縈繞在她的周圍,容諾、母親、蘭彥的身影交疊出現在濃霧中,一閃而過,她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和表情,心中又急又痛,卻怎麽也邁不動腳去追逐。

渾身上下時而火燒火燎般疼痛,時而又如墮冰窟般冷得發抖,一時清醒,一時糊塗,恍恍惚惚中,仿佛又看見賓客盈門的歸林客棧,桃紅柳綠的庭院,蘭彥嘻嘻哈哈地替客人搬運行李,大廳上玨瑩陪著母親正在聊天,母親笑容滿面,神態安詳。

曲徑通幽的後院,容諾白衣獵獵地站在紫薇樹下,他對著她招手,身後的紫薇花開如雲霞,美不勝收,她心旌激蕩,連不疊走過去,突然,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個五彩的肥皂泡般碎裂了,什麽都沒有留下,只剩她一人站在黑沈沈的夜色中....

她茫然立著,心中愈發糊塗,自己是在什麽地方,究竟該去哪裏?她怎麽也想不起她的家在哪?她一面恍恍惚惚地四處尋著。 尋來尋去,卻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心下恐懼急躁,忽然明亮的光芒一照,仿若閃電劃過,心頭忽似明白過來,原來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她從夢中哭醒,窗外幹枯的樹枝在風中搖擺,慘淡的月光穿過窗欞,在地上鋪上一層白霜。她心灰意懶,再度昏昏睡去,在夢中恍惚看到母親房中掛著的那幅“煙水寒”,她凝神細看畫中的女子,那女子卻忽然於煙雨迷蒙中轉過身來,她看清楚了她的面貌,不禁驚駭不已,那女子竟然長得跟她一模一樣....

半月後,她的病逐漸轉好,卻落下了失眠的病癥。

白日昏昏欲睡,夜半卻常常驚醒,睜著眼睛到天明。玨瑩來看她,被她的樣子嚇到了,把她揪到鏡子前面,痛心道:“你看看,你都成了什麽模樣了?!”鏡子裏的人憔悴得不成人形,鬢發散亂,面色青白,眼窩微陷。她用手捂住臉,痛苦地低下頭去。

玨瑩告訴她,她父親新任華北鑄造協會會長,因此他們全家要遷到北方去,玨瑩勸她跟一起去北方,離開這個傷心地。

她微笑著恭喜玨瑩,對玨瑩的提議並未回應。玨瑩讓她再考慮考慮。

第二天玨瑩來的時候,她正坐在窗前發呆,玨瑩問她考慮得怎麽樣,她搖搖頭,說我不走。

“你還在等什麽?你還在等他有一天會回來嗎?你為什麽要這麽折磨自己?”玨瑩搖著她的肩膀大聲說。

她仿佛被嚇倒了,喃喃地說:“可是要是連我都走了,如果有一天,他回來了,上哪裏去找我....”

玨瑩既痛惜又生氣,“他要回來的話,早就回來了!你聽清楚,沐紫,他不會回來了!他不會回來了!”

“不要說了!”她捂著耳朵縮成一團,是的,她還在等待什麽?還在等他回來親口跟她說一聲,你被我拋棄了嗎?她真是這世上最傻最傻的女子了。

“你要為了一個負心的男人,毀掉自己的一生嗎?”玨瑩臨走時扔下了一句話。

空蕩蕩的屋子裏安靜得可怕,桌椅上積起了厚厚一層灰塵,院子裏雜草叢生,寒鴉哀鳴。夜幕一點點地降臨,屋裏沒有點燭,沐紫在黑暗中枯坐了半響,方才回過神來,她渾渾噩噩地站起來,茫然無措,不自覺站上了小腳凳。

從高處往下看,整個房間裏呈現出一種怪異的視角。

她揚手將一根白色絲絳掛上房梁,穩穩地打了一個死結,又端詳了這個結半天,再次確定了它的牢固後,深吸了一口氣,將頭一點點套上白色的圓圈....

她的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輕松表情,仿佛看見母親在前方對她溫柔地微笑。

猛然間,胸中仿佛有一道閃電當空劈下,一個聲音驟然響起,震聾發聵:“你到底在做什麽?!”

她手一松,從腳凳上直直地跌在地上,清晰的痛覺讓她靈臺頓時恢覆清明,她在幹什麽?她為什麽要死?

如果他真的負心,那麽,為一個負心的人去死,這太不值得了,如果他沒有負心,那她就更不應該去死。

母親地下有知,也不會原諒她的。

第二天,她去了鎮上,將歸林客棧掛牌轉賣。

她把賣房子的錢擱在了鴻瑞當鋪的櫃臺上,章掌櫃將一個精致的錦盒交給她,她緩緩打開盒子,只見黑絲絨的底襯上,一塊金色的手表華貴而含蓄,白色的表面上一顆顆細小的鉆石熠熠生輝。

離開清平前,她去了一趟母親的墓地,她在墓前磕了三個響頭。

“娘,對不起,我沒有按照您的意願守著客店,我不能再呆在清平了。我再等他三年,如果三年後我還沒找到他,我便死心了。”

如果他還活著,她要當面問問他,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如果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麽……她也要看到他的墳墓……

無論如何,他都應該給她一個說法。

她這麽想著。

十七.慕容珩

二年後,襄陽城

正是煙花三月草長鶯飛的大好時光。襄陽城作為南北客商往來的交通樞紐之地,熙熙攘攘好不熱鬧。街市上人流攢動,商販林立,有賣雜耍的,擺小攤的,賣吃食的,各類吆喝聲此起彼伏。

遠處走過來三個人在來往的人群中顯得格外顯眼,為首的年輕男子身材挺拔,一身深藍織錦長袍,圍著淺灰色圍巾,氣質飄逸神情淡漠,他身後跟著兩個人,緊跟著他的是個四十來歲左右中年男人,一臉的忠厚謹慎,手裏夾著一個沈甸甸的公文包。

走在他們後面的小廝明顯稚氣未脫,一路東張西望,對啥都感興趣。只見那名喚柳順的小廝快步跟上前面的年輕男子,神采飛揚道:“大少爺,剛才那場買賣談得太精彩了,您喝杯茶的功夫就讓那些掌櫃們都滅了氣焰,最終還是乖乖地接受了我們的條件,真是大快人心啊!”

慕容珩不動聲色,揚了揚眉,身後的衛管家低聲斥道:“順子,大馬路上你口無遮攔,說些什麽?!”順子吐了吐舌頭,訕訕地縮回頭去。

一個穿著短褂的男人沒頭沒腦地跑過來,一下子撞在順子身上,“抱歉,抱歉!”那人連忙作揖賠禮,順子被撞得向後一個踉蹌,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等他站穩身子,發現那人早跑到沒影了:“我說,你丫沒長眼啊.....”

順子對著長街的盡頭氣得直罵,一邊揉著被撞疼的肩膀,正欲繼續往前走,卻見大少爺站在前面,定定地看重他,漫不經心地問:“你的錢袋呢?”

他回道:“在這兒呢,我藏得好好的....”他在胸口的內袋裏上下摸索,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摸了一圈,哭喪著臉道:“沒了.....”

衛管家連忙問,“怎麽會沒了,你再找找看?!”

順子苦惱道:“真沒有.”他忽然一拍腦袋:“我明白了,剛才撞我那個人....是他偷了我的錢。”他跳起三尺高:“我去追他…”

“不用了。”慕容珩淡淡地說,聲音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人早跑了。”順子立馬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還不死心地望街道深處看,街市兩邊巷子阡陌縱橫,那賊估計早躲得沒影了。

“這可怎麽好,我們的盤纏都在裏面,沒有錢怎麽回滄州啊??”衛總管憂慮道。

“是啊....還沒吃午飯呢,我都餓了....”順子低聲嘟囔著。

“你還有臉說,如果不是你不小心,錢袋怎麽會被賊給偷了?!”衛管家用力拍了下順子的腦袋,憤憤道。

“誰知道他是賊啊,又沒在臉上寫賊字..”順子捂著腦袋不平道,他奇道:“你說我們仨走一塊,為啥他偏偏撞我,偏偏就知道錢在我這裏。”

“你那胸口鼓得跟個女人似的,傻子才不知道!”衛總管揶揄道。連慕容珩也忍不住,低頭輕笑。

“二位爺,你們別笑啊,現在咱錢沒了,可怎麽回家啊?”順子擰著眉頭,一副擔憂的模樣。

慕容珩沈吟不語,一只手把玩著右手指尾上的祖母綠戒指:“衛總管,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衛總管從衣內掏出個小布帶,點了點:“大少爺,五塊銀元。”順子面露喜色,點點頭:“夠吃兩頓飯....”衛總管瞪了他一眼,他馬上閉嘴。

城西的賭莊內七八個賭桌一字排開,每個桌子旁邊都擠滿了穿著各異的人,下註聲、骰子聲、叫喊聲和嘆息聲此起彼伏。

慕容珩掀起長袍前襟,步態從容地邁進門檻。

看門的小廝一見他的打扮,立刻喜笑顏開地迎上來:“這位爺,第一次來啊?樓上雅座請---”

慕容珩擺擺手,“我隨便看看....”,說完他便自顧自在各賭桌前溜達,

衛管家夾緊公文袋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柳順第一次來賭莊,兩個眼睛明顯不夠使。

慕容珩環顧了一圈,最後在場中間的大桌子旁停下來,靜靜地看。這一桌約有7、8個人下註,玩的是擲骰子比大小。他看了一會,把手伸向衛管家,“銀子。”

衛管家猶豫著把銀子遞給他:“大少爺,我們就剩這點錢了。”慕容珩點點頭,沒說什麽。

慕容珩找個位置坐下,在下註盤裏放了二塊銀元“我押小”,桌上的其他人都向他看過來,坐他對面的兩個商販模樣的人相視一笑,旁邊一個穿馬褂的叫了起來:“公子哥,上手就不小嘛,看來是個高手。”

慕容珩謙虛地笑笑:“不敢當,圖個新鮮來逛逛。”桌上人表情明顯一松,便紛紛開始下註,兩個商販各押了一塊錢,其餘人等幾十文不等,因慕容珩投註最大,有兩人跟他一起買小,其餘人買大,大家輪流擲骰子。

這一輪是馬褂男擲骰子,他兩手捧著骰子筒上下搖晃後往桌上一扣。

“大!”諸人大叫起來,贏的人樂不可支地數著銀子。

慕容珩一臉懊惱,轉頭跟衛管家說:“再來!”衛管家擔憂地說:“少爺,您第一次來,連規矩都沒摸清,肯定要輸錢的。”

慕容珩不以為然地說,“錢是小事,我就圖一樂。”眾人聞言哈哈一笑,紛紛附和,只當他紈絝子弟尋樂子來的。衛管家還要說啥,慕容珩眼鋒一掃,他便生生地把話咽了下去。

慕容珩笑呵呵地又押了三兩銀子,“我還押小”,這次只有一個人跟他一起押小,其餘都押大。兩個商人押了二塊銀元,其餘的人都押了一塊,又開出一輪,這次是兩個商人中的一個擲骰子,又是一個“大”。

臺子上一片喜氣洋洋,輸的那人瞪著慕容珩:“你的手氣可真是臭!”慕容珩不以為意,只有衛管家和順子在一旁唉聲嘆氣。

慕容珩興致高漲,笑道,“今日盡興,不如玩大一點更刺激!”眾人見他輸錢混不在意,只道今日財神爺送錢來,都附和著說好。慕容珩脫下手指上的祖母綠戒指,放在投註盤上。

諸人均屏住呼吸,伸長脖子,睜大了眼睛。只見那戒指上一顆碩大的祖母綠寶石晶瑩剔透,在燈光下泛出隱隱的紫光。

“我還押小。”慕容珩微笑著把戒指推出去,眾人細細打量,在心中估量著戒子的價值。

衛管家看不下去了,在後面扯了扯他的袖子:“少爺,這是老夫人留給你的戒指,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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