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成天地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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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天,不到半個月的光景,莊墨便順著那些人的藤,看到了雇主的瓜。

這日秦府請了戲班子來唱堂會,粉白的小生在臺上翹著蘭花,咿咿呀呀唱一些聽不懂的小令。時候正是大紅燈籠高高掛,清風明月,燈火闌珊。梨是深秋留下來的雪梨,一口咬下去滿嘴的清甜。衣裳穿得都是段莊的,暗紅明翠柳鶯啼,貴得實在。戲班子是到宮裏唱過戲的,燈籠是老張家糊的。戲臺下的秦楚坐在正中的位子,燈影照亮了半張面孔,偶爾回首,莊墨看見他的正臉,卻模模糊糊不知他望的是哪兒。戲臺下的邱繁揚著下巴,甩著雪白的扇子,晃啊晃的,晃了人眼。不看臺上看臺下,在看戲的人當中來回找。臺上臺下兩出戲,演到一半,莊墨兜著兩個雪梨溜了。

戲臺分前後,臺前是登臺唱的,臺後是二胡銅鼓給伴樂的。回去的時候經過後臺,莊墨正巧碰上折子戲休息的當兒,班主罵一個打鑼的。天底下總有一種事叫無巧不成書。彼時莊墨正啃著雪梨打後臺穿過,無意中側首,看見了熟人。這班主長得眼生,挨罵的卻長得眼熟。手裏提著一口銅鑼,賊眉下面有鼠眼。正是半月來一直守在門口叫罵的眾人之一。

莊墨心說:不怪他敲鑼邊兒敲得這樣好,還是個練過的。

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而後莊墨漸漸彎起雙眼,盈光瀲灩。他一把把啃了一半的雪梨擲到二人中間,道:“這位小哥的聲音聽上去頗為耳熟,不知小哥可曾與我在哪裏見過?”

那二人頓時一震,半拉雪梨滾了一圈兒,停在提著鑼的那人腳下。那人立馬先心虛了。班主瞧了眼那挨罵的:“公子是秦府的貴人,怎麽會與我們這些戲子見過。”順手提了那人的衣襟,“讓公子見笑。”

莊墨自然順應著問了句他為什麽挨罵,班主回答說:“這……這小子手腳忒不幹凈。”

手腳不幹凈那最好是要搜一下的,雙眼彎彎的公子自然是要幫班主一把手的。

從抖著的那人身上搜出了幾錢碎銀,一個雪梨,一個紅山楂。最後一樣是從那人裏襟裏摸出來的,一張細細疊起來的紙,莊墨瞧了眼班主,一擡手,紙就掉到寬大的千層袖裏。那人的細眉毛和眼睛皺到一塊兒,緊緊盯著莊墨的袖子,抖似篩糠。

諾大個戲班子,身上就擱些碎銀子,看來皇糧確實不好吃。

莊墨再多問了一句,始末卻是秦府裏留下來的雪梨和山楂,那人嘴太糙,話說多了口渴,順手拿了倆,就被班主發現了。莊墨斜了眼班主手裏的水果,抖抖袖子懶散道:“此事我就不張揚了,這人班主自己處理便是。”班主連連鞠躬道謝,走了兩步莊墨轉頭補充道:“不過算是班主給秦府個面子,也不要打得太狠,還是得留口氣的。”

這話說的多好,多缺德。

堂會一畢,眾人紛紛回到自己的住處。府裏面各個屋子就都燒起了爐火,一爐爐火焰烘得整個府邸都是暖洋洋的、紅亮亮的。淡雅的紅暈,比得上美人臉上的嬌羞。

紙折了三層,一層一層打開,最裏面畫著一幅畫。畫上畫著一枚類似佩玉的玩意兒,看上去頗為眼熟,畫功很俗。細看之下卻是秦楚原先送給自己的那塊,畫角上寫著一個“梁”字。

還是個故人。

小福子指著畫說:“這畫得怕是秦主隨身的佩物,我好像看秦主帶過。”

小全子搖頭道:“我看不像,秦主怎麽會帶這麽粗糙的東西。要我看應該是府裏的擺設流到府外頭去了。”

莊墨看看小福子,再看看小全子。

順六道:“這分明就是秦主最寶貝的那塊玉佩。”莊墨問道:“什麽玉佩?什麽寶貝?”順六道:“我聽說這枚玉佩成色好得不行,得值不少銀子,不少古玉商想從秦主這兒買去,秦主都沒舍得,自然是寶貝嘍。”

小東子逮了把順六,“你這是胡扯,公子您可別聽他瞎說。我在這伺候的時間長,知道的可比他多。其實這玉佩也不怎麽稀罕,只不過秦主原先把它送給了雲公子,說句怕人不高興的話,這雲公子一去,玉佩自然就稀罕了唄。”莊墨想了想,道:“喔,有理。”

青兒說:“這玉佩像是個信物,能調用秦府遍布在江湖上上下下的人手金銀。”

四喜說:“江湖上不是有一個興風作浪的遁月鉤麽?我曾經見過這玉佩,上面的花紋就像把鉤子,這玉佩怕就是遁月鉤的飾物。”

玉佩向來多用,拴腰上,掛劍上,偶爾還可以拿在手上,信物令牌全都能當。七嘴八舌說了半晌,重樣的沒有幾個。天花亂墜,一套詞比一套神奇,若是把秦府的下人問個遍,這玉佩恐怕還是有十全大補丸的功效的,佩在身上還可防身。

當中稍有門道的還得數青兒的和四喜的。

莊墨琢磨一會兒轉而歪著腦袋問銀鈴:“這麽多種答案,你說哪個才是真的?”銀鈴欠身應道:“我確實見過主子佩戴過這玉,至於哪個是真的……不如公子私下裏問問主子呢?公子與主子向來親近,想必主子是不會不告訴公子的。”公子主子繞過來盤過去,親近二字咬的暧昧。莊墨糟一記暗損,被噎得沒言沒語兒的。

要是真敢去問那主子,還犯得著這樣四處打聽麽?

旁邊四喜立馬特有眼裏見兒的支應道:“銀姑娘說得極是。”一邊說一邊陪笑得像朵開敗了的黃花菜。

天氣一日凍過一日,先前街角王寡婦家還一直舍不得燒爐火,這幾日也見屋頂上的煙囪忽忽得騰起了白煙。衣裳還是段莊的好,顏色款式都好,不露在衣裳外面的地方都不覺得冷。

聽說那日戲班子離開秦府之後沒多久,班子裏多了個瘸腿的,那個瘸腿的還會打鑼。莊墨說,幸虧敲鑼用不著抻腿。

說穿了這事情是梁笙挑起的,如今形勢我明敵也明,誰也占不著誰的便宜,府前那群叫罵之人自然也就不見了,秦府的紅墻綠瓦外面重歸清凈。日子打這兒開始逍遙。東院養得雞毛曾經飛得哪兒都是,南院養得京巴狗曾經叫過一整天沒消停。常年睡在樹上的無袋這個老乞丐一見到莊墨就哎喲喲地叫喚,說娃娃快過來,小老兒這兩天竟能聽見你的動靜了。

莊墨拿著請帖翻來覆去的蹂躪,巴巴的擡眼看看銀鈴,再低下腦袋瞧瞧手裏的帖子,道:“這什麽冬至交天的,當真不能不去麽?”

“這請帖是宋管家謄的,章是秦主蓋的,公子再問幾遍奴婢也做不了主。”

請帖是一早送來的,內容大概是今日乃冬至交天,邀莊墨同游夜市。莊墨從頭到尾數了一遍,又從尾到頭數了一遍,請帖上總共仨人名字,一個是擡頭的莊墨,一個是落款的秦楚,還一個是夾在當間兒的邱繁。

什麽叫怕什麽來什麽,說得大抵就是這麽回事。

不管什麽日子,邱繁手裏也得拿著扇子。雪白的扇面,桃花木的扇骨。夏天可以打開趕蚊子,冬天可以關上耍扇骨,冬夏皆宜。出來逛夜市,這扇子自是必不可少。莊墨老遠便瞧見一名持扇的白衣少年郎,立在一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底下,一把紙扇搖啊搖。邱繁稍一轉頭,與莊墨四目相對,把扇子一合,莊墨道:“邱公子來的真早。”邱繁瞅著他,說:“早,”覆又甩開扇子道:“墨公子近日過得可舒坦?”莊墨惟有報之以傻笑。

正尷尬著,秦楚終於到了。邱繁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著他,輕聲問秦主安。這廝淡淡的瞟了眼莊墨,抿抿嘴,莊墨立馬跟著問了句秦主安。

飯是在重修的竹樓裏吃的。從前的老鴇還是老鴇,竹樓還是竹樓,拆了還能給蓋上,只不過從前能過夜,如今只能喝花酒,人也還只道秦楚是那個好面相的錢公子。老鴇甩著香帕說:“呦,這不是錢公子……您可好久沒來了……我們這兒的姑娘成天念叨著您……紅袖想您想的都吃不下飯了……瞧瞧,媽媽我又說多了……我這就給您叫紅袖去……”邱繁看看秦楚,再看看老鴇,眼裏的水氣似乎還沒看清,而後垂了腦袋,秦楚說:“不勞媽媽,今天只是來吃個便飯。”老鴇拿香帕半掩著嘴咯咯得笑,莊墨只道低頭吃菜,心谙邱小公子兩面三刀的功力又精進一分。

一頓飯吃得相安無事。

冬至這天街上熱鬧得緊,舞龍的唱大鼓的賣花燈的,每條街邊都擺滿了小攤。鑼鼓喧囂,邱繁和莊墨一左一右跟在秦楚身旁。街上的姑娘遮遮掩掩得朝秦楚這方偷瞧,臉上紅得好似糖人中的關公。莊墨心裏不快,雙眼直直定在那些姑娘身上,姑娘立馬臊著臉,逃也似的移開目光。還沒待他心下暗爽,身邊秦楚卻勾起嘴角,一張好看的臉明媚起來。

路過一個算命的的時候邱繁說:“不如給墨公子蔔上一卦。”算命的聽完喜笑顏開,連忙擺好竹筒拿出宣紙筆墨,說:“公子先把名字告訴小人,待小人給公子先算算運事。”

邱繁持筆寫了一個鐵字,臨到末尾驟然收筆,算命的拿過紙張開始掐手指。莊墨給他拆臺道:“不知道爺爺什麽時候改姓鐵了?”邱繁不理他,反而對著算命的道:“這位公子姓鐵,名作石心腸,先生好生給他算上一卦。”

秦楚淡淡道:“這名字不錯。”

邱繁聽後巴巴的挨到秦楚身側露笑顏。

一個出招一個應招,就可惜了那無辜的算命老頭。

街上摩肩接踵,空氣中飄著脂粉和酒香。又走了沒多久一個賣玉佩的老漢拉住秦楚:“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冬至出來逛夜市怎麽沒約著意中人一起,定是鬧不如意了吧,不如買個玉佩送過去做信物,準保哄得那姑娘歡喜得不行。”

風還是有點冷,莊墨別著頭看著臨攤位的熱乎餛飩眼饞,秦楚道:“玉佩倒是送過,卻不見那人有多歡喜。”說話時看了看莊墨,嘴角上挑。

老漢道:“公子既然送過玉佩,那不如來個玉簪呢?”

秦楚說:“墨兒,你說這玉簪比原先的玉佩如何?”老漢看向莊墨的目光頓時帶了些疑惑。邱繁立在旁邊搖扇子,臉色有點兒青綠,好比是春天的大蔥。

莊墨顫了顫,抖了抖,幹笑兩聲,從老漢手裏搶過玉簪道:“這玉簪怎麽賣,道爺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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