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水生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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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逛街是享受,三個人逛街是難受。這就好比是和尚挑水,一個人挑兩個人擡,三個人就剩幹等著了。

大好的市場大好的夜,邱繁總時不時地搖著扇子有意無意的碰下莊墨,每每看見莊墨側首怒視都無比欣慰。秦楚走在前邊,看見了裝沒看見,就是每每拉著莊墨就著某個物件品頭論足,說上兩三小句。每每此時莊墨才從邱繁的包圍圈中幸免,從而落於秦楚的狼窩。

這一路自然走得難受得緊。

街上的人極多,走到幾個街口的交匯處莊墨就料到得有走散的,果然沒一會兒邱繁就丟了,丟的極其徹底,喊了幾聲邱公子的名號也聽不見有人回應。人潮湧動,自然是越擠越散的。擠著擠著就離邱小公子更遠。好在邱小公子認得回去的路,用不著多加掛心,該擔心的卻是身邊這個沒丟的。

街邊上買熱湯面的大鐵鍋騰騰的冒著蒸汽,蒸得青石板路上全是水漬。街上掛的燈籠,不如秦府的漂亮,紅紅的掛在牌匾周圍。淮陰城裏這家蒼蠅店也算得上叫得響亮。莊墨帶頭進了家熱湯面的小店,要了盤白菜豬肉的水餃,秦楚就坐在對面扶著腦袋看著他吃。水餃還是小店的最地道,沾點小香醋,一個一個的下了肚。吃完了之後莊墨抹抹嘴,道:“邱公子走丟了實在讓人擔憂不已,還是回府看看最保險。”

秦楚輕輕冷笑一聲,“你與邱公子倒是感情不錯。”莊墨的後文就給咽回肚裏。秦楚又道:“邱公子怕是已經先行回府,用不著你掛念。”

莊墨哦了一聲,夾個餃子塞嘴裏,說:“餃子好醋也好,要不給秦主添上一盤?”

熱湯面門臉的破布條子隨風擺,結了帳之後莊墨跟在秦楚身後走。一路上什麽都沒說,到底還是回了府。

介於街上人潮如春水,回府的途中莊墨的袖子被扯開個口子,莊墨看著袖子上的口子,心中甚是心疼。回到府裏秦楚親自送莊墨回的小院。銀鈴擺好了茶具先行退下,留下倆人相對無言。今兒晚上夜市也逛了,餃子也吃了,冬至也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了。就是可惜今年沒能收著老虎腦袋的小絨鞋。

回到屋裏,點上燈,秦楚跟塌上靠著,莊墨喝了杯茶,起身給自己再滿上一杯,見秦楚的杯子還空著,抖著裂口袖子順便也給他倒上一杯。秦楚說:“回頭讓銀子去帳房支一下,再給你做件新的衣裳。”莊墨面不改色心不跳:“衣裳還是段莊的好。”

秦楚瞟了眼他:“讓銀子一並說了。”莊墨喜笑顏開:“多謝秦主賞。”直笑得兩眼彎成鉤月,躊躇了少頃,波光閃閃的又道:“今兒晚上邱公子走丟的真是不巧,秦主你真不過去瞧瞧?”

巋然不動的秦楚拄著腦袋敲敲手指,眉眼上挑著語氣柔和:“莊墨,你有種再提邱公子三個字,我就把你扔床上去。”莊墨機靈的不說話了,秦楚敲敲指尖再道:“……墨兒,你的茶水倒桌子上了。”莊墨低頭一看,茶水洇了半個桌面。暗黃暗黃的水印。哎喲餵叫喚了一聲,說:“那什麽、秦主您小心水燙。啊欠……我出去叫人給收拾了。”起身,轉向門。

秦楚招招手,面目表情稍顯猥瑣:“回來、回來,我話還沒說完。”

莊墨跑回來,很誠懇:“秦主您講。”說著又給秦楚倒上杯茶。

秦楚接過茶碗,端莊的翹起二郎腿,呷一口茶,沈吟片刻,用端詳的姿勢瞧著莊墨道:“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這天晚上有清風有明月,梅花朵朵開。

莊墨眨眨眼睛看著秦楚,黑溜溜得眼珠兒轉啊轉,一只袖子甩啊甩,裝傻裝得特來勁:“秦主想聽我說什麽?”

秦楚不緊不慢的喝完茶,不慌不忙的把茶杯放下,挑著眼睛看莊墨:“既然還沒想透,那就先算了罷,我不急著聽你說,你慢慢琢磨,琢磨仔細了。”莊墨特糟蹋特擰巴得看著他,一時語塞。秦楚又道:“那我先回了,你不用送了。”

然後秦楚踏著二更的月光終於走了。

一柱香功夫之後,銀鈴端了碗熬好的姜糖水進來,紅褐色的透明湯水,裏面浮沈著些許生姜末兒。莊墨自然得問句這是做什麽。銀鈴目光齷齪的看了看莊墨,又看了看門口方向,道:“這是秦主臨走時吩咐下的,說是公子今晚逛夜市時有點受涼,特意讓奴婢熬碗姜糖水,給公子驅寒。”

莊墨喔了一聲接過瓷碗給喝了。

喝完之後他才想起老乞丐曾經在某日把一張老樹皮的臉皺得跟菊花摺子似的,盤坐在大樹杈上跟他抱怨,說:娃娃呀,天冷的時候都沒人提醒小老兒要加衣喲……加不加衣不要緊,小老兒的武功好……身子不冷,就是心裏涼颼颼的啊……

那會兒天剛轉涼,老乞丐依舊不洗澡。渾身上下除了灰就剩黑。

當時莊墨回說:你個老匹夫,哪兒能找到你穿的衣裳。穿上個兩三天,白的也能變成黑的。老乞丐聽完嘿嘿的跟那兒樂:小老兒不喜歡白衣裳,隨後搖搖手指嘖嘖兩聲:娃娃不明白,小老兒明白。油光鋥亮的頭發隨之一綹一綹的晃蕩。

莊墨跟他一塊兒摸著鼻子嘿嘿樂,心裏通透的跟明鏡兒似的。

瓷碗上有青花,釉色均勻。碗裏剩下點姜末兒。嘴裏還有紅糖的餘韻。

燭光啪啪響,這會兒要是追出去了,就忒矯情了。不矯情的莊墨對著燭火思量了一柱香,到底是開門出去了。

天上半拉月亮跟著清風跑,莊墨跟著半拉月亮溜達。出了門先看見的是端茶水的五福,走了兩步又看見四喜,四喜旁邊跟著小順子,小順子抱著一筐雪梨。瞧見小順子之後莊墨就立即止步了,他摸摸鼻子朝小順子身後道:“……邱公子這是……剛回來?”

水塘的月色上面,天上的月色底下。風很纏綿月很妖嬈。邱繁依然握著把扇子,雪白的扇面在胸前晃啊晃。扮相很精神,臉色很難看。邱繁冷著臉,甩著扇子:“是剛回來,沒有墨公子回來得早。”眼睛再一瞟,正巧看到了莊墨被扯下來一半的袖子,露出一小段白色褻衣,半截袖子隨風蕩漾。於是邱小公子的臉色由青轉黑,搖兩下紙扇冷笑兩聲特瀟灑的快步走了。

抱著竹筐的小順子溜了眼邱繁,直小聲咕噥:“這邱公子怎麽一見我們公子就沒好臉色,爭風吃醋吃得也忒明顯了。”於是莊墨也沒了好臉色。小順子又順嘴問:“公子這麽急匆匆的是要上哪兒去?用不用小的跟著搭把手?”

莊墨黑著臉滿面斯文道:“道爺爺去茅房,你可要跟著?”

烏鴉棲樹,料峭寒風。樹梢給雲彩遮住了一半,只留下半枝囂張。從茅房門口繞回來,小苑門口的侍衛還是說秦主還沒回來。莊墨只得再問:“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侍衛道:“公子還是別為難小的了,秦主要去什麽地方哪兒會跟我們這些下人交待。”莊墨笑得一臉柔情:“你信不信道爺爺把你劈成好幾段當柴火燒?”

侍衛哈著腰:“公子宅心仁厚,小的的確不知道。”莊墨想了想又道:“還是這樣好了,在你腦門上寫上莊墨二字丟到府外,也算為道爺爺做了件大好事。”侍衛立馬頷首陪笑:“秦主在後院。”

然後莊墨柔情的笑了,摸了摸侍衛的臉,罵句你大爺的。冬至是個祭祀的好日子。

簡斷截說,畫完梅花兒吃完餃子穿上虎頭小棉鞋,接下來就該燒香了。這燒香很是講究,香要燒好香,燒香的地方要選個好地方。秦府是個講究的地方,自然不缺好香,也不缺好地方。不錯的香,不錯的地方,埋著個不錯的人。

還沒走到通向後院的回廊,焚香的氣味便呼呼的冒。十裏江淮,處處且飄香。更何況這樣講究的秦府。

待到月半月芽兒,天氣冷得入木三分,莊墨才惺忪的打個哈欠,再打個噴涕,沿著回廊一路溜達回房,一邊溜達一邊哼哼:

“奴好比月當空被烏雲遮上~~奴好比瓦上霜難見日光~~奴好比弓斷弦回天無術~~奴好比東流入海隱入汪洋……哈嘿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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