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方門的嫡系弟子，一直以來都只有十個人。

坐在篝火邊的林諾瑤眨了眨眼：“是因為長老們犯懶，不願意教那麽多，才每次只收十個嗎？”

正在啃燒雞的霍均一口氣嗆住，瘋狂地咳嗽起來，咳嗽間還參雜著控制不住的笑聲。見此司徒文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幫他順了順氣：“要是被你師父瞧見你這模樣，又該罵你學不會規矩了。”

“姑奶奶，這難得出來一趟，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順完了氣後，霍均向林諾瑤解釋道：“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沒人知道是為什麽。算上你是我們的小師妹，長老們以後便不會再收新弟子了。”

林諾瑤扁了扁嘴，有些不太開心：“那我豈不永遠都是小師妹，再也沒有比我輩分更小的了。”

“不怕，等將來你成了長老之後，我們所有人的徒弟都是你的小師侄。到時候讓他們都叫你姑奶奶，讓他們都聽你的話，孝順你給你養老送終。”

“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啊，到時候我都成老太婆啦，有什麽可開心的。”林諾瑤朝他做了個鬼臉。

彼時他們對未來還充滿著希冀，除卻今朝的好酒外，還有著明日的願景。

“說起來，司徒師姐，臨走前我可聽到你對莫師兄說的話了。”林諾瑤賊兮兮地湊近了司徒文秀，“不懷好意”地道：“是不是等我們這次回山後，就可以等著吃喜糖啦？”

“瞎說什麽呢。”司徒文秀經不起調侃，臉紅了大半，但依舊硬氣地道：“誰要嫁給那個陰沈沈的家夥，他只會拖我的後腿。我不過是看他那麽喜歡我，有點可憐他，替他說出口了罷。”

“呦，這還能可憐的。”霍均看熱鬧不嫌事大：“我可聽說了，內門有不少女弟子對莫師弟也有點意思。不如等我回去之後，幫他牽橋搭線，也省得你為難成這樣。”

“……就你知道的多，吃你的雞去！”

沈笑笑看著這熱熱鬧鬧的景象，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卻沒想到“戰火”卻毫無征兆地向她這裏轉移了過來。

“說起來，師姐在門中可有瞧得上的師兄或師弟？”林諾瑤好奇地問道：“不過師姐這般優秀，必定只有萬中無一的人中龍鳳才能相配。”

“咳咳……目前門內事務眾多，我哪有這些心思。”

司徒文秀看出了沈笑笑的尷尬和言不由衷，不禁嘆了口氣，試圖轉移話題道：“別光顧著調侃我們，霍師兄你呢？聽說家裏給你安排親事了？”

“別提了，我都快煩透了。”霍均嘆了口氣：“那姑娘漂亮是漂亮，性子也溫柔，但對江湖事啊，是一竅不通。既然話不投機，強湊在一起過日子，最後也只是兩看相厭。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耽誤人家呢。”

“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成天渾渾噩噩的，只跟顧師弟和莫師弟混在一起，也難怪他們會擔心。”

“擔心什麽，擔心我會和他們兩個在一起不成？”

司徒文秀：“……你做夢。”

林諾瑤：“那也是你一個人的單相思，顧師兄和莫師兄心裏呀，可沒有你，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沒關系，前面不還排著沈師姐和廖師兄嘛，我也用不著著急。”霍均大剌剌地說道：“倒是大師兄，不聲不響地和鈺山派劉師伯之女定了親，還真叫人吃驚。”

司徒文秀：！

她一邊暗道霍均壞事，一邊下意識地看向了身旁。沈笑笑雖然沒有說什麽，目光中卻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待霍均和林諾瑤吵嘴的時候，司徒文秀悄悄地坐到了沈笑笑身旁：“沈師姐，你……還好吧？”

“我有什麽不好的？”沈笑笑搖了搖頭：“如果是為大師兄的事情……我跟他本來就沒有什麽暧昧，他成親便成親，與我有什麽關系。”

雖然誰也沒有明說，但作為唯一年紀較長、心思細膩的女弟子，司徒文秀很早便看出了陳皓夜與沈笑笑之間的暗流湧動。

陳皓夜是顧景雲的徒弟，從剛入道方門起便被當作下一任門主培養，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了，其餘弟子們連想都沒想過能取代他的位置。

除了沈笑笑之外。

出身是沈家的分家，既身為女子，也沒有顯赫的家世，卻膽敢肖想成為道方門下一任門主。

陳皓夜在她眼中，除了是個出眾的男人之外，更是對手。

“和他不一樣，他與鈺山派劉師伯之女聯姻，那是對他的助力。我若是嫁了人，則會成為夫家的附屬，從此再也回不了道方門，甚至連想要拋頭露面都難。”沈笑笑無奈地說道：“這世道就是這麽不公平。”

司徒文秀見她心意已決，不禁嘆了口氣。

“雖然世道是這樣，但我相信，大師兄絕不會這樣想的。”

與鈺山派的婚事也是長老們在極力促成，並非是他自己所願。

“沈師姐，我們都是江湖人，說好聽了是能行俠仗義，往壞了說便是無根的浮萍、從來沒個定數。”司徒文秀托腮嘆了口氣：“能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實在太不容易了，所以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所以你才臨走前對莫小柯表白了心跡？”

“當然。”

“不是因為剛入內門的幾個女弟子這幾日都在悄悄地議論他，所以你著急了？”

“……那小子向來遲鈍，連自己喜歡誰都弄不清楚。我又比他年長一點，要萬一他到最後也真只當我是他師姐，我不是虧大了。”

看著在認真苦惱的司徒文秀，沈笑笑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說的，我會考慮的。”

“什麽人！”

話音剛落，不遠處卻傳來弟子的疾呼聲：“大家小心！暗處有……”

還沒來得及說完，便已沒了聲音。

道方門四子立刻警戒起來，沈笑笑立刻拔出腰間的兩把鴛鴦刀，將師弟師妹們護在身後：“註意警戒，有敵襲！”

敵人在何處？

她看不見人影，也聽不見聲音。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就仿佛獵物被老虎盯上時，來自本能的恐懼感。

樹林中，藏著人。

一道劍光猛地朝他們刺來，劍鋒反射著篝火的光芒，幾乎要刺瞎她的眼睛。只這一瞬，沈笑笑已經意識到自己與對方功力的差距。她一咬牙，硬是迎上了劍芒，纖細的鴛鴦刀與劍光相撞。雖然用盡全力，卻還是落了下風，忍不住後退了半步。

“沈師姐！我來幫你！”

“別過來！”沈笑笑厲聲道：“帶著文秀和諾瑤走，快！”

那是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長發散亂，衣衫破爛，身上傳來陣陣令人厭惡的腥氣。如果她沒猜錯，那應當是渾身染血後，鮮血幹涸所產生的臭味。

他們的敵人不僅是個絕頂高手，更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其餘的道方門弟子看清他的模樣後，也忍不住感到膽寒，但卻沒有一個人肯退。霍均見沈笑笑落了下風，立刻拔劍迎了上去：“文秀你帶其他人走！”

“笑話，你都沒被嚇跑，我怎麽可能臨陣逃脫！”

戰局一面倒，男人的劍幾乎是摧枯拉朽般扯碎了他們的劍陣。看到弟子們一個一個死在自己面前，沈笑笑除卻絕望之外，再沒有其他的想法。

世上怎麽可能會有這樣可怕的怪物。

“小心！”

男人瞄準了沈笑笑功法的破綻，一劍蕩開一雙鴛鴦刀，直刺向她的咽喉。這時林諾瑤沖了上來，不管不顧地迎了上去。

然後她便被刺穿了身體，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無聲無息地倒在了地上。

“小師妹！”

看到林諾瑤手中的長鞭，男人似乎有了一瞬間的怔忪。司徒文秀雖然還在為林諾瑤的死心痛，但也瞅準了這一機會，發出懷中的金錢鏢，趁著男人躲避時將沈笑笑帶到安全的地方。

“我們……是不是要輸啦？”

沈笑笑感到司徒文秀的聲音在發顫，而她自己也是一樣，就快要握不住手中的雙刀了。

“我不要輸。”沈笑笑狠狠地一咬牙：“我去拖住他，你們快走，這是命令！”

她再次沖上去，迎上了男人的劍鋒。

男人的劍法很奇怪，走的是名門正派的剛正路子，但下手格外狠毒，招招致命。沈笑笑的功法偏靈巧，若是比武之時，她定會選擇游鬥的方式。可現在她要拖住男人，就必須硬著頭皮與他正面相持。

“哢！”

隨著一聲脆響，沈笑笑手中的鴛鴦刀竟然被男人的劍削成了兩節。她震驚之餘，同時感到渾身上下傳來一陣猛烈的劇痛，仿佛被人生生碾碎了骨頭。

連發出慘叫的聲音也來不及。

天旋地轉之中，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短暫地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恍惚間，等沈笑笑再次勉強聚起神志時，她感到自己渾身上下都使不動力氣，雙眼被鮮血遮擋了視線。有人正緊緊地抱著她，將她藏在自己的身後。

“沈師姐……你……一定要答應我……”

霍均的屍體倒在一旁，而在她面前的文秀，也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一定……要活下去，要……替我們……報仇……”

這是司徒文秀最後對她所說的話。

然後男人的長劍無情地從上至下刺穿，將她們二人釘在了地上。

三年前的屠殺，沈笑笑只記得這些。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已經回到了道方門，有師父、門主和其他的長老們陪在她的身邊。她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問出的第一個問題便是：霍均、文秀和諾瑤呢？他們去哪裏了？

回應她的，就只有撲進她懷中，泣不成聲的尹施柔。

每每回憶起那煉獄一般的場景時，沈笑笑總會痛恨和後悔，同時也感到疑惑，為何男人沒有連她一起斬草除根，為何只留下她一個的性命。

她沒想到在三年後的武林大會上，竟然有機會再見到那個劊子手。

與羅不思交手的那一瞬開始，她便開始覺得熟悉。她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屠夫落下的每一劍、每一招，記憶裏的碎片在她腦海中逐漸覆蘇，噩夢再現。

堂堂羅家的百戰劍聖，怎會是濫殺無辜、草菅人命的惡徒？

“三年前，羅公子可去過江州？”

“江州？”羅不思一臉的莫名其妙，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問出這麽一句：“不記得了。你的功夫不錯，但你到底還打不打了？”

臺下的羅彤，卻在聽到沈笑笑這句話後，立刻變了臉色。

“……羅公子倒當真是個武癡啊。”聽了羅不思這句話後，沈笑笑反而笑出了聲：“只是除了去尋找更強的對手，除了成為天下第一之外……其他的犧牲，都是無足輕重的嗎？”

“沈姑娘！”羅彤突然站起身來，似乎生怕沈笑笑說出什麽不該說的：“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給你答案，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笑笑冷眼看向臺下的羅彤，少女向來艷麗而從容的面孔上卻是不符她身份的焦慮。她應該是真的害怕，怕自己當著武林盟的面，將三年前的事情說出來。

原來這才是潘家大少的目的。

當他提出要讓自己主動挑戰羅率時，沈笑笑不是沒有過懷疑。但作為庇護顧笙的交換，她還是應了。

有顧笙與沈般這層關系在，她原本也只打算點到為止，也避免道方門攪和到四大家族的渾水之中。卻沒想到，潘達為她準備的，竟然是這樣一份大禮。

沈笑笑下意識地看向臺下的陳皓夜。那個男人向來聰明絕頂，此刻應該也看出了她目前的處境。

文秀對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仿佛還在她耳邊回蕩，像一個幽靈似的不肯離開。

替他們報仇。

一定要活下去。

陳皓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和往日一樣，目光平淡地看著她，仿佛願意接受她做出的任何決定。

“我想的是什麽呢？”

我想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公道罷了。

“羅姑娘，你的答案，也不必說了。”

羅彤臉色一白。

“這場比試是我技不如人，羅公子，承讓了。”

沈笑笑深深地看了羅不思最後一眼，確認從男人充滿困惑、毫無波動的目光中挖掘不到什麽答案後，飛身躍下比武臺，來到了陳皓夜身旁。

“我們走吧。”

“嗯，好。”

“今夜收拾行李，明日便離開。”

“你很勇敢，換作是我，恐怕是做不到的。”

“少來嘲笑我了。”沈笑笑不禁苦笑：“說我軟弱無能，拐著彎兒罵我呢。”

“我是認真的。”

一旦說出三年前的真相，道方門便和羅家不死不休，其他三大家族也會借此坐收漁利。到時候，師門往日的寧靜將會被打破，同門將會被牽扯進這些爭鬥之中，怎麽看也不會有什麽好結局。

他之所以心悅於這個女子，不僅僅因為她是沈笑笑，也因為她是能夠撐起整個宗門的那個人。

看到沈笑笑的奇怪舉動，加上道方門眾人紛紛離去，在場的武林眾人也不禁議論紛紛。潘裘也沒聽懂羅彤和沈笑笑之間打著什麽啞謎，但出於自己武林盟主的身份，還是站出來主持了秩序。

“可惜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潘達搖著折扇，惋惜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總不能一切都盡善盡美，有點缺憾也是常事。”

反正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明日的大會之上，眾所矚目的百戰劍聖與武林盟主之戰，註定不會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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