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彤安撫好羅不思和其他人後，也匆匆地離開了武林大會，朝道方門的方向去了。剛走到四下無人的地方，便從天而降一道白色的身影，攔在了她的面前。

“讓開，本姑娘沒時間跟你浪費。”

“羅姑娘的解釋，師姐不會聽的。”

從背後傳來顧笙的聲音，羅彤一轉身，發現自己的來路竟也被擋住了。道方門的“顧君子”如今神情凝重，比起往日的溫潤，態度顯得更加強硬：“沈師姐之所以沒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真相，不是因為相信羅家，而是為了道方門當下的安寧。可對於三年前的事情，她並沒有放下，所以就算羅姑娘去找她，她也定不會見的。”

在顧笙面前，羅彤的態度也弱了幾分：“顧公子……我知道這樣或許有些冒犯，但就算是為了道方門和羅家未來的關系，可否拜托你在顧門主和沈姑娘面前幫忙交涉一二。若能解開誤會，對兩派彼此都好。”

顧笙並沒有馬上回答，反倒是沈般插言道：“殺害道方門弟子的，是羅不思嗎。”

“……是。”

“那還有什麽誤會。”

沈般相信羅不思不會濫殺無辜。

但人既已死，再也回不來了。即便真是誤會，道方門也不可能只靠輕飄飄的一個解釋便原諒羅家。

更何況這個真相，已經折磨了他們整整三年。

“……倒也是，是我想得太過簡單了。”

羅彤不由地苦笑起來：“這一切是我羅家欠道方門的，只是……相信顧公子也願聽我說一說這背後的真相，知道這其中的原委，以免讓一切這樣不明不白。”

“羅姑娘說吧，我在聽。”

自從猜到罪魁禍首的真實身份之後，顧笙就一直是這般態度。既不氣憤，也不哀傷，反倒讓沈般有些擔心。

但以他的立場，卻也無法說點什麽，能讓他好過一些。

“那件事是父親處理的，我也只聽說了個大概。”羅彤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總算卸下了包袱，將真相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三年前，我哥曾隨羅家的商隊前往江州。那時當地出了一個喜歡剝人面皮的殺人鬼，武功奇高、殘害百姓，給商隊也帶來了不小的麻煩。”

所以在羅不思失蹤的時候，起先並沒有人起疑。畢竟這人隨心所欲慣了，聽到有這樣武功奇高的惡人，不去探個虛實、跟人家打上一架，才算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直到多日後都沒有他的下落，羅家人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我父親動用了羅家在江州所有的力量，花了好幾天的功夫，才終於從一個乞丐窩裏將他撈了出來……當時他渾渾噩噩、神智不清，倒是被其他的乞丐當作同類，才被救下。”羅彤接著說道：“那時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但找到他的那位長輩註意到了不妥，於是私下裏將他的懷疑告訴了我爹。”

因為身上又臟又亂、又在乞丐窩裏待了好幾天的緣故，所以沒人對羅不思身上的衣物過多留心。可那位老江湖的長輩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沾滿了幹涸的血，這才讓他身上發出腐臭的味道。看血量不只是一個人的，可他自己卻並未受傷。

“爹疑心是有人在暗中算計他，於是又讓秦叔去查，最後……查到了道方門的事情。”

沒人能確定兩件事是否有關聯，但在羅家人看來，這分明是針對家主嫡子設下的一個局。羅不思恢覆神智之後，也什麽都記不清了，甚至不記得自己去過江州。於是他們便順勢將事情壓了下來，以免有人用來做文章。

“說是壓下來，實際上只是讓去查案的人閉嘴。”

道方門會誤會此事是千葉衛所為，恐怕也有羅家在其中的誤導。

“你說得對。”羅彤承認道：“這是不光彩的事情，是羅家做錯了。一旦讓天下人知道了，羅家逃不過，我哥也會淪落為走火入魔、濫殺無辜的魔頭，人人得而誅之。”

她知道沈般最恨這樣的事情，恐怕從此之後，這人也不會再將他們兄妹當做朋友看待了罷。

“……那剝皮殺人鬼怎麽樣了？”

羅彤沒想到沈般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來，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聽說是死了。”

“死因是什麽？”

“聽說找到時已經爛透了，應當查不出來。”

“這樣啊。”沈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可能知道是誰在算計你們。”

羅彤：！

“這……怎麽可能，那年你甚至還在山上，能知道些什麽？”

“我只是猜測。”沈般並沒有把話說死，但語氣非常肯定：“這背後應該與季三先生相關，但起因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為什麽是他？”

“因為他手中的‘幻夢’。”

道方門弟子雖然不敵羅不思，倒也不至於任他宰割，更何況沈笑笑也在場。沈般也曾中過“幻夢”，那東西會讓人失去理智、引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他在被藥力影響時，也曾感到功力大增，甚至險些將羅彤活活掐死。

這樣看，幸好在暗島上，孫芙蘭便已經將季三殺死。否則以此人掌握的秘密和他身後的力量，但凡被他走脫了，或許還當真沒法對他怎麽樣。

“而且這種手段，和他陷害顧笙的方法很像。”沈般看了看一旁始終沈默的顧笙：“從季三手下走脫了一個鴻客居的殺手，他現在跟著潘達，所以也非常可能將這件事當作籌碼告訴他。”

羅彤聽罷，即刻陷入了思索之中：“你的推測的確有可能，但即便這是真的，也……”

也已經沒什麽用了。

季三已死，他們找不到證據。而且就算其中真有內情，道方門的弟子曾被羅不思親手屠殺、真相曾被羅家只手遮天地掩蓋，也是不爭的事實。

“那你會怎麽做？”

“……我不知道。”

能夠證明三年前真相的，就只有沈笑笑一個人。她武功雖高，背後卻沒有世家支持，在道方門內的地位也並非無可替代。如今羅家的命運只掌握在她的一念之間，將希望全寄於此，怎麽看也不夠穩妥。

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她才是最保險的手段。

但這或許反而是潘達想要達到的結果，他想逼羅家動手，屆時他便會千方百計找到漏洞，讓羅家眾叛親離。最後他們便會被塑造成如季三先生一樣畸形的怪物、不容於世，再被連根拔起。

羅家如今面臨的兩個選擇，左右都有風險，左右都是錯。

沈般似乎也想到了這些，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會對沈笑笑動手嗎。”

“那才是最愚蠢的選擇。”羅彤毫不猶豫地答道：“我不會遂了那條毒蛇的心意。”

但是這些事情，也並非是她一個人便能決定。

雖然她接手了家族絕大部分的事務，但羅家內部依舊分為兩派。保守的那些老頑固，還是希望能將羅不思推上家主之位，看不得她一個姑娘成為未來的羅家家主。所以她即便是為了羅家做出這樣的選擇，也會被他們看作是威脅羅不思的手段，因而一定會插手。

好在……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沈笑笑的存在。

“如果被他們得知這個消息，我只能盡力說服他們。”羅彤苦澀地笑了笑，只有這一瞬間，原本鋒芒畢露的姑娘看上去變得多了一絲柔軟：“我想即便沈姑娘今日什麽都沒說，潘達也不會放過這個挑撥的好機會。”

但她依舊是那個驕傲又不肯低頭的性格，直截了當地對顧笙道：“但或許下一次再見之時，我與顧公子，將會是不死不休的敵人。”

顧笙沒有回答。

即便情有可原，這還是血海深仇。並不是一句“陷害”、一句解釋，說原諒便能原諒的。曾經成為毒老子傀儡的他，比別人更清楚這一點。

或許保持當下的關系，道方門與羅家一南一北，永遠也不再有交集，才是最好的。

“那我便先走了，你們也……多保重吧。”

羅彤匆匆離去，望著她的背影，沈般內心百味陳雜。他小心翼翼地問顧笙道：“你還好嗎？”

“嗯。”顧笙頓了頓：“我本以為自己會更憤怒一些，但現在想想，那件事情，的確已經過去很久了。”

他初上山時，門內還沒有幾個真傳弟子。陳皓夜之後，他首先認識的便是霍均和司徒文秀，也與他們最親近。他們一同長大，情同手足。至於對十師妹林諾瑤，兩人雖然沒有那麽多交集，卻也知道那是個用功刻苦、機靈可愛的孩子。若是現在還活著，一定能在武林中大放異彩。

所有的不甘和恨意，在三年前便隨著淚水一起流幹了。

但他依舊無法選擇原諒。

“我知道你與羅家和潘家這一輩的人從小交好，感情深厚。我與道方門的弟子們，也同樣是如此。所以無論你心裏究竟偏向於哪一邊，我都不會在意。”

沈般默默地握住了顧笙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別再想下去了，我們不會走到那一天。”

“……嗯。”

這許許多多的紛爭，讓人無法保守本心。有的人沈迷於此，從中得利。有的人卻只想著遠走高飛，去一個安靜的地方白頭到老。

“要去看看你師姐嗎？她看上去很傷心，我想你也有事情想告訴她。”

“嗯，正好也要走了，與她最後再見一面告別也好。”

沈般隨顧笙來到道方門一眾的住處，弟子們正在收拾行囊，做好離開天極峰的準備。顧笙去見沈笑笑了，沈般就無聊地四處打量著，一個個弟子看過來，卻發現不見了莫小柯的蹤影。

他隨手拉過一個熟面孔問道：“莫小柯去哪裏了？”

被叫住的正是李丘，他一見是沈般，不由地磕巴起來：“你……你找七師兄做什麽？”

“有要緊的事情，我要對他說。”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李丘無奈地摸了摸腦袋：“在比武場時他還在，但等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沒了蹤影。”

沈般心下一震，再仔細看了一圈四周，發現另一個他所關註的身影也不見了。

難道莫小柯察覺到了什麽，所以偷偷去跟蹤那個人了？

“替我跟顧笙說，我離開一下，很快就會來找他。”說罷，他便朝外面快步走去。

若是被莫小柯察覺了那個人的身份，恐怕最後會是一個不死不休的局面，就像羅家和道方門的恩怨一樣。

有些真相，還是不要大白於天下比較好。

就在同一時間，沈笑笑也這樣對顧笙說道。

“……我不明白師姐的意思。”

“你也知道，如今武林中的形勢。”沈笑笑的臉色蒼白，但卻依舊強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季三先生之所以會倒得如此順利，除卻因為他殘害人命、觸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外，也是因為當今聖上繼位之後，授意了下面的人，意圖清洗一番舊有的勢力。”

道方門風光霽月，當然不怕打壓，但多少也會受到影響。如果此刻能與羅家暫時結盟，對於彼此來說都是極有利的。

“如果沒有我……如果真相不曾被揭開，那麽道方門與羅家的結盟，或許會很順利。”

現在不可能了。

就算彼此當做什麽都不曾發生，到底這根刺還是狠狠紮進了心中。

“師姐別這樣說。”顧笙微微皺眉：“能夠提前認清一切是好事，若是日後再暴露出來，兩派離心，才更加致命。”

“四大家族到底也是一灘渾水，如今羅家與潘家爭鬥不休，薛楊兩家意圖不明……我已經決定了，道方門不沾這趟渾水，明日一早我們便離開。”

“嗯，師姐你也千萬小心。雖然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但……難免會橫生枝節。”

“放心罷，不管怎麽說，我這一身武藝也並不是白練的。”沈笑笑問道：“你也是明日就走嗎？”

“……嗯。”

“不再去和施柔跟杏兒道個別？”

“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只不過是徒增傷感而已。”顧笙頓了頓，接著說道：“我相信有師姐在，來日道方門一定能繼續今日的榮光，平安度過此次困境。”

“那是當然。”沈笑笑總算是展顏一笑。

無論發生什麽，他們都會繼續這樣走下去，試圖在混沌中找到一線光明。

正如沈般所想的一樣，莫小柯的確發現了什麽。

武林大會上，在沈笑笑憤然離場時，臺下眾人皆議論紛紛。一個人影從道方門後面溜了出來，悄悄地朝遠處去了。

莫小柯當時便感到不對，於是想也不想，偷偷跟了上去。

那人心思細密，一路上謹慎地隱藏著自己的行蹤，還不時觀望四周，似乎在警惕是不是有人跟在他的後面。莫小柯一開始以為又是流珠身邊的人，但瞧他的功法，卻與鴻客居裏的那些人有些不同，不禁心中生疑。

除卻潘家外，難道還有人在盯著道方門嗎？

已然天色漸黑，那人似乎是兜足了圈子，確認身後沒有其他人後，便來到一個偏僻的院子中。只見他側過身，幾乎貼在了門板上，輕輕敲了敲紙窗。莫小柯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一道寒光穿過回廊，重重地刺入了不遠處的廊柱。

“來了？”

“嗯。”

“進來說。”

人影閃入門中，莫小柯猶豫了片刻，還是謹慎地走上前。他先是看了看落在廊柱上的銀光，那是一根細細的銀針，上面淬著見血封喉的毒，幾乎是一沾即死。但若暴露在空氣中，不久後便會消失無蹤。

這些人為了隱瞞自己所做的勾當，幾乎是不惜一切。

莫小柯吞了吞口水，慢慢湊近了那扇門。透過門縫，借著屋內的燈光，他看清了裏面那人的面孔。

“為什麽要這麽做？”

“嗯？”

因為太過匆忙的緣故，沈般還喘著粗氣。對面那人似乎是第一次見他這副模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為什麽要替千葉衛做事。”沈般問道：“雖然猜到是你了，但我還是想不通。”

對面的呼吸一滯。

“在道方門時，顧笙的消息，也是你傳出去的。”沈般接著說道：“沈笑笑那時已經猜到門內有內鬼了，道方門內戒備森嚴，你聯系不上你們的人。所以在你打聽到莫小柯的計劃後，順勢借這個機會接近我，和我們一起下山，才重新與他們接上線。”

“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呢。”

“齊承弼。”沈般報出這個快要忘記的名字：“他來挑釁的時機和理由實在太過奇怪，我猜就算真的有這個人，也不是我們見到的那個。”

“這有什麽好懷疑的……”

“一看你的打扮，便知是江湖人，即便不知道道方門，普通人也不可能隨便來招惹你。你若不認，我曾與他交過手，只要再找出這個人來，就算面容相同，內力一探便知真假。”

“……”

“只是如果我當真這麽做了，到時候找到的，恐怕只剩一具冰冷的屍體。”沈般頓了頓：“他還活著嗎？他畢竟是莫小柯的表哥。”

那人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嘆了口氣：“是我失策了，那時本來是想試探你的功夫，卻反而被你瞧出了破綻。”

“所以你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問為什麽？”她突然笑了，笑容中有種如釋重負般的釋然。

你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嗎？

“君命不可違啊，千葉衛便該依令行事，不該去問為什麽。”

道方門的十三弟子雨流杏、眾人心中嬌憨可愛的小師妹，此時終於摘下了她的面具，在沈般面前展現出她原本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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