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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十九)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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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廂房裏傳出男人急促的咳嗽聲,沈笑笑聽得心下一沈,取了件外衣,披在男人的身上:“都這個時辰了,還不歇一會兒,也不怕熬壞了身子。”

陳皓夜笑了笑,握住沈笑笑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無妨,只是上山時不慎受了寒。”

她心愛的男子,曾經是道方門最閃耀的明星。武功卓絕,劍法超群,世人皆稱他有望成為第二個顧景雲。如今卻只能舞文弄墨,再也舉不起劍了。

沈笑笑內心百味雜陳,陳皓夜卻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撩起她鬢角的碎發,安撫道:“別再想那麽多了,我便是我,無論有沒有武功都一樣。別忘了,是你答應不把這當作壓在心裏的擔子,我才肯回來的。”

“那若是我反悔了,你還敢走不成?”沈笑笑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陳皓夜連忙服了軟,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答應過你,會一輩子陪在你身邊。

陳皓夜出身便是名門望族,即便不入道方門,也是一生無憂。年幼時曾有江湖道人給他蔔過一卦,說他命中註定將有一大劫。度過了,便是一生順遂。度不過,便是萬劫不覆,入萬丈深淵。

當時陳皓夜只是笑了笑,當作笑話聽,客客氣氣地請那位索要三百兩做法驅邪的得道高人離開。

後來他遇見了顧景雲,求他收自己為徒,而他也答應了。陳皓夜將此事告知父母後,他們卻不太理解他的選擇:“你若想出人頭地,可以走仕途,將來在官場中有所作為,甚至封侯拜相。如今卻要混跡於刀光劍影之中,即便那是道方門的門主,值得嗎?”

“嗯。”陳皓夜堅定地點了點頭:“兒子欽佩顧門主的為人。”

後來,他成了道方門所有人的大師兄,收獲了一幫最好的師弟師妹,也遇到了他這一生最愛的人。

那個姑娘很耀眼,即便總是比他差一截,也從不服輸,咬著牙要追趕上來。起先他只是覺得好玩兒,忍不住去逗弄她。最後卻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所以在沈笑笑重傷之時,他也毫不猶豫,求父親替他去找藥不能。

“值得嗎?”父親問他:“為了一個女人,就這樣毀了自己的一生?她可未必會領你的情。”

“當然值得。”陳皓夜笑了笑:“父親不是希望兒子去走仕途嗎,在道方門中這許多年,我也認識了許多今日官場中的龍鳳之才,對兒子的仕途定然大有助力。”

哪裏有那麽簡單呢。

他一切都清楚,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那顆明星從此黯淡無光。這無關愛恨,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哪怕沈笑笑不會愛他,他也會這麽做。

最終陳皓夜沒有去走仕途,那畢竟不是他喜歡的東西。沈笑笑力排眾議將他留在了道方門,他整日無非是讀讀書、寫寫字,仿佛一個老學究。有時候他覺得自己骨子裏已經衰老了,否則為何無論發生什麽,都無法再激起他內心的波瀾。

“待回去之後,便是你我大婚之日。”說到這裏,沈笑笑的耳朵也紅了一半:“你說我去你家的時候,該給爹娘帶什麽禮物呢?”

“送什麽他們都會喜歡的。”陳皓夜笑著道:“上一次你去的時候,我娘眼睛都笑得睜不開了。”

“說正經的呢,別給我油嘴滑舌。”

如果說有什麽遺憾的,便是這三年來沈笑笑對他和他的家人,心中始終裝著愧意。

“笑笑。”陳皓夜拉過她,輕輕地將她抱在懷裏:“我只希望你能如你的名字一樣,無憂無慮,平安喜樂,再也沒有什麽不開心。”

“……”沈笑笑沈默了一會兒,將他推開:“要成天笑笑笑的,怕不是個傻子。”

和他不同,沈笑笑出自沈家旁支,無父無母。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總會思慮得多些。

“這幾日你心裏裝著事情,我沒有問過。如果沒猜錯,便是明日了罷。”陳皓夜摸了摸沈笑笑的頭,很多時候,在外強硬的道方門二弟子在他這裏更像個缺愛的孩子:“只要照著你心裏所想去做,一定不會錯。”

沈笑笑悶不做聲了好一會兒,才道:“如果是你,應該會比我做得更好吧。”

“那你不如把事情告訴我,讓我替你分析一番。”

“不要。”

“那說明你心中已經有數了,便不必再問。”

沈笑笑轉過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該在道方門,應該在芳華寺,怕不是再讀兩日經便成了佛嘍。”

陳皓夜不禁啞然失笑:“這是哪裏的話,我也是有私心的。”

“我只是不太爽快罷了……明知道是陷阱,卻還要踩進去,這不是我的風格。”沈笑笑托著腮嘆了口氣:“但偏偏還要去唱這出戲,讓我心裏不是滋味。”

“不必多慮,順其自然便好。”

“那我問你,換作是你,若有一件你一直執著的事情。只要你放下了,會對所有人都更好,你會放下嗎?”

陳皓夜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換做我,恐怕也放不下。”

另一邊,尹施柔還在整理床鋪,便看到雨流杏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八師姐,你怎麽還不急呢,快來替我想想辦法!”

“你去找顧師兄了?”

“就是哪裏也找不到他呀。”小丫頭氣哼哼地坐在床榻上,發洩似地踢了踢桌子:“今日他都現身了,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肯跟我們說,還跟那個沈般走了,怎麽也找不到。”

尹施柔:……

真相可能會讓你不那麽開心。

“我去問大師兄和二師姐,他們也什麽都不說,也不讓我去找顧師兄。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大家都不肯告訴我?”

小丫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拉著尹施柔的手不肯放:“師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顧師兄和風三公子關系那麽好,是不是被牽連進去了?可我瞧風三公子都還好好的啊,怎麽反而是他出了事。”

尹施柔耐不住雨流杏一直磨,只得道:“和風路城沒什麽關系,放心吧,只是……大師兄和二師姐有其他的安排。現在顧師兄不在門內,反而對他更安全。”

有了尹施柔的這劑定心丸,雨流杏總算是放下些心來,但隨即她又好奇道:“尹師姐,你可知道風路城究竟出了什麽事,還有福祿壽酒樓為何突然間就被通緝了?”

尹施柔連忙捂住她的嘴:“你以為這是在哪裏,武林盟的地方,少不了隔墻有耳,這些事情可不能亂說。”

“師姐你就悄悄地跟我透露一點,一點點就好了。”

耐不住小丫頭軟磨硬泡,尹施柔總算是松了口:“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當聽說福祿壽酒樓中,有當年毒老子的餘孽。”

雨流杏驚訝地“啊”了一聲:“這不是他們用來構陷顧師兄的說法嗎?這麽說,他們是賊喊捉賊?”

“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你也別再問下去了。”尹施柔苦口婆心地勸道:“外面的事情,有大師兄和二師姐的安排。你此次出來,只需多聽多看,長些見識便足夠了。”

雨流杏似乎還沒問夠,但也不再說什麽。

“等我回去見了劉師兄和梁師兄,定要好好跟他們炫耀一番,叫他們總是嘲笑我入門入得晚……”

尹施柔笑了笑:“那你可有的好說了,他們可都沒來過武林大會呢。”

除卻雨流杏之外,此次道方門隨行的其餘弟子也大多是第一次來。此刻雖然夜色已深,但山腳下的商鋪街市依舊燈火通明。不少江湖人都還未歇下,趁著難得的好機會,來這裏湊湊熱鬧。

“李師兄……我看都看到了,你也不必再藏了。”周翰明無奈地笑道。

“沒錯,不就是給你未來媳婦兒買的禮物嗎?快拿出來給師兄弟們看看,好讓我們也開心開心!”其他的師兄弟們也起哄道。

李丘臊得滿臉通紅:“去你們的,休想!”

“那這可由不得你了……”

眾人一擁而上,像秤砣似的將李丘壓在了最下面,不顧他微弱的掙紮,七手八腳地打開了被他藏的錦囊:“咦?裏面怎麽什麽都沒有。”

“是啊,只有張黃色的紙,上面寫的字好難認……”

周翰明輕咳了兩聲,含笑道:“聽說這裏的姻緣簽最靈,你們隨隨便便打開了,若是壞了李師兄的姻緣,他可要跟你們拼命呢。”

眾師兄弟們這才肯放過李丘,調笑了他幾句之後,又紛紛各逛各的了。李丘正了正被壓歪的發冠,沒好氣地道:“真是的,這哪有道方門的樣子,簡直是一群強盜……”

“諾,給你。”周翰明將藏在暗處的錦囊交給他,明顯不是他方才交給師兄弟們的那個:“東西我沒看,可要放好了,畢竟是給王姑娘的禮物。”

李丘紅了紅臉,又想到了什麽:“方才的錦囊又是哪裏來的,你也求了簽?”

“嗯。”

“這可不像你啊,求的什麽?”

“如果非要說的話……大概算是前程吧。”

但願他們這次武林大會能夠一切順利,師兄弟們能夠平平安安地回去。

一夜過去,武林大會如常召開。第二日總是比第一日更有看頭,平輩之間勢均力敵,比試起來也更好看。

吸取了昨天的教訓,沈般沒有再現身在人群之中,而是和顧笙一起躲在不遠處的屋檐上,遠遠地觀望著比武臺上的情況。

“你的師兄弟們在那兒。”

“……嗯。”

遠遠地看著陳皓夜和沈笑笑,一想到自己明日便要離開,顧笙的心中不免也百味雜陳。

這一走,下次便不知是何時才能再見了。

“今日是平輩的切磋,他們會有人上比武臺上嗎?”

“應該不會吧。”顧笙搖了搖頭:“師兄和師姐向來不好爭鬥,上次武林大會的時候倒是有人主動挑戰大師兄。不過這一次……他恐怕不會應戰了。”

陳皓夜武功盡失的消息,畢竟還只有少數人知道。首席弟子成了一個不會武功的廢人,這樣大的消息,道方門雖然不會遮遮掩掩,但也不至於主動宣揚到人盡皆知。

“你師兄曾經武功有多高?”

“和你差不多吧,他和二師姐一直不分上下。”

“哦。”沈般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那的確是很厲害了。”

陳皓夜用劍,沈笑笑用刀。她那對刀光凜冽的鴛鴦刀刀身修長,刀穗上是一對紅色的同心結,拔出時便如天鵝交頸一般優雅。

只見她手中的刀尖,指向了羅家的方向,高聲道:“道方門二弟子沈笑笑,鬥膽向羅公子討教一二,不知羅公子可願應戰。”

場上頓時一片嘩然。

別說其他人了,就連道方門的自己人都楞了神。沈般也覺得奇怪,問顧笙道:“你不是說你師姐不會去比的嗎?”

“的確不會……”顧笙也有些茫然:“這一次明顯是潘家羅家之爭,按理說師姐她應當有分寸,不可能主動涉入其中啊,除非……”

除非她和沈般一樣,是應了誰的要求。

想到武林盟對於“毒君子”一直以來的寬容態度,顧笙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潘達的聲音也仿佛在他耳邊:

“來日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與顧門主結為盟友呢。”

見顧笙突然變了臉色,沈般也擔心起來:“需要阻止嗎?還來得及。”

顧笙死盯著遠處的比武臺看了好一會兒,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沈師姐……並非是性格軟弱、被人左右之人,她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也一定會有分寸的。”

只是想到潘達從開始便算計到了今日的這一步,顧笙的內心還是忍不住隱隱發寒。

他想到底想要什麽?

這場鬧劇的始作俑者潘大公子,此時此刻正一臉悠閑地坐在潘裘身旁,慢悠悠地搖著手中的折扇。潘盟主實在看不過眼,順手又在他腦袋上狠狠一敲:“大秋天的,打什麽扇子?像撞壞了腦子似的。”

“爹教訓的是。”潘達毫不遲疑地順從應道。

不遠處的羅不思則站起身來,不僅毫無退縮之意,眼中反而泛著光 :“羅家羅率,願意應戰!”

在他身旁的羅彤,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爹,你瞧羅彤現在的臉色,是不是和鐘文和平日裏有那麽絲相似。”

“胡說八道什麽呢?瞧瞧人家羅率,這才是大丈夫該有的樣子。哎……你若有他的一分半分,那我便是夢裏都能笑醒嘍。”

“他有什麽好的。”潘達嘴角諷刺般的微微上揚。

個性愚蠢,還是個斷袖。不是被羅家人一直護著,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若他有羅不思的一分半分,那潘家今日……早就已經被剩下三家一起蠶食吞並了罷。

兩人走上比武臺後,互相行了禮,便開始出招了。沈般和顧笙遠遠觀察著局勢,顧笙不禁皺起眉來:“沈師姐這一次,竟然沒有半點留手。”

沈笑笑的刀雖然沒有潘裘那般氣勢磅礴,但她舞起一雙刀來時像是靈燕般輕巧敏捷。她的攻勢很猛,每一刀都割向了羅不思的要害,讓他不得不從一開始便認真應對。

“你師姐她還不是羅不思的對手。”沈般仔細看了看後,得出了結論:“但再過五年十年後,她會強過今日的羅不思。”

那時的百戰劍聖,也會比今日更強。

“那你覺得潘盟主和羅公子如果真的對上,會是誰輸誰贏?”

“還是羅不思。”沈般面無表情地道:“只看功力的話,他們不相上下,但不能用常理來判斷他。”

“那即便這一場羅公子消耗巨大,明日潘盟主便會多一分勝算嗎?”

不會。

潘裘雖然一世英雄,但畢竟是上一輩的人,而羅不思則正值壯年。車輪戰、消耗戰對潘裘或許有用,但對羅不思卻收效甚微。

“我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顧笙搖了搖頭:“潘達所做的一切,像是把所有的勝算……都賭在了沈師姐這一戰上。”

沈般突然想到了什麽,也微微一僵。

“昨日楊小香告訴我,三年前的那個時候,千葉衛並未去過雲江兩州……”

那麽殺害道方門一眾弟子的,究竟是誰呢?

比武臺上,沈笑笑的鴛鴦刀突然停了下來。她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在微微顫動著,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將心中澎湃的恨意壓制下去。羅不思雖然有些納悶兒,但還是停了手,將長劍收回腰間。

“原來……真的是你啊。”

沒人看得懂沈笑笑這番所作所為,臺下只有莫小柯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他臉色也微微發白,握緊了拳頭,指尖幾乎刺入了掌中的血肉。

三年前屠殺道方門弟子的,正是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羅家大公子,羅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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