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不能來找你嗎？

顧笙回過頭來，朝沈般笑了笑。還是他最熟悉的溫柔，沒有突然性情大變，但沈般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只見他收劍入鞘，朝一旁的潘裘道：“潘盟主，得罪了。”

潘裘玩味地看了他二人一眼，也放下了手中長刀：“原來是顧世侄，怎麽，你也想挑戰我不成？”

“不敢不敢。”顧笙苦笑著搖了搖頭：“晚輩哪裏是您的對手，只是您這一刀雖然留了手，但依舊聲勢浩大，威力過人。潘盟主不知，沈般他前些日子受了重傷，如今還未好全。若是硬接下來，恐怕還要在床上多躺幾日。”

“哦？”潘裘眉毛一挑：“你還有傷？那還來逞什麽強，不好好歇著去。”

沈般：……

他的確並未完全恢覆，但也沒有到顧笙方才說的那般地步。顧笙此般一反常態，更像是……生氣了。

“好你個毒君子！竟然有臉站在這裏！”臺下有人高聲吼道：“我今日來這武林大會，便是為了要誅殺你這邪門歪道之人！”

“不錯！他害死了我好幾個師兄弟，我要替他們報仇雪恨！”

“我瞧這道方門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仗著人多獨霸一方，已經囂張很久了！”

一時之間，下面群情激憤，眼看著戰火都要燒到道方門眾人身上去了。雨流杏這小丫頭被氣得不輕，正想站出來反駁，尹施柔卻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莫小柯則看向陳皓夜和沈笑笑，這二人還是一副雷打不動的神情，仿佛心中已有定數，宛如一對超然世外的神仙眷侶。

只要還有他們坐鎮，一切便不必擔心。

下面的叫囂聲聽得潘裘不住皺眉，正想開口，顧笙卻站了出來，高聲道：“諸位說我是‘毒君子’，怕是還不知道前些日子，季三先生伏法之事罷。”

這一下，吵吵嚷嚷的人群又靜了下來。

福祿壽酒樓一夕聚變，風家也被連累之事。他們即便不知道內因，對此也多少有所耳聞。

“真正的毒君子，便是季三先生。此人作惡多端，被顧某撞破之後，便將累累罪行安到顧某身上。各派的英雄好漢，也都為他所害。”顧笙嘆了口氣道：“好在潘盟主明辨是非，願意給顧某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顧某才得以沈冤昭雪。”

潘裘站在一旁，不置可否，這便是表示默認了顧笙的說法。一時之間，比武臺下一片嘩然，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

有的人信了，有的人沒信。但無論怎麽樣，這裏是武林盟的地盤。連潘裘都認定的事情，誰若不認，不就是不給他老人家面子嗎。

“此事涉及季三先生，我等還需再議。”潘達終於出面，低沈的聲音在整個天極峰上顯得擲地有聲：“幾日之後，便會將事情的原委，告知天下英雄。”

話說到這裏，已經表明了武林盟的態度。即便在場眾人依舊對顧笙投來憤恨的目光，但也不得不暫時壓下心頭怒火。

比武繼續舉行，沈般跟在顧笙後面，慢慢走下了臺，小心翼翼地問道：“顧笙，你……”

“換個地方再說吧。”顧笙打斷了他的話：“這裏人太多了。”

沈般：完了，真的在生氣。

鐘文和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看著走遠的兩人，慢慢收回了視線，一旁的花韻調侃道：“你喜歡他方才彈的曲子？”

“怎麽可能。”

“那你聽得那麽專註？”

“……總得聽聽看吧。”鐘文和說道：“畢竟是他想要的東西。”

其實一開始，顧笙也並非想要沖到比武臺上。

他起初只是擔心沈般的身體，於是悄悄地跟來了。沈般在臺上打得酣暢淋漓，他卻在暗處看得提心吊膽。等到潘裘用刀背砍向沈般的那一瞬，他只覺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然後下一秒鐘，他已經站在潘裘與沈般之間了。

“方才……你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就沒有別的想對我說嗎？”顧笙反問：“為何不告訴我，你要挑戰潘盟主的事情。”

“……怕你擔心。”

“明知如此還要去，罪加一等。”顧笙嘆了口氣道：“是誰讓你上去比武的，我想羅姑娘知道你的傷勢，還不至於此。”

“楊小香。”

“楊二小姐？”顧笙一楞，隨即也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發生了什麽，你怎麽又去求她了？就因為她借我們乘船？”

沈般：……

顧笙：這裏面果然還有鬼。

他不禁有些失望：“有什麽是不能和我說的嗎？”

“不是……只是我答應了別人，不能告訴你。”

“那人是誰也不能說？”

“……”

“不會是鐘莊主那邊，和四大家族應該也無關。”顧笙的思路逐漸清晰：“是和我有關的人，否則不會讓你如此為難。”

“……”

“師姐不可能托你去求四大家族的人，真有什麽她自己便去了。其他師弟師妹……也不會來找你。去找楊二小姐恐怕是你自己的主意，能和你背地裏謀劃什麽的，就只有莫師弟了。”

“……”

“你若不告訴我，我便直接去問莫師弟，隱去你的部分，這樣也不會讓你為難。”

只能投降了。

“等等。”沈般拉住他：“我什麽都告訴你。”

除去“道方門內有千葉衛的暗樁”外，沈般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聽過事情的原委之後，顧笙的表情也凝重了許多：“這樣看來，莫師弟先前向我問起三年前的往事……並非無心之舉。”

他還是沒有放下，也不可能放下。

“他若只是想知道真相，應當沒什麽的。”沈般接著說道：“但我怕他一時激動，和千葉衛的人動手，所以不敢讓他接著查下去。”

“沒那麽簡單，這其中恐怕還有內情。”顧笙搖了搖頭：“有一個人，也曾提醒我三年前的舊事。”

難怪在風路城時，潘大公子會在那樣一個奇怪的時間現身，又明裏暗裏地暗示“藥不能”的存在。

“潘達說的？”沈般立刻正襟危坐：“那應該不是什麽好事，不能查下去了。”

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麽，都一定是個一碰便爆的、天大的麻煩。

“嗯，我會去說服莫師弟。”

“你剛剛說起‘藥不能’，和三年前的事情有什麽關系嗎？”

顧笙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當時遭遇襲擊的弟子之中，有一人僥幸活了下來，但也是奄奄一息、經脈具斷，無法再習武了。”

“是你大師兄嗎？”

難怪他從沒見過陳皓夜動武，連他身上的氣勢都只像個普通人。

“不是，是沈師姐。”

沈般微微一怔。

如果說君子如玉，那麽當年的陳皓夜，便是道方門中最奪目的一塊良玉。家世顯赫，同時是顧景雲座下大弟子。武藝超群，性格溫潤，為眾弟子之表率。可以說若是不出什麽意外，下一任門主之位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偏偏沈笑笑出了事。

為了讓她恢覆功力，陳皓夜去找了藥不能，而對方提出的代價則是：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師父發現時，一切已經太遲了。”顧笙嘆了口氣道：“他老人家一怒之下，千裏追殺藥不能，逼他恢覆大師兄的功力。然而這人下手太絕，沒留半點退路，連他自己也解不了在大師兄身上下的毒。”

藥不能的規矩，便是在心上最疼的地方下刀子。他選擇陳皓夜，是因為他在沈笑笑心中無可替代。

陳皓夜倒是欣然接受，為了抵消長老們的怒火，請求受罰離開道方門。還是沈笑笑蘇醒後下山去找他，才將他帶了回來。

沈般想了想，問道：“和毒老子相比，他們誰更厲害些？”

比救人，是藥不能更強。但比殺人，還是毒老子。

“作為補償，藥不能答應師父和大師兄看看我的病能不能治。”說到此處，顧笙也苦笑起來：“結果他不僅治不了，還想偷走我的血回去研究，於是又被師父打下山了。”

提起這個，沈般又想起了方才在比武臺上的那一幕：“剛剛你好像用出了全部的功力，是另外一個你又出現了嗎？”

顧笙搖了搖頭：“那個人……的確還是我沒錯。”

在那一瞬間，仿佛有一股力量推了他一把。他想要阻止那把劈向沈般的刀，於是他就知道了該怎樣運用內力、怎樣躍上那座高臺，站在沈般的身旁。

他想和沈般並肩而戰，而不是躲在暗處，茍且偷安。

“所以現在你可以用全部的內力，來用道方門的功法了？”

“嗯。”

這還是多虧了道天訣特有的、廣納百川的包容性。

“那現在的你應該很強，即便方才潘叔叔沒有收勢，你也能不落下風。”

“這似乎誇張了些……”

“不好。”沈般突然想到了什麽，拉著顧笙的手就往外走去：“有麻煩要追上來了。”

麻煩果然來了，而且速度還挺快。

“沈般，你說你跑什麽啊。”羅不思沒好氣地從天而降，挖了挖耳朵：“要是我妹再攔一會兒，我就追不上你了。”

沈般：“我不會讓顧笙和你交手的。”

“別著急啊，他還沒回答呢，你不問問他的想法？”羅不思躍躍欲試地道：“我可以讓你一只手。”

顧笙：“……多謝羅公子擡愛，顧某配不上。”

“你的功力雖然高了不少，但招式還未融會貫通。現在正需要多在實戰中多加練習，所以更不能避戰了。”羅不思拍拍胸口：“這裏有天下第一高手給你陪練，怎麽還不快點抓住機會？”

沈般：“現在就說自己是天下第一高手還有點早，顯得有些不要臉。”

“我也知道啊，所以這不是正給你們機會嗎。如果你能擊敗我，就可以證明我不是了。”

跟一個二百五講道理，大概是沒什麽用的。

沈般將目光移開，正好看到周翰明朝這邊走來。他朝幾人拜了拜，然後道：“羅公子怎麽在這裏？羅小姐可是正找你找的苦呢。”

一聽到羅彤在找他，羅不思一個堂堂八尺男兒下意識縮了縮：“別告訴她我在這兒。”

“方才我才見羅小姐時，她就在西側不遠處的回廊。”

頓時地上便沒了人影，羅不思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沈般，你可別跑了，待我後天和潘盟主比完之後，還要和你們過招呢！”

就算再過三十年，羅不思恐怕還會是現在這副熊樣子，沒有絲毫長進。

“羅彤真在這附近嗎？”

“武林大會這樣的場合，羅家大小姐又怎能說缺席便缺席。”周翰明搖了搖頭，對顧笙道：“六師兄，這幾日你可過得還好？師兄弟們不放心，便攛掇著讓我來問問。”

從風路城到天極峰的這一路上，顧笙都極少出現在其餘弟子面前，來這武林大會後更是沒了音訊。想到這裏，顧笙不免覺得有些愧疚：“讓你們擔心了，我這邊並無大礙。”

“比起從前，六師兄的武功也精進了不少啊。”周翰明笑了笑：“我原本也在擔心，但剛才在臺上見了那漂亮的一劍後，心上這塊石頭也終於放下了。”

“有一件事，我還要托你幫忙。”

周翰明：？

“幫我看著莫師弟，以防有惡人接近他，刺激他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來。”

聽顧笙這麽說，周翰明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顧師兄的意思是，有人要借七師兄對門內下手？”

“這我還不敢確定，我倒希望是想多了。”

周翰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起來，昨日七師兄還曾單獨找過沈師姐，說要與她單獨商量事情。”

當時他便覺得奇怪了，莫小柯那麽一個吊兒郎當的人，這並非是他的風格。

他果然還是放不下三年前的事情。

但就算再放不下……又還能怎樣呢？人已經死了，不可能再回來。

“我知道六師兄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方才現身之時，連看都沒有看師兄弟們一眼。”周翰明頗為苦澀地笑了笑：“我只想讓師兄知道，無論發生什麽，我們所有人都是站在師兄這邊的。”

顧笙沈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頭：“有你這句話，我便什麽都放心了。”

沈般看著顧笙和周翰明，心中卻不由想起了流珠所說的話。

在道方門內，有千葉衛的鬼。

如果讓顧笙知道，他全心全意相信的同門中有人險些害他沒了命，他又會作何感想？

“我有些事還要去確認。”沈般對顧笙道：“你如果想的話……要不要去偷偷地看看他們。”

反正他們很快就要離開了，就算現在被內鬼探出顧笙的蹤跡，也沒有機會借此陷害他了。

“……不必了。”顧笙笑著搖了搖頭：“去忙你的吧，我回去等你。”

“嗯。”

待沈般離去後，周翰明若有所思地道：“老實說，起初發現你與沈公子的關系時，我還是有些詫異的。”

“男人與男人相戀，的確……不太合乎規矩。”

“不是因為這個。在我心中，顧師兄博學多聞、滿腹經綸，又喜音律、詩文、歌賦。因此心中所愛，無論是男是女，應當也是不逞多讓的才子或是佳人。而沈公子雖然優秀，看得出是出自大戶人家的公子，但看上去並不像是會喜歡這些事物的。”

“……的確。”又想到兩人初識時的那些烏龍，顧笙的嘴角微揚。

不谙世事，又是個直腸子，時常會做出些驚世駭俗之舉。

“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了。”周翰明接著說道：“沈公子是個足夠純粹的人，從今往後的路，也只有他能陪師兄你接著走下去。”

“嗯。”

另一邊，比武臺上還鬥得如火如荼，臺下卻已經有人三心二意了起來。楊小香打了個呵欠，婷婷裊裊地站起身來：“走吧，也沒什麽可看的了。”

一旁的管家連忙勸道：“二小姐，主家的還在這裏呢。你若現在離去，豈不是……”

楊小香厭惡地皺了皺眉：“我在或不在，又有什麽分別。難道我在這兒坐一天，楊夕那個扶不上墻的跳蚤便能從我眼前消失了不成。”

管家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阻攔的話來。

更何況，她還有要去見的人。

“你倒是個急性子，早早的便來逼我給你千葉衛的消息。”楊小香剛一回到自己的院子裏，便見沈般已經在這裏等候多時：“看來這對你比我想象的更重要，我倒是後悔自己開的價這麽低了。”

沈般臉上毫無表情：“你說的我已經做到了，現在該給我答案了罷。”

“我讓你逼出他的招式，盡可能消耗他的內力，你都做到哪些了？那道方門的顧君子又是怎麽到了臺上去？”楊小香白了他一眼：“不過他的武功，倒是要比傳聞中強上不少。”

“這些和他無關。”沈般微微皺眉：“你不要去打他的主意。”

楊小香輕輕一笑：“我倒沒有棒打鴛鴦的愛好。顧笙於你，便如羅郎於我。都是心尖尖上的寶貝，恨不得捧在手心。誰若是敢碰，當然要去跟他拼命。”

沈般：……

他忍不住抖了抖身上起的雞皮疙瘩。

“但我查了你想要的消息。”楊小香接著說道：“答案是……什麽都沒有。”

“什麽意思？”

“三年前，千葉衛在雲江兩州沒有任何行動。當時先皇病危、命不久矣，絕大部分的千葉衛都被召回了京城，留在外面的也只剩埋在各大門派的暗樁跟聯絡人了。”楊小香輕飄飄地瞟了他一眼：“這個答案你滿意了嗎？”

楊小香的這段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沈般的心頭。

如果說不是千葉衛，那……屠殺道方門一行人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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