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九十三)泉涸,魚相與處於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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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家族來到風路城的當天晚上,下起了一場暴雨。

風家一眾被暫時收押,至於如何處置,還要聽上面的發落。風聞閣自始至終還是那副無喜無悲的樣子,風姿尚在昏迷之中。風雅得知大勢已去後,長袖善舞的公子難得露出一副失意的落魄相。

百年的大家族,淪落到任人魚肉的地步,不得不說是世事無常。

風景未被收押,但也被暫時軟禁。得知了風家的真相和孫芙蘭的死訊後,他便一直渾渾噩噩的,似乎受的打擊太大,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風家只是順帶,真正被大力追捕的,是福祿壽酒樓的殘黨。除卻風路城外,福祿壽酒樓遍布各地的分舵也被清剿。曾經不可一世的龐然大物,在這一夜之間,便要化為烏有。

“既然都差不多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急著想去哪兒?”羅彤疑惑地瞥了沈般一眼:“這才剛塵埃落定,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不了。”沈般牽起顧笙的手,面無表情地道:“我說好了,要帶顧笙去游歷各地,馬上就去。”

顧笙:???什麽時候的事兒?

在暗島回到明島的船上,顧笙睡了很久,醒來後又變回了正人君子般的性情。但只有沈般知道,現在的顧笙與從前已經不一樣了。

一旁的鐘文和黑著臉:“你就別想了,這次涉及千葉衛,你無論去哪裏都有人盯著,好好回山上待半年罷。”

“不要,我要和顧笙在一起。”

莫小柯刻意地咳嗽了兩聲:“師兄要回山門,沒時間在其他地方逗留太久。”

羅彤:……一個個的,吵起架來和七八歲的孩子差不多。

羅不思被她支使到了門外,以防有旁人接近。換言之,他們現在的對話是絕對安全的,不必擔心洩露出去。

“這次的事情,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從始至終,仿佛在暗中都有一股力量,一直在牽動著他們。

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此事的源頭在風路城,是有人暗中針對顧笙和道方門。但當幕後黑手落網之後,所有的不合理之處才終於一一顯現。

“若說千裏追殺是為了滅口,栽贓嫁禍是為了破壞你的名聲。可……將你與毒老子聯系在一起,鬧得天下皆知,對季三分明是弊大於利的。”

從他的角度來看,應該巴不得江湖能忘記這個名字。

莫小柯想了想,然後問道:“你們最早聽到‘毒君子’這個說法,是在什麽時候?”

“在京城。”沈般答道。

芳華寺盜書之事發生後不久,“毒君子”的惡名便傳遍了整個武林。現在想來,這名頭來的簡直莫名其妙,簡直是刻意為了讓人想起毒老子而取的。

看來是有人在他們之前察覺了季三的身份,並有目的地宣揚到天下皆知。

“在暗島上,孫芙蘭幫了我諸多。”沈般頓了頓。

後來他在孫芙蘭的房間裏查出了能解“九紅散”的藥方,藥方與太初心法的最後一招有些相似,都是通過透支精力的辦法,獲得暫時掙脫控制的力量。一旦力竭,便是油盡燈枯。

“她已被九紅散徹底侵蝕,又下了這樣的猛藥,即便什麽也不做,也活不了多久。”

從一開始,她便抱著必死之心,所以才那樣決絕。

“在季三手下,一直有人在暗中幫我們。”

姚湘君後來又向他們傳來了消息,在撤離暗島之時,他在鴻客居的殺手中發現了一個行跡鬼祟之人,於是偷偷跟了上去。那人最開始分明是朝著四大家族的方向去的,但發現自己的行蹤暴露後,便立刻咬碎了牙中所藏的毒藥,自盡當場。

有跡可循的便這麽多了,那隱藏在暗處的又還有多少?

並非是主謀在風路城,而是……主謀希望他們來到風路城。

“這借刀殺人玩得漂亮啊。”羅彤恨得牙癢癢:“我倒是小瞧了潘家的那條毒蛇。”

出了壞事兒往他身上推,準沒錯。

沈般則想起齊長老被殺的那一晚,潘達故意將他引開,致使顧笙被季三算計之事。

“至少到現在為止,你我依舊算不上是敵人。”

或許那時候,潘達非但不是阻止他去救顧笙,反倒是要將他一同引去暗島,利用他的身份牽制季三先生,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在季三身邊有暗樁,應當是季三很信任的人。”沈般開口道:“這個人又是誰。”

在場者中,只有莫小柯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覆了正常,沒引起其他人的註意。

廢了這麽大的周折,潘達究竟能得到什麽好處?

在場幾人心思各異,但對於這個問題,都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流珠也一樣。

即便外面下著暴雨,風家大宅之中此刻依舊燈火通明。四大家族的人正忙著清點物品,查找風家還有哪些“大逆不道”的罪證。隔著雨幕,流珠遙遙地望著遠處的光亮,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人影,突然感到幾分自己也有幾分“遺世而獨立”的意思。

原來在潘大公子的眼中,塵世便是這樣的。

流珠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靠在窗欞旁,似笑非笑地道:“從前我問你想要什麽,你總是用各種推辭來敷衍我。如今季三已經死了,總可以說實話了吧?”

潘達搖著手中的折扇,如今的他褪去了在沈般等人面前的那副輕浮樣,溫潤的面孔反而顯得冷漠:“像你這樣的人,連將自己養大的師父都能背叛,我又怎麽敢放心得下。”

“你這樣說可真人讓我傷心,我其實是很重情義的。”流珠微微皺眉:“我只是不喜歡季三這個人。”

這個人總是習慣於躲在幕後,將一切秘密藏在自己的肚子裏。作為他的身邊人,流珠連他的真名也不知道。而一旦出了差錯,便會被他如壁虎斷尾一般拋棄。

“我不喜歡這樣。”流珠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酣暢淋漓:“我更想當那個肚子裏裝著秘密的人。”

所以他找上了潘達。

原本只是想給自己多謀一條出路,卻未想到這位大公子圖謀的東西要比他想得多。

“大廈將傾,總得站在對的地方,才不會被倒塌的梁柱波及。”潘達突然開口道。

流珠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笑道:“這也被你聽到了,潘大公子果然好本事。”

“我只是覺得,你說得極有道理。”潘達手上正搖著的折扇一停,扇骨一點一點慢慢收攏,層層地疊在一起:“這世上的人無論怎樣謀算,都只是為了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就連四大家族也一樣?”

“你可知,為何武林只有一個,天上的聖人卻扶植了四個家族當他的眼睛。”

在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現今坐在龍椅上的那位便利用千葉衛,將自己的幾位兄弟踢出了皇位之爭。聖人心中有宏偉韜略,不可能滿足於延續先帝留下的基業。如今皇位到手,自然要開始清理當年遺留的痕跡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想避開這場暴雨,要先學會聽風。

“潘家多年來一直為四大家族之首,早已引起了過多關註。所以羅家興起,潘家衰落,在聖上眼中才是最恰當的平衡之道。”

該被盯上的狼,在經驗老道的獵手眼前是跑不掉的,除非有其他的靶子,能夠吸引獵手的註意力。

“季三這些年來雖然足夠小心,但依舊風頭過盛。連千葉衛的動向都能左右,就算沒有我,遲早也會引起其他人的註意。我只不過是順勢推了一把,再接機占些便宜。”

名門望族的公子從孩童之時便會去學騎射,雖只懂個皮毛。可在圍獵場中,尋常人難以對付的熊狼獐鹿也能被他們一口氣獵上三四頭。

並非是圍獵場的下人養不出猛獸的兇性,而是他們知道,貴人公子們來此壓根兒不是為了降服猛獸,只是為了圖個開心罷了。所以有些表面上的東西,只要做到位了,便和真的一樣了。

“聖人未必看不穿我這些心思,但只要順著他的心意,究竟是真的假的,又有什麽分別。”

“費了這麽大的功夫,就只為了立個擋箭的靶子?”

“當然不止如此。”潘達笑著搖了搖頭。

剿滅毒老子及其餘孽,潘家和羅家立的是頭一等的功勞,他甚至能夠借此清除族中那些弄權的混賬東西,進一步擴張。

至於羅家,他們後頭的麻煩還多的是,但願羅彤不要太頭疼。

流珠哼了聲,意味深長地道:“你們這些和朝廷扯上關系的人,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更麻煩。”

身處這樣的位置,想得不多一些,早就沒命了。

“這些時日你便在暗處多藏一陣吧。”潘達突然又變回了平日裏那副笑吟吟的模樣,展開了手中的折扇:“待風頭過去了之後,再去收拾你剩下的那些勢力。”

“怎麽,你我只是合作的關系,你還指望我能乖乖聽你的話不成?”

“現在的話,我勸你還是收斂些。”潘達低聲道。

那些真正的怪物,才剛要被放出籠子。

暴雨漸歇,淅淅瀝瀝的水珠從屋檐落下,於地上留下一灘泥濘。顧笙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天空,陰雲已經散去了不少,隱約能從縫隙間窺見些許月光。

這幾日他所經歷的事情,仿佛已經超過了從前的一生。

他推開屋門,撐著油紙黃傘走向庭院之中。有人在那裏等了很久,雨水積在他的蓑衣與鬥笠之上,也將他整個人隱藏在暗處。

“你逃出來了。”

“嗯。”姚湘君點了點頭,頓了頓後才道:“是您讓我躲在四大家族那艘船的船倉之中,我才逃過一劫。”

顧笙沈默了片刻,才有些悵然地道:“你已經知道了啊。”

他與姚湘君接觸次數太多,便是傻子也能猜出一二了,更何況是姚湘君這樣聰明的一個人。

“小人的命全在大人一念之間,自然不敢有半點隱瞞。”

僵硬的氣息在兩人之間彌漫了很久,顧笙才開口道:“你走近些。”

姚湘君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顧笙面前。顧笙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拔出腰間長劍,在他的手背上劃了一道小口。

一股劇烈的疼痛從身周傳來,半邊的身子頓時麻痹,姚湘君忍不住悶哼出聲,猛地跪倒在地上。等到疼痛漸漸散去時,他才感到眼前逐漸恢覆正常,周圍的雨聲也重新變得清晰可聞。

“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以後你也不必再聽我的命令。”顧笙低聲道:“你很有天賦,即便不回靈山派那樣的魔教也能安身立命。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引薦你入道方門。”

姚湘君平覆了自己的呼吸後,才有些狼狽地道:“多謝大人,只不過……像我這樣的人生如浮萍,漂泊慣了,恐怕無法適應大門派中的生活。”

人各有志,顧笙倒也不想勉強他。姚湘君再次站起身後,才繼續道:“倒是大人需加小心,季三雖然已死,但事情應該沒有那麽簡單,還有人藏在幕後。”

“嗯,多謝。”

待姚湘君離開之後,顧笙才終於松了口氣,轉過身來,對上沈般的目光,不禁微微一怔。

“你在這裏站了多久,怎麽也不打把傘再出來?都濕透了。”

顧笙連忙上前,將沈般罩在傘下。

“我是來找你的。”

從暗島回來之後,沈般的態度便有些不尋常,仿佛心裏裝著什麽事情。顧笙很早便想問了,卻一直沒能找到與他獨處的機會。

“先進去再說吧,把衣服換了。”

“不要。”

顧笙意識到沈般的手在微微發顫,他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但又不敢伸出手。於是他主動抱住了沈般,將頭埋在他的耳側:“怎麽了,瞧你怕成這樣。”

“我們一起走吧,顧笙。”

“……好啊,待我回道方門後將一切稟明師尊,便和你一起離開。”

“那就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

“你與毒老子的關系如果被他們查出來,他們會要了你的命。”沈般接著說道:“四大家族已經來了,他們也很快會出動,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是誰?”

“千葉衛。”

這一次換成顧笙的動作僵住了。

“他們為何……會盯上我?”

“等他們查到季三後,遲早會註意到你。”沈般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季三的身份已經暴露,你在芳華寺時的異狀也掩蓋不住,他們總會猜到你是誰,註意到你的功法和你不死的秘密。”

如果他沒猜錯,十五年前季三恐怕也是靠出賣毒老子才搭上了千葉衛。

千葉衛不會為了為民除害而替天行道,否則也不會等到毒老子快成功才對這個喪盡天良的魔頭動手。更合理的解釋,是他們註意到了“毒人”的存在,並斷定他將成為威脅。

“他們的手段你可能不了解,如果你暴露了,連你師父他們也會成為目標。”沈般低聲道:“只要被他們認定是威脅的人,會被斬草除根,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顧笙的身體微微一顫,沈般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急了。他剛想改口,顧笙卻已經松開了他,幽幽地道:“放心吧,我很了解……他們的‘手段’。”

三年前,道方門也曾發生過一些事情。

顧笙輕聲道:“原本的真傳弟子是有十人的,其中有三個……已經沒了。”

“嗯。”

年長的弟子帶著年輕的弟子下山除惡,本就是例行公事,卻在回程路上遭遇不測。內門弟子無一幸存,僅有一人存活,卻也是經脈具斷、奄奄一息。

四師兄霍均、五師姐司徒文秀、小師妹林諾瑤,便是在那時去世的。

“那時我們也曾因此感到憤怒,想著要去討個公道,但是……很快事情就都被壓下來了。”提起當年的事情,顧笙的聲音之中也多了幾分無奈:“暗算他們的人,武功極高,他們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武林中最不嫌多的便是八卦,換作以往,定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可這件事卻無人敢提,無人敢說,無人敢去為他們討一個公道。仿佛全天下的人,只對這一件事成了聾子啞巴。

加上武林盟對此的態度,罪魁禍首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如果被他們盯上……我的確是該走了。”顧笙嘆了口氣:“只是你不需要和我一起,高山流水莊更需要你。”

“我也不想再留下了。”

像這樣始終活在旁人的監視下,連一舉一動都要被算計,被當作陰謀詭計的籌碼。

今日有風路城,明日又會是哪家哪戶、哪門哪派,誰會知道呢?

“我們就一起走吧。”

沈般握緊了顧笙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地落下一吻。在他臉上沾染的雨水落在顧笙溫熱的手心,留下一片涼意。

“……好啊。”

顧笙放下了手中的紙傘,步入大雨之中。他捧起沈般的臉,吻了上去,吻得纏綿而繾綣。

兩人都被雨水打得濕透了衣衫,又仿佛融為一體,再也不會分開。

讓他們去沒有這些紛紛擾擾、沒有其他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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