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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九十四)準備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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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雨已經停了。昨夜還像黑鴉一般猙獰的枝葉,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格外漂亮的新綠,剪落一地細碎的光影。光與影拼貼在一起,落影的顏色顯得格外濃重。

顧笙來到風家大宅前,昨日還寫著“風府”兩字的牌匾已然不見蹤影。閔家郡來的衙役們正吆喝著掛起新的牌子,上書“風路縣”三字。雖是工匠熬夜趕制而成,但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樣。

聽羅彤的意思,風家並非首犯,風聞閣應當能保得一條性命。只是這風路城的城主之位,是不可能再有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都是當今聖上的疆域,原本便容不下“城主”一說。

“這不是顧公子嗎。”

顧笙回過頭,不遠處潘達搖著折扇,一臉燦笑地走了過來:“怎麽也不歇一歇,聽說你遭了不少罪,身子可還爽利?”

“潘公子說笑了。”顧笙拱了拱手:“家師與肖前輩有舊,顧某是來看望他老人家的。”

對待潘達此人,須得千萬小心。

沈般提起過他可能曾與季三聯手,那麽潘大公子或許也知道“毒人”的秘密。

潘達將折扇一收,興趣盎然:“這還這是巧了,我也是為這位肖前輩而來。家父與他從前也有些交情,當晚輩的,總該來看看。”

兩人各懷心思,來到屋內時,卻見到有一個人比他們到的更早。榻上是尚在昏迷之中的肖淩雲,而劉永大俠正站在一旁,朝顧笙與潘達二人點了點頭。

劉永與肖淩雲是同輩,當年也曾見過他意氣風發、縱橫武林的驕傲模樣。如今看著故交艾發衰容、武功盡失,也不由覺得悵然。

“劉師伯。”顧笙恭敬地拜了拜:“肖前輩現在情況如何了?”

“大夫看了,說是保下一條性命,但體內的經脈已經廢了。”劉永面色平靜地道:“他這把年紀,以後能不能站起來都是問題。”

季三既然做好了讓肖淩雲當替死鬼的打算,對他便沒有半點留手。若不是四大家族帶來的醫師醫術高明,現在恐怕已經沒了性命。

“你不必因此自責。”劉永似乎看出了顧笙在想什麽,開口道:“從他走上這座島的那一刻開始,就做好了有來無回的打算,並非你的緣故。”

顧笙臉色微沈,低聲道:“弟子知道。”

但一切還是因他而起。

“待他好些後,我會帶他回鈺山派修養。你若真覺得愧疚,不如多來探望他。”

“肖前輩一代英雄,落難淪落至此,實在讓人可悲可嘆。”一旁的潘達突然出了聲:“只是這世上奇人異士諸多,未必沒有能救他的人。”

顧笙微微一怔:“你是說……”

藥不能。

劉永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厲聲道:“提那妖人作甚,名門正派怎能與他來往!”

以他的醫術,倒的確有可能幫助肖前輩重塑經脈,畢竟並非沒有先例。

只是請他出手的代價是以傷換傷、以命換命。讓他救一個人活,他就會要另外一個人死。藥不能總知道什麽東西是最珍貴的,也總在別人心上最疼的地方捅刀子。

“潘公子為何特地提及‘藥不能’呢。”顧笙與潘達兩人走出風家大宅後,顧笙問道:“劉師伯的眼中容不得半點沙子,當著他的面說這些話,必然會引他動怒。”

“顧公子想到哪裏去了。”潘達笑吟吟地打開折扇,搖了搖頭:“我可沒有暗地裏挑撥離間、偷偷告密的癖好。”

若是讓劉永知道顧景雲當年曾求助於藥不能,即便劉永表面上不說什麽,兩派之間也多少會生出嫌隙。加上沈宿之事,或許會動搖道方門與鈺山派多年來的良好關系。

但最讓顧笙吃驚的,是潘達似乎清楚道方門曾求助過藥不能,並隱隱以此作為威脅。

“都是三年前的舊事了,即便劉永大俠現在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潘達似有所指地道:“顧公子現在需要擔心的,可並非是我。”

顧笙微微皺起眉來。

“潘公子……和花韻姑娘,倒是像極了。”

心思深沈、心腸毒辣、手段狠絕,總是在臉上戴著掩藏自己情緒的面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便是對親近之人也不會手下留情。

潘達搖著折扇的手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這可能就是緣分罷。”

太相似的人總是相斥,去尋找自己沒有的東西,就像黑夜中的飛蛾會去追尋明亮的光源。

但是撲火的飛蛾,最終總是會被燒死的。

他總希望那個和他一樣的惡鬼,能夠早點認清現實。

“多謝潘公子的忠告。”

顧笙猶豫過後,還是說出了他已經思量很久的話:“沈般他……其實很相信潘公子。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公子能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過他。”

“顧公子這又是說的哪裏話。”潘達疑惑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沈般又不是他的目標。

“對顧公子或是道方門,我也從未有過惡意。”潘達笑吟吟地道:“來日若有機會,說不定還能與顧門主結為盟友呢。”

“……但願潘公子能夠說到做到。”

顧笙離開後,回去見了沈般,將這番“偶遇”告知了他。沈般思考了片刻後,搖了搖頭道:“沒人能猜透他的用意,還不如不去想比較好。”

“嗯。”顧笙點了點頭。

“你在擔心什麽?”

“肖前輩之事……雖然並非是我造成,卻是受了我的拖累。”顧笙悵然道:“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彌補他老人家。”

幾十年的修為已廢,就算尋得天才地寶,也只能讓肖淩雲作為一個普通的老者度過餘生。

“別去做傻事。”

“放心吧。”顧笙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還知道分寸。”

藥不能會向他索取的東西,便是他願意,也不可能給得出。

“待你我離開後,可以浪跡天涯,去尋療傷之法,再送回來給他。”沈般接著說道:“而且我瞧他的樣子,不像是會在意自己這一身修為。”

“……即便真如你所說,也不代表我就能心安理得。”

他們暫時的安穩,是踩著不知多少人的犧牲與鮮血才換回來的,因此也格外需要珍惜。

四大家族並未打算在風路城久作停留,不久後便紛紛動身,趕去天極峰的武林大會。原本道方門和高山流水莊都要借羅家的船渡海,可就在臨上船前,沈般突然從人群中閃身一撈,攬著顧笙上了一旁的大船。

莫小柯和鐘文和:!!!

鐘文和:“你過來,別逼我過去揍你。”

沈般:“反正你也過不來。”

鐘文和望著兩條大船間逐步拉開的距離和船舷下的波濤,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腳已經踏上了欄桿,花韻連忙笑著將他勸了下來。

“為什麽要躲著鐘莊主?”

沈般朝遠去的鐘文和揮了揮手後,轉身對顧笙道:“不是因為他,羅彤身邊人多口雜,暫時避開比較安全。”

這時,從他們背後傳來了一聲嬌滴滴的輕嘆:“沈大公子,也就只有這種時候,你還想得起我來了。”

沈般有些僵硬地轉過身,對上了矯揉造作地撐著紙傘的楊小香:“是這樣,多謝你相助。”

顧笙對這位楊二小姐也略有耳聞,連忙恭敬地行了禮。楊小香對他們似乎也沒什麽興趣,又嬌滴滴地嘆了口氣:“兩位隨意吧,只要別弄臟了我這寶船的甲板便成。”

待她走遠後,顧笙才低聲道:“沒想到你與楊二小姐也有交情。”

“沒有。”沈般搖了搖頭:“她其實一直很不喜歡我,從前我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才剛剛想通。”

除了羅不思外,四大家族中有一個算一個,恐怕都認為百戰劍聖是為他才成了斷袖。

“回程的路上,會有人盯著我們,但他應當不會想到我會上楊家的船,所以這裏是安全的。”

畢竟從前他見了楊小香便恨不得逃到八丈外,仿佛生怕被她沾上一星半點。

“可惜下次就沒用了。”

對潘達那樣的人來說,同樣的招數只能用一回。

“你想現在離開嗎?”

“不。”沈般搖了搖頭:“如果現在就走,反而會引起警覺,他們會立刻來追。”

即便不知道顧笙的身份,光是為了找到沈般的下落,千葉衛也會來的,甚至會懷疑他們做賊心虛。

“那你的意思是……”

“等到武林大會召開的時候,我們再走。”

算算日子,那時差不多千葉衛才剛剛介入。武林大會召開之時,他們的註意力也一定會轉移到武林盟上,而不會想到他們。

看著沈般分析得頭頭是道,顧笙忍不住笑了起來,引起了沈般疑惑的目光。

“與剛下山時相比,你的確……想事情更加周全了。”

沈般微微皺起眉來:“那時也很好。”

若不是那樣誤打誤撞,他也不會撞見顧笙,更不會和他一路走到這裏。

“你學起東西總是很快的。”

初見時連盤纏也沒有,坐在生人堆中便會汗毛倒豎。到現在……已經變了很多。

“只是我還有一事不解,當初你抱著一摞畫來找我的時候,究竟是何意。”顧笙想起當時的情景,嘴角再次揚起笑意:“我可為此賠了不少銀子。”

沈般:“……”

難以啟齒的蠢事他也做了不少。

等沈般和顧笙商量好接下來的對策後,船也已經靠了岸。鐘文和站在岸邊等著他們,臉色幾乎是黑成了鍋底,但還是什麽都沒說,便拂袖而去。倒是花韻調笑道:“少爺和顧公子跑得那麽快做什麽,難道還怕被莊主無情棒打了鴛鴦不成?”

“是這樣。”沈般認真地點了點頭:“我認定他了,就算死也不會分開。”

“少爺說得輕松,兩派聯姻可是大事,到時候準備一應事務怕是要忙死我們這些當下人的。”

“用不著了。”

花韻微微一怔,對上沈般沈靜的雙眼,恍惚間有種自己已經被看穿的錯覺。

這是沈般,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心裏藏不住事的孩子,她對他的性子再了解不過。

本該是這樣才對。

“少爺已經……長大了啊。”她忍不住感嘆道。

“別讓鐘文和知道。”沈般說道:“他已經很討厭潘達了,這樣對你們不好。”

從他與顧笙相遇的那一刻,高山流水莊便被一起拖入了局中。花韻和潘達合作,是為破局。換取高山流水莊的平安,也是明智之舉。

她永遠都是他們之中最冷靜、也最顧全大局的那一個。

“你難道不怪我嗎。”

“我不怪你。”

這些年來,他們和一家人差不多。只是家人雖然彼此親近,卻可能並不同路。

“好好留在這裏吧,和鐘文和一起。”沈般接著說道:“有你們在,高山流水莊會比現在更好。”

“你還是不願留下嗎?”

“不要了。”

花韻的神情突然變得陰狠,像是威脅般道:“如果顧笙有一天死在千葉衛手上,你只有靠高山流水莊的力量,才能幫他報仇雪恨。”

“如果顧笙死了,我會抱著他的骨灰,去四海間游歷。”沈般答道:“二十年了,我累了,也不想再恨他們了。”

“被人欺負到頭上來卻逆來順受,這可不像你。”

“所以我不會讓顧笙死的。”沈般堅定而有力地說道:“我會和他一起離開。”

花韻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道:“那個顧綿久……到底有什麽好的,簡直有毒,你沾上之後便戒不掉了。”

“和他無關。”沈般搖了搖頭:“就算沒有遇到他,我本來便是要離開那座山的。”

那樣需要勾心鬥角、明爭暗鬥的地方並不適合他,他渴望的一直是與世無爭的凈土,是遨游四海的逍遙。

“……看來這是我的報應啊。”

花韻苦笑道:“我為了讓鐘文和登上莊主之位,才設計讓你找到下山的機會,是我導致了今日的局面。”

出了籠的鳥兒,便不會再願意回到籠子裏去了。但是現在的沈般,也是她更喜歡的。

“你支走鐘文和,又來找我坦白,是要我為你做什麽嗎?”

“嗯。”沈般點了點頭:“我想帶著顧笙離開,但我擔心潘達會提前暴露顧笙的身份給千葉衛。”

“是那牲口能幹出來的事兒。”花韻點了點頭:“我答應你,不再對顧笙出手,也不會再把你們的消息傳給潘達。如果知道他要對你們出手,我會立刻通知你。但高山流水莊絕不能再和顧笙沾上任何關系,我也只能做到這裏了。”

“這就已經夠了。”

“……沈般少爺。”花韻突然又喚起了他的名字:“如果走上這條路,就真的無法再回頭了。你當真放得下我們所有人嗎?”

說很輕松一定是假的。

他懷念樂叔教他讀書認字、傳授他武藝的美好時光,他還記得與鐘大惡人的每一次鬥智鬥勇,還有與花韻、花沁、花慕的點點滴滴。山上還埋藏著他對鐘思思的回憶,每一個角落裏都刻著那陣無蹤的風留下的影子。

“我雖然想要離開,但我還不想放下。”沈般頓了頓,接著說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我覺得好極了。”

花韻突然抱住了他。

“可千萬別告訴我你什麽時候離開,最好靜悄悄地走,否則我一找到機會,肯定會要了顧綿久的性命。”花韻有些惡狠狠地說道:“去你想去的地方吧,以後見到我都繞著點走,千萬別讓我再見到你……但絕對不可以忘了我們。”

“嗯。”

“沈般少爺,我一定會想你的。”花韻嘆了口氣道:“少了你之後,只剩下鐘文和那個不解風情的木頭疙瘩……還有誰會懂我的心思啊。”

沈般張了張嘴,把“還有潘達”這四個字硬是咽了回去。

並非同行之人,即便因緣巧合下有幸同行了一段,最終還是會分道揚鑣。

就算再不舍、再不願意,到該分開的時候,還是要揮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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