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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八十三)生死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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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沈般反握顧笙的手,情感淡漠的臉上難得染上了些許動搖,生怕顧笙就這麽扔下他:“我不會走的。”

看到顧笙遲疑的神色,沈般是真的慌了神。

“我所做一切,皆是心甘情願,更無懼於生死。如果你不想跟我患難與共,那一日在無間崖前,就不該拉著我一起跳下來。”

他已經被扔下過一次了,這一次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緊緊地抓住這個人。

顧笙看了看沈般,轉而又對林一高聲喝問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兒不成,若我現在自盡,難保你們不會毀約,到時候誰來護著他。”

說得對,罵他。

“若我們對沈公子懷有敵意,便不會等到現在。”林一波瀾不驚地道:“沈公子自己也應該心知肚明,我們並不願與高山流水莊交惡,倒是你與毒君子糾纏不清,對高山流水莊的處境未必有什麽好處。”

“怕什麽。”沈般未有半分動搖:“不如你殺了我,看看對你們的處境有什麽好處。”

顧笙的神色變得有些微妙:“這麽說他們還忌憚你的身份?你究竟是什麽人。”

面對著他困惑的目光,沈般一時之間竟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我……”他咽了口口水,喉嚨僵硬地道:“是個男人。”

“……”

天知道他是怎麽在劍拔弩張的現在冒出這樣一句話的。

“不方便說的,當著這麽多人。”沈般朝對面指了指:“還有鐘大惡人也不讓我說。”

“……”

“反正他是敵人,你知道不要聽他的就成。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你要相信我。”

顧笙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揚起了嘴角。

“放心吧。”他輕聲道:“我信你。”

然後他突然揚起手來,一掌拍向了沈般的後腦。

“送他出去。”將沈般倒下的腦袋靠在肩膀上,顧笙對林一與風聞閣等人高聲道:“我看到他安全後,自會照你說的去做。”

林一微微皺眉,給身後的手下一個眼神,隨後道:“沈公子可先交給我們,但你今日必須死在此處。”

顧笙自嘲般地笑了笑:“連我都不敢說能不能死得掉,你倒是口口聲聲要取我的性命。”

鴻客居的手下接過昏迷不醒的沈般,扶著他朝林一的方向走去。其餘人則緊緊盯著那個站在遠處、泰然自若的惡鬼,生怕他突然間有什麽動作。

還差兩步便到的時候,一旁的風聞閣突然動了。

毫無征兆地,他拔出手中長劍,劍尖直指被鴻客居刺客攙扶著的沈般。看到這一幕,顧笙臉色微微一變。

“鏘!”

劍氣四溢,四周眾人紛紛被逼退了半步。中心只剩下手握長劍的風聞閣,和他劍鋒所指的沈般。而在沈般的雙手手腕上,正纏著一根泛著淡藍色光芒的琴弦,將劍刃死死地鎖在身前。

“厲害。”沈般面無表情地道,哪裏有半分被打昏過去的模樣:“不愧是風城主。”

“若非你受了重傷,內息不穩,我未必看得出來。”風聞閣開口道:“後生可畏。”

沈般神色一動,向後撤了半步,將風聞閣的劍刃震開。同時顧笙從他背後錯身迎了上來,一拳重重沖向風聞閣的劍身。相撞之後,兩人同時被震得後退了兩步。

“失算了,搞不好還真要死在這裏。”

沈般微微皺眉:“不要隨便說不吉利的話。”

林一朝手下的刺客一揮手:“一個不留。”

沈般將琴弦一甩,纏住兩個鴻客居刺客的脖子,猛地扯了過來。同時對著繃緊的琴弦狠狠一掃,激起道道音波,將沖上來的其餘刺客生生逼退。

“太老套了。”

“嗯?”

“裝死反殺,話本兒裏這樣的段子都被寫爛了,早就不管用了。”沈般面無表情地道:“都懶得配合你。”

與風聞閣纏鬥對顧笙來說也並不輕松,但他還是抽出空來調笑道:“你跟著我選了條死路,還指望我能給你開出一扇生門?”

沈般並未回答他,趁著刺客們被音陣困住的一瞬,一根琴弦打向了風聞閣,另一根琴弦則纏上了顧笙的手腕,將兩人緊緊連在一起。

“抓緊了。”

我們一起出去。

兩人都是手無寸鐵,既無琴、也無劍,但光憑著那根鋒利的琴弦,便能合作無間、無堅不摧。

鴻客居眾手段頗多,即便是一流高手也難以招架。再加上風聞閣,就如同陷入了天羅地網。可無論是沈般還是顧笙,都沒有現在就放棄的意思。

要活下去!

即便插翅難飛,即便手無寸鐵,也要硬著頭皮撞上那禁錮他們的鐵籠,和這命運爭一爭。

至於風聞閣,從始自終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像這樣以多欺少,對他這般的高手來說無疑是自降身份。可他既沒有叫停,也沒有用盡全力。眼神沈郁,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麽。

林一站在旁邊,面無表情,臉色並不好看。

冥頑不靈。

他欺身上前,加入戰圈,手中長劍直指顧笙。顧笙見他終於肯動手了,先是一楞,接著一掌向他拍來。

林一卻並沒有躲,他的劍也如迅雷一般,刺到了顧笙的咽喉處。逼著他不得不收回掌風,雙臂歸於防禦的姿態。

果真厲害。

林一的劍法激進又剛硬,仿佛他手中握的是一把重錘,正一下接一下、不留後路地敲擊著燒紅的烙鐵,一時之間給顧笙造成了不小的壓力,讓他不得不暫避其鋒芒。

這時林一拋出一枚藥囊,趁著顧笙動搖的一瞬,直朝著他的門面飛來。

顧笙卻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他將纏在手腕上的琴弦在空中一甩,勾住那藥囊,懸空絞成碎片。同時沈般從墻上拔下火把,朝藥囊的方向擲了過來,頓時將四散的藥粉燒得精光,於半空中留下烈焰的光影。

“你看,這手段更老套。”顧笙嘲諷道:“還不是有人在用。”

一次接一次的,真當他是個不長記性的草靶子。

林一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沈,配上臉上猙獰的傷疤,顯得有些駭人。

這樣下去,鴻客居這一眾人手,在顧笙和沈般兩人面前竟占不到什麽便宜。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猛地從黑暗中竄了出來,甚至沒人發現他是什麽時候躲在那裏的。無數拳頭向雨點一般直擊向顧笙,讓他一時之間無法應對。

“顧笙!”

沈般見勢不妙,想要過來救援。那些鴻客居的刺客卻像是突然中了邪,死死糾纏著他,不要命地沖了上來,一時間分身乏術。

而顧笙還未來得及看清來人的面容,便先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香味混雜著血腥氣,催動著他的脈搏,仿佛無止息湧動著的怒濤。

“你為什麽不去死?”

你為何還活在這世上。

才剛剛被他壓制下去的那些冤魂,突然又從地下爬了出來,死死捆住他的手腳。

只一瞬的遲疑,他便被一拳狠狠擊中,遠遠倒飛了出去。

“顧笙!”

這下沈般什麽也不顧了,朝他沖了過去。奇怪的是那些鴻客居刺客也停了手,風聞閣也默不作聲地收回長劍,整了整衣袖後,便老神在在、閉目站在一旁。

沈般抱著顧笙,男人蜷縮成一團,似乎正在經歷什麽可怕的噩夢。雙眼失神,怎麽也無法喚醒。

不是我。

我不是兇手。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痛苦的男人在混亂中喃喃地說道。

“回神,顧笙。是我,沈般。”沈般咬牙道,接著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吐出兩口鮮血。

他此時的狀態也並不好。

“為什麽會是你?”

他擡起頭,朝黑影問道。

花白的胡子,衣著落魄而淩亂,看上去活像是個乞丐。此刻他好好地站在沈般面前,身上的傷口似乎還在,卻沒有半點被拷問過的虛弱。

“你倒是問了個愚蠢的問題。”肖淩雲哂笑道:“為何不可能是老夫。”

“方才的落石,也是你搞的鬼。”

“手段簡單了些,但也夠了。”

“你何必要用苦肉計跟在我們旁邊,你盡可以殺了我。”

“你又不是我的目標。”肖淩雲搖了搖頭:“我要找的,始終是毒君子。有你在我手上,能替我省下不少的麻煩。”

沈般被一噎。

“別總想著尋死啊,沈家小子。”肖淩雲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你的小情兒今日必死無疑,你跟著一起殉情,至多給我添點麻煩而已。即便不為自己,也該替羅家想想。若是偌大一個家族只剩下羅率一個蠢貨,怕是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羅彤在哪兒。”

肖淩雲朝後面的人擺了擺手,便有人壓著昏迷不醒的羅彤走了出來。

“你們這一個個的啊,都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天之驕子,老夫哪裏敢得罪的起。”

“……”沈般緩了緩內息,接著道:“風家大小姐,中了顧笙的毒。他若死了,她也活不成。”

說著最後幾個字時,他死死地盯著一旁的風聞閣。對方的呼吸有一瞬的波動,但也很快恢覆了原樣。

肖淩雲看出了他的用意,笑了笑道:“毒嘛,就算再厲害,總有能解的法子。風城主若信得過老夫,等來日老夫親自診治,定讓令愛完好無損。”

即便他是在吹牛,此刻卻也無法反駁他。

更何況看風聞閣的態度,分明是即便犧牲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在乎。

“……你到底為什麽會針對顧笙。”

沈般終於問出了那個困擾他已久的問題。

“千葉衛為什麽會找到他?都已經十五年了,他究竟是不是‘毒君子’,你們再清楚不過。”

聽言肖淩雲不禁咧開嘴笑了,仿佛是終於袒露利齒的鯊魚。

“千葉衛行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只聽他說道:“至於理由……有這麽一個不死不滅的殺人魔頭存在於世間,不就是最好的理由嗎?”

在沈般懷裏蜷縮成一團的男人,忽然爆發出了慘烈的嚎叫聲,仿佛要將自己從喉嚨開始,撕扯成碎片。

“顧笙,顧笙!”

顧笙臉色蒼白,再次睜開的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溫和,卻滿滿寫著困惑與茫然。

“……沈兄?”

沈般不禁微微一怔。

“這裏是……什麽地方?”

我在哪兒?

“沈兄?”

先前沈般還曾有過不解,為何肖淩雲要這般大費周章暗害顧笙。但在得知顧笙的體質後,他才終於想通。

不是不想殺,而是做不到。

但現在,隱藏在幕後的蜘蛛走到臺前,說明他已經有了破解“毒人”的信心。

“躲在我後面。”沈般扶起虛弱的顧笙,擋在他前面:“他是要殺你的人。”

雖然一頭霧水,但顧笙也不禁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顧某與前輩無冤無仇,為何會刀劍相向?”

緊接著他又發現了沈般的不對:“沈兄何時受了重傷?方才,顧某見到齊長老……還有風大小姐……現在是哪一日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種不在掌控的感覺讓他感到心慌。

他們現在在哪兒?

肖淩雲倒沒有理會他,而是轉而對沈般道:“你這樣決定,便是不顧羅家丫頭的安危了?”

“羅彤會理解的。”沈般面無表情地道:“換作她,也不會救我。”

“你這小子也是執拗的很啊。”肖淩雲搖了搖頭,看向顧笙道:“那顧家小子,你就這樣看著他為你連命都不要了?”

在老者眼中的東西,讓顧笙感到了一瞬的不寒而栗,更加不知所措。

“不要聽他說的話,顧笙。”沈般緊緊抓著他的手,捏得他的骨節都有些疼了:“我們要一起出去才行。”

說罷一股血腥氣再次湧上喉嚨,他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兩聲。顧笙連忙去扶他,眼見他的嘴角流出一道觸目驚心的鮮紅,手指不自覺地顫動起來。

沈般……這是為他受了傷嗎?

又是因為他。

“都這樣了,還要硬撐著,當真愚蠢。”肖淩雲搖了搖頭,說道:“既然如此,不如老夫先給你們講個故事,也能讓你緩緩。”

沈般剛想說些什麽,顧笙卻突然拉住了他。

“還請肖先生指教。”他扶著沈般坐在一旁,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地面對著肖淩雲和他身後的重重包圍。

道方門子弟,沒有未戰先退的道理。

“你可聽說過‘毒老子’的名號。”

雖然有些不好的預感,但顧笙還是謹慎地答道:“家師曾經參與圍剿,說是殘害千萬人的大魔頭。”

“此人一生醉心用毒之術,無論是蠱毒還是蠍崇教的巫術都有所研究,涉獵之廣,令人嘆服。”肖淩雲慢條斯理地道:“他並不嗜殺,卻殘害了千萬平民百姓,為的便是煉制一種叫做‘毒人’的利器。”

沈般只能看到顧笙的背影,聽到那兩個字時,他似乎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在他的構想中,毒人可以刀槍不入、鐵皮銅骨。身周彌漫著毒霧,所到之處寸草不生,且無藥可解。他還真就這樣造就了一批怪物,肉體不似常人,且力大無窮。但很快就出現了新的問題,毒人往往過不了幾天便死了。僥幸活下來的,也如同木偶,只能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浸毒的過程太過痛苦,若保有神志,都會被活生生地痛死。可若無傷無痛,便也無畏無懼、無知無感,和一灘爛泥沒什麽區別。

因此毒老子改變了思路,采取養蠱的方法,從所有的‘材料’中,選出其中精神最強大的幾個。再一點點增加浸毒的次數,常年累月之後,身體自然也就習慣了。

這就需要無盡的廝殺。

在一次次的戰鬥中活下來,在生死間掙紮著,激發所有的潛能,最後變成一個不人不鬼、只知道殺戮的怪物。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顧家小子,你究竟殺了多少人,才活到最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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