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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八十四)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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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肖淩雲那些不明所以的話,仿佛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慢慢爬上了顧笙的脊背,用嘶啞的聲音在他近側耳語著:

你看,你這個怪物,到底還是逃不掉的。

他本應該永遠記得那一切。

無數畫面,像是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閃過。他看到了骯臟而陰暗的地牢,一縷光亮透過高高的氣窗照了進來。一個又一個孩子脖頸上套著鎖鏈,最大的也不過十餘歲,像牲畜一樣被囚禁在裏面,眼睛像是無辜而無知的幼鹿。耳畔傳來的,是遠處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仿佛要將人活生生地從內裏撕裂。惡人們在一旁哈哈大笑著,仿佛這是什麽值得去笑的事情。

漸漸地,周圍又歸於一片死寂,仿佛那些慘叫聲從未出現過。接著又有人走了進來,打開監牢,挑選了幾個孩子,扯著他們脖子上的鎖鏈,強硬地將發抖的幼鹿拖出那道門。

他們不會回來了。

在這樣陰森可怕的地方,僅剩的溫暖也就只有同伴們的體溫。相互依偎著,仿佛就還有希望。

“一定要活下去啊。”

稚嫩的聲音在他耳畔回響。

如果死了,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曾有天真爛漫的幼鹿鼓足勇氣,堅定地看著他,對他這樣說過。

而下一刻,他眼睜睜地瞧見匕首深深地刺入了幼鹿的胸口。由於動作過於幹凈利索,甚至沒能聽到哀鳴與悲泣。

那究竟是怎樣一個煉獄呢。

顧笙遠遠地站在一旁,自始至終,仿佛都只是一個旁觀者。

在幼鹿群中,只有一個孩子的眼神,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那個孩子的眼睛是灰暗的,無論周圍發生什麽,都與他無關。或許也是因為他有一雙那樣的眼睛,才能活到最後。

被捕殺的幼鹿,最終蛻變成了一匹心狠手辣的惡狼。

不是沒有人向他求饒,半大的孩子打著哆嗦,恐懼到連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求求你……求求你……

你明明和我們是一樣的啊?

為什麽……你要殺我們。

你也是劊子手。

你也是殺人的惡鬼。

倒在血泊中的幼鹿們死不瞑目,緩緩站起來,用殘破不堪、沾滿鮮血的手指著他。

為什麽你到現在都還活著。

為什麽你不去死。

“顧某……記起來了。

顧笙擡起頭,目光悲戚,仿佛他仍身處十幾年前的那座無間煉獄之中。

“雖然你那時年紀尚小,但卻心狠手辣,殘害無辜。”肖淩雲的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顧笙的心口:“如今更是危及師門,拖累親友。”

“我若是你,早就引頸就戮,以謝天下了。”

是啊。

為什麽背著這樣重的罪責,卻還有顏面繼續活在這世上。

“毒老子同黨罪無可恕,但若你死在這裏,無論是包庇你的道方門,還是沈公子的高山流水莊,都不會受到牽連。”

沈般咬著牙站起身來,剛想要出言反駁,但看著顧笙的背影,不知怎的便將要沖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這是他的心結,必須要自己解決才行。

他相信顧笙,他們要一起出去的。

“當年……在那魔頭的毒窟之中,顧某的確做盡了極惡之事,手下無辜者亡魂不計其數。”顧笙面無表情,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不想欺騙自己,殺人的的確是他。在屠刀落下的時候,他從未有過遲疑。那時的他心裏若還剩下一星半點的善,便不會成為老瘋子的幫兇,更不會有機會活到今日。

“但這真的是你盯著顧某不放的原因嗎?”

聽言肖淩雲微微挑眉。

“這一路上,你不惜賠上無數江湖好漢的性命,也要置顧某於死地。”顧笙接著說道:“若說你是抱著替天行道的心,顧某是怎麽都不信的。”

“千葉衛行事,難道還需要你一個小輩的首肯?”

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就如其他人一樣,顧笙的眼瞳有了一瞬間的顫動,但也快速回歸了平靜:“肖前輩行事,並不像千葉衛的風格。”

“你管得倒是夠多。”

“那麽肖前輩可願和晚輩賭一把。”

“你這是欺負老夫善良。”肖淩雲搖了搖頭:“明知會贏,才進賭盤,可不是君子所為。”

“晚輩原本就難當君子之名。”

無論是顧君子還是毒君子,都並非真正的他。

“但是晚輩想和肖前輩打一個賭。”顧笙擡起眼,直視著面前的老人:“就賭你面具下的那張臉,並非是肖淩雲肖前輩。”

地道之內,頓時安靜的可怕。

“……你可想清楚了。”面前的“肖淩雲”表情意味深長地道:“原本我是可以放過他的,現在卻要殺掉你們兩個人。”

“前輩的廢話多了些。”

話音剛落,便如同踩動了什麽機關,方才還靜靜站在一旁的鴻客居眾人瞬間動了起來,刀光劍影從四面八方朝兩人襲來。見狀沈般攔在顧笙身前,剛才他從角落裏順了塊快要發黴的破木板,栓上琴弦後便如一把簡單的古琴。橫掃之下,音刃如亂軍一般,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沈兄彈琴,還是如此別具一格。”顧笙苦笑著放下了堵住耳朵的雙手,只覺得餘音繞梁、不絕於耳。

“是琴不好。”沈般面無表情地道:“我掩護你,從密道口沖出去。”

“被我牽扯進這絕境之中……沈兄可會覺得後悔?”

“不會。”

從京城的初遇,到現在一路同行,他只是覺得慶幸,有足夠的運氣遇到這樣一個人。

如今兩人一個重傷,另一個施展不出武功,應對鴻客居眾人的確更吃力了些。不過風聞閣卻只是站在旁邊,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在“肖淩雲”出現後,他似乎不打算再插手了。

無數暗器向兩人襲來,顧笙還是能感到身上各處傳來陣陣刺痛。鴻客居的刺客向來以一擊斃命為宗旨,手段千奇百怪,讓人極難招架。於是他暫避鋒芒,閃身來到刺客的身側,反困住他的手臂,將長劍反手奪了過來,反手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

地道裏戰得如火如荼,“肖淩雲”一直站在戰圈之外,看著正苦苦掙紮的兩人,從嘴角溢出一絲冰冷的嘲笑聲。

這世上到處都是蠢貨。

沈般死在這裏雖然難辦,但羅家總要顧及羅彤的生死。只要他上下打點一二,總有瞞過去的法子,最多不過壯士斷腕。

最麻煩的,還是隱藏在這背後的人。

那人比他還要小心謹慎,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痕跡。不將他揪出來,總是讓人不夠踏實。

“拿我的機關匣來。”

旁邊的刺客連忙將手中的東西遞上,從外觀來看,是一個長一尺半、寬高約一尺的盒子,表面用黃銅刻畫著梵文的圖樣。“肖淩雲”將機關對準人群中的顧笙,冷哼了一聲,扣動了機關。

顧笙只聽到隱隱的破空聲,緊接著便胸口一痛。一根銀色的箭矢直穿過他的身體,重重地落在一旁的墻壁上。他覺得身體頓時失去了全部的力氣,雙腿一麻,無力地跪坐在了地上。旁邊的林一見此空隙,提劍而來,利刃狠狠朝顧笙的頭顱斬去。

咣!

千鈞一發之際,沈般及時趕來,擡起手中的木板將這一擊硬接了下來。片片木屑炸開,沈般眉頭微皺,用手指纏住琴弦,化為一條長索,攔住了長劍的鋒刃。

遠處的“肖淩雲”調轉機關匣的方向,這一次他瞄準了沈般。

結束了。

就在這時,一把利刃破空而來。劍光如長虹貫日,直刺入他手中的機關匣,並精準地卡住了齒輪,叫那機關怎麽也按不下去了。

在場之人都感到心中一震,連“肖淩雲”也不例外。

是什麽人?

定睛一看,他才意識到面前的哪是什麽刀劍,不過是一根幹枯的長樹枝而已。

修煉至絕頂高手時,摘花飛葉皆可為兵刃,這都是話本裏寫來騙人的。

但世上的確有一些人是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

眾人齊齊轉身,才看到暗道的另外一端,身著墨藍色錦衣的劍客正站在那裏。盡管衣著稍顯狼狽,雙目卻神采奕奕,仿佛他自己便是一把不會藏鋒的寶劍。

“誰敢動沈般,先過了我這關。”天下第一高手、百戰劍聖羅率當著所有人的面,高聲宣告道:“要是他傷了一根頭發,我要你的命。”

正抱著顧笙的沈般:“……”

他突然明白自己和羅不思的關系怪在哪兒了。

羅率的出現顯然在鴻客居眾人的意料之外,“肖淩雲”幾乎是沒有片刻猶豫,飛身抓向一旁昏迷不醒的羅彤。風聞閣也同時睜開了雙眼,拔出腰間長劍,朝羅不思的方向攻去,讓他無暇分神。

不好。

沈般看穿了他們的意圖,咬著牙,硬受了林一的一劍,被刺穿了肩膀。趁著這空隙他用力一掃琴弦,發出道道音波,拖住了“肖淩雲”一瞬。

也就是這分秒之間,青色的身影伴隨著一陣香風翩然而至,抱起了昏迷不醒的羅彤,閃過“肖淩雲”的攻勢,朝羅不思的方向不要命地奔去。原本風聞閣是有機會截住她的,可在看清她面孔的那一瞬,向來淡泊的風路城城主有了一瞬間的怔忪,竟叫她這樣躲了過去。

來到羅不思身後,孫芙蘭總算松了口氣。方才的那一下超過了她的極限,如今卻是有些難以後繼、氣息不穩。

“羅公子,你可要千萬記得,在你面前的人是風路城的城主風聞閣,剛才要傷令妹的是福祿壽酒樓季三先生,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則是鴻客居名為林一的刺客。”她一邊壓下輕喘,一邊對羅不思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道:“他們不僅犯下了謀逆大罪,還借用千葉衛的名頭殘害無辜之人,罪大惡極,死一千次都不為過。”

“賤人。”“肖淩雲”,也就是季三先生恨聲對孫芙蘭道:“當初便不該留下你的性命。”

“誰叫你還用得著我呢。”孫芙蘭淡淡一笑:“先生倒也不必把自己想得過於仁慈,這些時日來還要多虧了先生,讓我體驗了一番行屍走肉般的活法。”

季三先生看向一旁的林一,目光中滿是猜忌:“她的藥是何時停的。”

“不曾。”

“你早就知道她不受控制了。”

林一低下頭,沈默不語。

“都是一群廢物。”季三先生轉向孫芙蘭,目光陰沈:“連一個小丫頭都防不住,叫人鉆了空子。”

“是先生教得好啊。”孫芙蘭笑著說道,眼中滿是恨意:“先生不僅教會了我讀書認字,還教會了我如何騙人,怎樣下手殺人。”

她做夢也不曾想到,父親最信任的客卿,她最信任的老師,有朝一日會變成猙獰醜惡的叛徒,害了他們一家。

“有人告訴我,甚至連‘季三’都不是你的本名,而是千葉衛為你起的化名。”孫芙蘭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躲躲藏藏,如同活在陰溝裏的老鼠,還膽敢借著老虎的威名四處為惡……他們可曾知道,你在風路城裏藏了這樣一個地方?”

“活捉她,我要知道她背後的人是誰。”

只這一瞬間,季三先生的神態動作已與先前全然不同,仿佛將骨頭拔出來後重安了一遍。此刻的他,雖然還頂著同一張面孔,但絕不會再被錯認成是肖淩雲。

今日在場之人,不能有任何一個活著出去。

雖然還有不少信息需要消化,但沈般已然回味過來,不禁看向了孫芙蘭。只見她扶著昏迷中的羅彤,從腰間拔出了一把軟劍,勉力擋住放過來的冷箭,動作顯得有些笨拙。

她從一開始便知道這一切了。

從在莊子裏相遇開始,或許就並非巧合,她是特地來找他的。

孫芙蘭似乎註意到了什麽,對上他的目光,先是楞了一瞬,緊接著抱歉地笑了笑。

對不起呀。

我也騙了你許多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在羅不思出現後,刺客的攻勢頓時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沈般這邊像是被短暫地遺忘了一般。羅不思倒也不慌,向後倒退兩步,扯過孫芙蘭,然後……將她和羅彤一左一右一起扛到肩上,然後像放風箏一樣,在地道中毫無形象地瘋狂奔逃起來。

“發什麽呆呢頂不住了。”

沈般:“……”

鴻客居眾人背後傳來一陣轟鳴的巨響,在氣浪翻過後,沈般面無表情地站在揚起的塵埃中央,手上是他新順來的木板跟琴弦。

見此情景羅不思眼前一亮,想也不想地朝這個方向撲了過來,急停在沈般的身側,將孫芙蘭和羅彤從身上卸了下來。

“這幾個交給你,我出去打了。”

“不能在這裏耗太久,如果他們炸毀地道,會把我們困在這裏。”

“那怎麽辦,且打且退?”借著沈般的音刃大陣,羅不思明顯輕松了不少,瞥了眼失去意識的顧笙:“我斷後,你能扛動三個嗎?”

沈般:“……”

孫芙蘭連忙站起身來:“我可以自己走。”

“行,那就一人一個,記得跟緊點,還用得著你指路呢。”

孫芙蘭:“……”

羅不思此人,仿佛一陣不按套路出牌的颶風,所過之處毫無章法,將鴻客居眾人規整的陣型打得稀碎。三人逃入地道之中,很快就與追兵間甩開了一段距離。

“你們怎麽會在一起。”

“別提了,上島後我就迷路了,在林子裏不停打轉。最後好不容易找到這小丫頭,她說帶我來這裏找你,我就跟來了。”

沈般:“……”

這也就得虧孫芙蘭站在他們這邊,否則你這是被賣了還替人家數錢。

孫芙蘭補充道:“季三知道你要來島上,所以一開始便將你引開,又專派了一隊人手,將你困在迷陣中,以免影響他的布局。”

“他是怎麽知道的?”

“在他手下有五個得力高手,其中一個精通喬裝之術,混進了羅家家仆之中。”說罷她頓了頓,接著道:“不過那個人已經死了。”

還是被她親手殺死的。

“他到底是什麽人,為何有這麽大的勢力?”

“我也不知道。”孫芙蘭搖了搖頭,看向沈般背上昏迷不醒的顧笙:“這或許要問顧公子才有答案。”

沈般微微一怔。

“幫我的人對我說,季三的背景牽涉甚多,不僅與千葉衛有勾結,這些年更是利用福祿壽酒樓的勢力,與各大門派都有暗中聯系,仿佛一只盤踞在網中的蜘蛛。他能查到最早的消息,也是從鴻客居的南櫻龍王開始。”孫芙蘭語氣平淡地道:“他對顧笙如此看重、步步緊逼,或許是因為……顧公子知道一件能將他徹底毀掉的秘密。”

所以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利用沈般的身份引來朝廷的關註,再讓羅家出面引得風家自露馬腳,暴露他們在制造‘幻夢’的事實,最後再實時地用上一兩枚棋子……多管齊下,就算無法鏟除季三的勢力,也能讓他傷筋動骨。”

最後在風路城爆發。

可幕後的人始終藏在幕後,不染塵埃,仿佛這一切紛紛擾擾與他沒有半點關系。

“所以風路城在到底扮演著什麽角色?”

“……有關這個問題,不如讓風城主自己來答罷。”

三人停下腳步,站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風聞閣本人。一人一劍,渾然天成,返璞歸真。

“還記得上一次你這樣攔在我面前的時候,是來救我的。”孫芙蘭輕聲嘆了口氣:“如今風城主,也來要我的性命嗎。”

風聞閣神色不動,一旁的沈般和羅不思卻悄悄豎起了耳朵。

怎麽好像有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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