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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八十二)倒黴的時候只會更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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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包紮好傷口後,沈般稍稍加了些力道,報覆似地拍在顧笙的肩頭:“衣服穿回去。”

顧笙“嘶”地倒吸了口氣,滿臉寫著“可惜”,意猶未盡地披上並不合身的粗布麻衣:“有你親手給我包紮,好似靈丹妙藥,怕不是一會兒就好的連疤都沒了。”

羅彤聽了,不禁覺得胃裏又翻攪了一陣,只當是這對狗男男在說酸話。

沈般則是面不改色,站起身道:“該走了。”

“好啊。”

顧笙笑著點頭,目光掃過背對兩人、滿身雞皮疙瘩的羅彤,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雖然方法笨拙了些,但若他沒領會錯意思,沈般似乎並不想讓這小丫頭知道他的秘密。

的確如此。

如今沈般滿腦子想的,就是怎樣帶著顧笙離開風路城,從此銷聲匿跡,再也不出現在武林之中。

不管怎麽說,四大家族都是官府在武林中紮下的一根刺。羅彤既然是羅家人,便有她不得不選擇的立場,也有她必須要做的事。即便看在過往的情誼,有些事情,她也絕不可能手下留情。

沈般甚至已經開始思考,一會兒打暈羅彤的時候該從哪兒下手了。

在顧笙的指引下,他們一開始還算順利,沒有在暗道中遭遇任何機關或是埋伏。但這一個又一個岔路過去,顧笙卻皺起了眉。

“這裏與我來時不一樣。”

“怎麽了?”

“說不上來。”他搖了搖頭:“只是有這樣一種感覺。”

“先盡早離開,地道裏總不太安全。”沈般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小心些,跟在我後面。”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不是。”沈般板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頭也不回。

這種將他劃為“自己人”的感覺讓顧笙很是受用,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小東西這是害羞了。

最終三人鉆進了死胡同,看著面前的墻壁,顧笙神色微凝,上前敲了敲:“在我來時,可還沒有這堵墻。”

“是有人動了這裏的機關?”羅彤疑惑道:“可否用蠻力能將它打破。”

“聽聲音應該不能。”沈般搖了搖頭:“太重了。”

既然來時還沒有,便是有人在他們走後做了手腳。

顧笙心道,風姿雖有殺他之心,但要救風家眾人應當也是不假,她應當不會將出路堵死。

難道現在地道裏還有人……跟著他們?

“去四周看看,說不定能找到機關的痕跡。”

三人分散開來,各從墻上取了火把,仔細探查地道裏的布置。只是這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連墻壁也都是實的。

或許機關是在閘門的另外一端?

剛想到這裏,顧笙聽到頭頂傳來清脆的“哢嗒”聲,像極了暗道開啟時機關運轉的聲響。

在他的頭頂的墻壁突然朝兩側分開,露出一道巨大的空洞,他剛一擡頭,就看著一塊巨大的落石迎面落下,避無可避。

“顧笙!”

生死一線間,有人比他早一刻察覺危機。顧笙下意識地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卻只覺得被重重一推,身體便離開了落石的陰影範圍。

發生什麽了?

時間仿佛突然靜止。

他眼前的一切突然變得緩慢,他仿佛能夠看清落石上幹燥的青苔、被揚起的灰煙、還有那個人向他伸出的手。只不過不僅沒有將他拉到他的身邊,還將他遠遠地推開。

“沈平實!”

轟!

伴隨著羅彤淒厲的呼喊聲,煙塵激起,一切又回到了常態。

發生了什麽?

顧笙的眼前有些發黑,落石距離他越來越遠、不斷倒退。直到他的身體重重地撞在磚墻上,卻感不到痛。

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妖邪從煉獄中再次爬了出來,在他的耳邊低語。

反正你早已是個罪無可恕的怪物了。

他感到身體在不住發抖,粘稠的鮮血從地面爬滿了他的身體,他的指尖仿佛觸碰著鮮活的心臟。

不是的,不是他。

他從來都不想……都不想那麽做的。

可他還是害死了身邊的人。

“咳……咳咳……”

耳畔傳來虛弱的咳嗽聲,立刻召回了顧笙的心神,幻象也瞬間消失不見。他急迫地擡起頭,看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扶著巨石,蜷縮成一團。

沈……沈般?

就在要被落石砸中時,沈般用盡全身的氣力朝那巨石拍了過去。雖然被震得噴出一口鮮血,但也讓石壁有了一刻的停頓。趁著這一瞬的喘息,沈般就地一滾,與巨石擦身而過,險險避開。石塊落地時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幾乎讓他的雙耳有了一瞬的失聰。

“沈般……沈般!”

顧笙跌跌撞撞地沖上去,內力探入他的體內。這一震雖沒有造成外傷,可卻將沈般的內腑傷得不輕。如今經脈仿佛一個破了洞的空罐子,怎麽填都填不滿。

看到沈般嘴角溢出的鮮血,顧笙不禁覺得心被猛地揪緊。

“傻子。”

沈般沒能聽到他在說什麽,他的聽力還未完全恢覆。隨著耳邊蜂鳴聲的減弱,內腑中傳來的劇烈痛感也逐漸增強。

“沈平實!你還在嗎?”落石另一端傳來了羅彤的聲音。

“沒傷到骨頭。”顧笙一貫張揚跋扈的聲音此時卻在發顫,沈般的右臂有輕微的脫臼,他用了些力,將手臂接了回去,瞬間的劇痛讓沈般忍不住喘了一聲。

“那邊怎麽樣,出得來嗎?”

這也是羅彤正想說的。

在巨石落下之後,她本來是被困在兩條死路間。但幾乎是同一時間,她身側也有一道新的暗門緩緩開啟,頗有些“請君入甕”的意味。仿佛平衡木的一端落下,一端擡起。

只是這邊只剩下她一人跟兩個昏迷不醒的傷號,倒是有些難辦了。

顧笙沈默了片刻,然後道:“帶上那老頭兒,把女人扔在這裏。”

羅彤微微一怔:“你確定嗎?”

有風大小姐作為人質,風聞閣定不會無動於衷。就算不拿她當人質,也要防著她蘇醒後扳動機關,對他們不利。

“放心吧,她醒不了。”隔著巨石,羅彤看不見顧笙的神情,只能聽到他有些發悶的聲音:“她中了毒,只有我有解藥。”

羅彤將信將疑,但一時間也找不到其他的辦法。

“盡量往南走,出口應該就在那個方向。”

“那你們呢?”

“我帶沈般再去碰碰運氣。”

此刻沈般總算用內力強壓住了體內翻湧的氣血,他咳了兩聲,從顧笙的懷裏掙紮出來,對巨石那邊的羅彤道:“等你出去後,不必再回來找我們,只管去搜集證據、查你的案。去找你哥,跟他在一起你會很安全。”

那邊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又傳來羅彤訥訥的聲音:“沈平實,你自己保重。”

不知為何,顧笙見了這一幕,莫名覺得有些吃味。仿佛沈般和那對面的丫頭之間,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為何你要特地支開她?”

“她本就是來查案的,我們只會給她拖後腿。”沈般頓了頓,反問道:“你知道千葉衛嗎?”

“聽都沒聽過。”顧笙搖了搖頭,撇撇嘴道:“要問這些,恐怕只有你那個見多識廣聰慧可人的顧君子才答得上來。”

沈般:“……不知道也沒關系,是官府的人,總之躲著他們就是了。”

顧笙先是一怔,接著突然揚起了笑臉:“你這是在關心我?”

“陷害你的就是他們,風路城可能只是參與其中。”沈般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說道:“當年他們因為毒老子作惡太多,介入武林除去了毒老子。現在針對你,恐怕也是因為你與他的關聯。”

暗道之中突然變得尤為安靜。

沈般能感到顧笙的身體有些僵硬,於是下意識抓著他的手臂安撫道:“不要想太多,那些都過去了。”

“沒事。”顧笙搖了搖頭,似乎從什麽東西的影子裏脫出了一般:“照你的意思,是說這什麽千葉衛,不僅不是他的同夥,還是他的對頭,甚至知道我的身份。”

“嗯。”

“這倒有些奇怪了。”顧笙微微瞇起雙眼,也不知是問沈般,還是在問自己:“他是怎麽認出我的?”

“千葉衛耳目眾多,或許是他們在毒老子手下也有耳目,曾見過你的模樣。”

“還是不對。”顧笙搖了搖頭:“顧景雲那老東西雖惹人厭煩,但心思卻細。當初將我帶回道方門時,便已做好萬全準備。‘顧笙’原本是他一遠房表侄的姓名,早半年便上道方門探親訪友。”

十一二歲的孩子一天一個樣兒,加上那孩子身體不好、極少見人,便無人察覺。以此李代桃僵之法,雖然沒給他安上老東西侄兒的身份,可無論是查人證還是物證,“顧笙”上山的日子,都要比武林盟出征早了大半年。即便覺得樣貌眼熟,也很難將他和殺人如麻的魔頭聯系在一起。

“能認出我來的,必是曾在毒老子手下做事的人,且得是心腹。否則不過一張孩子的面孔,怎會過了十五年還記得。”

“或許只是那人記性格外好,又恰好在最近見過你。”

“怎麽可能。”顧笙笑了笑,剛想反駁,卻突然啞了聲。

說到可疑的人……他好像……的確記得什麽。

一道道畫面突然浮現,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他眼睜睜地看著喪心病狂的老瘋子第一次露出驚駭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了五官,捂著胸口緩緩倒地。一道黑影用短刀刺穿他的心臟,又狠狠地抽了出來。然後黑影轉過身,五官在燈火的映照下一覽無遺。

原來不是惡鬼認出了他,也不是惡鬼找上了他。

一切與他想的恰恰相反。

瞧顧笙突變的神色,分明是想到了什麽,於是沈般連忙追問:“或者什麽?”

一著急,又忍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

“我好像想起……是誰會要我的命了。”

“是誰?”

這一次,顧笙卻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小東西,你究竟為什麽會喜歡‘顧君子’那樣的人呢。”

聽言沈般微微一怔,沒料到為何話題變得如此突然。

“在你眼中他千般萬般好,可我只覺得這樣的人惡心又可悲。為了討好別人而活,一張臉面比什麽都重要。仿佛拋去我,他就能變得幹幹凈凈了。”說到這裏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顧景雲那老東西也是一樣,別人讚他們端方正直,我卻只覺得他們虛偽,被名聲套上了枷鎖、銬住手腳,整日戴著面具過活。”

這世界仿佛是不正常的,多的是那樣自欺欺人、扭曲自我、與過去割裂的偽君子。仿佛已然發生的事情,只要你不提、不談、不論,就從未存在過一樣。

但這又怎麽可能呢。

“不要這樣說。”沈般微微皺眉:“你……無論是誰,戴著面具生活,總有自己的不得已。”

顧景雲戴著面具,守護一方,而他也的確做到了。而全然的真實也未必是好的,譬如隨心所欲的風聞閣,卻是與兒女疏遠、墮入歧途。

“我覺得你很好,無論是怎樣的你。”沈般緊了緊抓著顧笙的手:“可我又想你和我一樣,再自私一點就好了,不要總把一切壓在自己身上,可以更依賴我。”

“笑話。”顧笙忍不住笑了,卻又笑不出來。

他可是個徹徹底底的魔頭,再自私一點,豈不是要鬧出血雨腥風來了。

“哪有你這樣的魔頭。”

做過最惡最毒的一件事,還是除魔衛道、為民除害。

“你說‘顧君子’厭惡你,可說自己不好的,大多都是你自己。”沈般頓了頓:“厭惡你的,究竟是‘顧君子’,還是……你自己。”

你到底是誰?

這世上……真的有妖邪嗎?

還是當年在黑暗無光的魔窟裏,少年無法保護自己,也無法放過自己,所以穿上了一張魔頭的畫皮,假裝自己已經無堅不摧。

洞窟之中,只剩下兩人之間的呼吸聲。沈般感到顧笙似乎陷入了混亂,於是轉移話題道:“你說你已經知道幕後黑手是誰了,那他究竟是什麽人?”

還不是時候。

如今危機四伏,而顧笙理清這些事情,還需要更多時間。

“……去年的詩酒大會。”

沈般一怔:“那是什麽?”

“是一群附庸風雅的酸文人舉辦的詩會,就在通臺坊。”顧笙頓了頓:“也是造化弄人,原本什麽都不會發生,偏偏……被我撞見了。”

難得出來一次,他原本想鬧個過癮,但一看不在道方門,老東西也不在。他便興致缺缺,裝成顧君子的模樣打發時間。

也就在那時,他遇見了一個人。

那是他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見過的面孔。

“我猜他是以為我認出了他,所以要殺我。”說到這裏,顧笙怒極反笑:“可若不是他來招惹我,我不僅想不起來,更不會去找他的麻煩。”

千裏追殺,仿佛就是一個笑話。

“所以他是誰?”

未等顧笙說出口,突然覺得後背一陣寒意,下意識拖著沈般一閃身。三道箭矢與兩人擦身而過,落在身側的墻壁上。

果然有埋伏!

顧笙一咬牙,夾著沈般飛快朝地道的反方向奔去。這裏連躲藏的地方都沒有,帶著一個傷號,更是避無可避,只能先逃再說。

對方似乎吃準了顧笙不敢還手,箭矢不斷地朝兩人射來。顧笙只得沿著隧道逃下去,過了好一會兒,總算看見前面有個開闊點的石室,不禁眼前一亮。

但待他沖進去後,隨即落入了更深的絕望。

在他面前的,除了帶著鴻客居諸人的林一外,還有風聞閣,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這才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束手就擒罷,毒君子。”林一拔出腰間的長劍,指著他道。

顧笙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都到了什麽時候,還說什麽毒君子呢。

這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就連殺人放火,也想給自己安一個光明磊落的名頭。

“你背後的主子沒告訴你我是誰嗎?”顧笙的表情突然變得兇狠:“他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可是一只不死的怪物。就算你今日將我埋在九泉之下,來日我也會從陰曹地府裏爬出來,取你們的狗命。”

“知道。”林一面無表情地說道:“但我的運氣比想象中要好。”

顧笙攙扶著沈般的手臂微微一僵。

“大人曾說過,要留下羅家小姐和沈公子的命,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但若實在礙事,除去也無妨。”

你家大人想得還真美。

“有風城主相助,即便留不下顧公子,沈公子也是決計走不出這裏的。”說著林一將視線移至沈般身上:“更何況,還不巧受了傷。”

就算將顧笙埋在九泉之下,他也自信能夠死裏逃生。

可是沈般不行。

他只是血肉之軀,如果傷了、死了,不會像他這個怪物一樣恢覆如初。

“若顧公子願意自戕於此,我們自然不會為難沈公子。”林一的語氣毫無波動:“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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