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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六)故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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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沒有羅家的消息。

問過風家的下人後,沈般才得知羅家人早已到了風路城,並已小住了幾日。只是門外有他們自己家的鏢師把守,無論是誰都不見,說是大小姐身體抱恙、不宜出面,口風緊得很。

羅彤既然來了,羅不思一定也在。此時遮遮掩掩地不肯現身……應該是在做準備,要打風聞閣的臉。

沈般覺得自己至少猜對了一半。

他一早去找顧笙,對方卻也不在,只留了口信兒說是去拜訪風三公子。雖然心中有些吃味,但沈般也清楚自己跟去不妥,又去城中的酒樓轉了一圈兒。

原本是想買些雲片糕的,店家卻告知他們不賣這種點心。逛了好幾家點心鋪都無果,最後他只好要了包糯米團子,坐在房頂上,呆呆地看著下面的車水馬龍。

來的人真多啊。

這其中的哪一個,或許就是一直以來陷害顧笙的幕後之人。

“呦,你小子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沈般回過頭,卻見肖淩雲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身後,皺著眉頭揉著腦袋,似乎在一陣陣地犯惡心:“莫不是你昨夜也喝大了,今晨宿醉難受,所以出來吹吹風?”

“我不喝酒的。”沈般搖了搖頭:“那東西聞起來氣味太重,卻又不是酸甜苦辣鹹,我不是很喜歡。”

“錯錯錯,要老夫說,酒才是五味俱全,其中滋味妙不可言呢。”

“所以你才會宿醉頭疼。”沈般頓了頓,將懷中的油紙包稍微往前遞了遞:“吃糯米團子嗎。”

“正好,給我來幾個。”

一老一少同坐屋檐之上,顯得分外和諧。

“我娘曾經說過,闖蕩江湖的人身上不需要太多盤纏,只要找到有人肯給你付賬就好。”沈般突然道:“這樣看的話,你就應該是真正的江湖人。”

“她說得在理。”肖淩雲苦著臉,那糯米團子在他口中如同嚼蠟一般,十分的滋味能嘗到一分便不錯了:“我看你也不像是個長心的,你身邊的公子就是替你付賬的吧。”

“嗯,顧笙特別好。”沈般點了點頭:“他不是謠言中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你不需要再試探他。”

“你是已經知道老夫的來意了?”

“多少能猜到一點。”沈般頓了頓:“顧笙應當也猜到了。”

“那你就不怕老夫對你們不利?”

“你若是當真有殺意,便不會選擇這樣容易暴露的方式接近我們。”

肖淩雲:“……”

“所以到底有沒有三華派。”

“我三華派足有百餘人,門下弟子各個皆為人中龍鳳,掌門以‘匡扶正義、懲奸除惡’為訓,整日行俠仗義,為國為民。”

“這是真的,還是你隨便編來匡我的。”

“你猜?”

沈般:“……”

兩人對著下面的人流發了好一會兒呆,肖淩雲才再開口問道:“你小子當真是高山流水莊的人嗎。”

“自然。”

“高山流水莊等級森嚴,即便在二十年前也是游離武林之外的異類。除卻莊主可習琴之外,門下長老客卿弟子都只能用別的樂器。”說罷他指了指沈般後背上的琴匣:“你若用琴,那應該跟著主姓,姓‘鐘’才對。”

“可能是‘鐘般’聽著不太順口罷,所以就改了。”

“你說的是實話,還是隨便編來匡老夫的。”

“匡你的。”

這小子雖是木訥,卻也不是個無趣的呆子。

“你爹又是何人?”

“我沒有爹。”

“這樣說可是有違人倫綱常的。”

“可的確就是沒有。”沈般想了想:“或許是可以有的,但是他應該已經死了。”

“……那你的身世還真是跌宕起伏。”

高山流水莊的琴,又怎麽可能教給一個來歷不明、身世不明的孤兒?

還是二十年過去,連他們祖上傳下來的老規矩都變了。

“那人是來找你的?”肖淩雲指了指下面的街道。

沈般也低下頭,便見潘達正站在對面的商鋪門前,搖著手中折扇,對他笑著招了招手。

“是來找我的。”

“他不是不會武嗎,怎麽連護衛都不帶?孤身一人,也不怕被仇家鉆了空子。”

“或者他是特地來找我當他的護衛。”

“……潘家大少,深不可測啊。”肖淩雲搖了搖頭:“老夫不怎麽喜歡潘家的人,先行一步了。”

“嗯。”

待潘達來到沈般面前時,還不忘多問上一句:“方才與你在一起的是哪位前輩,瞧著眼生。”

“路上遇到的。”沈般面不改色地道:“是乾坤教的長老。”

乾坤教是話本兒裏龍乾元所創立的教派,教徒千萬之眾。

“你可還記得,《乾坤逍遙客》那部話本兒還是我當初給你帶上山的。”

“嗯。”沈般點了點頭:“但我以為你不會看。”

沈般與潘達相識,其實要比與羅不思還早些。只是潘達的造訪一直斷斷續續,而羅不思一直對他“糾纏不休”,因而他與羅家的關系反而更緊密些。

“你的武功已經精進了不少罷?”

“嗯,已經可以把鐘文和按在地上揍了。”

“你何時能將羅率也按在地上揍,才算是你的音波術真正出師了。”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應當也早已不再用琴了。”

“這便是你打暈我家下人的理由?”

潘達還是笑吟吟地看著他,看不出究竟是在生氣,還僅僅是漫不經心地提了這麽一句,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半分變化。這捉摸不定的個性,他與花韻倒是極為相似的。

“我只用了半成力。”沈般堅持道:“而且我有好好讓他靠在墻上。”

“但你覬覦我潘家的功法,這也是事實。”潘達不緊不慢地道:“你說你是否該給我潘家一個交代呢。”

偷師學藝是武林名門內最不齒的事情,即便是被給人家斷手斷腳,也沒有什麽可埋怨的。

沈般想了一會兒,然後道:“那我回頭去給潘叔叔道個歉罷,這事兒就算了了。”

潘達:……

潘達:“你們一個個的,都仗著我爹心軟好說話不是。”

沈般:“除了我之外還有誰?”

“被你打暈的下人醒來後支支吾吾的,我便派人去查了他的底,發現他在背地裏做了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倒是有些頭腦,料到事情即將暴露,便搶先一步到我爹面前負荊請罪去了。”

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讓仁慈的潘大盟主當場心軟了,只是口頭斥責了幾句加上降了他的職,便赦免了他犯下的大錯。

“後來那人如何了。”

“我托了衙門裏的關系,將他發配流刑了。能否活下來,要看他自己的運氣。”說著潘達不禁嘆了口氣:“家法既立,必當執行,便如金科玉律一般,哪裏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你這樣做,潘叔叔想必不會很開心。”

“他罰我跪一晚的祠堂,我裝暈了,便只跪了半個時辰。”潘達打開了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的靈雀隨著他的動作來回跳躍,顯得栩栩如生:“你為何會和道方門的顧公子同行。”

“你說顧笙?”沈般想了想,答道:“因為他是我的命定之人。”

潘達:“……”

潘達:“你與他相識至多不過幾月。”

“嗯。”

“這麽短的時間,便說是什麽‘命定之人’,未免也太過兒戲。”

“那你用了多久確信花韻是你的‘命定之人’。”

“至少半年。”

說得像是你我之間有什麽差別一樣。

“我曾查過這位顧公子的身世,道方門內門弟子,風光霽月、善於交際,喜好雲游四方,此生可以說都沒什麽汙點。可卻有一些地方,讓我怎麽也想不通。”潘達的表情逐漸變了:“比如他的身世成謎,卻突然成了顧景雲的徒弟。而身為門主的首徒,他卻沒有半點要繼承門主之位的意思。”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你當真了解顧笙是一個怎樣的人嗎。”

既然他的來歷不明,那他為何不可能就是毒君子。

“無論武林盟說什麽,我爹說什麽,道方門說什麽,我都是不信的。無風不起浪,這裏面的水深得很。你尚且自顧不暇,又何必參進這灘渾水裏去。”

“……”沈默良久,久到潘達以為沈般要被自己說服的時候,這人才慢悠悠地開口道:“對於我是龍陽這件事,你似乎並不是很驚訝。

……

精明如潘達,也是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個話題的巨大轉折。

“你和羅率的事情,我也算是早有耳聞。”

“……我和他什麽都沒有。”

“嗯,這我倒是信的。要真的有什麽,他的腿早就該被打斷了。”

如果羅彤能和沈般喜結良緣,羅家家主會樂得合不攏嘴。但若是羅率會和沈般喜結良緣,羅家家主會恨不得撕爛這個兒子的嘴。

“你對顧笙的疑慮,我只能說,我相信顧笙。他說自己不是毒君子,那便一定不是。”說到這裏,沈般頓了頓:“即便他真的是了,我也會與他一起,最多不過同去地獄裏走一遭罷。”

聽言潘達嘴角的笑容凝固了,良久後道:“如此莽撞,倒是不像你了。”

“怎麽會呢,一直以來,我都是個橫沖直撞的人。”

千金一笑、霸王別姬,自古以來,為情所困的人要麽為情所惑,要麽為情而死。

但若說情愛都是毒藥,似乎也並不盡然。

至少此時在顧笙面前的這個男人,便因為即將到來的喜事而容光煥發。有大紅的喜服襯著,顯得格外精神。

“行止兄氣宇軒昂、一表人才,穿上喜服之後,果然更顯卓絕。”顧笙發自內心地讚嘆道。

“這才多久不見,顧兄怎麽也開始對我說這些花言巧語了,未免也太過見外罷。”風景爽朗地笑道。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轉眼間行止兄便成家了,實在是讓人不得不感慨。”

彼時把酒言歡、高談闊論之時,兩人肆意縱情山水之間,仿佛仍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少年。仿佛轉瞬之間,便被時間琢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有關你在芳華寺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嗯。”

“不過短短幾日,顧君子便能在成百上千的武林高手中出如入無人之境,實在是武功見長啊。”

“……行止兄說笑了。”顧笙搖了搖頭。

對於那些已逝的無辜之人來說,並不是那麽好笑。

“不管別人怎麽說,我只信自己親眼所見的東西。”風景意氣風發地在紅木圈椅上一拍:“婚宴之後,我便和你一起去武林大會,定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作祟。”

作為風聞閣的幼子,風景向來不會關註世家之間的勾心鬥角,或許對風路城背後的陰謀算計一無所知。

顧笙只是笑了笑,轉移話題道:“你若是將喜服壓出折痕,明日的婚宴便不夠完滿了,試完了也該換下來了。”

“我都能夠娶到芙蘭為妻了,又有什麽不完滿的呢。”提到孫芙蘭的時候,風景的神情變得格外甜蜜,但不知為何還有一絲惆悵劃過,被顧笙所敏銳地捕捉到了。

“莫非行止兄與孫小姐之間有什麽隔閡?”顧笙問道:“或是你有了其他的心上人?”

“當然不是,我對芙蘭一心一意,只是……”說著風景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發:“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否願意嫁給我。”

“此話怎講?”

風景又嘆了口氣,說道:“我初見她之時,便喜歡上了她,但她看上去對我興致缺缺。本以為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卻聽說她同意了這門親事,又突然對我親近了許多。若她是因為兩家聯姻才勉強自己委身於我……那我豈不是在無意之中當了一回惡人嗎?”

“行止兄恐怕想多了,或許孫小姐一開始只是羞怯,並非對你完全無意。兩家結親後便是一家人,所以又放開了許多。”

“唉,罷了罷了,不說我的事情,說說你罷。”風景擺了擺手,將目光轉回了顧笙身上:“你比我可還要略年長些,這些年來也不曾有花名在外,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可有打算了?”

顧笙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既是終身大事,怎可操之過急。”

“如何不急,我可是等著要跟你家閨女結個娃娃親的,別等我兒子都三十好幾了,你連親都沒結,連累著他也光棍一輩子。”

“你怎麽知道我家的就是女兒。”顧笙笑笑,然後不由得想起了與沈般那場荒唐的風流夢。

可宜訂盟。

可宜納財。

可宜裁衣。

可宜嫁娶。

可否白頭偕老、與君長相廝守。

“或許……應該不會有孩子了。”

“嗯?你說什麽?”

“沒什麽。”顧笙搖了搖頭,眼角含笑。

現在想這些,未免還早了些。

若是沈般喜歡孩子,他們或許可以收養被送來道方門的孤兒,傳授他們武功和學識,看他們長大成人。

或是風景身上的洋洋喜氣,不自覺地感染了他。直到告辭離開的時候,顧笙回頭看他的背影,也只看到了一個沈浸在美好憧憬之中的男人。

“他應當什麽都不知道。”顧笙輕聲道:“邀請道方門的可能是他,但他應該沒有牽扯進其他事情中。”

“看他也是個不長心的,即便有什麽陰謀,風聞閣也不會告訴他。”莫小柯不滿地哼了一聲,用力拔掉了墻縫裏長出的雜草,從墻頭跳了下來:“他連提都不曾提起尹師妹的名字,像是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一樣。”

起初他也曾想過,風景娶孫芙蘭是否是迫於兩家聯姻。現在看來,他何止是願意,簡直是迫不及待了。

這邊愛得感天動地,又怎會記得有個還有個等著你的傻姑娘,難過到不行,卻只能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偷偷地抹眼淚。

“我知道你與風三公子向來不和,但他為人光明磊落、直內方外,值得相交。你即便再不喜歡他,也不必與他起沖突。”

“讓我違心而行可難得很啊,我還是避而不見罷。”

“沈師姐相信你能做到,我也信你。”

“……也對,三年前你們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顧笙的臉色微變,也不說話了,只是輕輕拍了拍莫小柯的肩頭。

“不必擔心,我沒有鉆牛角尖,但難免有些不痛快罷了。”莫小柯仰起頭,自嘲道:“在這世上,想當一個心口如一的人,實在是太難了。”

若不是道方門橫遭大難,他也不必強逼著自己從那方寸小院內渾渾噩噩的日子中走出來。

“我不該提那件事的,抱歉。”

明明三年前受到傷害的,並不僅是他一個。

“沒什麽。”顧笙輕描淡寫地道:“都過去了。”

夜色逐漸爬上天際,整座城池被影子所滲透,相比起來,反倒是那一盞盞在黑暗中升起的大紅燈籠顯得分外不和,被搖曳的燭光映得晃晃悠悠的“囍”字仿佛一張張猙獰的黃色大嘴,吞噬著這方寸之間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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