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方門的一行人正走在官道上。莫小柯心中謹記沈笑笑的指示，路上一刻也不敢耽擱，督促眾人加速前行。弟子們往日裏習慣了這位師兄的懶散性子，今日見他突然正經起來，總覺得其中有詐。

反觀顧笙則心不在焉的，幾乎是一言不發。即便有人主動與他交談，也只時不時敷衍地回應幾句。

“六師兄這究竟是怎麽了？”

有八卦的弟子三兩成群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道。

“七師兄也古怪的很，今日這樣急急忙忙的，實在不像他的作風。”

“李師兄，你可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突然被點名的李丘有些措手不及，先是一楞，然後用力地搖了搖頭。

“前兩日七師兄不還單獨叫了你和周師兄出去，就沒透露點什麽消息給你？”有弟子試探道。

李丘連忙否認道：“開什麽玩笑，我什麽都不知道！”

總不能跟人家說莫小柯讓他裝成惡霸去找沈公子的麻煩吧。

他那日原本是想拒絕的，要不是周翰明攔著，他定然已將此事告知陳皓夜，請他來阻止莫小柯的胡作非為。好在最後發生了些意外，才讓這場鬧劇無疾而終。

七師兄不喜歡沈公子，而沈公子卻是六師兄的客人。原本聽說那位沈公子會和他們一同前往風路城，如今卻不見人影，兩位師兄的態度又都與往日不同。

李丘自以為捕捉到了事情的關鍵，更是半句話都不敢多說。

“七師兄能叫我們去幹什麽，無非是喝酒劃拳，一個人太過無趣，叫上我們兩個一起罷了。”周翰明不知何時突然出現，順理成章地替他解了圍：“我們這也是聽命行事，你們可不要說漏嘴了。”

那幾個弟子連忙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也不知道六師兄是怎麽了，方才我去問他可是身體不適，好一會兒他都沒反應。”

“是啊，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該不會是被心儀的姑娘拋棄了吧。”

“那可是六師兄啊，什麽樣的女子會拒絕他？”

可不是嘛，我也挺想知道的。

莫小柯遠遠地聽著同門的切切私語，內心好奇的要命，面上卻要一派風平浪靜，憋的渾身不自在。恰巧一股邪風刮過，一粒沙子進了眼睛，痛得他不禁迎風飆淚。

“七師兄這莫非……也失戀了？”

“失戀還能一起的嗎，莫非他們的心上人是同一個？”

“能讓兩位師兄都心儀的女子，也不知是怎樣的絕代佳人。”

“我有個可怕的猜測……莫非他們喜歡的是福祿壽酒樓的大小姐？”

“有……有道理！”

莫小柯：有道理你個頭啊，廢話這麽多，還不快加緊趕路。

在莫小柯的努力之下，眾人的行程出乎意料的快，不過一天便出了道方門的勢力地界。莫小柯算了算，覺得這下應該能完成沈師姐給他的任務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他難得下山一次，先前趕路的時候不覺得，現在一緩下來卻有種說不出的疲憊。於是他便令眾弟子減慢速度，自己悠哉悠哉地坐在匹代步的跛腳老馬背上，好不自在。

“七師兄好像又變回原本的模樣了。”

“莫非是他已經走出失戀的陰影了不成？”

“那也太快了些，他還真是心大。”

莫小柯：……

等這次辦完事兒後，一定要找機會好好修理這幾個話多的小子。

只可惜莫小柯雖然聰明，卻總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從前在道方門裏，他向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餓了便去夥房跟過來幫工的大嬸說幾句好話，再補貼些銀兩請她幫自己洗衣做飯。因此對於衣食住行的安排，他是一概不知。

於是傍晚時分，眾人便停在了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莫小柯：“……江湖中人，不拘小節，今夜就露宿吧。”

底下的弟子們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麽，但臉上都寫著“我就知道會這樣”七個大字。

而他們的六師兄現在依舊處於半放空狀態，半點也指望不上。

安排好守夜的弟子後，莫小柯總算是一身輕了，於是顛顛地湊去了顧笙旁邊，擺出一張笑臉，樂呵呵地問道：“顧師兄，你在想什麽呢？都一整天了，莫不是和沈公子有關？”

“嗯？沒……沒什麽……”顧笙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人抓到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只是在想，沈兄是我帶到道方門的，而我現在又不告而別，這還是有些不合禮數……”

“那你能怎麽辦？都已經出發了，你不是要現在趕回去，讓我一個人去風路城賀壽吧？”莫小柯一臉委屈地威脅道：“我和風家人可都沒什麽交情，到時候出了什麽問題，丟了道方門的臉，你怎麽跟門主交代？”

顧笙：“……莫師弟也無需太過妄自菲薄。”

莫小柯道：“我也看出來了，你也並非是那麽迂腐的人，什麽禮數不禮數的。就是心裏裝著什麽事兒，不舒坦呢。”

這次顧笙真的無言以對了。

現在他心裏想的全然都是沈般這個人。

並非是他貪圖兒女私情，只是兩人之間的關系現在不清不楚的，他又選擇了一個最差的時間點離開，什麽都還未來得及講清楚，簡直像是落荒而逃了一般。待他返回道方門，怎麽也要幾月之後了，到時候再去談……還有意義嗎？

而更重要的是：他喜歡沈般嗎？

沈般若是真心喜歡他，如此厚愛，他是否值得？沈般若只是一時失言，他這樣想三想四的，又是否太過瞻前顧後了？

莫小柯：“心裏裝著事兒就該說出來嘛，來來來，師兄你都有什麽八卦，快跟我講講，我就是你最貼心的解語花。”

顧笙：……

這時輪值的弟子突然高聲大喊道：“有人藏在那裏！”

顧笙和莫小柯臉色一變，相視後給了對方一個眼神。顧笙立刻拔劍出鞘，高聲喚道：“不要慌，眾弟子朝中心聚集，結陣！”

莫小柯心道，這暗中的老鼠消息傳得還真快，他們才剛出了道方門的地角，敵人便又得到了消息，這麽快便追來了。

顧笙這邊主持弟子們的陣形，另一邊則對著深不見底的密林高聲喊道：“在下道方門弟子顧笙，家師顧景雲，不知閣下是敵是友，何不出來一見？”

草叢靜謐了一瞬，接著從中傳來一陣“簌簌”的聲音。接下來顧笙首先看到的，並非是對方的臉，而是背負在後背上的、高高立著的黑色琴匣。

“沈般？”顧笙不禁有些訝異。

來人露出面孔，正是沈般。面色蒼白，衣冠不整，也不知道他這一路上受了多少罪。

莫小柯心道不好，竟還是被這小子給追上了，師姐難得交代的任務他未能完成，回去後要被罰了。

沈般點了點頭，正要朝著他們兩人走來。這時對面的草叢中又傳來一陣“簌簌”聲，然後另外一張面孔也露了出來。

也是沈般。

一眼的鼻子一樣的眼，甚至連表情都一模一樣。

眾人面面相覷。

沈般：？？？

顧笙：……

假沈般：臥槽。

莫小柯：……媽的智障。

沈般一號：“你是何人，為何頂著我的面孔？”

沈般二號：“因為我就長著這副模樣。”

沈般一號：“我有事要對顧笙說，你不要出來搗亂。”

沈般二號：“我也有話要對顧笙說，那就我們一起吧。”

沈般一號：“一起說他哪裏聽得過來，總該分個先後。”

沈般二號：“那應該讓顧笙選，他選哪個便是哪個。”

周翰明來到莫小柯面前，輕聲問道：“莫師兄，現在該怎麽辦，陣還結嗎？”

莫小柯：“……撤了撤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裏面一定有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假的，總不能一起揍吧。

雖然他發自內心地想這麽做。

顧笙盯著兩邊都看了一會兒，然後便嘆了口氣道：“我和你們走，讓其他弟子都先歇下罷。”

莫小柯：“別啊，我和你一起吧。”

顧笙：“無事，我們就在不遠處。若是出了事情，我會叫你的。”

雖然如此，莫小柯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沈公子！你可還記得尹師妹二表姐養的花貓叫什麽名字？”

“錦鯉。”

其中一個沈般想也不想地答道。

待他們到了無人處，其中一個沈般開口道：“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吧？”

“嗯。”顧笙點了點頭：“你不是沈般。”

“為什麽？方才莫小柯的問題，我不也答上來了？”

“即便閣下模仿的再好，給人的感覺也不一樣。”顧笙搖了搖頭：“閣下究竟有何事要說，還請明示。”

“說是可以……只不過，你確定要當著他的面嗎？”假沈般指了指真沈般。

而沈般本人，似乎一直保持著放空狀態。既不焦急辯明自己的身份，也不插話，好像一副什麽都無所謂了的模樣。

“我……”顧笙一時之間語塞，但最終還是堅持道：“我對沈兄並沒有什麽需要隱瞞的，閣下但說無妨。”

聽了顧笙這些話，沈般依舊沒有絲毫動容，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看向假沈般。

假沈般呵呵一笑，道：“我現在這副樣子你認不得，但我解除易容之後，你自然便知道我的來意了。”說罷便將手伸至臉側，摸索一陣後，緩緩將人皮面具揭了下來，同時也放下了束好的發冠。

見了這人的真容後，顧笙沒有半點反應，反倒是沈般，瞳孔微縮。

靈山派，姚湘君。

不同於初見時的誠惶誠恐，此時的姚湘君表現的更加自如。此人散開發冠後，不知為何多了幾分嫵媚的情調。畢竟他還是靈山派弟子，舉手投足都與普通人大相徑庭，從骨子裏便透著邪氣。

只不過這人顧笙是不認得的，即便是在西子城的記憶他都丟了大半，更別說是隨後在客棧由他親手造就的血案。這張臉他不僅沒有印象，反而越看越覺得陌生。

“閣下是何人？”

“顧公子竟是不記得我了嗎。”姚湘君微微嘆氣道：“淞陽城一別，許久不見，顧公子別來無恙啊。”

“淞陽城？”顧笙聽言又是一楞。

若是他記得不錯，他當初再度恢覆神智的時候，他和沈般兩人應當剛剛離開淞陽城。

這樣推下去……那這人來找的並非是他，而是那入他體內的妖邪才對。

“顧公子不記得我，那沈公子呢？”姚湘君又轉向了沈般：“當初客棧一戰，我是記憶猶新啊。”

沈般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突然開口道：“對了，應該就是你。”

姚湘君眼睛微微一亮，笑道：“沈公子好記性。”

“那就沒錯了。”沈般聽言點了點頭，開始解纏在身上的繃帶。原來他為了行動方便，並非是背著琴匣，而是直接綁在了後背上。

姚湘君笑吟吟地看著沈般的動作，耐心地在一旁等著。

待沈般將琴匣放下後，直接遞給了一邊的顧笙：“幫我拿好。”

“沈兄……這是何故？”

“太重了，動起手來不方便。”

姚湘君：？？？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動了起來，而就在下一秒，沈般淩厲的掌風已到了他的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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