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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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沈憽的語氣,沈彥霖這場病來勢洶洶,北冥境內有名有姓的大夫都請過,各式藥方試了個遍也不見好。入了冬,情況更是急轉直下,竟隱隱有些大限將至的意思。

沈憽問他是否方便回趟清涼山,見父親最後一面。

沈醉的眉頭皺了兩天。

打他小時候起,沈彥霖就總是一副正經八百的嚴父模樣,整日裏“道德”“禮法”掛在嘴邊。沈醉因為調皮,小時候沒少挨他的揍。

但沈彥霖也是真的疼愛他。他的劍法是他親手教的,他記得他所有的喜好,外出回來會帶各種小玩意兒給他。

他中寒毒那一年,他掐著謝韻的脖子差點要了她的命。他將他裹在懷裏,騎了一夜的馬去藥王谷。他病中燒得迷迷糊糊,但那個溫暖的懷抱,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

但寒毒從此成了他們之間的一根刺。沈彥霖和鐘無意、謝韻之間的是非恩怨沈醉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有意將這件事略過,仿佛如此便可回到從前同他父親鬧得雞飛狗跳的日子。

可事情發生過就是發生過,無論怎麽裝作不存在,心境到底是不一樣了。更何況沈醉有了親舅舅,親舅舅在各個方面都更對他的胃口。他跟舅舅越走越近,跟父親反倒越離越遠。

更何況如今,他們之間還杵著一個宋炎。

沈彥霖向來看不起黑瞳,覺得他們個個愚昧無知,跟隨風就倒的野草沒什麽兩樣,沈醉卻偏偏找了個黑瞳,這黑瞳還是個男人。

迂腐古板如沈彥霖,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宋炎的。

但沈醉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離開宋炎,所以他脫離沈氏幾乎是必然的。

父子之間走到如今這一步,沈醉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他喊了二十餘年父親的男人。但這個男人眼瞅著就要油盡燈枯了,以後陰陽兩隔,想見也見不到了。

沈醉一顆心擰成了麻花。

宋炎自然懂他的糾結,勸他道:“見一見吧,好歹父子一場,何必在心裏留個疙瘩。”

他備了馬,準備了一些或許用得上的藥材,半推半攆帶著沈醉出了藥王谷。他們先西行再北行,走了一日,到了疊迷河前的絨花鎮。過了疊迷河,穿過長林,再過去兩個小鎮便是清涼山了。

宋炎勒了馬韁,不再向前,轉頭對沈醉道:“我去清涼山怕是不妥,便在此處等你,等你探完病便接你回家。”

沈醉嘆了口氣,想想沈彥霖的倔驢脾氣,只得點頭道:“我三五日便回來,不會耽擱太久。”

宋炎送沈醉上了船,找了間店住下。

他這一住就是三日,沈醉連只青鳥符都沒往回傳。

宋炎直覺不好,琢磨著沈彥霖難道連這三日也沒撐過去嗎?可此處離清涼山如此之近,沈彥霖西去這樣的大事,總該有些消息傳過來。

他等得心急如焚,幾次想過河去看看,但想到沈彥霖視他如仇敵,他又在病中,自己前去總歸是給人添堵。

第四日的時候他總算等到了一只青鳥符,卻是鐘鳴傳來的。鐘鳴說,沈憽再傳青鳥符至藥王谷,請沈醉回清涼山,問他們現下在何處?

宋炎腦中哄響,半天才找回一點神志來。

沈醉失蹤了。

他怎麽就忘了,戮仙臺下一心一意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他的親師弟?

他們之間隔著宋炎和菀兮的殺身之仇,現在又添上宋璃這一筆,早就系成了個死疙瘩。他在藥王谷過得太安逸,竟將扈西來這麽個人丟到了腦後,以為藥王谷的日子會長長久久地過下去。

但扈西來顯然沒忘記他。

這個師弟心眼有多大他一清二楚。一個能將風連江拴在馬後活活拖死的人,一個能將自己的師父一刀捅死的人,一個把侍女的皮剝了做燈罩的人,一個將自己搶來的美人扔到蛇池裏餵蛇的人。

沈醉落到他手裏,又會是何種下場?

宋炎不敢想下去了。他踉蹌著去了馬廄。

***

沈醉確實落到了扈西來手裏。

他乘船過了疊迷河,過河後換了匹馬,再往前就是長林。這是一片茂密的古林,樹木參天,林中小徑錯落,外人貿然進入很容易迷路。

這條路沈醉常走,斷然不會走岔,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他自進了長林以來,一個人都沒有碰到。

往日裏進入長林的人雖然不多,但卻少不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北冥盛產人參鹿茸,卻缺少糧食米面之類的日常吃食。客商南去販賣鹿茸,然後再裝滿糧食運到北冥,賺個差價。而長林,正是客商的必經之路。

沈醉放緩了速度,留意著四周的動靜,可除卻不見人影之外,長林與往日並沒有什麽不同。他正想著莫非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的馬前蹄踏空,竟直直向下栽去。

沈醉心道不好。長林雖常有獵人布下陷阱,但都是獵虎獵熊用的,粗陋得很,他一眼便能識破。可這陷阱卻好像憑空從腳下冒出來的一般,上頭鋪的並不是新泥,還小心翼翼地植了草,同周圍地面別無二致。

這根本不是獵野物用的陷阱,倒像是刻意為他準備的。

他從馬上翻身而起,“踏月”出手刺向洞壁,想借力翻出,卻覺得眼睛一痛,竟有人朝他灑了“暗無天日”。

而“踏月”觸到洞壁,竟一時沒有刺透。那洞壁並不是普通的軟土,鋪上了堅硬的花崗巖,他一劍刺下去並沒有使多大的力氣,劍尖劃過花崗巖,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忍住眼睛的刺痛,手下發力,總算穩在洞壁上,正琢磨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頭頂突然傳來利箭穿空的聲音。他眼睛不能視物,只能聽聲躲避,時間一久便有些吃力。一支箭直朝他脖頸射來,他閃身躲避,卻還是叫人射中了肩膀。

那箭上餵了分量不輕的藥,雖說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但卻能令人手足酸麻,提不上力氣。他手腕一酸,跌到了洞底。

好在有摔下去的馬做墊背,不至於摔得斷胳膊斷腿。他在地上滾了幾滾停下來,縮在洞角,心想挖這陷阱的人顯然並不想立時便要了他的性命,但如此大費周章地捉他,不知是何用意?

他擡手擦掉額角的血,朗聲道:“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哪裏值得閣下做出如此大的陣仗來,可真是叫閣下費心了。”

頭頂上的人回得不慌不忙:“沈公子可是貴客,當然得好好招待才是。”

正是扈西來。

沈醉心下了然,他們之間可還有好大一筆賬沒算完呢。他費心活捉了自己,怕是要引宋炎出來。他冷哼一身,道:“扈公子招待客人的方式倒是特別。如今我既已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要殺要剮便痛快些,啰啰嗦嗦地做什麽。”

頭頂上傳下的聲音帶了笑意:“沈公子這般才貌,我可舍不得殺你。再說,殺了你,我的好師兄還不得找我拼命,他那麽兇,我怕得很。再說了,我還打算請師兄去刑轅山做客呢,說起來,刑轅山也算是他老家了,也不來看看,可真是無情。”

他話鋒一轉,接著道:“不過,既然沈公子已經到了刑轅山做客,想必師兄一定巴巴地攆著你過來。唉,這麽黏糊,真是叫人羨慕呢。”

沈醉覺得扈西來很不像扈西來。他話說得慢條斯理,不見半分過去沖動,語調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卻偏偏句句帶了鋒芒,叫人覺得如芒在背。

扈西來見他不回話,嘆了口氣,對手下道:“看看你們,笨手笨腳的,怕是把沈公子弄傷了。還不趕緊下去看看,把人好好送上來。”

手下得了吩咐,取了繩子便要到洞底去捆沈醉。

扈西來皺眉,喝到:“糊塗東西,你當沈公子‘流風掠影’是擺設嗎?拿捆繩子就想糊弄他,以前教你們穿琵琶骨費了老大勁,是白教了嗎?”

那取繩子的人心裏一凜,穿琵琶骨得用特制的細鐵絲,叫做“繞指柔”,插進肉裏,鉆進骨頭,再鉆出來,折磨的意味大過囚禁,想不到竟要用到這金尊玉貴的公子哥兒身上了。

他不敢大意,急忙去取繞指柔,又聽扈西來叫住他,道:“小心著點伺候,可千萬別叫沈公子暈過去了。”

手下打了個寒戰,心裏明白他這是要叫沈醉醒著,生受這穿骨之痛的意思。

扈西來把沈醉拖回了刑轅山。

***

宋炎趁夜摸進了刑轅山。刑轅山忌明火,夜裏也不點燈,但欄桿上每隔一段距離都鑲了鮫人淚,被月色一照,映出綠瑩瑩的柔光,堪堪能看清人影。

把鮫人淚這樣珍貴的珠子當燈使,就差把“有錢”兩個字題在匾上掛起來了。宋炎卻覺得鮫人淚照得滿山綠油油的,像座鬼城。

他悄無聲息地潛進月色裏,跟在兩個家仆身後。此時正是值夜的家仆換班的時候,前頭的那兩個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正結伴去接班。

那瘦高個邊走邊跟那矮個抱怨:“咱們本來就缺人手,還非得抽人去守那個半死不活的公子哥兒,他就剩那一口氣,難道還能翻出什麽浪花來嗎?老子還沒睡夠就被叫起來守門,真他媽沒事兒找事兒。”

宋炎的心抽搐了一下。

那矮個兒急忙示意他噤聲,道:“你說話小心著點,這可是族長親口吩咐下來的,他怎麽說咱們怎麽做就是,這話叫他聽見了,你還有命活嗎?”

瘦高個兒嘟囔了幾聲,不是很服氣,道:“這兒又沒有外人,你不說我不說,他從哪裏知道去?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一個瞎子,被人穿了釘在冥室,他有路逃嗎?不知道這會兒被啃到哪兒了,腳應該是保不住了,再啃三天,可能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了。”

矮個兒小聲嘆了口氣,道:“三天?我看玄乎。族長叫人在他身上塗的藥可不少,又在冥室放了一堆嗜人蟻,那嗜人蟻聞著藥味兒就咬,咬一口就得咬到底,把骨頭啃碎了才換下一處。這啃了一天,腳肯定是沒了。”

他搖搖頭,接著道:“他身上有二兩肉嗎?估計不禁啃,我覺得撐不過兩天。”

宋炎覺得心底直冒冷氣,腳下一滑,竟是踩到了一顆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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