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沈下來了，冷風驟起，飛沙走石裹挾著風中策馬疾奔的兩個人。

砂石撲面，磨得人臉上生疼，沈醉卻似乎毫無感覺。

他的一顆心都在戮仙臺，都在宋炎身上。

他們趕到戮仙臺的時候，天上飄飄灑灑下起雨來，細而密，沒什麽分量，滋潤不了蒼生，只讓人覺得心裏發冷。

沈醉一眼便看見戮仙臺上綁著的那個人。

一身玄衣，頭無力地垂著，發絲在風中飄揚。

滅神箭一根一根地往他身上釘，每釘一根，臺下便有人叫一聲“好”。

宋炎喜歡穿黑衣，滅神箭釘在他身上，看不出流了多少血。

倒是他腳下，已經積了大大的一灘，紅得刺眼。那血實在積得太多，不滿足一樣從戮仙臺上流下來，蜿蜿蜒蜒流成了一條血河。

沈醉覺得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他從頭到腳凍了個僵硬。

不知道過了多久，全身的血液開始爭先恐後地朝頭上湧。他看不見人，也聽不見風聲。他好像什麽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腦子裏只剩下宋炎，宋炎低垂的頭，宋炎揚起的發，宋炎腳下的血。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抱著宋炎坐在戮仙臺上，臺下是一路橫七豎八的屍首。那些黑瞳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好像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只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什麽野獸。

他猛地回神，顫抖著伸出手去，去試他的鼻息。

半點氣息也無。他胸腔裏的一顆心早就停止了跳動，他再也聽不見他喚他了。

他離開他了。

這個意識像是被強行塞進沈醉腦子裏的。他楞怔著，他想不清楚。事情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明明才幾天，明明之前還好好的，明明他已經後悔了已經知道錯了已經要去找他了。他為什麽不等他了呢？他不是最舍不得他，最離不開他的嗎？

沈醉在這一刻懂得了什麽叫做心如死灰。

他在戮仙臺上坐了好久，久到冰涼的東西一片一片落在他臉上，像是親吻，又像是告別。

下雪了。

以前下雪他總覺得冷，屋裏燒著地龍也擋不住的冰寒刺骨。

現在他不冷了，可送他炎火珠的人卻不在了。

他解了自己的披風，把宋炎裹起來，摟緊了，抱起來，附在他耳邊道：“阿炎，我帶你回家。”

顧隱攔住他：“沈二公子，這屍首按例是要暴屍三日，方可由親屬收斂，以你的身份帶走，恐怕並不合適。”

“哦？我的身份？”沈醉笑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囈語，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我是他的未亡人啊。”

一片嘩然。

沈彥霖臉色發白，喝道：“沈醉，你在胡說些什麽？”

沈醉轉過頭看著他父親，極認真地重覆了一遍：“我說，我是他的未亡人。”

沈彥霖強迫自己冷靜，道：“沈醉，我知道你把他當兄弟，我也不介意你給他收屍，但你也別生氣了就亂說一氣。他剛剛還承認覬覦你，瓜田李下，你還是避避嫌的好！”

沈醉嗤笑一聲：“誤會？沒有誤會，我們的確已經在一起了。”

他多希望他們真的在一起過。

沈彥霖氣急：“你們這算什麽？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廝混的？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

沈醉沒搭理他。

沈彥霖深吸了一口氣；“沈醉，自古以來男女結合是正道，是天理，為的是子嗣後代綿綿不絕。男的和男的在一起算什麽？茍合罷了，提一句都嫌臟了嘴，沈家絕容不下這樣的醜事。你把他放下，領了鞭子去祠堂思過，我尚且認你這個兒子，你若是執意要將他帶走，我便只當你死了，沈家也沒有你這樣的子孫！”

沈醉沒說話，他很平靜地把宋炎放了下來。

沈彥霖松了一口氣。

沈醉擡起手，手指頭摸了摸額間的雪蓮印，像是在提醒自己註意一下沈家子孫的身份。

下一秒他手下發力，居然將雪蓮印連皮帶肉撕了下來！

臺下眾人大驚，沈彥霖幾乎要懵掉了。

“沈族長，那就此別過。”血順著他的眉心往下掉，滴滴答答地落在前襟上。

沈彥霖慌了，只想先留住他，開始口不擇言：“你不能走，你殺了這麽多人，總要有個說法。”

“說法？”沈醉嗤之以鼻，他看了宋炎一眼：“想不到你們還講究這個。”

他的劍極快，幾乎沒有給眾人反應的時間，一節前臂順著戮仙臺的臺階滾落，嚇癱了圍在臺前的黑瞳。

沈醉的臉上沒帶一點情緒，好像他剛剛斬斷的是別人的胳膊，只是蒼白的臉色和因為疼痛冒出的冷汗出賣了他。

“夠不夠？”他問，沒人敢回他。

沈彥霖覺得自己被人迎面一拳錘在了胸口，錘得他眼冒金星幾欲吐血。

沈醉用半邊殘臂抱著宋炎下了戮仙臺。

他們身上到處都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宋炎的，哪些又是沈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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