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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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藥王谷,自己的臥房。

床上吊著天青色的幔子,紫砂熏爐裏燃著安神香。他甚至能聽見窗外池塘裏熟悉的蛙鳴,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漫長的夢。他竟然夢見宋炎為了他取了鎮兕塔裏的炎火珠,夢見宋炎被四十九根滅神箭釘死在了戮仙臺上。

這個夢太離奇了,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讓他毛骨悚然。

幸好只是個夢。他喝了舅舅的安神茶,睡了一覺,做了個噩夢而已。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攢夠了力氣,下意識地用手去撐床,想從床上坐起來。

他發現自己少了半個胳膊。

空蕩蕩的半個袖子提醒他,那不是個夢。宋炎確實被四十九根滅神箭釘死在了戮仙臺上。

他像被人一記悶棍打在了頭上,這記悶棍直接將他砸回了床。他感覺被人抽走了全部的力氣,全部的生氣,他再也爬不起來了。

鐘鳴來看他的時候他正睜著眼,把自己躺成了個木頭樁子。

他聽見舅舅進門也不扭頭,木然地盯著房梁,問道:“他呢?”

鐘鳴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嘆了口氣,道:“松岳把你的斷肢帶回來了,我瞧著還能用,咱們先把胳膊接好,好不好?”

沈醉對他的胳膊半點興趣都沒有:“不接。”

鐘鳴在他床旁坐下,嘆了口氣,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道:“他的魂魄還在。”

沈醉覺得心底有一簇火苗跳了一下。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盯著他舅舅,想從他臉上看出來他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為了讓他妥協編出來的謊話。

鐘鳴讓他的目光燙了一下。

他一直覺得沈醉和宋炎關系好得很,但他是個粗人,沒留意這種好到了何種程度,更沒去想這種關系是哪種關系。兩個小崽子能有什麽?拜了把子的兄弟罷了。

直到安松岳將戮仙臺上的事原原本本講給他聽,他驚得差點摔碎手邊的茶碗。但他吃驚歸吃驚,對於自己外甥找了個男人這件事,他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鐘家這一脈自祖上起就居於藥王山,雖不入世,卻通曉世情;雖通世情,卻並不古板。鐘家人天性灑脫不羈,家訓便是人生在世只活一個痛快。沈醉終身不娶隨他,找個男人也隨他,他自己開心痛快最重要。

可他這外甥顯然痛快不起來了。他剛知曉自己的心意,他想守著的人卻不在了。

鐘鳴瞅著被安松岳馱回來的外甥發愁,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給他來點兒安神藥,讓他好好睡上個三年五載的,醒過來能不那麽難受。

他看看並肩躺著的兩個人,從宋炎臉上看到沈醉臉上,又從沈醉臉上重新看回宋炎臉上,心裏擰成了一個麻花——他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麽辦。

他瞅著瞅著就覺得不對勁了。

宋炎明明生受了四十九根滅神箭,早該魂飛魄散才是,可他身上分明還揣著魂魄。

鐘鳴顧不上他外甥了。他把宋炎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伸手搭在他手腕上仔細探查,確實沒有半點脈息。

他將手按在他胸前,想去摸摸他的心跳,卻感覺他胸前有個硬硬的東西。他將手伸進他懷裏,把那東西取出來,才發現那原來是根簪子。

這根簪子鐘鳴十分熟悉。

這是宋璃的雪蝶簪。

宋璃拿這根簪子給他看時,他就覺得此物十分不同尋常。鐘鳴自認見過的好東西不少,這簪子他卻聽也沒聽過。不過好在鐘前輩雖然上了年紀,一顆求知好學的心卻半點沒老,隨即便將宋璃這簪子的來龍去脈弄了個清楚。

這原是從古早時期就流傳下來的神物,相傳是女媧補天剩下的女媧石所造,通了靈性,認主,簪在頭上等閑刀劍難以近身,危急之時還可保魂魄不散。

可它是認主的,只能護主人的身,也只能保主人的魂。

除非——主人身死,將這簪子留給下一任主人。

鐘鳴想到那個面若桃花的小姑娘此時怕是已經委身黃土,心中便悶悶地透不過氣來。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心想這都是什麽事啊,斷胳膊的斷胳膊,丟命的丟命。從清泉那個小丫頭開始,一個個輪著昏迷不醒,他就算再神通,也架不住閻王爺天天來索命啊。

沈醉盯著鐘鳴看了很久,他舅舅正魂飛天外,半點目光都沒分給他。

沈醉突然覺得很累。他怎麽還會有魂魄在呢?那是四十九根滅神箭,他不會有魂魄了,他連胎都投不了了。他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聲對不起,就被生死的深淵隔絕在了對岸,連想再見他一眼都不能了。

他心頭跳起的那簇火苗倏地就滅了。

鐘鳴被沈醉砸在床上的聲音驚回了魂魄。

可是好像有點晚了,他外甥又變成了個木頭樁子。

鐘鳴現在十分後悔,他不該挑了這麽個時候神游天外。他掐掐沈醉的臉,道:“沒騙你,他的魂魄真的還在。宋璃那小丫頭的蝶簪保住了他的魂魄。”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只不過,唉,只不過他沒什麽求生的願望,魂魄在體內游蕩,歸不了位,也就醒不過來。”

沈醉仔細揣度著鐘鳴說的每一個字,他心裏那將熄的火苗瞬間燒成了燎原之勢。

他幾乎是從床上摔下來的,連鞋都沒穿就往外跑。

宋炎還沒有醒。

他蒼白著一張臉,身上甚至還是戮仙臺上的那身衣服——鐘鳴過得糙,以為他早喝了孟婆湯過了奈何橋,連衣服都沒叫人給他換。

沈醉心底酸疼。他翻找宋炎的寢衣,發現他竟不知何時將自己的衣裳雜物都帶走了。這間他特意為他留的房間裏連半點他的痕跡都沒剩下。

沈醉有點恍惚,他走的這樣幹凈,是再也不想回來了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他只得吩咐人備上熱水,撿了自己的寢衣出來,準備給他換上。

宋炎懷裏裝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小物件,雪蝶簪,火折子,幾兩碎銀子,一些常用的傷藥,還有一只錦囊。

那錦囊是單獨放的,位置貼近他的胸口,顯然是他十分在意的東西。可做錦囊的布料卻像是隨手撿的,灰不溜秋的很不起眼,十分愧對一個“錦”字。

但沈醉認得那針腳,那是出自宋炎之手。他捏捏那錦囊,裏頭放了個硬硬的物件,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他的心開始狂跳,好像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只錦囊,拿出錦囊裏裝著的東西。

果然,是那枚他之前掛在脖子上的金葉子,還有他認他做義弟時送他的那只平安扣。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錦囊裏還裝了一片袖角,那是他親手從自己的袖子上割下來的。宋炎居然把它收了起來。

他呆楞楞地盯著那塊袖角看了好久,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他卻恍若未覺。

他真的做錯了太多,也真的錯過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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